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喉管被她犹沾着血迹的苍白的手紧扣着。
令人头皮发麻的嗤嗤声作响,她的指尖燃起跃动的小簇阳炎。指腹下少年人脆弱的颈部皮肤被割裂少许,渗出一滴滴血珠。
八田的瞳孔猛然收缩,挣扎着从牙关中挤出嘶哑的语声:“你……”
刚说了一个字,就被她重重地卡住喉咙、将尾音挤碎!她缓慢地俯□、微微启唇,温热而湿润的气息喷洒在少年脖颈的皮肤上。
脸部肌肉神经性地抽动了一下,她情不自禁地哼笑起来,将他压得更紧了一些——舌尖探出、开始描绘着他因血管起搏而微微起伏着的皮肤。
【撕碎他……】
麻痹的情感中唯有快慰之情越加亢奋;她甚至已经想到了如若割开动脉,则鲜血喷溅的美景。
她突然颤了一下,双眼本已干涸的暗褐色血迹再度被眼角涌出的新血染红,唇角溢出了血丝。
女人的表情阴鹜起来,梦呓似的自语道:“……果然还是不行……已经是极限了么……”
少年的脖颈被鲜血濡湿。
她猛地张开五指,指间锋利的能量簇撕裂空气发出锐响、割向八田的咽喉!
【毁掉……全部毁掉!!】
灵魂像被撕成了两半,争夺着对身体的控制权。
【不行。】
“刀刃”堪堪凝滞在八田头顶。
她痉挛了一下,猛地一把推开身下的少年!
禁锢着身体的能量束骤然消散,八田一个翻身趴在地上猛咳起来!
灵魂一半漂移在外,一半冷眼旁观。
她看到匍匐在地上的少年目光游移,掠过躺在地上的银发少年的脸,停驻在已失去呼吸的十束身上;他的瞳孔微微颤动;他褪去逞强的面具,露出了符合少年人年纪的无措,甚至是恐惧,抑或是别的什么——
她的手艰难地摸索着,直到摸到了冷冰冰的硬质金属——那是刚才被她扔在地上的枪。
她顺着轮廓一路摸下去,直到拿起枪托。
……
草薙扣紧在半空中骤然摄住他手腕的手臂,借力稳住了身形,然后看向了拉住了他的救星。
周防尊单脚卡在一处露台的栏杆上,红发被烈风扬起。他一扬手臂,草薙顺着那股牵拉的力道一扳他的小臂,滚进了走廊。
……
短暂地取回身体的控制权,暌违已久的痛感渐渐回炉。指甲抠在地砖的缝隙中,痛觉若有若无地刺激着神经;
她听到脑中另一个声音因暴怒而咆哮,想要强行再次夺走身体的主导权。
她将枪口翻转,对准了心脏。
“……这么喜欢玩鬼上身的游戏,就给我玩尸体去吧,人渣。”
……
已被轰成废墟的楼道震颤了一下,猩红的火舌为王权者开辟了一条道路。周防踩着嗞嗞作响的火星和草薙一前一后踏上天台的地板时,枪声刚好响起。
深夜,仍滞留在商店街的行人此刻若望向比良阪天台,就会看到这样一幅奇妙的景象:
迎合着双子楼的激光,一蓬宛如绽放夜昙的紫色极光晕开了比良阪大厦顶端的夜幕;只是片刻之后,骤然绽开的炙烈的红芒以更为张扬的姿态泼洒下来,将所有的颜色全部掩盖、只余纯粹的红。
猩红焚风遮天蔽日,赤之王张开圣域。
不久之前还拥抱在怀中的女人心脏被子弹洞穿、无力地倒下。
蓄满鲜血的双眼还能否看清爱人的面容?
她逐渐涣散的瞳孔中映出王权者面容的残像。
……
“我是第七王权者,无色之王。”
“今晚我在这里……”
镜头偏移了一下。
“等人。”
——“速水?”伏见看着镜头上出现的人怔住了。
宗像将音量按钮调小了一些。
镜头一震,似乎是摄录机掉在了地上,从而发出刺耳的钝响。录像进度条堪堪滑到最后,宗像按下了暂停键。
最后一个画面映出一个熟悉的人影。
伏见睁大眼睛,半晌才喃喃道:“十束先生?”
“一小时前被谋杀于比良阪大厦天台。”宗像的声音平稳而没有波澜。“最先发现他的是赤组的人。”
室内陷入静谧。
敲门声响起。
宗像提高声音说完“请进”,淡岛世理就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不等她开口,宗像就先行发问。“他们走了?”
