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荒诞不经的故事中也藏着同一种逻辑──这些故事旨不在展现「坏」皇帝藐视王室的用餐规矩,而是把这些规矩推向极致,过程中则带出质疑,质疑这些社会规则能强力执行到什么程度,或者应不应该执行。相传皇帝康茂德曾在一次聚会上,端出「一张大银盘,上头两个姿态扭曲的佝偻人,身上抹着芥末」,很难有比这更荒唐的故事了。这已经超越用餐室里残酷畸形秀的境界,把饮宴上「异常身体」的概念推向绝对极致(对罗马读者来说亦然)。请残疾人士为宴会娱乐艺人是一回事,至于把这些人摆上盘子端出来,涂上酱料,彷佛可以吃的食物,却又是完完全全的另一回事。而其它有类似剧情走向的故事,则是把身为东道主的皇帝滥权的作法摊在阳光下,用以质疑皇权应有其限度。例如卡利古拉曾以残虐的方式,惩罚一名在他举行的公开宴会上服侍的奴隶,并因此而备受批评。据说这名奴隶从其中一张长椅上偷走一条银饰带。皇帝为了惩罚他,砍下他的双手,挂在他的脖子上,于宾客之间展示,并在他面前摆上一张告示,说明他的犯行。
罗马世界的「残忍」界线与今天大不相同,古代某些常见的惩罚及报复方式,以今日标准来说可谓令人发指。但这不代表当时完全没有界限可言。这些用餐故事(或者说黑暗幻想)是用来争辩皇帝所作所为到什么程度就不能算合法的方式。我们的可能结论是,权力不会毫无节制,至少不会大摇大摆为之。
据说,皇帝奥古斯都曾在另一场宴会表达类似「权力应有节制」的看法,即先前提及的食人鳗鱼事件。宴会本身的东道主不是皇帝,而是他的巨富友人普布利乌斯.乌埃迪乌斯.波勒利欧(Publius Vedius Pollio),皇帝是受邀前往那不勒斯湾(Bay of Naples)的一座别墅。招待皇帝──「宾至如归」──难免有其缺点。花费可能会高得离谱。有个传言是这么说的,尼罗要一名友人设宴,所有来宾都要戴丝质头巾出场。宴会花费四百万塞斯特提币(sesterces),相当于几个寻常元老的身家全部加总。也许数字本身(「百万」)有点夸张,或只是徒具象征意义,总之就是一笔很大的开销。设宴款待皇帝带来的不便也很麻烦。公元前四十五年,共和派政客马尔库斯.图勒利乌斯.西塞罗宴请独裁官尤利乌斯.西泽,谁知西泽带了两千名士兵及随从一并出席;西塞罗看了也只是轻描淡写地讽刺道,宴会本身与席间的谈话都很愉快,但他短期间内不会再办了:「一次就够了。」奥古斯都想必不会带这种大队人马赴宴,不过波勒利欧肯定难以忘怀。
事情是这样的:宴会上,波勒利欧有个奴隶把珍贵的水晶玻璃高脚杯摔破了。奴隶主立刻判他死罪为惩罚,他被丢进一整池的食人鳗鱼里,波勒利欧最乐于用这种方式折磨不听话的奴隶。未想这一回,受害者设法挣脱了抓着自己的人,并恳求特别嘉宾赐自己好死。其实,没有哪种鳗鱼可以把人咬死,而这个故事绝对有都市神话的成分,鳗鱼只是用来加强道德力量。奥古斯都立刻下令释放这个奴隶,并且在主人波勒利欧面前把他剩下的所有水晶玻璃器皿全数砸碎,用来填平鱼塘。「就算你的高脚杯破了,」他对波勒利欧说,「难道你就可以让人家肚破肠流吗?」只不过,奥古斯都本人的用餐习惯也并非如此清白、节制。据说一次盛装宴会上,他把自己打扮成阿波罗,这种亵渎的作法令他暴得恶名。但在鳗鱼故事里,他的形象是(无所不能的)中庸之声,让餐桌边的享乐得以恰如其分。
