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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神奇的东北

作者:吕鹏飞 当前章节:12060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8:10

印度的东北距离中国最近,人种、文化与我们相同或相近, 可我们对它了解得更少。印度人常将连同伪阿鲁纳恰尔邦在内的东北七个邦称为东北七姐妹。东北景色秀美,可是并不太平,当地一些武装组织一直寻求脱离印度独立,叛乱组织与军警的斗争非常残酷和血腥,东北人成为这场灾难的最直接承受者。

“东北人”在印度

没错,印度也有“东北人”。印度人将梅加拉亚、阿萨姆、那 加兰、曼尼普尔、特里普拉、米佐拉姆等地称为东北地区,这一地区的人就是印度人眼中的东北人。印度人更喜欢称他们“中国佬”,因为这群“东北人”长得极像中国人。我刚到印度时,也曾误将他们当成中国人。东北人属于蒙古人种,跟印度人迥然不同,风俗习惯差异极大,他们吃牛肉,吃猪肉,吃竹笋,说英语,抵制印地语,教育水平高,主要信仰基督教,在印度社会显得挺另类,自然,跟印度人也是有点貌合神离。

东北人闹独立与他们在印度社会地位低下受欺负有直接关系。 印度社会以种姓为标准,公开歧视人,而最低贱的种姓也有人可以歧视,那就是东北人。东北人因为自己的面孔挨打挨骂的新闻时常见诸报端。2014年,藏南伪政府一名高官之子甚至还送了命。这名年轻人名叫尼都塔尼亚,当年1月29日,他与朋友在德里拉杰普特那格尔市场一家奶豆腐店门口问路时,遭到了店老板的嘲笑。店老板取笑他的穿着和头发颜色,还骂他“中国佬”。双方发生口角,店老板带人将尼都殴打致死。东北人虽然长得酷似中国人,可是打扮的风格还是有差异,一派洗剪吹风,印度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所以敢对他们看人下菜。

实际上,印度人也不把他们当做自己人。德里大学一名那加学 生告诉我,她的姐姐一次拿着材料到德里的警察局办证,警察连看都不看材料一眼,就直接宣称她的姐姐不是印度人,不给办。对试图想融入印度社会的东北人而言,这一身份否定的伤害是巨大的。每当东北人遭到毒打的新闻引爆印度社会时,常有东北学生出来游行示威,他们对着记者一次又一次地强调他们是印度人。不过,这并没有啥用,过不了多久,又会爆出东北人遭毒打的惨案。只要印度人不从心底根除对东北人的歧视,东北人受凌辱受欺负的境况就难以根本改变。从印度人蔑称东北人“中国佬”来看,东北人在一定程度上也是代中国人受过,如同当年的印度华人。印度人现在自然没有实力越过喜马拉雅山把对手痛打一顿,报仇雪耻,只好将怨念移情到了东北人身上。打东北人既出了压在心头的恶气,又没有啥风险,何乐而不为呢?

2014年,一个名为《玛丽科姆》的电影在印度风靡一时。电 影以印度女拳击手玛丽科姆为原型拍摄,反映了玛丽科姆从一个普通家庭的女孩成长为世界级拳击手的坎坷经历,非常励志。玛丽科姆就是曼尼普尔人,2012年在伦敦奥运会上获得了银牌。须知,在那届奥运会上,印度只获得了两枚银牌和四枚铜牌,玛丽科姆的银牌的含金量可想而知。她获奖之后既收获了巨额的物质奖励,也赢得了政治上的地位。2016年,玛丽科姆经印度总统提名,当选为印度联邦院的议员。玛丽科姆长得更像中国人,反映她的那部电影却找了印度本土女星普利扬卡乔普拉来演她。电影里面,饰演玛丽科姆父母的演员还是东北人。所以,这部电影最滑稽的一点便是,两个长着中国面孔的东北人生出了一个高鼻深目的印度面孔女儿。这就好比一部关于美国黑人民权运动领袖马丁路德金的电影找了一个白人来演金,极为荒诞和不协调。我曾就此不解地问一位印度朋友。他斩钉截铁地回答,那肯定不可能找东北人,一是印度本土明星更有名气,观众买账,二是印度观众接受不了一个东北人在拳击舞台上将一个印度人打得死去活来。一番话道出了东北人在印度人心中真实的地位:“我们”印度人跟“他们”东北人不是一回事。

