速水紫央嘴角的弧度缓缓垮了下来,神情变得凝重。
拿出嘴里的香烟,就手在眼角揉了揉,动作缓慢中带着一丝焦虑。
——“抱歉……昨晚玩得有点过火。如果真的让你受伤的话……”
话尾音量逐渐放轻,消弭在口鼻呵出的雾气中。
淡岛世理的步伐几不可察地慢了些许。
速水紫央瞥了她一眼,突然再度变脸,贼笑起来——“噗嗤,又上钩了?”
淡岛世理没说话。
伸手拍了一下友人的肩膀,演技精湛的烟枪接茬儿吞云吐雾。“不是早就说过了嘛,甜言蜜语信不得。”
淡岛世理冷哼一声。“毫无意义的欺诈游戏。”
“话不能这么说啦。”她往路边的垃圾桶里掸掸烟灰,“提前预备好谎言,就是为了分离时将其拆穿——那可是最行之有效的、扼杀眷恋之情的方式啊。”
望着速水紫央隐没在雾气中的侧脸,淡岛世理垂下眼帘,沉默以对。
将虚伪的情话编织成脆弱的表象,以便在结束关系时将越轨的爱意彻底斩断……
某种意义上,与其说是恶意,倒不如说是——
有些残忍的……体谅与温柔?
背后传来的焦急的声音打断了纷乱的思绪。
“老大——!”
速水紫央猛地停步。
淡岛世理微微抿了一下唇角。
这不就来了么——活生生的例子。
鹿岛治也从巷口窜了出来。
他身上还穿着侍应生的制服,一边跑一边挥手,原本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衬衫袖口还残留着酒渍。
停下脚步、喘了几口气之后,他立刻重新立正,双眼发亮、元气十足:“太,太好了,总算赶上了……阿嚏!”
距离近了一些,立刻就能清楚地看见青年冻红了的鼻子。
速水紫央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人,“你从哪儿跟上我们的……”
这里距离Glitter整整三个街口,寒风中青年居然一件大外套都没披。
鹿岛治也吊儿郎当地答道:“昨天因
为担心,就在Homra附近站着等啦!”
——就因为这种理由,站在外面吹了一夜的冷风?
速水紫央看上去完全被青年的逻辑给震了。
青年揉揉鼻子:“单身女性在外面过夜是很危险的啊!虽然我是很想进去找你,不过月岚先生说做属下的应该尊重老大的决定……啊,不说那个啦。虽然我是请不起什么好的,不过作为凉子二世和我的答谢——”
话还没说完,就被响亮的“咕噜”一声打断。
鹿岛治也可怜巴巴地揉了揉肚子,讪笑了一下。“——一定要请您去吃一家超厉害的店!”
原本准备好的“别再跟着我了臭小鬼”等台词全部都派不上用场了。
看着眼前说话带鼻音、脸色青白的白痴,速水紫央觉得自己顺嘴溜出来的那个字一定是被鬼打了脑门儿的后果。
“……哦。”
☆、惊鹿
高天原,馆林北街。
餐馆内对坐的男女气氛诡异。
“什什什什么……”鹿岛治也抖抖索索地说。
“你不是很讨厌周防么?”速水紫央倚在座位上、翘起一只腿,手中的火机开开合合;嘴里的烟一会儿拿出来、一会儿拿出去,显得很是烦躁不安,时不时瞥一眼窗户上的禁烟标志。“就是这种关系啊,我和他。所以赶快认清现实,填饱肚子就离得远远的吧。”
青年腾地站了起来,语气激动地说道:“开,开什么玩笑!”
——要放弃了么?
速水紫央停下玩弄火机的动作,回望他。
“一定会尊重老大的选择的啊!!”鹿岛治也提高嗓门吼道。
顿了顿,他突然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所以是考验吧?难道说已经被承认具备了被老大考验的资格么——啊!!”狂喜的吼声,“没问题,现在就会开始好好地磨砺根性和肚量,成为老大身边最可靠的男子汉!!”
越说越激动,桌子被拍得梆梆响:“别说是人了,就算是大街上的狗粪便也会尝试着去喜欢和敬重的!!!”
……
……
餐厅里的人刚才都被青年的大嗓门吸引了,发言结束后静默了一会儿,随即有人低笑出声。
速水紫央额头青筋暴跳,“闭嘴,坐下!”