淡岛世理脸色阴沉得可怕:“没有。简直不可理喻,已经说过必须由政府内部的医院收治了,赤王还是……”
“一副要杀人的表情?”宗像轻飘飘地接道,“速水的情况怎么样?”
淡岛沉默了一下才开口。“真是下得了狠手,子弹直接打穿了心脏……已经在动手术取弹壳了。”
宗像瞥了一眼女下属微微颤抖的手。
“在害怕什么?”他突然问道。
淡岛的唇线绷紧了。“……室长,您听过赤王终端里的电话录音了么?”
宗像轻点一下头;淡岛的脸色就又苍白了一些。
“那么这一次,她会不会……”
——不再醒来?
“拥有信仰之人不轻言死志。”宗像状似无意地按上了腰间剑柄。“我以为速水君……拥有坚定的信仰。”
从接过这把剑的那一刻起,所一并接纳的信仰。
——不着痕迹地整顿完士气之后,宗像善解人意地留下了让下属整理心情的时间,直到看到她明显放松下来的表情。“心情平复了?”
淡岛的神色就有了一丝尴尬和慌乱,忙立正道:“是!”
“那么现在就去调查,”宗像话锋一转,指了指仍在重播的录像,“这位新任的无色之王,把他找出来。”录像上出现无色的相貌,他再度按下暂停键,皱起了眉。“比良阪大厦双子楼十三层发现一名被枪杀的女子,身份初步确认是珠宝店的员工。督促法医和鉴定科尽快完成检验报告,和商厦管理层取得联系拿到所有监控设备的录像。”
他沉吟了一下,随后轻声感慨。
“十三……魔鬼的数字啊。”
淡岛一走,办公室内只剩下伏见和宗像。青王跟少年下属三言两语对答了一遍事情经过,然后开始连珠炮地发问。
“之前速水雅之的助手失踪的案子有进展了吗?”
伏见的情绪似乎有些不太稳定,有些机械化地回答道:“已经把国长路研究所的档案都过滤完毕,发现缺失了一部分。我去查过监控录像,应该是山崎明日香私下带走的没错。”
“尽快把缺失的档案编号复制给我。”宗像揉着眉心,自然地再度转换话题。“根据赤组的人的说法,速水对自己开枪后,眼睛里跑出了某种东西、钻入了这个人的‘眼睛’里,随后逃走……”他凝望着屏幕定格画面上的银发少年,“如果没猜错的话,这位新任的‘Joker’,似乎拥有了不得的能力啊……”
……
草薙走到坐在手术室外的周防面前。
静坐在长椅上的男人弯着腰、手肘抵着膝盖,双手交叠着靠在鼻端,香烟的烟雾自指缝间缓缓溢出。
草薙在他身边坐下、静止片刻,随后摘下墨镜、用掌心按揉着眼睛。“枪已经作为证物被户籍课收走,不过我留下了子弹。”
周防不言不动。
两人陷入沉默之中。
良久,直到走廊尽头再度传来脚步声——草薙循声望去,看着缓缓走来的八田。少年受伤的脖子已经贴好了纱布,眼眶呈现出病态的深红色,步伐也不大稳当。
“伤口处理好了?那就先回去吧。”草薙站了起来。
“……”八田攥紧了拳头,“……十束哥他……”
周防突然出声。“找出来。”
八田一怔,“尊哥?”
