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缠绕着承托吊坠的细链,她再度合拢手掌、将坠子完全包裹在内。
然后她依旧用那种冷静的、仿佛已经没有残余任何情绪的口吻启唇。
“我会亲手把那个人渣送上绞刑架。”
话音将将落下,淡岛制服立领上的纽扣式通讯器突然闪烁了一下。沙沙的盲音过后,内中传来伏见的声音。
“副长,吠舞罗爆破了西蒲区的EDEN总部大厦。室长要您快速集合击剑课,准备逮捕……赤王。”
淡岛世理的脸色变了一下,看向速水紫央。
后者正垂眸盯着被握在掌中的吊坠;接触到淡岛的目光,她开口:“怎么?”
“你……不阻止他吗?”淡岛有些艰涩地说。
速水紫央转头重新看向门牌,眸子像蒙上了一层雾气,捉摸不到其后所掩藏的真实情绪。
“比起那个,还是先处理掉肚子里的东西吧。”
☆、77神谴
户籍课的地下隔离着不少被判定为对社会有极大危害的能力者。只是鲜有人知道,在这座结构复杂的大型监牢之下,尚有一层永不能见光的笼中笼。
速水紫央就是在这里再见到伊维斯的。
“已经正式对外宣称我病逝了。”伊维斯坐在轮椅上,素色的衣着一尘不染。他已经非常虚弱,语声极轻,不说话时看起来像极了一方了无生气的陶瓷人偶。“虽然不是事实,但也只是时间早晚的事。不过……还算幸运,你来得及在我死前做决定。”
速水紫央把手里的美国百合插回花瓶,目光从百合秀气的花瓣上移至他身上。
伊维斯的姓氏在德语中是晚霞的意思,而相识以来她却从未在他身上得见哪怕一星半点与那姓氏相符的艳丽色彩,哪怕论及己身生死时亦坦然极了。她想这也许是跟做医生的见惯了生死一个道理,不像她即使失去过许多战友,还是麻木不起来。
她拄着拐杖坐回卵形隔离舱的病床上,强迫自己不去看周围冰冷的金属器械。“毕竟大科学家研究了这块冻肉这么久,这样也算有始有终。”
“说的也是。”伊维斯扬起一个一闪即逝的笑容。“感觉如何?”
速水紫央拍了拍伤腿。“没有感觉,麻醉应该已经起效了。”说着重新调整姿势躺好。
伊维斯有条不紊地整理着在她身上的导管、替她挂上入耳式耳机,然后按下了控制台的按钮。蒸腾着白色雾气的舱盖缓缓合上,透过厚重的玻璃,她看不清对方的面容。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耳机传来轮椅摩擦着地面的响声。
她觉得有些恐慌,以至于再出声时,声音都嘶哑起来。“伊维斯……”
密封的隔离舱中,语声像是在颅腔中回响,空旷得让人心悸。
“怎么了?”
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后悔了,来之前应该再吃一粒安眠药才对。”
除却声音中几不可察的颤抖外,她听起来像是在闲聊的语气竟让人产生了错觉,就好像时光倒流、她才刚从国长路研究所的隔离室醒来,而周围只有一个会说德语的他能够交流;无法接触外界的日子漫长却并不难熬,因为她恐惧着未知的时代、而他则已经习惯了牢笼的滋味。
“睡着的话,能力是无法激活的。”伊维斯低声说道。
她沉默片刻,回答道:“也对。”
仪器启动时发出细小的滴滴声;透明的导管被涌入的能量簇染成鲜明的紫,就像是经脉中的血液。
她感觉到体内的能量在药物和器械的催化下舒缓地流动起来。
这种感觉很熟悉,跟当初她和石板感应时一模一样。血液开始沸腾,身体被未知的力量牵引着;
然后从那天开始,她的时间停止了流动。
安静的密封舱中只余下她自己的呼吸声。
她想要时间过得快一点,不要钝刀子割肉、而是狠狠地痛一下就赶快过去;她又想让时间过得慢一些,最好失去腹中另一个生命的时刻永远不要来临。
耳机内传来伊维斯的叹息声。“能量强度提升中,检查一下你的伤口。”
身边有人声让她觉得好过了一些,可是另一种想要将这狼狈的姿态藏起的心情却让她觉得更加难堪。想要逃离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往上涌,尽管自己实在是无处可逃。
她抬手抚向心口的枪伤。
掌下的血肉正以一种奇妙的节奏起搏着;膝盖的伤口亦是麻痒,又仿佛被注入了未知的力量,她知道伤口正以极快的速度愈合。
身周很快便被能量的光芒笼罩,如同一颗光蛹。
……永恒的意义是什么?