印度在历史上并没有统治过东北地区。东北的广大地区长期为 阿豪马王国、曼尼普尔王国等所统治,还有些部落生活在山里,连东北的统治者也鞭长莫及。英国人到来后,东北人连同印度人一起成为英国的臣民。英国退出印度时,他们也想成立自己的国家,结果却遭到了印度的强力压制,双方的冲突和对抗一直延续至今,东北的枪声一直没有停过。当然,中间有高潮也有低谷。

印度东北地区民族众多,独立武装也是多如牛毛,一说有120 个,一说有65个,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它们也在不停地分化、合并,老的在消亡,新的又迅速冒出,昙花一现,打一枪便销声匿迹的也有之,要给出一个准确的数字并不容易。马哈讷班加尔各答研究组称东北为印度的巴尔干,形象地概括出了这一地区的碎片化混乱特征。东北的独立武装中,阿萨姆统一解放阵线、那加社会主义共和国委员会支系、曼尼普尔民族统一阵线、波多兰民族民主阵线等算是影响力较大的。

那加人是印度东北闹独立的先锋,他们的独立斗争持续时间 长,力量也最为强大。那加人主要分布在那加兰邦、阿萨姆邦、曼尼普尔邦等地(中国的藏南也有那加人)。他们分属于17个大的部落,包括唐库、色玛、奥、安格米等,那加是他们的统称。尽管文化习俗相同,可是那加部落间语言并不相通,只能靠英语或其他语言交流。这既阻碍了那加人形成较强的凝聚力,也为他人从中挑拨离间提供了机会。那加部落的差异也是导致他们的独立武装不断分化和弱化的重要原因。

那加人从何而来?他们自己没有文字记载可查,只能从民俗或传说中去推断。一种说法是他们来自于中国的西南部。一直为东北人利益奔走呼号的印度人南迪塔哈斯卡尔持这一观点。她自己就嫁给了那加人,长期活跃于东北,对那加人观察得尤为仔细。她在自己的《穿越鸡脖》一书中记载了一则颇有意思的传说。书中说,公元11世纪,那加人翻越巴特开山,首先到达今天曼尼普尔邦的马克尔。自马克尔开始,那加人部落分开迁移,散往其他地方。他们分别来到了一棵野梨树前,发誓将来还要再回来重新相聚。哈斯卡尔认为,梨在中文的语境里有“分离”之意,那加人在梨树前分离或许表明他们来自中国。而今,这棵梨树生长的地方已成为那加人的圣地。

我在德里遇到过一名曼尼普尔的那加人,直言自己的祖先就是 从云南迁移到了曼尼普尔。那加人世居的地方距云南并不遥远,只隔着缅北的山区。从云南跨界民族的分布情况来看,一支生活在云南的部落一千作前缓慢地迁移到今天印度的东北地区并非不可能。

对自己祖先的来源,来自 唐库部落的宁神又给了我另外一种说法,“我们那加人喜欢戴贝壳一类的首饰,可你知道我们那儿并不靠海,离海还有点距离,所以我们的祖先可能来自海边,所以才会有这类习俗”。

梅加拉亚邦的卡西人说,“我们的血液是卡西血,成为印度人只是偶然”。对那加人而言,又何尝不是如此?没有英国人人侵南亚次大陆,就不会有统一的印度;没有英国人对东北山区的远征,那加部落也不会并入英印和独立后的印度。

【穿那加传统服饰的唐库男孩】

那加人刚开始也没有想武装斗争,而是打算学习印度人,通过 和平方式实现独立。1953年3月,尼赫鲁与缅甸总理吴努在今天那加兰邦的首府科希马会面,以向缅甸移交卡包峡谷这块土地。移交仪式选在了科希马的体育场。这是尼赫鲁第一次到科希马,那加人等在路边,希望能够向他递交请愿书,请求他准许那加人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脱离印度独立。地方官员则通过各种手段极力阻挠那加人的请愿。体育场内等候尼赫鲁的那加人听闻同胞遭到毒打,认为再等下去已无意义,遂决定退席。尼赫鲁抵达时正好目睹了那加人大批离去,感觉受到了侮辱。印度学者哈瑞士钱多拉的《那加故事:印度第一武装斗争》一书写道,尼赫鲁后来冋忆说自己当时很痛苦,觉得那加人离席是对客人的侮辱。