“用子弹确认型号之后找出来。”周防将口中即将燃尽的香烟放进椅上快要被烟蒂塞满的空咖啡罐,暗哑的声音回荡在空寂的走廊中。
草薙低声应了。
王权者摊开掌心,露出躺在掌中的、熠熠生光的耳钉。这样盯着金属小玩意儿看了一会儿,他拈起耳钉、手掌覆上左耳。
耳骨被穿透,一并带来确实的疼痛。血珠顺着耳廓滑下,被他毫不在意地抹去。
他闭上眼,脑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在天台所见的、挥之不去的画面。
……
速水紫央睁开眼睛时已经是两天后的事了。草薙收到信息来探病时,正好看见女人斜倚在病床头,望着窗外沉思的模样。
就好像刚推进病房时、那浑身插满导管的模样是幻觉似的。
“理理刚走草薙先生就来了,真是默契十足啊。”她冲他微微笑着。
草薙想起简讯上写着的内容——【草薙先生,我醒了。PS:医院的配餐很难吃。】——于是两天来第一次唇角勾起一抹略显疲惫的笑容。“昨天尊还在这里守夜,不过今天一早有点急事要处理……没想到你居然……这个时候醒了。”顿了一下,又轻声道:“刚开始看到你那个样子,老实说简直吓坏了。”
心脏停止跳动,失去呼吸……
“外伤无论多重都会愈合,不死怪物可不是说着玩儿的呀。”尽管嘴上说得轻巧,速水的声音仍有些虚飘飘的,胸口的起伏也并不明快。她随手收起搁在膝上的终端,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也显得很是吃力。看到草薙的脸色,她问道:“带了什么好吃的?其实刚才理理冲过来送了吃的,不过比起来还是医院的配餐更安全一点。”
饶是胸口一直有些发沉,草薙也被她冲着床头柜上的“淡岛牌红豆便当”摆出的畏惧神色给逗得笑出了声。
速水示意草薙打开便当盒的盖子给她检阅,“这就对了,别老用看受害者的眼神看我呀。”
草薙只能苦笑。
速水原本正掰着筷子,这会儿突然对着打开的便当怔忡起来。眼神一点点沉寂下来,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
“……果然,作为日本人,”
她放下筷子、单手掩住泛起潮意的眼角。
“……和食是最正确的选择呀。”
屋内陷入难耐的静谧中。
她吁了口气,重新拿起被撂在托盘上的筷子。
抬手的动作牵动了一下胸前的伤口,使得她下意识地拄了一下床桌的边沿;草薙回过神来,伸手想去扶她,“先别勉强……”
话音未落,速水突然伸手捂住了嘴巴、皱起眉,发出一声干呕。
草薙伸出的手僵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临近结尾反而恶意收不住了呢。蠕触。嗷一不小心又神展了一下下。我才不说我还要接着神展呢。哼哼。
这章有一些弃用的段子,做成小剧场吧:
伏见打着哈欠敲开上司的门时,后者正满脸严肃地盯着电脑屏幕上正在回放的录像,穿戴一丝不苟、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深夜紧急到班”的痕迹。
宗像(转过头):“伏见君,过来看一下录像,是无色……等一下,站在那里别动。”
伏见:?
宗像(视线扫了一眼少年的胸口):“纽扣扣错了。”
伏见:便秘脸低头扣扣子。
宗像满意地点点头,按下了播放键。
~~大感谢舔大腿时间~~
艾玛。跟你们都太熟了。于是这里干脆写个感谢陈词吧。
↓感谢宝贝儿们还在追着苟延残喘·更新坑爹·临近完结注意力却都放在新坑上的·渣触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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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悖诺
宗像敲开特护病房的门时,险些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错——应门的居然是个男声,一句“请进”说得潦草无比,显见出声的那位情绪十分焦虑;直到他清楚地听见了剧烈的咳嗽声,紧接着是再熟悉不过的速水紫央的声音:“老板?”
声音是从病房里的小浴室传来的,听上去非常虚弱。
宗像顶着一脸不明觉厉的表情走到浴室门口,结果看到了一幅让他细思恐极的画面:
速水跪在浴室地板上、伏在马桶前,由于一只腿无法行动,连平衡都难以保持。吠舞罗的二当家蹲在她旁边,一只手扶着她的额头、承担了重病号头部的重量,以免她整个脑袋栽进马桶里,另一只手则有规律地帮她拍着背。
草薙的衬衫袖口挽起、手表也被解下来放在了脚边,显然已经保持着这个状态挺长时间了——速水紫央跪着的单腿膝盖下垫的正是团成一团的二当家的西服外套。
天寒地冻的季节,一脸心惊肉跳表情的二当家只穿一件单衣,额头却已经有了一层薄汗。
宗像走到浴室门口时,他又挺苦逼地打了个喷嚏。
十分钟后,忙前忙后的好男人草薙出云已经麻利地把后续工作打点好,絮絮叮嘱了病号一大堆话之后,才抓着皱得不能再穿的外套离开。
青王看着下属,表情越发微妙。
沉重的固定器铐着损坏严重的单腿,病服上衣下摆掀起处可见厚厚的绷带。没血色的脸白得能跟内墙的颜色一拼,手肘还残留着刚才长时间硌在马桶上的红印。估计是折腾狠了,这会儿正双目无神、苟延残喘中……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苟延残喘完了,然后没事儿人似的问他:“老板,有带烟吗?”
宗像尽力把脑中盘亘不去的可怕猜想驱逐出去,面容平静地答道:“……没有。”
“要命。”她喃喃道。
尽管是在抱怨,语调却没有起伏。
“那个叫美穗的小姑娘怎么样了?”
宗像叹了口气。“作为病号,这么快就开始谈工作真的合适吗?”