鹿岛治也像弹簧似的迅速蹦回座位、正襟危坐。
上拳头太引人注意,她火冒三丈地在桌下抬起鞋跟、想照顾一下热血白痴的脚趾骨——青年眼眶湿漉漉地看着她,突然肩膀一缩、打了个喷嚏。
鞋跟悬在半空中愣是没落下去。
她没好气地甩给他一包纸巾,在他望向自己时火速别开了视线,咬着牙嘶嘶地从牙缝里漏出两个字。“白痴……”
啊,烦人死了啊!!!!
所以是为什么会做出这种蠢事?直接把人揍飞然后跑掉不就行了么?
可是……
那种笨头笨脑白痴到家的表情实在太棘手,根本……就不知道怎么应付啊!
脑中翻滚着天人交战的情景,直到服务员把菜肴放在了桌子上。
不,并不是菜肴……吧?
那是红彤彤的一大锅。
鲜虾混杂着香料的复杂气味,殷红的汤汁只要看一眼就会让人觉得喉咙痛。
速水紫央望着面前的汤碗,犹豫许久,才出声提问。“是什么?
“冬阴功啊!”鹿岛治也把捂在鼻子上的餐巾纸团好丢开,鼻头红得跟面前的食物别无二致。“这里的娘惹菜很出名呢。”
筷尖本来已经伸向翻滚的虾肉,却硬生生顿住。将手收回来之后,她端详着咕嘟咕嘟冒泡的汤锅,原本有些阴沉的表情突然变了——倒像是小孩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玩具似的,满载着……好奇。
脑中不禁浮现起短暂的相处时间中,某个人曾经描述的……
“啊……就是这个么?”她自言自语地咕哝了一句,“娘……娘热?”
“是‘娘惹’啊。”鹿岛治也顺嘴接了下去。
青年出声的同时,她立刻抬头探过身凑近他、死盯着他的嘴唇。
鹿岛治也吓了一跳,不自然地往后退了退,“老老老老大?”
“娘……热?”她认真地重复一次。
“惹,是、是惹。”鹿岛治也结结巴巴地回答。
“娘惹。”字正腔圆。
见对方点了头,她便重新坐了回去。
青年松了口气后突然回过味儿来——所以刚才是在观察他的口型?
镶嵌着紫色瞳片的眸黯淡了一瞬,就又再次恢复了常态。
“试试看吧,老大!”青年傻乎乎地笑了笑。“味道真的很厉害。”
被那笑容一激,鬼打脑门儿的感觉又来了。速水紫央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体已经自动发出指令,把虾肉含进了嘴里。
鹿岛治也一边搅动汤碗、一边殷切地看着对面的人——食物放进口之后,速水紫央几乎是反射性地蹙眉、用手背捂住了嘴!
他吓了一跳。“老大,没事吧?”
话音未落,对方的喉咙就动了一下,显然是已经是吞咽下去了。迅速放下捂着嘴的手,她面色平静地拿起桌上的水喝了起来,直到少了半杯才放下,面色如常地开口。“没事。”
透过汤锅的蒸汽,她的脸上泛起了可疑的红晕。
青年完全看呆了,片刻后有些慌乱地说:“诶?其实点的是中辣啊……所以老大不能吃辣么?对,对不……”
“没那种事。”她斩钉截铁地说。
……
“可是明明都已经把冰全都……”
“没那
种事。”把筷子拍到筷托上,语气更加坚决。
……
“哦,哦……”青年呆呆地应了。
冷场。
速水紫央强忍嘴唇辣劲十足的刺痛,面无表情地坐着。甜言蜜语哄男人的话早就被编成辞海收入脑中,偏偏没有一页上写着该怎么拒绝……这种未知之物。
最后反倒是鹿岛治也先打破了僵局。
“说起来,这家店,”他敲了敲汤锅,“还是个不错的家伙告诉我的。虽然现在不在镇目町了,不过偶尔想想那手艺也挺让人怀念的啊,有机会的话应该去乡下再找他搭个伙……”
青年端起面前的茶泡饭,塞了一口进嘴,满足地叹息一声。
“果然……作为日本人,和食是最正确的选择啊。”
速水紫央正咬着冰块降温,闻言迅疾抬头:“你说什么?”