尼赫鲁离开后,地方官员决定要给那加人一个教训,警察开始 抓人、杀人,还将死者的尸体系在绳子上,拖着游街,这些都深深刺激了那加人,让他们认识到,和平争取独立已经无望,只能转入武装斗争,血雨腥风自此弥漫印度东北。钱多拉的书揭露了这场斗争的残酷性。为了便于管理和阻断那加游击队与部落的联系,军警在那加地区推行并村,将小村并入大村,然后逼迫村民一把火烧了自己的房子,再签字声明烧房子乃是自己心甘情愿。同时,军警又在大村子外拉上铁丝网,建成了集中营。《那加故事:印度第一武装斗争》披露,截至1960年12月,军警烧毁了36个那加村庄的2203间房屋。血腥的镇压给那加人带来了灾难性的打击,截至同年9月20H,仅在色玛一地,就有34244名那加人死于饥饿、疾病和贫困。钱多拉悲叹,即便英国殖民者也没有如此血腥。哈斯卡尔说,东北的生活看起来是田园牧歌般的,不过,表象是带有欺骗性的,即便是东北最美的角落也藏着一个暴行的故事。当然,暴行的故事并没有因为人类文明进入21世纪而停止。位于阿萨姆邦高哈蒂的发展与和平研究中心揭露,仅在1992年至2014年8月31日,东北地区就有20851人死于各类冲突,其中阿萨姆邦和曼尼普尔邦是重灾区,分别有7982人和5927人死亡。马哈讷班加尔各答研究组甚至声称,阿萨姆、曼尼普尔、那加兰、特里普拉都可以看成低烈度冲突区了。

一方面重拳出击,一方面又分而治之。1963年,那加兰邦成 立,那加部落遭到人为的切割,曼尼普尔、阿萨姆等地的那加部落并没有并入到那加兰邦来。分而治之,挑动部落间矛盾,消耗那加人的力量,英国人那一套方法开始用在了那加人身上。长期斗争,看不到希望,内部齟齬不断,那加人独立运动开始分化。1975年,长期领导那加人斗争的那加民族委员会与印度政府达成了西隆协定,放弃武装斗争。这时,那加民族委员会的副主席伊萨克等人从中脱离出来,重组了那加人民族社会主义委员会,坚持斗争。那加人民族社会主义委员会后来又分裂成了伊萨克-慕伊瓦派、卡普朗派等派别。进入新世纪以来,那加人的斗争力度相对减弱。不过,就在印度人以为那加地区已然风平浪静之际,东南亚西部统一解放阵线横空出世,在2015年6月伏击了一印军车队,击毙了20名印度军人,极大地震动了印度社会。东南亚西部统一解放阵线成立于2014年4月,由那加人民族社会主义委员会(卡派)等5个武装组织合并而成。2016年,82岁高龄的伊萨克-慕伊瓦派领导人慕伊瓦在接受印度教徒报采访时说,那加人从来没有被印度人统治过,分离的旗帜和自己的护照不仅是要求,也是那加人的权利。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接触到了那加人在德里的群体,感受到了 他们身上那股百折不挠的精神。“我们的目标就是独立,英国人征服了十次也没有打垮我们,印度人也别想”,一位来自曼尼普尔的那加女孩这样对我说。这个姑娘直言,自己绝不会找印度男友或嫁给印度人。“我们会团结一切力量,坚持斗争到底”,一名刚毕业没多久的那加大学生告诉我。他虽然年纪不大,可却因为参与那加的斗争而多次被捕入狱。在印度时,我非常想到那加兰邦和曼尼普尔邦去走一走,可惜因为印度的管控政策而难以如愿。一位曾在中国留学的曼尼普尔人劝我装扮成本地人混进去,声称边检站并不严。虽然我听得心动,可并没有这么做。我去了一趟西隆,电话都受到了监听,要想蒙过印度人混进曼尼普尔去基本不可能。