这则轶事也带我们重回皇帝与菁英在桌边的冲突。我们在假食物的故事里看到,宾客不尽然平等。皇家晚宴是许多罗马人最能生动想象王权的所在,也是想象中统治者与贵族们面对面的地方。在鳗鱼的故事里,乌埃迪乌斯.波勒利欧被打回原形。
吃到死
Death by eating
对此,我们不必过于惊慌。虽然每一位出席类似图密善黑色晚宴(无论个中真相及意图)场合的元老总禁不住瑟瑟发抖了起来,但或许也有几位元老反而乐于吹嘘自己在宫里度过了愉快的夜晚,皇帝是谁都无所谓,如普林尼。又或者如苏埃托尼乌斯所声称,维斯帕先年轻时,也就是远远早于他在公元六十八年至六十九年的内战中坐上宝座之前,他就曾在元老院起身感谢卡利古拉的邀请,而这么做,多是为了确保元老同僚们都知道自己获邀的事。还有一个跟外地人有关的故事:有个「外省人」试图花钱为自己在王宫的宴会里买一席之地(故事的说法是,这显示皇帝的虚荣心,此君买位之积极令皇帝大感受用,同时也显示了与皇帝同桌是多么有价值)。重点在于跟统治者吃饭,尤其是闲话家常,一定会让宾客感觉自己位于权力中心,也使他们有机会让统治者听进自己的话,一如跟今天的政治领袖用餐。古代的某些指控──像是荣衔高官一律落入皇帝宴会同伴的口袋,或是重大决定都是在宴会桌边做出来的──时值今日,听起来也煞有其事。这类晚宴游说的经典案例,跟卡利古拉有关:他计划在耶路撒冷圣殿立一座自己的金雕像,此举无异于粗鲁冒犯了犹太人的宗教情感。这个故事相当复杂,最后是卡利古拉遇刺才彻底解除危机;不过其中一个版本的故事是,跟罗马王室关系匪浅的犹大王希律.阿格利普帕(Herod Agrippa)在罗马举办一场所费不赀的宴会,并在餐桌边成功说服卡利古拉重新考虑立像一事。
不过,皇家宴会的高风险形象同样难以磨灭。无论是克劳狄乌斯卒于那道下药的蘑菇,还是卢奇乌斯.乌耶鲁斯被下了毒的牡蛎给害死的传闻,皇家宴会都是古罗马的经典犯罪现场,堪比现代不列颠小说中的乡间别墅(图书馆里的匕首,诸如此类)。那批「试毒者」的存在,正是场景中的一环。他们或许能保护皇帝和他最亲近的家人不受毒害,但他们的存在也同时提醒在场的所有人,假如各位不够谨慎,有可能会被吃下肚的东西害死。试毒者撑起一种多疑的文化。有时候,事情还带有一丝令人发噱的味道。例如,康茂德据说曾把人的大便跟某些贵到不行的菜混在一起(不会致命,只不过若你是客人,就不会觉得有趣了)。但有更多的故事是,试毒者已经尽其所能了,不料宴会还是出了人命。
最明目张胆的故事发生在公元五十五年,年仅十三岁的少年王子不列塔尼库斯(Britannicus)在宫里宴会上死于非命。时值尼罗统治之初,不列塔尼库斯身为前任皇帝克劳狄乌斯的亲生儿子,是竞争王位的潜在对手,新政权最好将他赶尽杀绝。史家塔西陀以生动而且全然想象出来的细节,掌握了当时的景象(他生于事件后的一年,人绝对不在场,我们也不知道他到底取得哪些可靠消息)。他解释道,不列塔尼库斯坐在儿童桌,跟用餐的成人坐的长椅稍微有点距离。为了绕过试毒者,尼罗的投毒者没有把毒物加进不列塔尼库斯的热饮里──已完成试毒──而是倒在用来降温的冷水壶里,没有人会怀疑白开水遭人下毒。男孩当即倒下,尼罗的说法是他癫痫发作。也许吧,「癫痫」会是个好理由,得以斩断外人对于水里有毒的遐想。未想有一件事情却对他的说法带来杀伤力,那就是火葬堆已经提前准备好了。至少塔西陀是这么说的,他并不想让这个场合的黑暗有任何机会洗白。