——能够让溢出的时间回流、倒转时间的沙漏,直至时间回溯在她得到这力量的那一天。
这意味着她永远不会产生任何“变化”。
一旦身体内发生的“变化”超过了界限,能量就会将强行将时间锁住、然后开始“倒带”。
这力量可以治愈伤口、战胜死亡,亦或是……收割本该被正常孕育出的新生命。
药物让她暂时失去痛觉,却仍能清晰地感觉到小腹处渐渐涌起的推挤感。难以言喻的恐惧开始在四肢百骸中流动,这是从未有过的、就连与亡友诀别时都未曾体验过的恐惧。
她知道自己正在失去重要的东西,但却无力阻止。
寒意侵蚀着身体,神思也恍惚起来。都说温水煮青蛙,她反而是泡在一汪冷水里,意识到死到临头时早就成了浮水中的冰。
眼眶的酸楚化作了潮热。泪珠涌出眼角、缓缓滑下。似乎是被这液体烫了一下,她眼帘一颤,睁开双眼。
她眨了一下眼,让眼眶内残留的液体顺着泪痕全部涌出,重又阖眼。
体能的能量流速加快,一阵一阵地冲击着小腹,排斥着本不该属于这具拥有停滞时间的躯壳的组织。她开始反胃,想回忆些什么来转移注意力、以减轻对体内翻搅着的异常感觉的强烈抵触。
心脏每跳一次,负罪感就又多了一分。喉咙变得干涩,自臆想的土壤中漫出名为窒息感的荆棘,刺入血肉,疼得让人几欲发狂。
她想起在战场上像麦秆一样被收割的生命,可没有哪一次对死亡的目睹像这一次这样让人痛到刻入骨髓的程度——
因为被杀死的是自己的孩子。
她克制着想要尖叫、想要离开这里的冲动,对自己说这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就算不这么做,当体内的胎儿生长到一定程度,就会被这具身体内所谓的“永恒”排斥出去。
按在心脏上的手指神经性地收紧、指甲刺入皮肤,而被刺破的细小伤口又快速地愈合。
小腹的坠胀感强烈起来,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一寸寸剥离。就像野兽的爪,在内脏中翻搅、将内里一并掏空。
身下有热流汩汩涌出。
她捂住小腹的手缓缓下移、指尖感觉到到腿间黏腻的血液,仅存的自持在这一刻坍塌了。
她挪动了一下手臂、想拔掉阻碍行动的导管坐起来。耳机里伊维斯的声音如隔云端听不真切,她满脑子都是想看看正发生着什么的念头。
只是这样稍微动一动,身体就被骤然来袭的、巨大的空虚感给击垮了。
【生命是母亲的骨与血;你看不见它,因它太过幼小。直至它慢慢成长、离开母体,牙牙学语、蹒跚学步……】
【将来你也会成为母亲。你将哺育他,爱护他,教养他。】
【我的孩子一定会像父亲你一样,是个强者!】
【你认为强者的意义是什么?】
【他可以不具备使人屈服的暴力,但必须拥有宽宥的美德和坚定的信仰。】
那么……又该如何宽宥自己的原罪?
【德累斯顿石板的力量是神迹,将会使人得到幸福。】
【就算成为怪物也好,也想要得到那力量,想要复仇。】
其实神迹……只不过是付出惨痛的代价、换取本不属于你的东西而已。
不是神迹,而是……
神谴。
下肢早已麻木,感觉不到手指在腿上轻刮的触感。她翻过掌心、垂下头。她想看清自己到底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却被泪水模糊了视线,使得眼前所见不过是一汪潋滟的红而已。
它本该有眺望阳光的眼、拥抱爱人的手、立于世间的足。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结束了。
……
怦怦。
心脏骤然加剧的鼓动让周防尊的脚步有了一丝迟疑。
EDEN明面上是贸易公司,实际上是一伙每天都吞吐大量军火的黑帮事务所的洗钱工具而已。突入大厦内部的过程非常顺利,可线索却在终于追查到枪支源头时中断了。
他意兴阑珊地走出对方的头目所在的房间,返回二楼;转头朝下望去,对上了已经站在大厦入口恭候多时的青王的视线。老对头带领着一群剑士,嘴角一如既往地噙着一抹平淡而疏离的笑,脸上的神情自信极了。他拔出鞘中剑,青色的光网延展开来。
周防踩上栏杆、朝下跳去。长腿一曲作为缓冲,赤王再度站直身体时,体内充沛的力量已怒吼着化作赤色阳炎向宗像攻去。
火为人带来温暖,亦可是焚毁一切的高温。周防莫名的心烦意乱在这种熟悉的温度中得到了些许缓解——他已经快被体内临近崩溃的力量给逼疯了。自从十束死后,缠绕着他的噩梦变本加厉,而只有在这样肆无忌惮地催动力量去破坏、去燃烧的时候,他才觉得这双手实实在在地抓住了自由。
可惜对常人来说唾手可得的自由对他来说是罂粟,迎接他的也只是死局而已。
不是没有不舍。
但也已经足够了……
他想起昨天早上最后一次跟速水紫央吵架的情景,越发烦躁起来。
天空中现出两把达摩克利斯之剑,一把光耀璀璨、属于青之王;一把残破腐朽,属于他自己。
他听到以前听着的时候总是嗤之以鼻的宗像的宣言——“以剑制剑,我的大义没有阴霾”,不由在心里慢慢描绘出一个从火光之中走出、就为了抢救一只破烂晶核的女人的形象来。
然后他没什么表情地听完宗像不急不躁地说完他所违反的法典和即将要逮捕他的决定,继而伸出双手、在宗像波澜不惊的盯视中答道:“没意见。”
……
拘捕赤王之后,淡岛世理一回到车上就心神不宁地开始拨速水紫央的终端。接电话的是伊维斯,没等她开口,就率先轻声道:“失礼了,不过她现在还在休息中。”
淡岛调整了一下呼吸,这才艰难地问道:“……怎么样了?”