绝食了16年的女汉子

2016年8月9日,伊洛姆沙米拉又一次成为了印度新闻的焦 点,因为她在绝食了 16年后宣布停止绝食,参加选举,当议员、当首席部长,通过体制的力量废除《武装力量特别权力法》。随后,沙米拉成立了人民复兴与正义联盟,联盟章程的第一条便是废除《武装力量特别权力法》。2017年3月,沙米拉参加了曼尼普尔邦立法院的选举,结果只获得了90票,在选区的5位候选人中得票位列倒数第二,落选了。

何为《武装力量特别权力法》?它是印度为所谓的叛乱地区量 身定做的一部法律。这部法律制定于1958年,原来主要适用于印度那加兰、曼尼普尔等所谓的叛乱地区,后来又扩展至印控克什米尔地区。它规定:所谓的叛乱地区,军警作出警告后,即可开枪射杀任何违反法律秩序的人,不需任何理由即可逮捕可能实施侵犯或被怀疑已实施侵犯行为的人,为了实施上述逮捕可以无条件入户搜查,印度军警对自己的行为享有豁免权。有了这道护身符,印度军警在这些地区为所欲为,无法无天。印控克什米尔地区寻求独立的反对派曾直斥《武装力量特别权力法》为黑法,是武装力量的准杀证和免罪证。曼尼普尔法外行刑受害者家属协会称,1979年至2012年,仅曼尼普尔一地就有1528人被军警以虚假的罪名打死。

沙米拉是曼尼普尔人.2000年11月5日开始绝食。11月2日,阿萨姆来复枪营在曼尼普尔首府因帕尔附近的马洛姆镇公交站,射杀了 10名正在等车的平民,在东北地区掀起轩然大波。阿萨姆来复枪营隶属于印度内政部,并非只是一个营,而是一支老牌的军队,成立于英印时期,至今已有100多年,现辖40多个营。它是镇压印度东北叛乱的主力,因其作恶多端而臭名昭著。

3天后,时年28岁的沙米拉遂决定绝食,以抗议阿萨姆来复枪 营的暴行。沙米拉曾发誓,只有等印度废除了《武装力量特别权力法》后,她才会吃母亲手上递过来的食物。为了防止沙米拉饿死而引发东北地区的动荡,印度政府强行为她插上了鼻饲管,以维持她的生命。所以,沙米拉的绝食也并非不补充营养,要不然也不可能坚持16年。谁知,鼻饲管这一插就是16年。16年里,印度政府对她抓了放,放了抓,玩起了猫戏老鼠的游戏,极尽精神折磨之能事。

沙米拉以为绝食对政府有用,这未免有点天真。至沙米拉决定 绝食时,《武装力量特别权力法》已在东北实施了42年。以高压维持对东北的统治是印度的国家战略,而《武装力量特别权力法》正是推行这一战略的利器。因而,印度绝不会因为沙米拉一个弱女子的绝食而自废武功,也不会因这一法律的负面效应而废除它。

沙米拉用绝食来对付印度人显然是选错了对象,印度人自己就 是玩绝食的高手,甘地更是大师级的高手。印度式绝食需要两个条件:一是分寸的把握。既要饿出效果,又不能把自己饿死,气若游丝、半死半活最好,多一分则搭上了性命,少一分又煽动不了民意°看起来很简单,其实是个难度颇高的技术活。二是对方的配合e对方不客气,直接枪炮伺候,绝食还没开始,人就成了刀下鬼。因此,这招只能用来对付绅士。甘地敢于利用绝食捋虎须、挑战英国人,乃是看出了英国人彼时已成为颇有操守的绅士。倘若是在印度反英大叛乱时期,甘地恐怕逃命还来不及,更不敢自投罗网搞绝食了。沙米拉卡下子坚持16年,比甘地还有决心,可她所面对的对手却早已没那么宽容。这是一场从开始便决定了胜负的战 斗。沙米拉放弃绝食大概也是心灰意懒,看出了这一点。