“无所谓。”她抬手抚上额头,以掌心来回刮擦着干涩的眼眶。“再说把时间浪费在探病上对您来说太奢侈了,课里不是还有一大堆事要忙吗?”
宗像并不争辩,拉过椅子坐在床边。
“田中美穗,Fossil的临时员工,于比良阪天台枪击案发生半个小时前被枪杀于双子楼十三层。”
速水紫央放在膝上的五指倏然一蜷、绞紧了身上的薄被。
“……枪械型号跟收缴的证物一致,确认过监控录像了,凶手是那名自称无色之王的少年没错。如此一来他的目的就很明确了……”宗像徐徐说道。
“是为了把我引过去。”她突然截口道,“估计您也看出来了吧,那只狐狸头的能力是夺取别人的身体?”
宗像抬起头,对上女人有些空洞的目光。
“……我都想起来了。之前我被冻在研究所的冰柜里时,这家伙就曾经试图夺取过我的身体。只不过一具皮囊容纳不了两个灵魂,”她伸出双手十指、比划了一个交锋的动作,“他失败了,反而把我给叫醒了。中间似乎出了什么岔子,他离开的时候带走了一部分我的记忆,所以我醒来后才会忘记了……一些事。不过就在他再钻进来的时候,”她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部分记忆也随之回来……相应的,我也看到了一部分他的想法。”
“什么?”
“他想要我的能力。通俗点说,大概是想要永生?”她答道,“他早就盯上我了。不会错的,那时候从相泽阳介眼睛里冒出来的狐狸头也是他。”
跟Solar在侦讯室的对答情景在脑中回放。
【心中有个声音在我看到速水小姐的时候,一直尖叫着……】
【说了什么?】
【他在说……‘容器’。】
“……不过那个能力似乎有些缺陷。”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无色尖声说着“有破绽”的情景。
“想要夺取对方的身体,必须是在其意志薄弱、极其动摇时才能做得到。”
“那么……”宗像倾了倾身,放在膝上的双手交扣起来。“他杀死十束多多良也仅仅是为了刺激你而已?”
她沉默,抓着被子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变得青白。
“……也许。”
她声线嘶哑起来。
【镇目町是我的最后一站。】
十束的声音犹在耳边,如今回忆起来竟一语成谶。
他是知道的,他早就知道——
那么到底是以什么样的心情,面对这样的命运……还能微笑出来?
望着神情恍惚的速水,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青王皱起了眉。“如果仅仅是为了这个目的,那么可供选择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为什么偏偏选择十束?他是赤组的氏族,无论怎么看事情都不会这么简单。把罪责大包大揽到自己身上之前,先考虑周详再说。”
她回过神来,苦笑。
“老板,我看起来就这么像三流爱情剧的女主角吗?”
宗像露出不置可否的表情。
谈话就这样不知不觉地中断了;宗像不急不躁,从果篮里拿出一只苹果,又去拿水果刀——沉思中的速水紫央看着另一边,并没有发现他的动作。
最后她率先打破了沉默。
“这两天……那个男人恐怕已经采取了不少过激的行动了吧?”
“的确。”沙沙沙,“赤组为了查出那把枪的来头,接连爆破了两间地下军火库,法务局为了维持秩序、隐瞒媒体而弄得焦头烂额。”沙沙沙,“再这样下去,就准备好剪刀吧……”
喀锵。
“好把明天的早报上印着他照片的头条剪下来收藏。”
速水紫央回过头,“我……”语声戛然而止,她直勾勾地盯着宗像手里装苹果的盘子。
“怎么?”第四王权者放下水果刀、低头满意地看了看自己那双巧手下兔子苹果几乎完全对称的耳朵,体贴地拿出牙签插在上面。
“……老板,形象崩了会吓走读者的。”
“这是抗压疗法。”捧着一盘子小兔的宗像微微一笑。“长期和犯罪者打交道极易致郁,与消极心态抗争的方法是多从生活细节中体会乐趣。”
……
宗像走后,病房一下子又安静下来。
她合拢唇齿、咬下一截苹果的果肉。静静地呆坐了一会儿,她把咬掉半截的兔子放回盘子里,单手伸入枕下,摸出一封信来。这是她原本住所的公寓保全转寄到S4屯所后、早上又由世理转交给她的。
信封已被拆开,显然里面的信已经被读过了。
地址栏具名是“十束多多良”,字体清秀而文气。
她抽出信纸展开,看着上面的内容,眼神一点点归于沉寂。
“……抱歉。”她轻声说。“我已经做好选择了。”
……
草薙焦躁地来回踱了会儿步,然后拨通了周防的终端。通话接通,终端另一头传来男人低沉的嗓音:“怎么?”