“已经结束了。”对方答道。
淡岛回头看向关押着赤王的车,不知该如何接话。
另一头的车厢内,周防看着终端液晶幕屏上显示对方终端占线中的字样,眉头越蹙越深。他很有耐心地再拨了一次,因为双手都被铐起、这个动作有些艰难。一旁的宗像对此视而不见,而是拈着拼图的零片沉思着。
这一次接通了,却等了很长时间也没有人接。
就在周防想要再打一次的时候,终端传来她的声音。
男人拧了拧插在终端上的耳机线,沉声问道:“在哪里?”
她隔了一会儿才答道:“医院。”
王权者骤然绷直了脊背,眯起眼。
“……你怎么了?”
☆、78碎梦
……很冷。
速水紫央在病床上缓缓蜷缩起来。
因为提前拔掉导管导致能力在作用过程中被迫终止,身体并未修复完全。药效褪去后她开始觉得疼;然而最难以忍受的并不是疼痛——她早已习惯疼痛,甚至为疼痛所带来的赎罪感而欣喜着——痛觉每剧烈一分,罪恶感就能纾解一分。
“在哪里?”
透过终端传来的声音有些失真,却依然难掩男人声线独有的特色。每一个咬字都在嗡鸣,轻易地就和她的心脏产生共振;这声音像醇酒,甘美伴着辛辣,使人沉醉。
而佳酿的共性,是渴饮时暖身、全部喝下则会烧坏心脏。
她闭上眼,答道:“医院。”
已经得到太多本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被拿回一些也只是必然的等价交换。
片刻停顿过后,他以一种肯定的口吻问道:“……你怎么了?”
眼前几乎是立刻就浮现出男人的模样,她甚至能藉由那语气描绘出他烦恼时眉眼间带着一丝攻击性的凌厉。
她握紧手中的终端。
良久,她将其贴在不久前还残余着枪伤的心脏处、缓缓闭上眼睛。
生而为酒徒,哪怕斟到最后一杯亦甘之如饴。
通话中断。
一只对男人来说有些过分白皙的手伸到了周防的面前。
手中捏着的终端被宗像拿走,周防阴沉地看向老对头;后者面色自然地将终端收到一边。
“稍微也有点阶下囚的自觉吧,周防。”青王没什么表情地说。
……
将周防关押进地下隔离室后,直到回到办公室时,宗像的脸色都有些凝重。刚刚坐稳,淡岛世理就紧随而来,快速地把十束案子的相关调查结果报告了一遍,紧接着立刻询问要不要申请普鲁士蓝调查令。把女下属的急切看在眼中,宗像藏起了心中的无奈,“不,采用Royal Blue分级。”
淡岛的脸色就更冷了:“室长,我认为赤王非常危险,仅靠地下隔离室是不能确保绝对安全的。”
一提到地下隔离室,宗像就再度不可避免地让思考重心被带到了别处。
想到地下牢笼的另一头、速水紫央正在进行着什么样的手术,宗像不由抬手抚上了太阳穴。“有什么建议?”
至少这种时候由得她吧……
宗像用手指按揉着因疲劳酸痛的穴道。
“注射肌肉松弛剂怎么样?”淡岛世理淡淡地说。“镇定剂,安眠药,我认为都可以用,这是非常时期。”
“……”宗像停了手,“淡岛君……”叹气,“私人感情可不能用于量刑。”
话音落下三秒后——
淡岛世理终于按捺不住,手中的电脑被捏得咯吱作响!“太过分了!”