【大吉岭街头少女】

乱世之中,女性最容易沦为受害者。沙米拉因为动静闹大了,政府有所忌惮,从而得以保全性命,她的不少东北女同胞们则远没这么幸运,她们时常成为军警骚扰和性侵的对象,遭受了凌辱后还有可能会搭上自己的性命,劫后余生者想要讨个公道,也是投诉无门。南迪塔哈斯卡尔还写过一本书一《永远不会到来的判决:印度东北的军事统治》,以1987年阿萨姆来复枪营的“蓝鸟行动”为背景,详细介绍了东北人在这场行动中所遭受的伤害。当年7月,曼尼普尔邦色纳帕蒂区奥伊那姆村的阿萨姆来复枪营哨所遭袭,9名官兵被打死,150件武器和12万发子弹被劫走。

阿萨姆来复枪营迅即展开了代号为“蓝鸟行动”的报复。《永 远不会到来的判决》一书写道,1987年7月到10月,人们亲眼目睹了恐怖的降临:他们的父亲被折磨致死,他们的儿子遭到毒打致残,年轻的女孩成了军警手中的待宰羔羊,房子被付之一炬。书中记载,1987年10月的一天晚上,那加姆居村18岁的女孩色巴斯塞巴与同村女孩桑格拉被阿萨姆来复枪营的军官以做饭为名叫到了军营,军官们先是要求她们唱歌,后来又欲行不轨,“军官调暗了灯,让我跟桑格拉坐到床上,然后关了灯,桑格拉躲掉了,军官抓住了我,将我压住,开始脱我的衣服,我哭喊着求助……”色巴斯塞巴回忆说。或许是由于拼死反抗,或许是由于军官心虚,这两名女孩最终脱身并活着回到了家里。

相比之下,唐加姆玛诺拉玛则悲惨得多。沙米拉绝食4年之 后,2004年7月10日,第17阿萨姆来复枪营以与曼尼普尔人民解放军有联系为由,将曼尼普尔因帕尔附近巴蒙卡普村32岁的玛诺拉玛强行带走。第二天,人们在邻村荒地里发现了她满是弹孔的尸体,甚至还有子弹射向了她的下体。经检查,她死前遭受了折磨和性侵。玛诺拉玛的死再次燃起了曼尼普尔人的怒火。7月15 H,约30名曼尼普尔妇女来到因帕尔阿萨姆来复枪营的军部,脱光自己的衣服,拉出了白色横幅,上面写着一行血红的大字,“印度军队,请强奸我们吧!”以此来抗议阿萨姆来复枪营的所作所为。不过,再强烈的抗议也无济于事,受《武装力量特别权力法》的庇护,没有人因为自己的行为受到惩罚,不论是在“蓝鸟行动”中,还是在玛诺拉玛事件中。也正是由于《武装力量特别权力法》的庇护,印度东北地区还出现了一种奇特的“虚假遭遇”。军警将所谓的嫌犯带走后,将其打死,然,后为其穿上分裂武装的制服,手里再塞把枪或手榴弹,抛尸野外,再宣称死者是自己遭遇的武装分子。

《武装力量特别权力法》尽管赋予了军警便宜行事的权力,可 它既没有平息叛乱地区的叛乱,更没能赢得叛乱地区的人心。沙米拉所属的人民复兴与正义联盟的召集人雷乔姆巴姆在接受印度报业托拉斯采访时称,这一法律1980年引入曼尼普尔时,当地只有4个武装组织,到了2016年却有32个,它并非应对武装组织的良药,反而从曼尼普尔吸走了资源。

2004年11月,印度总理曼莫汉辛格访问了曼尼普尔,当地的 民间团体会见辛格时请求废除《武装力量特别权力法》,印度政府随后成立了以前最高法院法官吉万雷迪为首的5人委员会,审查这一法律。雷迪委员会于2005年向政府提交了一份报告,称这一法案已成为压迫的象征、仇恨的靶子、歧视的工具,建议修改或废除这一法律,结果也是没有下文。即便沙米拉如愿当了曼尼普尔的首席部长,要想废除《武装力量特别权力法》也是困难重重。因为根据该法案,决定一个邦是否适用这一法案的权力在邦长手中,而邦长是由印度中央政府任命的,并非选举产生。