“呃?作为日本人……和食是最正确的选择?”鹿岛治也一脸茫然。
她眯了眼,“你说的那个‘不错的家伙’——那是谁?”
“是还在念书时候的同学啊。”鹿岛治也又塞了一口饭进嘴,“虽然以前欺负过他,可是再遇上的时候居然还能笑咪咪地打招呼啊。诶,话说回来,老大既然跟周防认识就应该见过他吧?那个……”
“姓十束的?”
随口说完这句话,鹿岛治也用筷子拨开茶汤上的海草,接着迟疑了一下。
“嘶——”放下手中的筷子,他一拍自己的脑袋,讪笑起来。“糟糕,说漏了啊。”
鹿岛治也双手合什,冲速水紫央笑得格外狗腿:“那个……之前说的那些,千万别告诉周防啊。”
速水紫央握紧手中的水杯,目光灼灼地盯着鹿岛治也。
后者挠了挠后脑勺,“啊,虽然不知道原因,但似乎是离家出走了的……样子?刚巧我奶奶去世之后祖屋没人打理,就借给他暂时躲……”改口,“唔,住下了,诶嘿。”
……
下午三点,悬浮铁出口。
拥挤的人流中,一位身材高挑的女性格外引人注意。
中长途站外汇集的旅客通常大包小包地提着一堆东西,这位却是轻装上阵,除了手上的地图再无其他累赘。
地图上的大多数地点都做了小字标注,速水紫央比对着手中终端投射出的全息地图,过了一会儿就确定
了方向,快步朝出口走去。
一旦出了车站,此地与人口密集的城区的对比就被完全展现出来了——
就连氧气含量都远比繁华之所充沛。道路上行人多步履悠闲,鲜有走得匆匆忙忙的,更少有装扮得张扬的年轻人。
随着人烟逐渐变得稀稀落落,原本老老实实沿着大路走的家伙突然弯了弯腰、小腿绷紧,然后整个人跃起!
柔软的躯干中似乎潜藏着惊人的力量,在高处不断跃进的异能者就像一只云豹,折射着葳蕤稻田的光辉。
一旦选择直线行进,速度就快上了很多。
掩映在秋叶与泥土香气中的木造建筑外,婆娑的枝杈在墙边投下斑驳树影。
无声无息地,墙边多出了一道黑影,将细碎的光斑掩住。
速水紫央站在墙头、本想往下跳,结果在看清院落中的景象时犹豫了。
午后的暖意消弭在初秋的凉风中,即便披着外套,男子的背影也显得有些单薄。
他垂着头、细碎的浏海在额头与眼帘打下柔和的阴影,侧脸清秀,自雪白衬衫袖口伸出的手腕纤细,文气得有些像女孩。
被那双看似没什么力道、却十分灵巧的手所逗弄着的,是一只翻滚着的幼猫。
手指每一次移动都能搔到痒处,猫儿舒服地轻呓着,喉间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拍击着地面。
整个院落里……全都是猫。
或坐或卧,还有翻着肚皮晒太阳的——猫。
而被猫所包围着的那个男人——尽管身上有王的印记、是具备着能力的氏族,但那力量实在是稀薄得可怜,甚至察觉不到身后来自异能者的注视。
不过动物的感觉总是比人类灵敏得多。
幼猫跳离男子的膝盖,朝着速水紫央的方向蹲踞下来、脊背耸起,发出细小的叫声。
被十多对猫眼盯着,速水紫央僵立在墙上不敢动了。
男子回过头来,柔软的浅色短发像要融化在阳光之中似的——
他微微睁大了眼,惊讶地望着墙头上的不速之客。
惊鹿倾斜,发出清脆的咔哒声,清流汇入水钵。
一时间庭院中只余水声潺潺。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特别鸣谢绮罗姑娘和糯米团团姑娘,替我查阅到了非常实用的资料!