然而,最是教人毛骨悚然的,恐怕是塔西陀所描述的、其它客人的反应。有人惊慌失措地在现场来回奔走,有人则冷静地留在座位上不动,但他们都忍不住望向尼罗,透露出他们的怀疑。唯一表对情的人是不列塔尼库斯的姊姊欧克塔薇雅(Octavia),她同时是尼罗的妻子,两人的婚姻显然是为了延续王统。她没有展现出一丝情绪的波动,而是若无其事(这是塔西陀的暗示)地继续用餐。塔西陀藉此表示,皇宫的用餐室之所以让人备感威胁,一部分是因为你不能任意表现自己真实的感受或疑虑,即便你的弟弟适才就当着你的面倒下。
在提比留统治时期,一名公主正是因为过度明显暴露自身的怀疑而犯下错误。她始终相信,丈夫的死跟皇帝有关,以致皇帝递给她一颗苹果后,她犹豫了半晌才咬下一口,让人觉得她担心苹果被动过手脚,由此和皇帝之间有了嫌隙。她再也没有获邀参加宴会,不久后便遭到流放。这个故事真实到不像真的。年轻的提贝利乌斯.格梅勒鲁斯也遭遇出奇相似的处境(曾有人提议,由他和卡利古拉共帝),他也有理由担心跟新皇帝卡利古拉一起用餐。根据苏埃托尼乌斯的说法,提贝利乌斯.格梅勒鲁斯呼吸时散发出一股药味,虽然他吃的明明是止咳药,苏埃托尼乌斯却解释成解毒剂,并认为他是唯恐自己的食物可能被人喷洒过什么,所以提前采取反制措施。要对付他,光是赐死就够了。是真是假并不重要,重点是人们很容易把皇帝设宴想象成牵连自己的犯罪场所,并带来致命的结果。
东道主的好坏
Good hosts and bad
然而,皇帝与上层人士在晚宴时的关系──无论是沉默的多数表现的感恩、亲切以及奉承,抑或是古今大多数作者笔下强调的愤恨、暗中施虐和难以捉摸的残酷──不见得最后尽是以死亡跟流血告终。三椅间之恐怖,并不在于真的杀死谁。图密善黑色晚宴的故事表达得很清楚,恐怖也可以建立在令人不舒服(或适得其反)的玩笑、微歧视并经过算计(或对方心领神会)的羞辱之上。有数十桩古代轶事,内容往往妆点得多采多姿,细节也太过缜密,然这些轶事聚焦无不在同样的基本问题上,把故事主角从甲统治者换成乙统治者也都通用。皇家宴会(至少在名义上)是人人平等的场合,但究竟有多平等?宴会上的皇帝距离「吾辈之一员」有多远?是什么让皇帝成为好东道主或坏东道主?
皇帝这厢的良好表现,有时候就跟奥古斯都的故事里表现出的礼貌完全一致──他会一一指名道姓地向元老院的各个成员打招呼和道别。无论提比留对于苹果之疑怀有多少怨念,他依然会在门口迎接执政官,晚宴结束时也会自用餐室中央起身,向每一名宾客道别,而他也因此受人赞扬。其它皇帝则是因为他们对客人犯的小错宽容以对,或是用巧妙的方式加以处罚,而博得赞誉。例如,有个客人把用餐时使用的金杯给摸走了(现代的饭店及餐厅很常发生这种轻罪),而克劳狄乌斯的「温和性情竟如喜剧般转了个弯」──普鲁塔克如是说。隔天,同一个人出席时,他发现自己是在场宾客中唯一一个使用陶制器皿的人。无独有偶,据说尤利乌斯.西泽惩罚自己的烘培师傅,理由是他为西泽本人烤的面包,质量比端给在场客人的更好──此举把对「下人」行使权力一事,跟宾主尽皆平等的主张巧妙结合起来。
而与此同时,人们也认为,皇帝在宴会上会因为上层人士对自己卑躬屈膝,反而极尽能事的调侃。有时候,这不过就是在饮食上太过锱铢必较罢了──有一回,亚历山大.塞维鲁斯在宴会上喝了五杯酒,客人却只喝一杯(罗马当然也有装腔作势的品酒人,但比现在少得多,真正的重点在于喝的量)。不过,赴宴还有更高的风险。还记得对致意与问候的礼数无比周到的提比留吗?据说他在一次餐后问答游戏中的提问,被某个人找到解答,他因此和对方断绝往来(后来甚至将他赐死)。这位皇帝乐于向宾客出题目,问对方自己今天看了什么书,未想那个倒霉鬼提前跟宫里的人要了提比留的阅读清单,一副想抢尽他的风头似的。传言说,其它皇帝更是把政治权力转化为性权力。例如,传说卡利古拉把男宾的妻子带上床,而且是宴会途中,然后当着一众宾客的面,对这位太太的「表现」做出不好听(或者好听)的评价,一口气羞辱妻子与丈夫。假如真有此事,感觉(尤其对女性来说)这真是两性共餐这种表面平等的其中一项缺点。