S4的副长大人发怒了!
“明明她已经变成那样了,那个男人居然还能这么无所顾忌地在外面闹成这样!?”满脸愤怒地走了两步,“根本就没有把对方放在心上,极度自我中心的——渣男!!!”
这神展开让宗像苦笑连连;等淡岛世理嘴炮开完,才不温不火地插了一句嘴:“这样吧,淡岛君……”
“什么!?”副长大人明显没发泄够。
“就由你来负责赤王的餐点怎么样?”
……
Homra。
远远看去身材清瘦的二当家草薙出云,一双略显瘦削的手臂也不知是哪儿来如此恐怖的力量,轻轻松松一手一个抓起了在吧台前打得乌烟瘴气的八田和镰本,“……到底在吵什么,小鬼们?”
八田一边抱着头痛呼,一边大声控诉道:“这家伙,这家伙啊!说什么尊哥屈服于蓝衣服的……”
“诶诶!?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王他完全都不战斗、就这样被抓进去……”
“啰嗦啊死胖子(小天使飞踢)!!——”
两人正吵得激烈,冷不防草薙突然笑了起来。
“……你们啊,想知道为什么吗?”二当家温温柔柔一扭头,“那就……给我向(刚才被臭小鬼们碰坏一角的)吧台道歉吧。”
……
“威兹曼偏差值在今天早上的时候已经突破到80以上、超出测量范围了。”
从青王的办公室出来之后,淡岛世理直奔医务室,这时已经坐在速水紫央的病床前了。
“……这已经不是倒计时的问题了。从现在开始,“剑”下落是随时有可能发生的事,几天,几个小时,甚至下一分钟。他应该也有所自觉,所以才放手让室长把他关起来。”
淡岛双手放在膝上、脊背挺直得有些僵硬,垂头说着。
“所以……到底也还算有些理智……”
话说到这里实在难以为继,淡岛的拳头握紧了一些。只要看看速水紫央现在的模样,即使知道周防并不知情,心里却还是翻涌起不快;可是再多抱怨的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明贬实褒。
淡岛抬头,看向倚在床边的友人。
速水紫央一手撑着病床右边的窗棱,手扶着额头、掩住了双眼。掌下露出的一角下颔消瘦而苍白,肩线已经明显得让身上的衣服都撑不住了。听完淡岛的话,她摩挲了两下额头,说道:“真难得啊,你也会说他的好话。”
听到这样随意的语气,淡岛觉得胸口闷极了。
她想起数年前她还在军部受训的事。那时候她还没规划好未来,所以跟一群准备考入政府做文职的学生一起学习。她个子高挑、又不善于卖乖,在班里娇小的女生中一比,简直就是狮鹿效应——只要受伤的鹿和狮子躺在一起,大家就一定会先入为主地认为是狮子的错。
所有人都认为她是天生女强人,天知道那是因为她已经习惯了当别的女孩的示弱被当成萌点、而自己的示弱被别人当成玩笑话,久而久之……
竟然已经忘了怎么开口求助了。
自己决定放弃所学、走上截然相反道路的那一天,听到导师对她说“真弓这么一个柔弱的女孩子,实在让人不忍心把她逼得太紧了。淡岛你是比大多数男学生还优秀的,这次就再让一让她吧”。
为什么不能好好把心里的委屈说出口呢?
明明只要掉几颗眼泪就能做到的事,非得一板一眼地往荆棘路上走。
如果说鹿的眼泪是武器,那么她们这类女人,就活该是被同情心杀死的狮子。
她记得那天回去以后她第一次掉泪;她在军部操场的角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而安慰她的竟然是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
听完她在泪水中叙述的事情经过后,那个陌生人捏着她的脸颊、对她说,说得出口的委屈就不叫委屈了啊。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不能体谅你、不能理解你吗?因为你是个好女人,而他们都是傻逼。”
她这么大笑着说。
“看不惯的话就换个下家,别用他人的无能和嫉妒惩罚自己。像你这么漂亮的母狼,总会找到适合自己的狼群的。”
那个人就是速水紫央。
那一年她十七岁,决心放弃最初的梦想。
她递交了进入法务局的申请表、想做直接和罪犯打交道的工作;后来她辗转从法务局被室长调任到S4。
到现在她还记得到任第一天,室长对她说过的话。
他说淡岛小姐,你为什么会想做这种危险的工作?