原来放在日式庭院中、禅意盎然的那根竹筒就叫添水/惊鹿/醒竹,我会告诉你们这玩意儿几乎把我逼疯了么……
偷偷告诉大家,因为你们的缘故我居然在首页霸王周榜上发现了王啪的倩影,掩面……每一个给票的宝贝儿都是助我逐鹿中原的大将,能认识大家真是触手叔叔我一生最幸福的回忆呜呜……
大家都在忙着考试,祝取得好成绩♂顺便希望放假后点击能有所回暖、评论能多一些,泪哒哒Q血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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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abbard
作者有话要说:十束多多良专属BGM开关(对不起我就是这么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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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嗷嗷作为一只触手怪我要荣幸地告诉大家【我也吸引到会画画的软妹子了啦!】
于是这里是Meng姑娘给画的人设图(心)↓我非常喜爱这个发型ww
以及大背头的尊哥结婚照↓
嗯上面那张总是会让我的视线情不自禁地瞄向K~U~A~下(等)诶我……我说出奇怪的话了啊啊
畏罪潜逃扔了一个地雷 绮罗宝贝儿ID真多变,考验记忆力杀脑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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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优镜扔了一个地雷 今后请多多指(chong)教(xing)~
明天有更新,4000字。所以不要霸王我嘛~扭扭~上章评论数好少好寂寞~
下章揭开一部分伏笔。得知军娘部分过往后,你们猜尊哥会不会爽朗地直接霸王硬上弓?嗯我的男主角终于开始乘胜追击啦我非常满意!(欢乐跑走)
匍匐在地上的绒呼呼的幼猫,毛色就像加了额外牛奶的热可可。无论是色泽还是质感,都跟收养它的那一位满头柔软的发别无二致,总会让人联想起乳制品的甜香气味。
像是要溶化在阳光中的、暖融融的色泽。
单薄的肩线使得他回头时外套朝下滑去,露出衬衫的领口。
他伸出手想把外套重新束紧,结果还没来得及将其拉回,就望着在墙头立着的来客愣住了。
起先是有些惊讶,眼睛都瞪得圆了;继而恢复常态,眼角缓缓弯起令人舒服的弧度,渐渐盈满笑意与无奈。
“……速水小姐。”他终于开口。
声线软而清亮,与其人一般温和。
惊鹿水槽已空,复又立起,将汩汩清泉纳入,静待下一次抚平人心的计时。
她原本僵硬的神情骤然和缓下来,自鼻腔含混地发出似叹息的声音。
这个男人——
十束多多良。
天赋之技,拥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
某种意义上他能言善辩,常使人哑口无言。
……
能言善辩之人咧开嘴,“哎呀呀,伤脑筋~居然找过来了啊……”
语气饱含苦恼,笑容却惬意极了。
又一歪头,嘴角扬得简直不像样。
“……要进来喝杯茶吗?”他出声邀请。
——就好像面前这位并非稀客,而是门前天天经过的邻居似的自然。
速水紫央从墙头跃上了房顶。院子里的猫全仰着头围观,结果她着陆时愣是没站稳。
十束多多良拍拍膝盖站起来,转身进了玄关。没过一会儿又出来,手搭凉棚往上看。
她垂下头,僵着脸跟他对视。
“茶具……要搬到房顶上么?”他笑嘻嘻地问。
她的脸色变得更差了一些,余光瞟见院子里十几个毛茸茸的猫脑袋,视线开始漂移。
僵持一会儿之后,十束多多良像是想起什么一样,露出恍然表情,不紧不慢地往玄关外的台阶走了两步、半蹲下来,正儿八经地对一只正趴在地上、全副精神戒备着房顶来客的肥猫说道:“今天的聚会就到此为止啦。”
肥猫立刻站起来、威风凛凛地抖了抖蜜柑色的皮毛,发出一声悠长的“喵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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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晒着太阳的猫群纷纷站起,以那只肥猫为首,纷纷跑出了院子。
正冲着远去的猫群挥手、冷不防察觉到身后的风声,十束回头一看,人已经站在自己身后了。
……
十束多多良微笑着看面前人在跪坐下来以后浑身不自在的样子。
反复调整姿势后她似乎放弃了,终于一拍软垫,撇嘴说道:“离家出走的游戏要玩到什么时候?”
“诶~知道得很详细嘛。”他仍是笑。
她屈起手指无意识地弹着茶杯口,对于这次谈话的开场有了不好的预感。“托你的福,我在攻略街头偶遇的男人的过程中,对方居然说出‘你身上有我失踪伙伴的残余能量’这样的话。”
“哇哦,所以……”他笑容一敛,“成功了吗?”