受到《武装力量特别权力法》荼毒的不止是东北人,也包括克 什米尔人。2014年,查谟克什米尔公民社会联盟在纪念库南-波什波拉事件23周年时说,24年来,军警对查谟克什米尔妇女实施了强奸、性骚扰、绑架、折磨等大规模系统性的人权侵害。《武装力量特别权力法》自1990年开始在印控克什米尔实施,那时已有24年。何为库南-波什波拉事件? 1991年2月23日,印度第68旅第4拉杰普 特那来复枪队125名士兵,以搜捕武装分子为由闯入库南-波什波拉村,轮奸了村里50余名妇女,下起13岁上至60岁。《印度斯坦时报》2015年8月披露,其中一名20岁的姑娘遭到了10名士兵的轮奸。库南-波什波拉事件后,受害妇女开始了漫长的维权之路。由于《武装力量特别权力法》的庇护和军方的不配合,没有人因为自己的行为受到惩罚。对这一法令,印控克什米尔人民民主党宣称,这一法令非常可憎,没有任何文明的国家会这么做,印度应当废除它。

云的故乡女儿国

中国有个彩云之南,印度有个云的故乡。这个云的故乡便是印 度东北的梅加拉亚邦。当地语言中,梅加拉亚有云的故乡之意。云化为雨,诞生了世界雨极乞拉朋齐,就是我们中学地理课本上所提到的那个乞拉朋齐。梅加拉亚离中国不算远,穿过曼尼普尔,再翻过缅北的茫茫群山,便到了中国的云南。不过,它在中国的知名度实在太低,还能记起乞拉朋齐的中国人也未必知道乞拉朋齐就在梅加拉亚。即便在我所认识的在印中国人中,去过梅加拉亚的也极少。梅加拉亚算不上印度的热门景点,风情与印度本土差异大,非常“不印度”。去一趟梅加拉亚也不太容易。德里都没有直接到的航班,需要到加尔各答转机,或者飞到阿萨姆邦的高哈蒂,再从陆路过去。来回一趟挺折腾,对于假期短而又想体验点印度风的中国人来说,梅加拉亚不太会成为一个优先选择。正是由于中国人罕至,梅加拉亚显得愈发神秘了。

2014年4月,为了报道孟中印缅经济走廊,我去梅加拉亚实地 考察了一番。那是我在印度第一次和唯一一次去东北。若想在印度了解孟中印缅经济走廊的进展,梅加拉亚邦是个绝佳的选择。它南面便是孟加拉国,往东穿过曼尼普尔邦就到了缅甸,地理位置十分重要。可能正是由于这一点,印度空军的东部司令部就设在了梅加拉亚邦的首府西隆。西隆还是印度东北的教育中心,拥有印度管理学院西隆分校、东北山地大学等多所高校,要想采访专家学者也容易找到人。

我先是坐飞机到了高哈蒂,然后从高哈蒂坐车由陆路前往西 隆。高哈蒂位于布拉马普特拉河畔,是阿萨姆邦最大的城市,也是东北最大的城市,人口上百万。它处在印度东北与西里古里走廊这一所谓的“鸡脖”的交点,是印度东北与本土往来的陆上交通枢纽,因此它也成为东北的门户和商贸中心。不过,高哈蒂并非阿萨姆邦的首府。阿萨姆的首府原来是西隆,后来迁到了一个名为迪斯普尔的小城。我在高哈蒂只是中转,没有太长停留,只是感觉它如同德里一样乱而脏。

从高哈蒂到西隆不太远,只有90余公里,可车从高哈蒂开出, 走印度的国道,用了3个小时才开到西隆。那是一条双向两车道的国道,不少路段正在维修。有的地方两车道变成了一车道,来往的车辆都要从这一个车道中排队挤过,这样走走停停,车子自然也快不起来。后来西隆的朋友告诉我,那条路已经修了3年。印度的施工效率本来就低,又不时有环保组织过去抗议阻挠,结果3年也没完工,当时说还需要两年才能完工,这事儿现在已过去了3年,不知道那条路有没有修好。