她说只看外表也知道了,她这种人不适合坐在办公室里。
接着她看到这位未来的上司笑了。
然后他回答,啊,也对。的确只要看一眼就会明白,那些办公室里坐着的小姑娘们的獠牙,你分明一根也没长啊。
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过往郁积的烦恼都显得青涩起来。
——而她之所以能和她成为朋友,大概是因为彼此都没有所谓的鹿的獠牙吧。
再怎么不甘不愿、说着是“为了她好”,说白了也只是……因为一直以来能和自己互舔伤口的“同类”突然被空降的男人抢走,而感到有些寂寞罢了。
这样想着,淡岛世理替她拉起被子,冷不防手被后者轻轻抓住。
“世理,”她放下掩着额头的手,露出眼眶通红的双眸,“去帮我买包烟。”
“……好。”她按灭床灯。“先休息一下吧。”
……
一觉醒来之后速水紫央翻身想要去看床头的电子表。这一下牵动小腹,背上立刻又泛出一层冷汗。她咬着牙等那种难受的感觉过去,在黑暗中摸索,却先摸到了烟盒跟火机。
应该是在她睡着的时候世理放在这里的。
她喘了口大气,拆开烟盒抽出烟点上。
烟雾一过肺,就像溺水的人抓到了浮木,几近崩溃的心神突然安宁下来。
她抬手抹了一下脸,也不知做了多少乱七八糟的噩梦,手心被满脸未干的泪痕濡湿。恶狠狠地又吸了一口,烟草几乎立刻被烧掉了一大截。
翻过电子表一看,已经是早晨六点了。
之后回到屯所随随便便塞了几口食物对付空空如也的胃,她一边快速嚼掉嘴里的糖果,一边扣上制服的最后一粒纽扣。
在镜子前她张开五指又蜷起、往复几次。
……不论到了什么时候,这力量都是这么好用。只不过过了一晚上而已,疼痛已经削减到忍耐范围内、可以下床了。
十分钟后她敲开宗像办公室的门。
“日安,老板。”她缓步走到正跪坐在茶炉前的宗像面前,“我想探监。”
心知肚明她是去找对头做什么的,宗像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很遗憾,这种危险的申请不能接受。”
她似乎早已料到会被这样回答,在旁边拉开椅子坐下。“不是申请。”
“嗯?”宗像很有耐心地听着。
“是作为朋友的请求。”
这下宗像愣了。
“所以我也希望,您能作为那个男人的朋友……而答应我。”她徐徐说着,单手下意识地捂住小腹,眉头微微皱起。
……
睡不着。
周防脸色阴沉地靠在冰冷的牢房墙壁上,盘算着怎么说服死对头把终端还来。
一开始打算着自己进来之后、只要有草薙在医院照看女人就行了。
可是那个电话让他太在意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关于对方的……哪怕只是一个细微的语气、声音的变化都能敏锐地察觉到……
他把手里的红豆泥罐头随手扔到牢房的角落。铁罐落地发出一声脆响,骨碌碌地滚到隔断边。
隔断响起沉闷的喷气声;男人下意识地转头看去,金属隔断迅速粒子化,露出站在门口的人影。
速水紫央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罐头,肩头的长发随着这个动作纷纷落下,被监牢的天窗透入的暗沉天光映出没有温度的冷色。
随手把罐头放在一旁,她朝他走去。
周防已经站了起来,镣铐碰撞出叮叮当当的响动。“你……”
话音未落,就被迎上前的她打断了:“一会儿不见就把自己弄成这副蠢相么。”
她仰头、脸颊磨蹭了一下他的;男人愣了愣,别扭地把被铐在一起的手抬向一边,垂下头迎合着这份有些罕见的、主动而柔顺的亲昵。
肌肤相贴,她的脸颊冰凉。这似乎又踩了雄狮的尾巴;他有些暴躁地喷了口气,埋头用下巴抵着她的肩膀,迫她贴紧一些,刮蹭着她的颈窝和侧颊。
下意识地想伸手抱过去,却被手上的束缚感给提了醒。
王权者眯了眯眼,手上倏地燃起阳炎,泛着寒光的枷锁立刻就被融成了一堆滋滋冒烟的废铁。
把报废的锁铐一脚踢开,男人舒展长臂,把眼前人抱了个满怀。
“……昨天怎么回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她扣在他肩胛上的手蓦地紧了紧,绞住了他的汗衫;半晌她推开他、掏出烟盒磕了磕抽出一根,刚想凑到嘴边,就被他一把握住了手。
她用另一只手再抽出一根、放进他口中。
“……禁烟令已经没必要了。”她移开与他对视的目光,仰起的头缓缓垂下,视线扫过他的肩头、胸口,绕了一个圈,最后停留在自己的小腹上。
“这里已经没内容了呢。”
到底句尾还是忍不住颤抖起来。
握住她手腕的手骤然一紧,力道碾得骨头生疼。她被拽得离他更近了一些,以至于不得不抬头看向他——
男人的眼睁大了一些,凑近看时,泛着琥珀色的眸像是燃烧起来了一样;因动摇而紧缩的瞳孔氤氲着炽烈的焰心,就像下一刻就要爆发出来似的。
“什么意思?”