“……哈?”
片刻停顿。
“那种事怎样都好——”她急转话锋,“之前听草薙先生原原本本地说过了你的事了。这样不管不顾地跑出来,是有什么特殊原因么?”
罪魁祸首似乎完全没有在听。
此刻他正单手握着茶杯、另一只手支着侧脸,饶有兴趣地盯着她看。
然后他说:“呜哇~真想看看被速水小姐追着跑的King的表情啊……”
……
“你这个人……”她忍无可忍直起身。
脆生生的猫叫声就是这时候响起的。
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她骇然地盯着被拱出一条缝的拉门。
没错,真的只是一条缝而已……
那生物明明圆滚滚的、甚至还有点笨拙的样子——但它就这样不可思议地挤了进来,就好像那毛茸茸的身体里没有骨头似的——
幼猫发出奶声奶气的叫声,窜到了十束的膝上。
眼看就要被抓去狠狠地敲头壳,他抱起幼猫挡在面前,“救命~”
她立刻缩回手、面无表情地站了起来,踩着屋内立柜的抽屉扶手借力跳到了柜顶。
“还是老样子啊,居然会害怕这种小动物。”
抱着猫的人笑得如沐春风。
“没那种事!”她斩钉截铁地回答。
结果他笑得差点滚倒在地板上。
外套滑落在地板上、露出雪白的衬衫与剪裁得体的卡其色长裤,就
跟其人的气质一般清清淡淡,包裹着纤细的躯干。盘踞在胸口的幼猫跳出怀中,有些吃力地抓着主人抖动的肩膀,发出不满的抗议声。
半真半假地擦了一下眼角,十束多多良把猫儿重新捞到怀里,思维再度跳跃了一下:“其实就是兴趣啦,兴趣。”
“……什么。”她警惕地盯着那只猫。
“我啊,想用这个把喜欢的事物统统都拍下来呢。”
顺着他手指指着的地方看去,木制的柜台上放着那架熟悉的V8。
“我还以为对你来说这只是业余爱好……可是在镇目町拍不是一样么?为什么要跑出来?”
“不一样的啊。”他挠着怀中猫的下巴。
速水紫央有些糊涂了。
接触到疑问的目光,他并没有停滞,仍是絮絮地说着。
“从以前的时候,大家就说我是‘三分钟热度’。所以就想着‘偶尔也好好做完一件事吧’,之后就决定独自旅行,在非回去不可之前,多少争取到一些时间,把所有能想到的爱好都尝试一遍、将回忆全部打包收好之后……再回镇目町。”
——“因为……镇目是……”
——“我的最后一站啊。”
语意不明,却越发让人在意。
“什么最后一站?”她有些尖刻地说。“那不是你的‘家’么?在别扭什么?”
十束愣住。
逗弄着猫咪的手指不知不觉地停下,他缓缓移开目光,望着窗外。“啊……是啊。”
——这个人的笑容经常让她觉得非常棘手。
不过当她发现他还会有这样的表情时,倒宁愿看他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了。
意识到对方陷入了沉思,强烈的负面直觉让她本能地想要打断他。
“……有话就说,在打什么哑谜?”
对方回过头来,又恢复了常态——她暗暗松了口气。
下一秒他的跳跃性思维就再一次成功让她绷紧。
“交换情报的话就要公平一点嘛~所以……快告诉我,你们已经进行到哪一步了?”
他歪着头、重心放在承托着着侧腮的手上,眼角微微勾起。
【长得像天使,笑得像恶魔。】
她想。
……
难得的周末,没有紧急会议要召开,手头的工作也告
一段落。
——这使得户籍课第四分室室长(休假中)莫名地觉得有些……不习惯。
直到终端机响起、接通通话之后,这种不易觉察的焦虑感顿时被缓解了不少。
宗像礼司轻推了一下眼镜,彬彬有礼地开口。“……是的。别来无恙,速水博士。”
“休假日叨扰实在失礼。”对方的语气柔和绵软。
“无妨。”
“谢谢您的体谅。”伊维斯轻咳几声。“我有几句话想说——关于速水小姐的查体结果。”
“哦……?这个月的例行报告改为口头阐述了么?”