车子一开进西隆,我眼前为之一亮。西隆的街道干净整洁,一 般印度城市常见的垃圾遍地的街道、骚气熏天的街角、密如蛛网的电线似乎在这里绝迹了。市里的房屋五颜六色,非常别致精巧,欧风浓郁,大街小巷里还散布着英国人留下的欧式建筑,1920年的饭店,1924年的高尔夫俱乐部,1936年的教堂,等等,让人恍若置身于欧洲的小山城,“东部苏格兰”的称号真是名不虚传。

英语是梅加拉亚邦的官方语言,西隆街道两旁的商铺店面都是 清一色的英语,极难寻觅到印地语的踪迹,这似乎也表明了这个邦对德里那个遥远政治中心的貌合神离。梅加拉亚也不太平,还有些分裂武装挺活跃。我去时正赶上印度大选,那儿的政治氛围就挺紧张,有分裂组织扬言要去捣毁投票站。梅加拉亚人口只有300余万,土著的卡西人和加罗人分别占了一半和四分之一,剩下人口最多的便是孟加拉人,占了总人口的六分之一。西隆更小了,总人口约为20万。印度东北地区,阿萨姆邦人口最多,有3000多万之众,占了东北总人口的80%。梅加拉亚原本就是阿萨姆的一部分,1972 年时,阿萨姆的卡西、加罗、贾因提亚三个山地区合并组成了梅加拉亚。

【西隆的一处教堂】

西隆街上所看到的土著人的面庞和气质更接近缅甸人,与中国 人还是稍有点差别,跟印度人的差别自然更大。他们与印度人最大的差别是还处在母系社会时期,这有点类似于中国的摩梭人。卡西人就是母系制度最好的践行者。在卡西人的神话里,大地母亲因为十分孤独,祈求神能够赐予她子女。神便赐予了她5个孩子,4个女儿和1个儿子。太阳是大女儿,其他女儿分别是风、雨、火。月亮是大地唯一的儿子。后来,神又派了生活在天堂的16个部族中的7个下来照顾大地母亲,他们便是今天卡西7大支系的源起。太阳为阴,月亮为阳,卡西人的阴阳观与中国截然相反,颇为耐人寻味。

一个卡西人家庭里,父亲没有发言权,母亲处于支配地位,不 仅拥有全部的财产,连孩子都要跟她姓,她死后,财产会传给最年轻的女儿。男子在结婚后则到女方家里居住,有点类似于中国的入赘。对卡西女性在家里的地位,当地政府还通过法律的形式予以了确认和维护。1997年3月,梅加拉亚所属的卡西山地自治区委员会通过了一项法案,名为《卡西血统社会习俗法》,明确规定,家里没有女儿或者女儿死亡者,可以从外面收养女儿充当最年轻的女儿的角色,以看护祖产,同时履行一些宗教仪式。如此,一个卡西人的家里,即便没有女儿,儿子也没有权利继承家产。不过,尽管母亲在家里一言九鼎,可并非总能“乾纲独断”,她的兄弟,也即家里的舅舅会在决策中发挥关键作用。一名卡西男子尽管在自己的岳母家里处于从属地位,但仍可在自己的家里扮演重要角色。

卡西的男人现在也 不甘于总是在岳母家夹着尾巴做人,他们开始站出来,发起了男人解放运动,要求找回男人在家里应有的权力和尊严。1990年4月,一伙卡西男人还成立了一个名为“新灶”的男权组织,至今已有3000余名会员。新灶的主席基思帕里亚历数了母系制度的“罪状”,称它让卡西男人十分沮丧,过早地开始酗酒,很多人在35岁到40岁便死掉了,这一过时的传统毁了卡西男人。

【西隆街头卡西人的服装秀海报】

帕里亚等人的男权运动,既有对男人地位低下的不满,也有对 外族男人鸠占鹊巢的愤懑。根据《卡西血统社会习俗法》,一个非卡西人娶了卡西女子,他的子女只要满足一些简单的条件,就仍然是卡西人。卡西男人无权继承家里的财产,外来男人的子女却可以堂而皇之地坐享其成,让帕里亚等人如何不恼火?《梅加拉亚时报》报道,新灶组织的一名负责人帕斯莱茵宣称,卡西男人应当对土地等拥有全权,以防止它们落入外人之手,因此拥抱新传统(父系制度)至为重要,因为老传统已跟不上新时代了。