她忍不住闭上眼。
“……就是……已经没有了的意思啊。”
被我亲手杀死了。
“这具身体的能力本质,是凝固时间、阻止变化的产生……妊娠也是变化的一种,失去胎儿只是早晚的事而已。”
勒住手腕的巨力越来越沉重。
“……明白了吗?不但现在不会有,以后……未来,也是不可能有的。”
她将被他握住的手中的烟抽出、含在嘴里点燃。
这一次他没有阻止。
“我就是这样的……怪物啊。”
袅袅升起的辛辣烟雾刺激着眼皮,她半阖了眼,最后一丝与他对视的勇气都被消耗殆尽。
男人突然伸出手、抚上她的小腹。
手掌烫人的的温度透过衣料传入;感觉到那只手的颤抖,她只能徒劳地狠吸着烟,仿佛这样就能缓解眼眶的酸涩似的。
手掌微微动了一下,擦过平滑的衣料,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他松开她的手腕,转而一手撑着她脑后的墙壁。她清楚地听见头顶的呼吸紊乱起来,像走上末路的困兽的喘息。
王权者的眼眸逐渐被侵染成猩红的色彩。
扣在隔断墙上的手指一寸寸收紧,肌理逐渐被燃起的红炎映照成鲜血的颜色。
火舌舔舐墙壁,发出暗哑的嘶嘶声;轻微的爆响过后,紧扣的五指突然合拢、就像剜去血肉的恶兽的爪,硬生生地将墙壁灼穿!
坚硬的隔断在高温下迅速变色,墙壁开始皲裂!
男人的胸口急促地起伏了一下。
一声闷响,整座隔断墙在王权者的挥击下开始垮塌。
她觉得太阳穴像是被铁钎刺入、开始尖锐地疼痛起来。抬手抓住他的手臂,她哆嗦了一下嘴唇,才开口道:“早在决定用这双手抓住对方的时候,就应该明白……我们的差别在哪里啊。”
他没有回答;沉重的呼吸拂过她的侧颊,犹如灼热的钢刀刮过皮肤。
“所以说……”
她的指甲嵌入他的小臂,碾磨出数道血痕。
“只是这种程度就觉得痛了……是不行的啊。”
☆、79追击
“咚”的一声轻响,速水紫央迷糊中觉得额头撞到了什么凉沁沁的东西;她睁开眼,发现自己因为不知不觉地睡着了而至支着额头的手松开、额角碰到了身后的墙壁。
只是打了个短暂的瞌睡而已,却又梦到了跟男人在牢中会面的情景。
离那天已经过去了一天半,该安排的都安排了,现在要做的就是把无色挖出来。她揉着额头打了个哈欠,看向膝上的电脑。
这里是菅原学院的档案室。趁着同行的日高去跟校长谈话的空档,她瞅空钻了进来,比对手上无色的照片和学校内部学生的资料。此时比对已经进行完毕,庞大的档案库被梳理得底儿掉,屏幕上闪烁着一排小字:查无此人。
她低声咒骂了一句,转身把连接着学校电脑的数据线拔掉、离开了档案室。
十分钟后她跟日高一前一后地来到校门口停车的地方。以手指抵着下唇,她眯眼沉思了一下才说:“居然查无此人……录像里无色的衣服的确是菅原的校服没错啊。”
“要我说既然是跑来杀人的,傻瓜才会穿着自己学校的制服去。”日高替她拉开车门。
她别好耳朵上的耳机,长腿一迈坐进车里,快速地点了支烟,“不一定。如果是普通人也就算了,这只变态狐狸头根本就恨不得全世界的人都看着他是怎么犯罪的,如果有条件,他可是会很愿意在巨蛋舞台上演一出杀人事件制造轰动的……你开。”耳机里传来若有若无的声音,似乎是听到了什么重要的情报,她分析到一半突然来了个急转弯,尔后直接越过车座朝副驾跨去。
坐在副驾的日高眼看女人因弯腰的动作胸口景色绝佳,不过因为注意力在照片上的缘故似乎没意识到,就挺乐呵地敞开怀没动、还吹了个口哨;她听得出神、冷不防额头撞上日高胸口,抬头一看对方的视线落点,不由嘴角一抽,抽出嘴里的烟在他的浏海旁比划了一下,“需要清理一下大脑里的黄瓤吗?”说着越过搭档肩头开了车门、不轻不重地把他蹬了下去。
日高哈哈地笑着绕过车头上了驾驶座,三两下发动了车子:“这种时候不是该高兴吗,有了男朋友却依然对共事已久的男同事有吸引力啊。”
她的表情凝了凝,随后借着掸烟灰的动作看向车窗外的倒视镜。“男朋友……?”她轻声嘟囔着,“原来还是这种关系啊……”
日高竖着耳朵想听她在自言自语些什么,却只辨别出诸如“吃亏了”、“糟糕”等等只言片语。没等日高?柯南装备好变声蝴蝶结和麻醉手表,她语声突然一顿、然后拿出终端机拨了起来。
片刻后终端那头传来一个温温柔柔的男声:“喂?”