不过,最让人难忘的轶事却是聚焦在笑闹和玩笑上──两者并非宽容幽默的表现,而是皇帝手里用来对付上层人士的武器(是笑他们,不是跟他们一起笑)。卡利古拉在宴会上开玩笑说,自己随时都能割断执政官的喉咙,这既显示他傲慢无度,也显示元老们其实多么脆弱。另一个让人更不舒服的故事,则是和一名罗马显贵有关:他的儿子就在他的面前被处死,下令的同样是卡利古拉。早上行刑结束,同天稍晚皇帝竟邀请这名显贵共进晚餐,席间展现出惊人的慈眉善目态度,迫使这可怜人大笑出声并开起玩笑来(一副他甚至有能耐控制最贴近「本能」的人性反应和情感的样子)。痛失爱子的父亲究竟为何如此忍气吞声?一名罗马作家敏锐观察到,因为「他还有一个儿子」。
这些故事中的权力关系远比表面上更为复杂。无论故事从何而来,无论实际上是要诋毁什么,它们的目标(就流传至今的说法来看)当然都是皇帝本人。这些代代相传的故事,与其说是皇帝行为举止的证据,不如说是控诉皇帝的一环,是对一个个统治者的警告,告诉他们哪些行为不可取。读者在同情失去儿子的父亲时,其实也是对皇帝理论上可以选择行使或不行使的权力表示谴责。把「有滥权可能的东道主」形象,堆栈在「有滥权可能的皇帝」形象上(反之亦然),让故事变得更加复杂。
其中一些复杂的层面,汇聚在一处堪称登峰造极的皇家用餐室──这处用餐室不只海景壮观,还摆上一套奢华却令人不安的雕塑。不难想象,曾经在此用餐过的人,想必都深思过宾主之间,以及皇帝与同桌共食者之间问题重重的关系。
波吕斐摩斯的洞穴
Polyphemus’s cave
一九五七年,人们在斯佩尔隆加(Sperlonga,在罗马与那不勒斯之间的小村落)附近海边重新找到这处用餐室。斯佩尔隆加用餐室比先前我们谈过的水景还要大胆,是在海上设置了一座人工岛,岛上铺上平台后,再朝一处天然洞穴放上长椅;考古学家在洞穴中发掘到数以千计的雕塑残片。许多残片如今已拼凑起来,重塑出的是一系列曾用来装潢洞穴的大理石雕像,取材自神话中的特洛伊战争和荷马史诗《奥德赛》(Odyssey)──无论对古罗马或古希腊上层社会来说,都是经典中的经典)。此情此景肯定会让人觉得,宾客是先搭船上了岛,餐点则是漂流送过去给他们,他们可以在岛上欣赏满洞穴的雕像,而太阳在他们背后西下时,会替石窟打上戏剧性的照明。
24. 斯佩尔隆加洞穴。前景为用餐区和长椅摆放的平台;用餐的人面对远景的天然洞穴,里头摆上诸多雕像,内容所描绘的,是特洛伊战争和奥底修斯的旅途。
25. 斯佩尔隆加洞穴群像的重点,描绘的是荷马史诗《奥德赛》里,波吕斐摩斯眼睛遭到戳瞎的场面。想要从大理石残片(洞穴坍塌时压垮了石像)拼凑出原状相当不简单,但此重建(部分原材料,部分现代补做)的画面构图算是满合理的:巨人喝得烂醉,整个摊在地上,而奥底修斯的同伴正准备挖他的眼睛。
公元二十六年,皇帝提比留很有可能就是在这里用餐时幸运逃脱的。当时他正前往意大利南部,途中在一处称作「洞穴」(Spelunca)的别邸用餐,未想入口处有岩石崩落,当场砸死几个人。「Spelunca/Sperlonga」的名称本身使得这个说法很有可信度。即便不是这样(雕像本身的年代恐怕比他晚),人们也完全可以煞有其事的认为,这座附属于一处豪华别墅的高级用餐石窟,是皇帝的财产。