“你们在哪?”
“EDEN在A4区的分部。”
“……赶快来医院。”草薙的语气微妙起来。“速水小姐她……嗯,醒了。”
那头周防低头点烟的动作一顿,“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一大早……唔,其实……”草薙吞吞吐吐地说。
“?”烟雾缭绕,模糊了王权者的脸。“想说什么就直接说。”
周防开了免提、把终端往外套上面的口袋里一塞,一边吞云吐雾、一边抖着衣服下摆在爆炸中黏上的积灰。
“尊,”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草薙用复杂的口吻说,“……你好像要当爸爸了。”
王权者骤然住步。
站在他身后的八田、千岁和镰本一字不落地把这句话听了个全乎,登时木成了一排。
半小时后。
已经到了医院前小广场的雄狮觉得耳朵都要被念烂了。
“在检查出结果之前烟是绝对不能碰的……二手烟更不行了你给我差不多一点……酒也不行……节制……检点……”扒拉扒拉扒拉。
……
速水紫央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了;意识逐渐回笼时,她只是觉得外头的光线格外昏暗,而脸颊上则传来不属于自己的热度。
睁开眼,就看见了坐在床边的周防。
男人单手搁在膝上、脊背微弓静坐着,冷峻的眉宇间有几分掩不去的疲惫。对上她的视线,他动了一下,搁在膝上的手腕环轻声作响。“醒了?”
他抚摸着她脸颊的手掌并未移开。手指堪堪划过她濡湿的眼脸,指腹在眼角打转、将睫毛上凝结的泪滴一并擦去,又缓缓向下、在腮际拖出一条湿痕。
已经是黄昏了。窗帘被拉紧,边角的缝隙中透入血色的夕晖。
醒来后第一次看到他,蓦地心里蒸腾出一股恍如隔世的怪异感觉。她按住了他的手,感觉到对方的温度,不由又加了一些力道。“来了多久?”
“不记得了。”男人沉声答着,缓慢地俯□、环住她。
她的手绕过他的脖颈、落在他的肩胛上。脱下的外套被挂在床栏上,周防只穿着一件汗衫,这使得她清晰地感知到掌心下他身体的紧绷。顾忌着她胸口的伤,他并未贴紧她,而是稍稍保持了一些距离。
这个拥抱充满了隐忍。
她微微抬头,鼻尖擦过他的锁骨。男人的右耳耳骨上闪烁着暗沉的红芒,那是耳钉的反光;她怔忡了一下,抬起手轻触他的耳廓,指尖停驻在冰冷的金属表面。
“……十束的?”
他低沉地应了。
已经习惯被噩梦所折磨的王权者,梦境所见除了被焚毁的废墟,又多了新的内容。
那是倒在血泊中的挚友的离别,那是不断重复着的、此刻被这双手臂拥着的女人瞳孔涣散的景象。
以力量掠夺、以力量毁灭,手握审判真理之权杖的王,在通往最终目的的路上从未有过犹疑。
但……
从未有过的情绪在发酵着。也许是无能为力的挫败感,也许是如蚂蚁一样钻噬着灵魂的、对于未来的厌恶,以及掺杂在那厌恶中的……恐惧。
【为命运而作呕。】
【亲手焚毁珍惜之物,只剩绝望的未来。】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明明他一分重量都没有放到她身上,可胸口干涩的重压感却一直在加重。想说的话在舌尖转了几个来回,最终还是化作一句有些苍白的调侃。“周防……我还没死,你就准备好用来参加我葬礼的表情了?”
他松开她,单手撑在她耳畔,另一只手直接拉开她的领口。她吃力地握住他的手腕,“干嘛?”
衣襟被整个拽开,露出包得严实的绷带。他的视线准确无误地停留在她心脏的位置,表情冰冷。
僵持片刻后,他低语。“速水紫央。”
以往男人叫她,不是“你”、“喂”就是直白的“过来”,骤然被连名带姓地叫了,她倒是愣了。
“你就是用这种方式……”男人五指张开、按在她的心脏周围。“……塑造心怀高洁义理的英雄形象……来自我满足?”
她胸口一窒,烦躁起来;张了张唇,却没有反驳。
两人陷入尴尬的沉默当中。
视线相对,呼吸可闻。
良久,她松开他的手腕。“……那么你想让我怎么做?向你求助?”她眼神的温度逐渐褪去,“昨天下午EDEN的地下军火库被攻击,整整八层的特质隔断完全液化,一般的能力者根本做不到。就算是你,也是要把力量动用到极限才可以吧?”