“事急从权。”终端另一头,伊维斯捻着手上的报告书,发出饱含苦涩的轻笑。 “她的偏转力场开始变得不稳定了。”
宗像礼司停下脚步,神色一肃。“程度如何?”
“暂时来说只是轻微的……但您知道,自从上一次上野的事发生之后……”声音停顿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我想在这一点上,没有什么人能比clan所效忠的‘王’本身——更有发言权了。”
青之王转过身、朝向与来时相反的方向。
就像是非常享受这通话之间的静默似的,他摆出沉思者的模样。
尽管看不到对方的状态,伊维斯仍然显得不骄不躁,宽容地接受了王权者自然流露的威压。
良久。
“她复职那天我没感觉到有任何异常。”青之王淡淡地开口。
伊维斯几乎是立刻回答道:“您应该可以更好地约束她的。我以为……她因为过从甚密的交往而产生负面的情绪波动、或会导致重蹈上野一案的覆辙——那是您与我都不愿见到的局面。”
细品了一下对方的话,宗像礼司的表情带了一丝玩味。“上野的案子?既然提起这个,想必您也很清楚……她拥有折断‘剑鞘’的能力,区别只在于她是否主观地想去这样做罢了。”
王权者的语气愈发深沉。“我只能做我力所能及之事——限制女下属的私生活不在此列。”
……
伊维斯捏着终端机,脸色变幻得很是精彩,不由再次想起了速水紫央那囧货说过的话。
【最近发生了什么动摇你的事?】
【跟情人吵架……算不算?】
他意识到自己好像在无意间掉入了某个圈套。
不—
—该说是这个男人——
是故意的?
被青之王精彩的语言陷阱玩弄的科学家终于放弃绕弯子,干脆地说:“您是知道的,如果她再次因为情绪原因失控,甚至可能会面临被处决的危险。”
“恕我直言,”宗像礼司温和地说,“您现在的表现并不像一个科学家,倒像是个关心则乱的……长辈。”
——咄咄逼人。
在对方哽住以后,青之王显得心情愉快极了,嘴角微微翘起。
天知道,他刚刚差点就把“关心则乱的长辈”说成了“充满嫉妒心的男人”。
最终他没有更多地逼迫对面的科研国宝,而是选择以令人安心的方式结束了谈话。
“解决问题要先找到根源。”充满暗示性的话语。“我会尽力。”
终端传来忙音时,伊维斯茫茫然半天没反应过来。
什么意思?
这是……答应采取行动了?
关心则乱的长辈/充满嫉妒心的男人显得很是忐忑。
另一方面,青之王权者已经离刚才转向的路口足足走出了两百米,正好停在了一家不起眼的酒吧门前。
一心想要享受难能可贵的悠闲时光的青之王,原本对“避免在这个时段去往这个地方”这件事非常执着。
因为深知那个男人的习惯,而看到他的脸又不是那么让人愉快的事——
看了看时间,宗像礼司从容地推开酒吧门,不出所料地发现了正数十年如一日、窝在同一个角落的那个男人。
意气之争演变为奇妙的默契,又或者是对宿敌的感应——
昏昏欲睡的雄狮睁开眼,凌厉的视线在青之王身上刮了一圈。
后者波澜不惊地沉声说道:“果然……是在这里啊。”
向来没什么时间观念的赤王放下手中的tequila,用懒洋洋的语调做出了惊人的回应。
“太慢了。”
“哦?”宗像礼司走到吧台旁坐下。“这可稀奇了——吠舞罗的赤之王居然在这里……等我?”
以手肘拄在岛台的侧方,雄狮背向吧台,老神在在地吞云吐雾。
烟头的火星猛然变得明亮、迅速地燃烧掉一大截。
周防尊狠狠地吸完最后一口,手指亮起的猩红火焰瞬间将剩余的烟蒂吞噬,手
一抖,指尖残余的灰烬就全都飘在了地上。
厌恶地看了一眼落在地上的烟灰,宗像礼司移开了目光,冲调酒师打了个手势。
“谈谈正事,”红发王权者用不容拒绝的口吻说。“有些问题要你解答。”
“巧的很。”宗像平和地答。“我想我也需要就某件事跟你谈谈。”
先问还是先答?
根本没商量的余地,脾气和德行都又臭又硬的雄狮——已经理所当然地开始继续自己的话题。
“那女人的能力是什么?”