只是,这些雕像描绘的究竟是什么?其实是各种「史诗」场景,包括奥底修斯(Odysseus)背着阿基利斯的遗体离开特洛伊战场,以及奥底修斯从特洛伊返乡回到希腊旖色佳岛(Ithaca)途中,海怪斯库拉(Scylla)威胁要摧毁他的船的景象。不过,这件作品的焦点是奥底修斯返乡冒险中的另一起事件:弄瞎独眼食人巨人波吕斐摩斯(Polyphemus)的眼睛。《奥德赛》里的故事是这样的:在一段长途的旅程中,这名希腊英雄和同伴在波吕斐摩斯的岛屿靠岸,在独眼巨人居住的洞穴里安顿下来,而此时波吕斐摩斯正在洞穴外牧羊。波吕斐摩斯一回到洞穴,便发现有入侵者,直接吃了其中几人当作一餐。奥底修斯为防失去更多同伴,当下找机会让他们逃跑,于是他设法灌醉巨人;等到巨人醉晕过去,他就拿烧红的木桩戳瞎巨人仅有的眼睛。
这个内涵丰富的故事讲的是文化冲突,讲的是「文明」的矛盾。我们要支持哪一方的说法?支持家园遭人入侵的食人者,还是足智多谋、拯救船员生命的领导者?若说波吕斐摩斯「野蛮」,但这所谓的「野蛮」跟奥底修斯的希腊「文明」之间有什么区别?用一处真的洞穴来重现神话故事里的洞穴,确实是了不起的视觉绮想。但对于从岛上的长椅望向石窟的人来说,此情此景的意义绝不只如此。奥底修斯与波吕斐摩斯的神话,其要旨恰好跟众多的皇帝用餐故事一样,就是宾主问题。这个故事暴露出好客的危险,菜单上有谋杀这道餐点,食物被动了手脚,而喝下肚的最后毁了东道主──他不是无敌的,他会死的。这是一场来自地狱的神话晚宴。
斯佩尔隆加的洞穴,是以波吕斐摩斯故事为主题的皇家用餐室当中最有想象力的一处,却不是唯一。这个场景算是成了罗马宫廷用膳的招牌。哈德良别墅的卡诺卜雕像群中,就安了一尊波吕斐摩斯雕像。图密善在罗马城外的别墅里也放置了一尊,摆放的房间可能是做为用餐之用。还有另一尊在那不勒斯湾岸,皇帝克劳狄乌斯开辟了一片渡假村,其中有处堪称奢华的娱乐区;在一处人工开凿的洞穴里,宾客们斜倚在水池旁,池水的一端摆上奥底修斯向巨人献酒的雕像──下一步就是戳瞎他。直到一九八〇年代,考古学家才把这处位于水面下的洞穴彻底挖掘出来;这正是尼罗在杀死母亲阿格丽普庇娜的那一晚,招待她享用最后晚餐的那间用餐室。
若真是如此(这是个乐观的猜测,但并非不可能),我们只能遥想她是否咀嚼出这些雕像暗示着什么样的危险。不是的话,那设计这些用餐室的人也为用餐的宾客们提供了足够的思考材料。有些宾客想必会感到安心,因为他们的宴会代表了雅致,而史诗故事里显然缺乏这般优雅。更细心的人则会看出这些雕像反映出自身的紧张、两难以及焦虑。无论晚宴的危险是真实或是想象,无不凝结在用餐室本身的装潢里了。斯佩尔隆加清楚提醒我们,「皇帝设宴」是多么复杂的集合:起点是组织安排的挑战(想想看,要怎么把小船推过海面送到用餐的人面前,何况那里近乎开放水域);期间则是因为获邀与皇帝同桌而飘飘欲仙(无论是否真漂浮在水上)的宾客;到了最后,皇帝会用有如波吕斐摩斯般的好客,揭开王权的黑暗潜台词。
26. 潜水的考古学家在那不勒斯湾巴伊埃的克劳狄乌斯用餐室,正着手抢救波吕斐摩斯雕像群的其中一尊;图中的雕像是奥底修斯的伙伴。
现在,我们只需要把视野往上,高至用餐室之上,投向整座皇宫,便能看到更大的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