“草薙先生,”她直起身,“找到人了?”
对方显然是愣住了,隔了一会儿才答道:“啊?”
嘴里说话手下不停,速水紫央打开了膝上的电脑:“我在你终端里植入了点小玩意儿,刚才的电话录音我听到了——你们找到那家伙了吧。”
草薙出云这会儿正靠在保姆车旁给人分配任务追无色,一听这话“矮油”一声彻底回魂儿了。想起昨天速水紫央跑来找他“喝酒谈心”,中间还借走他终端去看里面存着的和周防等人的旧日照片,真是再借他几圈脑回路也想不出她的目的是为了使这种花招。
那头速水紫央已经随手打开了最近非常火爆的一个社交网站,点进之前收藏过的草薙的专栏,果然看到有新的视频UP提示。点开一看,赫然就是经过剪辑的、无色对十束开枪的视频,短短几分钟而已就有了几十条转贴和快要破百的评论。
她眉头跳了跳,接着说道:“……悬赏缉凶,亏你想得出来。这种东西流传到网上……”说话间给开车的日高打手势,后者会意,把车停靠在路边跳下去开始打电话。
“这也是迫不得已。”草薙答道,“早上翔平眼尖,在键玉屋外面发现那家伙以后就跟小八田一起去追,谁知道半路被人截了胡。”
她在键盘上飞速敲私信给网站管理员让其封锁视频源,兼顾问答题:“哈?谁那么大本事能把暴力小鬼头给做掉?”
“是个厉害人物,”二当家不着痕迹地给八田仔挽了个尊,“黑犬。”
“那是谁?”
“前代无色的氏族。”二当家言简意赅。
“啊?所以是被籍籍无名的家伙给揍了?”速水紫央淡定地又突突了一把八田的膝盖,“赶快把那家伙的位置给我,我听到你刚才给八田报坐标了。”
而日高在挂断通话之后重新上车时,发现速水紫央已经擅自回到了驾驶座上。青年顿生不好预感,正襟危坐系好安全带。
速水紫央发动车子,“副长怎么说?”
“已经开始着手处理那条视频了,无非就是对外宣布那是合成的东西……”日高不安地动了动,“跟副长报告了我们正要去追人,现在已经有了拔刀许可。”
话音刚落,车子就像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而日高再一次不负众望地被车皮热吻了一下额头。
于是十分钟后,S4专用车横冲直撞地挤进了中心城;而当速水紫央按照草薙的说法赶到目的地时,正看见八田灰头土脸地站在一个掉在地上的巨大的广告牌旁。连接广告牌的钢管被整齐切断,显然是人为。四周一片狼藉,行人奔走躲避,十足十一个斗殴现场。
速水紫央叹了口气:“人呢?”
八田虎着脸,“丢了……那只黑狗真是碍手碍脚。”
速水紫央面无表情地把八田的膝盖打成了筛子:“草薙先生也真是的,你都被面了一次了还让你来当沙包。”
——这名被称为黑犬的前任无色的氏族显然是个战斗力爆表的好苗子,早在八田带人第一次围追堵截无色的时候就中途把人给掳走了,掳人目的成谜;幸亏有安娜这自动寻人的外挂能力,当天下午八田再度缀上了无色,可对方显然跟狐狸一样狡猾无耻(八田语),不知用了什么方法逃离了黑狗的掌握,作为猎物面对两个猎人不慌不忙,诱使八田和黑狗因争夺猎物而大打出手,最后乘乱逃走。
虽然这场追逐战中(弱爆了的)八田输给了那位传说中一夫当关的黑狗、跟丢了人、膝盖还碎成了渣渣,但却不代表此行没有收获。找人这种事就像你追他跑,前期肯定是差着半臂距离,要的就是中期拉近、后期赶超。不过两分钟后,追捕无色的行动就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
时间倒回一分钟前——
女人一把拉住了八田的手臂,后者炸毛:“干干干什么!?”