☆、秘密
没有想到周防会以这种方式说出开场白,宗像礼司有那么一瞬间的讶异。
赤之王权者一动不动、保持着放松地倚在吧台的姿势,目光却是与那慵懒气质大相径庭的锐利。尽管他是在看着对面的男人,但一旁的调酒师仍旧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
偏偏被看着的那位显得非常从容,就像是早就习惯了似的,双手舒展在吧台上、交握,跟平常谈公事时的模样别无二致。
“非常好,看来我们可以将两件事并作一件事来谈,”宗像礼司露出满意的表情,“以免拖长的交谈时间让我产生反胃感。”
接过调酒师递来的细长的盐罐,青王微微点头致意,从头到尾都没有施舍一个眼神给宿敌的意思。
尽管他口中说出的话,在场并不会有第三个人能听得懂。
“那个人——作为能力者,拥有着令人且羡且嫉的天赋。某种意义上,既是时间的宠儿,也是时间的废品。” 翻转盐罐,细盐洒满手背。
——“她不会老去。”
将杯中琥珀色的辛辣液体一饮而尽、拈起一瓣柠檬放入口中,酸意与清香的回甘勾引着味蕾。
青之王略显苍白的肤色被酒柜的灯光侵染成妖异的深蓝。
周防尊动了一下,大半脸庞隐没在黑暗中,这使得他停驻在光明之中的小半张脸看起来带了几分讥嘲的意味。
“……跟天上那一位一样么?”他以极慢的速度问。
第一王权者、白银之王威兹曼,也是德雷斯顿石板的发现者,拥有“不变”的能力,正是最具代表性的“永生不死”之人。
如今这位避世的王权者正乘坐飞艇在日本上空漂浮,自德国战败后没有再踏上陆地一步。
宗像礼司将失去水分的柠檬放回杯中。“啊,或许是吧,也许有着更密切的关联也说不定。”
对方没有回应,似乎进入了沉思。
【被时间所抛弃的丧家犬,一次次失去存活的意义。】
原来如此……
孤独之人更能体味那痛苦。
那是——
“不被需要”的痛苦。
人类存活的意义,于他而言,大概是……
为了守护那些跟在身后的,略显愚蠢、却义无反顾的笑脸。
——群聚在酒吧中的小鬼们就好像活力永远用不完似的。
可无论是多么灿烂的生命,都无法与名为“时间”的刽子手匹敌。
一旦剥夺,万劫不复。
宗像礼司体贴地暂停演说,直到红发王权者将自己从沉思的泥沼中脱出。
目光相触,青之王方才把话接了下去。“她是第一批被石板选中的Strain(1)。”稍稍停顿了一下,男人的镜片划过一丝冷光,用戏谑的口吻再度启唇。“尽管身体机能永远停留在响应石
板召唤的那一天,但从实际年龄来说,你们也并不合适。”
面对赤之王不屑一顾的眼神,如往常一样,宗像礼司轻易地读懂了这位对头的意思,不由唇角勾起。“尽管她大多数时候表现得并没有那么……成熟。”
比起同样自“那个年代”一路禹禹独行至今的、身在御柱塔之中的那位大人,他这位属下的身上,似乎并不具备那种衰老的臭味。
这也是他最为欣赏的一点。
“已经沦落到用这种方式来管束部下了么?”红发王权者将刚抽出的香烟放入口中,似乎连正经讨论这个问题的意愿都欠奉。“宗像。”
呼唤青之王姓氏时,上位者的语速变得缓慢,与一字一顿的频率也相差不远。
“情况特殊,不得已而为之。”宗像礼司面不改色。“你在对敌对王权者的族人打什么主意?”
话音刚落,匍匐在阴影中的雄狮便勾起了唇角。
狂妄而阴鹜的笑容,久违了。
记得上一次……似乎是在他和他交锋之时。
“……打什么主意?”一直蛰伏在阴影中的凶兽散发出浓烈的肃杀之气。“当然是——”
……
小屋中的情景十分诡异。
站在立柜上的速水紫央整个后背都贴在墙上,瞳仁紧缩、双腿绷紧,似乎随时准备逃跑。
而在她面前站着的十束多多良,此刻正托举着手中的幼猫,笑得像个天使。
“所以到底进行到哪一步了?”他问了第二遍。
“一步都没有。”她机械地重复了一遍。
天使般的男人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导致幼猫毛茸茸的脑袋又往前进了一寸。
她立刻眼前发花!
