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利古拉的宏大规画
Caligula’s grand designs
公元四十年,皇帝卡利古拉接获请求,希望他到罗马埃及行省亚历山德拉港调停派系斗争──排外心态、反闪情绪、对于地方公民权的争议全部混在一起,加上行政长官(不知道是有意或无意)火上浇油,引发希腊与犹太群体之间的暴力冲突。两方阵营尽皆派代表前往罗马,以争取皇帝支持。犹太代表团的其中一名成员对于仲裁过程有生动(稍有利己之嫌)的一手描述;多亏有他,我们才能略知各方出现在皇帝面前时的景况。这名成员正是学富五车的哲学家斐洛(Philo),只不过人们之所以认识他,多半是因为他对希伯来圣经以及棘手神学论点的探讨,而非他和卡利古拉的会面。
对立双方的代表必须同时出席,申明各自的立场,显然这不是个轻松自在的场合。皇帝让他们等了几个月才接见他们,而且此前他们已经试着在南意大利追上御驾而错过一次晋见机会(至于这一切有多么不方便,开销有多大,想跟皇帝会面又需要那些内部情报及人脉?我们将在第六章再来探讨这几个议题)。来年初,皇帝遭人暗杀,没有迹象显示他此前已做出仲裁。双方代表实际和皇帝会面的时间短暂,而犹太方成了卡利古拉戏谑打压的笑柄;斐洛更是把犹太人描绘成他暴虐恫吓的受害者。皇帝针对他们的宗教和饮食规范,不断地盘问、刺激他们。「你们为什么不吃猪肉?」他这一问,希腊人忍不住笑了出来,以致连皇帝的某些随员也不得不严厉斥责他们。斐洛声称,在皇帝面前,除非你是他的密友,否则连微笑都很危险(我个人认为,这不是他的亲身经验)。然而,犹太人的审慎答复,对他们的目标却几无帮助。他们耐心解释,文化不同,习俗、禁忌也不同,其中一名代表更指出许多人也选择不吃小羊肉,可惜皇帝恐怕不太欣赏这堂人类学入门。小羊肉一事惹来卡利古拉大笑不已,显然他不喜欢小羊肉,而且或许有意要大事化小:「不意外」,他回嘴道,「吃起来真的不太可口。」
皇帝的心思完全不在调解这件事上,他明确表示还有其它事优先于此事,而这样的态度对两造来说格外羞辱。由于此次接见并非正式调解的场合,他当时主要是在视察自己的财产──不同的亭台楼阁、男厕跟女厕、楼下和楼上──他一一指出需要修缮的地方,提出各种装修计划,双方代表只能一路跟着他四处打转。犹太方提出调解时,身在一间大房间的他打断了他们的话,并做出指示,要求「安装」透明的矿石为窗,「这样才能挡风遮阳,又不致影响采光」。进到下一个房间,他再度打断他们的话,转头下令用「原创画作」来装饰墙面。斐洛之所以记录这些完全不着边际的事,显然是在批评卡利古拉的心思尽是这些华而不实的内部装潢,全然不重视亚历山德拉港犹太人的严重不满。不过,他的记载也为我们提供千载难逢的机会,得以把皇帝直接跟他所居住的其中一栋建物的肌理连结起来,一窥他的宏伟设计。其实,就在本世纪初,学界发掘出这座皇家别苑的一小部分,地点距离今天的罗马中央车站不远;以遗址所在地为现址的博物馆前两年刚开幕,并展示其中若干发现,而且几乎让游客可以顺着皇帝的脚步参观。
在这一章,我们要把景深拉长,走出皇室的用餐室,全面探索皇帝的财产──从工作人员专用走廊到装饰性的湖泊,从价格不斐的艺术作品到罗马世界各地搜罗来的奇特小藏品,更遑论任何出人意料的物品(今人鲜少意识到,现存最早的基督徒受难图像,其实是在罗马帕拉丁山宫殿里的某几个奴隶住处里找到的)。而这之中的一个问题是:皇帝住在哪里,会把哪里称为「家」。我一方面会把重点放在地表及地底下的遗迹,一方面试图重建罗马皇宫的本来面目,宫里发生什么事,以及王居如何随时间流逝而改变。奥古斯都的居所,跟一个世纪后的皇帝居所有何相似之处?「宫」(palace)的概念始于何时?