她凝视着他的眼睛。
“我的愿望就是这么自私又简单,哪怕能够多拖延一分一秒也好,恋爱中的愚蠢女人不想看到你的剑落下来。”
想坦然迎接死亡,而非活着承担诀别。
“想要我成为你要的那种模样,那么你呢?”她伸手顺着他的后腰摸索、从他身后的裤袋内拿出烟盒。
“……你也没有守诺,周防。”
锡纸发出沙沙声。
“做个乖宝宝,放手把案子交给户籍课去查怎么样?”
在烟盒底部轻磕的手指一顿、灵活地勾出香烟。
“停手吧。”
周防没有回答。
速水紫央把香烟送入口中,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啊,疼死了。
“……看吧,你回答不了。”
因太过相像而互相了解,因互相了解而越发恐惧。彼此都是一样的人,明知会痛,明知会毁灭自己……
“就算我恳求你停下来,你也一样会继续走你自己的路。”
她的唇角勾起疲惫的弧度,坐了起来去摸床头的火机。
“我们谁都改变不了谁。”
周防目光灼灼地盯了她一会儿,突然按住了她的额头、把她压回了床上!“……改不了的话,我帮你改。”他俯身居高临下地看她,声音一丝温度都不带,“伤好之前一步都别离开这里。”
她挣扎了一下,似乎是牵扯到了伤处;额头迅速见汗,她发出一声闷哼。
这一下周防的力道立刻松了。
她立刻抬起完好的腿,准确无误地朝他的胃顶去!只是膝盖刚抬起一半,就被一股巨力蛮横地压了下去!
男人阴沉着脸抽出她嘴里的烟。她蹙眉想夺回被拿走的烟,被他轻松闪过。
“烟给我。”她咬牙。
“从现在开始戒烟。”他阴沉着脸说完,抓起外套站了起来、转身朝门外走去。
一直积蓄的火气终于再也按捺不住!
“周防尊!”
“咚”的一声,放在床头柜的闹钟朝准备开门的男人飞去、被他偏头躲过,然后砸在了门板上!
“混蛋!!让我戒烟,你特么怎么不戒!?”
这一次是真的牵动伤口了。
痛楚蔓延开来。
他回过头,拿出口袋里的烟盒,五指一扣。
猩红的阳炎窜起、将拳头中被挤压得变形的烟盒包裹,发出嗞嗞的响声;焦糊味阵阵,火舌狰狞地跳跃着。
他松开手,抖落掌中的灰烬。
作者有话要说:轻描淡写地就把之前的承诺浮云掉了,赤王你这英俊的大渣渣。罚你戒烟。
下章是一篇短小的番外,大概会容纳一些限于篇幅没有写进正文的、信息量庞大的小两口日常,请选择性购买;要注意的是因为这章是存稿箱君胃囊里的“第八十章”,此后的四章更新都会自动被系统分配在这一章前面。这是一种比较温和的防盗方式,不想看番外的童子可以自行略过此章。(等等,四章之内我真的能写到结局咩)据说作者番外挺渣渣的,看过之前那个“王之印记”的你们应该会大概对我的水平有个直观印象,所以买不买可用其做参考。
最近要考交规,更新真是超无力的……
☆、亡犬
第七王权者的悬案使得户籍课进入了高度紧张的状态,而赤组频繁的活动带来的阻力则为这份压力上雪上加霜。两王同时追缉杀死十束的凶手,调查时出现摩擦在所难免。最要命的是最近大赤王脾气越发暴躁,原因却不明。
在跟吠舞罗冲突过几次之后,部分青组剑士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违和感来自何处了。
怪不得总觉的少了点儿什么——没错儿,就是内个内个——
烟!!