勉力维持常态,她开始艰难地措辞。“那么就是床伴……等等!情人关系!?”
十束多多良脸上写满诧异:“哦呀,发展得竟然这么快么?已经是恋人了?”
“不,那个绝对没有。”即答。
再度凑近的幼猫发出“咪呜”的叫声。
“等一下——我没说谎啊!”速水紫央猛抖了一下。“你现在跑去问他,也绝对会收获比这恶劣的答案的!”
天使般的男人笑眯眯地托着猫儿、时远时近地撩拨她的神经,“King是怎么说的?”
她瘫在墙壁上,果断地引用了上位者的原话。
“回收所有物。”
十束多多良一怔,然后笑出了声。
“啊哈哈,竟然说了这么了不得的话吗?”
将猫咪抱回怀中,他从容地回到原来的位置跪坐下来,拿起一块和果子塞到嘴里咀嚼。“拷问完毕~速水小姐不吃一点么?”看到对方摇头,略带遗憾地鼓起脸颊:“用这种角度对话太奇怪了,先下来吧。”
她严
肃地回答:“不,我觉得这个视角非常利于交流。”
十束多多良发出“噗”的怪声,然后抓起茶杯猛灌了一口。
好不容易将食物咽下,他心有余悸地拍抚胸口。“我开始就觉得速水小姐应该和King的相性非常良好。”
想到自己跟那男人相遇后增添的伤痕数量、又看了看正在榻榻米上打滚的幼猫,她硬生生吞下到了嘴边的“完全不是”,而是正直地问道:“哪方面?”
十束没有立即回答,而是饶有兴趣地看了她一会儿,话题却再度跳跃到诡异的地方。
“老实说,我第一次看到King的时候,眼神并不是像现在那样的——而是跟初见时的速水小姐一样,满是拒绝和疏离,”声音愈加低缓,“还有……孤独啊。”
伴随着迟缓的语调,他望向她的眼神笼下一片阴霾。“你的力量并非是用来毁灭的,而是用来守护的。”
“什么?”她愣了一下。
十束白皙的脸庞被茶汤的热气蒸得朦朦胧胧,让人猜不透。
“这是当时,我对King所说的话。”他絮絮地说。“从以前就想把这句话好好地对速水小姐再说一遍,不过……”
十束多多良抬起头。
被这样柔和地注视着,竟让她有些发慌。
就像是……
美丽却脆弱的气泡。
一触即碎。
但如果什么都不做的话,就会越飘越远,消失不见。
“现在看来,似乎不需要了啊。”他伸手托腮。“该说这都是King的功劳,用包容的王者之心将速水小姐给治愈了么?这可真是可喜可贺。”
——“速水小姐似乎,不再孤独了。”
屋内再次陷入寂静。
就连喵喵叫着的弱小生物也被忽略,速水紫央完全他的发言给震了。
是想要反驳的。
但就在他说出口的刹那,心里的动摇让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因为惊觉“天平”已经倾斜到能被察觉到的程度了。
早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知道十束的直觉可怕到何种程度。
然后他再度抛出一颗炸弹。
“我觉得King他……似乎已经在盘算着怎么‘唰’——”夸张地比了一个劈砍的手势,“——地斩断速水小姐的翅膀,然后……”
……
“……收入囊中。”第三王权者、盘踞在不起眼的酒吧中的雄狮——从容地对坐在不远处的宿敌幽幽地补完了最后一句话。
宗像礼司挑眉, “觊觎敌对王权者的族人,实在失礼。”他用手指优雅地推回喝空的酒杯,语气饱含讽刺。“啊,我忘了——对你这种人而言,自律和风度是早就自辞典中划去的废品?”
“所以呢?”上位者的笑容越发张狂。
宗像礼司食指轻按鼻撑,尽管镜框架在他鼻梁上的高度已经完美得无懈可击。
“我想您堪忧的脑容量中,除却野蛮而毫无意义的暴力倾向,也许还存留着这一部分的知识,”
深蓝的发细碎地闪耀着冰冷的光泽,显得浏海下的那张脸越发不近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