卡西人也并非总是抱着老传统不放,比如今天的卡西人以信仰 基督教为主,放弃了传统的宗教信仰。梅加拉亚的总人口中有75%的人信仰基督教,这点与阿萨姆截然不同。在阿萨姆邦,印度教仍然占了主导地位,其次便是伊斯兰教。由于西方传教士当年的不懈努力,整个东北地区是印度基督教的主要传播区,相当一部分那加人也开始改信基督教。南迪塔哈斯卡尔揭露,改信了基督教的那加人甚至还试图去毁损承载着部落传说和记忆的遗迹。

【旱季乞拉朋齐镇悬崖边的瀑布

西隆至乞拉朋齐路上的一处餐馆,因其风格独特,还成了东北一支乐队的专辑的封面。】

到了西隆,便不能不去乞拉朋齐。西隆到乞拉朋齐约60公里, 柏油路崭新平坦,在高原丘陵上起伏蜿蜒,路两边散落着教堂或别墅,一派欧洲田园风光。“每年6月和7月,这儿几乎天天下雨,路上都是水,成了一片汪洋,车几乎没法走。可是,雨水沿着悬崖边便会形成非常壮观的大瀑布。你要是打算来看瀑布,得提早来,不 然雨大了进不来,时间还得充足,因为雨太大了,你也没法走出去”,出租车司机说。车开了不到一小时,我们便到了乞拉朋齐镇。乞拉朋齐仍是卡西人的地盘,原名索拉,后来英国人将其改为乞拉朋齐,现在又恢复了索拉的旧名。乞拉朋齐是一个宁静的小镇,位于悬崖边上。它邻近悬崖的一块平地已经开辟为观光点,旁边还特地竖立了一块黄色标牌,写着:地球上最潮湿的地方。我去的时候没赶上雨季,乞拉朋齐没有风雨只有晴,没能一睹雨季极为壮观的悬崖大瀑布,只见到了崖壁上所流出来的一条细长小瀑布,瀑布之下便是一汪碧如宝石的深潭。

梅加拉亚虽然美丽,却并不富有。它是个农业邦,农业人口 占了总人口的80%。由于交通不便,较为闭塞,丰富的旅游资源不能变现。原印度国家计划委员会的替代者——改革印度国家研究院公布的数字显示,2013—2014财年,梅加拉亚邦的人均年收入是61548卢比,低于全印平均水平( 74380卢比)。东北六个邦的经济都不算太好,那加兰邦的最高,为77529卢比,略高于全印平均水平,曼尼普尔最低,为41573卢比,这也是全印倒数第三,阿萨姆邦倒数第四。米佐拉姆和特里普拉分别为76120卢比和69750卢比,略高或接近全印平均水平。东北原是印度较为富庶的地区。印度国家计划委员会公布的数据显示,1950年时,阿萨姆(那时阿萨姆范围更大)的人均收入还比全印平均收入高4个百分点。为何过了60年反倒成了全印倒数第三,水平只比全印平均的一半高一点?

东北的没落与它的长期动荡有关,还与它现在的处境有关。在 印度的手上,东北由宝地沦落成了一块死地。中印战争后,印度虽然霸占了藏南,可是东北地区北上、东向与中国的传统往来通道彻底封闭。中国的西南与印度东北原来还有史迪威公路、南方丝绸之路连接,战后全断了。至1971年孟加拉国独立前,东北的南部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东巴基斯坦,南下入海无望。东部的缅甸自身经济也不太好,更难以带动起东北的繁荣了。为了防止所假想的中国军队再次入侵,印度还在东北部署了大量兵力,同时又不敢投人太多搞建设,担心打起仗来打个稀巴烂。这么几十年下来,东北的衰落不可避免。“对于中央政府而言,东北的衰落未必是件坏事。只有东北经济不好,对中央形成依赖,才没有力量脱离中央?再说,东北人穷,也就没有钱给分离武装了。所以,中央或许就想让我们保持这样的状态。”在西隆采访时,一位退休的大学老师这样对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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