向来烟不离口的第三王权者,嘴里居然没叼烟。
户籍课不明觉厉,吠舞罗却心知肚明——
~壮哉我(戒烟中的)大赤王~
戒烟以后男人对肉食的渴望因不能被满足的烟瘾而消褪不少(喜闻乐见)、终于被撸下了火锅将军的宝座;一改往日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的习气,干劲全都用在了奇怪的地方——
每次看到两王对喷,围观群众都有一种微妙的错位感;就好像眼前正晃荡着一只摇头摆尾、来回踱步的雄狮(戒烟中),鬃毛抖得那叫一个暴躁。
草薙看在眼里,隐隐有些心焦。
“禁烟令”并不是草薙想象中那样、有商有量地谈妥的——并没有诸如“亲,你好像怀孕了,确诊之前别再抽了”这样的对话,而是周防单方面下的死命令;而速水紫央似乎也完全不在意晨吐意味着什么、没有对这个问题表现出任何疑心。两个人就像小孩闹别扭,每每因为烟瘾发作而吵起来(虽然更多的是赤王在挨喷)。
草薙曾经对周防提过“是不是要去确诊一下比较好”,得到的回答却是沉默。
到底是在刻意回避,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呆在病房里的周防是平静的。
可是一旦从医院中出来,失去十束这把锁的王之剑就会再度回复暴戾的状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剧腐败着;周防似乎已经不在意后果,他破坏、他碾压,不惜一切代价寻找着杀死十束的凶手。
速水在周防的授意下根本等同于被变相软禁在医院里。他似乎已经打定主意,把女人圈禁在领地之内,过滤掉一切能让她知道他正在做什么的可能性。
草薙意识到,跟周防认识多年,他对那个身为他“朋友”的男人非常了解,但却从未看清过……他作为“王权者”的内心。
……
淡岛接到速水紫央的电话前一分钟,正跪坐在宗像对面,紧握手中温热的茶杯,对上司说起友人的身体状况。“已经确诊是怀孕了。”
接着气氛就在宗像的叹息声中陡然沉重下来。
凝望着茶杯上缭绕的雾气,淡岛不由再度想起了速水紫央看着化验单时一点点褪去温度的眼神。
在检验结果出来之前,淡岛在医院日常所见的全都是她和周防不欢而散的情景。
速水紫央反应剧烈,每天大半个早晨都是在马桶旁度过的。除了刚醒来那天由草薙代劳过一次,之后的每天早上周防都会准时出现在医院里。
吐得三魂出窍的女人也只有这种时候才会乖顺一些,在男人胸口奄奄一息地依偎一会儿;再往后,通常用不了一个小时周防就会摔门离开。
平心而论,以周防的脾气能做到这一步真的没有什么可抱怨的了——可是有些矛盾是不能调和的。
速水在王权者面前总是会非常容易地就焦躁起来,似乎他的一言一行都让她不爽极了。
就算周防尊早上打卡切换准·傻爹模式,箍着女人的手臂再怎么用力、心里的恶兽隐藏得再完美,一旦出了医院——
他就还是赤王。
两人都满身遍布尖刺,可拼着被对方刺得遍体鳞伤,也要将其牢牢禁锢、绝不放手。
这简直让淡岛不敢去想象真的走到极限的那一天。
但她没有想到的是,先走到极限的并不是周防。
终端那头,速水紫央的声音冷静得让她心悸。
“无色来过了。”
二十分钟后一路飙车赶到医院时,所见的场景让淡岛世理手脚冰凉。
因为伤情稳定下来,速水紫央之前就已经转到了通风的病房。这间病房色调不比特护病房那样温暖,而是制式的白蓝相间,显得有些清冷。窗户大开着,透入的冰冷的寒风撩开淡蓝色的窗帘。
月华像水银一样倾泻在跪坐在地板上的女人身上。她左手的臂弯中枕着一个青年,右手轻轻覆在他的眼帘上。
青年的手无力地垂下,那头标志性的、跟速水紫央的发色一模一样的短发被风拂起,颜色浅淡得几乎融化在月光之中。
跟淡岛世理同来的日高晓突然往前迈了一步,喃喃道:“鹿岛……鹿岛治也?”
淡岛犹自不敢确认,脸色白了几分,“医生呢,还没来……”
“不。”速水紫央突然出声。
“已经不用了。”
……
“现场发现的注射器里的残留物是GBR制剂没错,死者的死因可证吻合。”伏见压低声音说。“这种制剂可以抑制能力者的力量,对α组能力者和王权者的影响较小。鉴定科的报告上说这一支制剂的纯度非常高,而我们之前在国长路研究所收缴的药剂里都是普通纯度的。”他翻开报告书的第二页,“目前已知高纯度药剂一经注射后,会对β组能力者造成毁灭性打击……也就是,致死。”
“无色是怎么弄到那些药的?”宗像平静地问道。
“是川崎明日香。”伏见推了一下眼镜。“已经找到她并且隔离在地下了。测谎完毕,确认她是被无色控制的人之一。根据她的口供,无色一年以来一直用她的身体潜伏在国长路科研所里,很难说速水雅之的过激行为有没有他教唆的成分在内。搜检出她逃匿时带走的机密档案和高纯度制剂,发现缺失两管。一支是在比良阪枪击案发当晚被用在速水身上的,另一支就用在这一次的案子上。无色控制死者注射了这种药剂,然后潜入了速水的病房。”
宗像垂眸。
“……死者的资料?”