“老实点!”她用警察踢嫌犯屁股的语气喝道,随即伸手打开他手表上的全息,很快翻到了赤城翔平早上在键玉屋旁拍下后群发的用于确认无色身份的照片;人流中银发少年手拿一把红伞、肩头蹲着一只小猫,双眼大而明亮,辨识度极高,正是无色无疑。大概是今天幸运值格外破表,她盯着少年身上的制服,蹙紧的眉头终于松开了。
“果然还是着迷于学生PLAY啊……这是苇中的校服。”
八田正僵着身体竭力离女人远点,一听这话迅速解除了石化状态:“哪泥!?你怎么知道!?”
——因为相泽阳介就是苇中的学生。
她放大全息看了看无色胸口上别着的校徽再确认了一遍,这才松开了八田的手臂,懒洋洋道:“被我脱掉过几十遍的衣服,怎么可能会认错?”
在面红耳赤的八田一串儿舌头打摆的指责声中,S4的专用车已经开远了。
……
副长大人向来雷厉风行,当天下午就大开卫星监视仪滴水不漏地监控起了苇中学园岛的动静。
数十台装有监控摄像头的清道夫穿梭学园各个角落,很快就在学园岛一间教室的监控影像内发现了无色的身影。教室里坐满了上课的学生,而坐在后排的银发少年格外显眼——原因无他,因为在他身后的长排课桌上,正坐着那位传说中的“黑犬”,在一众老老实实坐在凳子上听课的学生中鹤立鸡群。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跳出来抢人?”认出黑犬身份的伏见啧啧地嘲讽着,“看这架势似乎是和平相处起来了啊。”
速水紫央抓起桌上的车钥匙起身想走,被淡岛世理拦住了:“现在不行,我们要先拿到搜查许可令。学园岛校区是封闭的,硬闯小心惊动目标。”
她沉默一会儿,最终说道:“你尽快。”便头也不回地出了办公室。
一旁的伏见在她离开后,突然出声道:“真够着急的啊,这两天都是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是么。”淡岛无意识地答道。
相处多年,她很清楚对方肯定又是在独自计划着什么。
傍晚。
速水紫央站在空无一人的道场里,凝视长剑森冷的反光。四周很静,使得长剑破空声格外清晰。剑风到处刮起凛冽的气旋,试剑的草桩被轻而易举地斩断。她反手一剑,造型优美如工艺品的长剑轻而易举地就刺入了看似坚实的木楞中。
不知这样反复地挥了多少次剑了,手臂都酸麻起来。她扶着剑鞘喘息一会儿,随后拭去下巴上的汗珠。
半晌,她背靠墙壁蹲□。
已经……没有时间了啊。
……
第二天上午,淡岛带着搜查许可令准时和青组剑士齐聚苇中学园岛教务处。
秉承着一贯的按规矩办事的习惯,副长大人首先做的就是先跟校方沟通逮捕事宜。
这场冗长的谈判自然阻挡不了问题兵的探索脚步。伏见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转身往门口走去。很快他就听到身后另一道脚步声,回头一看,速水也正朝后走来,小差开得比他还理直气壮。
伏见干劲缺缺地瞥了她一眼,先行走了出去。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她轻声开口,似在自言自语。“摆出一副对老伙计的死毫不在意的架势,心里倒是在意得很啊。”
“只是想早点收工而已。”伏见冷冷地说。
“唔……”她悉悉索索地摸烟,“真不想跟不会在自己葬礼上哭泣的同事共事啊。”
伏见发出一声冷哼。
下一道走廊,两人转身背向而行。
伏见的目标很明确,是放置着学生档案的学生会办公室。他已经利用昨晚得到了大部分他想要的情报,只要动用一点非常手段,直接侵入学园岛的档案系统查出无色的履历比跟校长老头废话来得有效率得多。
速水回忆着之前在监控里看到的那间教室和几张面熟的脸,很快就在操场上找到了在她记忆中在教室里就坐在无色旁边、还和他谈过话的女学生。
看到她身上的S4制服,那名女学生明显紧张起来。速水快速地说明了一下来意,然后拿出照片让那个女孩辨认:“这家伙是你们班的吧?”
她确定自己的视线并没有离开过这女孩脸上哪怕一秒,对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她都读得一清二楚;紧接着她看到女孩的脸上浮现出再真实不过的迷惑和茫然,然后说道:“不,我没见过这个人。”
速水花了一些时间把那个班级所有的人都找到、并且挨个问了过去。
最后她得到的所有答案,都是千篇一律的——没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