“二十三岁,β组能力者,死因是内脏老化。有前科,曾经因不法行为被我课拘留、后被保释一次。递交过进入户籍课的申请,不过没有通过考核。名字是……”
伏见翻开手上文件的第三页。
“鹿岛治也。”
宗像以沉默示意属下继续。
“至于杀人动机,应该是想故技重施,想刺激速水吧?”伏见合上手中的档案,顿了一顿。“死者是……她的朋友。”
……
【人类以虚伪的面具掩盖着欲.望的本质。既然如此我就帮他们一把,让他们找到内心深处的恶兽的真实面貌。】
【那个叫Solar的小鬼也好,那个叫明日香的小女孩也好——她可是很喜欢那位博士啊,所以才会如此容易就被褫去灵魂、迷失本心;不过你得感谢我,没有我,那位博士可没有告白的勇气和成就地下王国艺术的灵感……】
【睁大双眼,告诉我还有多少人要为你死去?】
【伤心吗,痛苦吗?死亡是最轻松的事了,一旦失去知觉就不会感觉到疼痛了。去死吧,然后把这躯壳奉献给更有需要的人如何?】
淡岛世理处理完后续事宜时天色已经泛白。她在医院回廊间穿行,一边清理着终端上无用的未读简讯、想借此分散一下注意力。
“叮”的一声,有声天气预报的语音提示毫无预兆地响起。
淡岛即将落下的手指在删除键上停住了——她顿住脚步,抬眼看去。
回廊尽头,速水紫央拄着拐杖,一动不动地站在暂时放置鹿岛的房间外。
她已经就这样站了一个晚上,一步没有挪开。双眼盯着房门的门牌,视线未曾稍离片刻。
语音天气预报仍在播放,清脆的女声娓娓。
“……今晨将有入冬的第一场雪,外出请记得保暖、带好伞具。”
这则昨天发到终端上的预报已经过期。镶嵌着大幅玻璃窗的墙壁外,天际正飘洒着纷纷扬扬的雪花,以纯净的银白涤荡着地面驳杂的色彩。
淡岛世理走向友人。空旷的走廊太过安静,以至于鞋跟接触地板的声音和剑鞘锁扣细小的响动都被无限放大了。
在速水紫央面前停下,淡岛世理伸手环过她的脖颈。
两人身高平齐,速水紫央的下巴搁在友人的肩头。她感觉到一向冷静的淡岛手指穿过她脑后的发,以一种女性特有的、并不带侵略性的力度,将其并不比自己温暖多少的掌心扣在了自己的耳边。
速水紫央一直盯着门牌看的视线终于稍稍移动了一些。她在淡岛的臂弯中抬起手,张开五指。
银白的挂坠静静地躺在掌心。
“这个……就给老大做纪念吧。”
打开吊坠,就会看见里面被雕琢好的晶核碎片。
“……白痴小鬼,哪有人拿前女友的定情信物送人的?是男人就给我好好地寄回去,然后随信附上你结婚的请柬。”
剔透的晶核闪烁着孔雀蓝色的微光。
“寄不回去了啊。她已经……不在了。”
如果不放开她的手,也许就不会坐上那一班飞机了。
因为他的犹豫,两人间横亘着的阻力从可以逾越的世俗枷锁、变成了生与死的界限。
“抱歉,那时候撒了个小谎……”
没有什么新男友,也没有什么定居海外的好结局。
“不是故意要骗你的,只是……不想看到老大难过的表情而已。”
瞳孔难以聚焦,意识渐渐涣散。
“别闭眼……给我清醒一点。当初说要做个内裤痴汉的干劲去哪了?”
“好……”
青年的声音微弱下去。
“我不会睡的。”
啪嗒一声,吊坠合上。
她抬起手,掌心轻拍了一下淡岛的背。
“……别紧张,世理。如果我要发疯早就疯了,不可能会先打给你。”
苍白的指尖陷入Scepter4制服深蓝色的衣料。
“就算真有那么一天,一剑斩了我就是了。”
“……恐怕我会舍不得下手。”这辈子都没说过一句软话的副长静默一会儿,方才面无表情地答道;到底还是松开了手,退后一步。
“受宠若惊。”速水紫央用手肘格着拐杖保持平衡,将吊坠的扣子旋开、系在了颈上,然后抬起头看着友人。“放心吧,绝不会有那么一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