有些问题则超越了有形的砖瓦。对于皇帝及其权力,皇宫透露出什么?皇宫的结构除了自吹自擂的排场(或是实为较节制的自吹自擂),还内建了什么样的雄心壮志?这些建筑物引发了哪些冲突?(「公民们,快滚吧。罗马正变成一人的房子」,据苏埃托尼乌斯引述,这是一个匿名的古代涂鸦者对尼罗大兴土木的讽刺。)皇帝们自己又是如何看待皇宫?图密善会在私人的柱廊下散步,他要求在墙面上使用反射影像特别清楚的石材,据说如此一来,他便可一目了然背后发生的一切以及来人的样貌──在众多皇帝中,难道唯有这么做的他时时感受到危机四伏吗?本章结尾处,我们将造访一处精心建构的王居,这里是按照整个罗马帝国而建构的缩影,是皇帝世界的迷你复制品。
家与园
Homes and gardens
卡利古拉费尽心思要重新设计的建筑物,倒不是位于罗马市中心的宫殿(palatium,名称的由来是建筑物坐落的罗马帕拉丁山)。综观历史,大多数君主都在不同的住所间移动,罗马皇帝自不例外,数十处帝王地产散布在意大利各地。卡利古拉与来自亚历山德拉港的两造会面场所,其实是这位皇帝所拥有的众多郊区别苑(horti)之一,位在罗马城边缘,距离城中心约几哩(见附图〈古罗马城〉)。这类别苑不只有园林,还有度假小屋、凉亭、寝宫以及娱乐设备,当然也有宴会厅与精致的水景,其中同时摆放大量的工艺创作。皇帝在公元四十年那年计划施作的「原创画作」和透明窗户正是其中一环。不过,数世纪以来的考古学家在这些别苑的遗址上,也发掘出数以百计的雕塑及其它珍宝,如切割精巧的水晶;原本嵌在墙上或家具上的镀金镶嵌和珠宝(彩图20);从希腊与埃及搜罗或掠夺而来的雕像,而且传到古罗马的时候本身就已是古物了;以及最放纵的一些罗马皇帝肖像,堪称是各地发现的当中之最(图56)。这类园林建造的目的,在于提供比市中心更舒适、广阔的生活风格,同时又能跟都会脉动的核心保持近距离──乡间别墅与都市显贵的方便结合。
大部分的别苑,本是共和末期或帝制初期的罗马超级富豪贵族所建造的,后来也保留了早期所有人的名字。例如卡利古拉本该专心处理亚历山德拉港人的争议时,却分神想改造的那处别苑,便称作拉米阿别苑(Horti Lamiani)。「拉米阿」之名来自别苑的第一个所有人──皇帝提比留的友人卢奇乌斯.阿耶利乌斯.拉米阿(Lucius Aelius Lamia)。可惜到了公元一世纪下半叶,这类庄园已尽数「落入皇帝手中」──这是一种标准的为尊者讳的说法,实际的手法从慷慨馈赠到公然窃占都有。过程中,除了城中的皇宫,占据大片精华地段的别苑简直要把整座罗马城包围起来。也许其中有些园林采半公开的管理,让广大的平民能一窥绿地及奢华的发展。不过,罗马城拥有百万人口,多数人若非生活在拥挤的屋舍或肮脏的贫民窟,就是露宿街头,而皇帝踩在市容上那巨大的「脚印」,也就证明了他的权力有多大。
御花园不过是个起头,王居构成的网络可是一路往南延伸到那不勒斯湾与皇帝的私人岛屿卡普里岛──古代的卡普里岛,甚至比今天还要高级。遍布各地的王居,其实挺符合整体贵族的土地持有模式。普林尼至少有四处乡间庄园,在罗马城则有一栋房子。但皇帝持有的地产不只更广大更气派,而且还随着每一位继位者继承前任皇帝的产业,随着继位者自己接着兴建而愈变愈多。罗马一带(今拉齐奥〔Lazio〕)已经有三十多处经认定的王居,论其规模,连不列颠王室财产最多的时候也得瞠乎其后。
27. 公元五世纪的希腊雕像,出自萨路尔斯特别苑(horti Sallustiani):这个人物是尼俄伯的其中一个孩子(因为他们的母亲曾吹嘘,自己生的孩子比女神勒托〔Leto〕多,反而惹来杀身之天讉)。至于这尊雕像如何、何时来到罗马(战利品或是古物交易)则不得而知。
从十八世纪的「壮游」(Grand Tour)风潮,甚至是更久之前,部分王居遗址在这数百年来始终是旅游热点。哈德良在蒂沃利的别墅是其中之一,卡普里岛的众多皇家别墅亦然──公元二十六年,提比留居然遁居卡普里岛,度过自己人生的最后十年,荒诞谣言随之传了出来,像是泳池里的性爱游戏,或是把敌人扔下悬崖毁尸灭迹等。据苏埃托尼乌斯的说法,皇帝在岛上的主邸不只有好几间寝宫挂满了春宫画,甚至有一间藏书室专门收藏谈性的手稿,以备雄风不振的宾客需要来点刺激。比起传说中的狂欢纵欲,心态踏实的现代考古学家对储水槽比较有兴趣──这座岛基本上就是一处景色壮观但缺水的岩石露头,到底御用工程师们是怎么让花园、水池以及澡堂供水无虞的?学者对此赞叹不已。
其它别苑名气也许没那么响亮,或者如今变得很难抵达,但各方面同样令人印象深刻。就规模而论,康茂德的其中一处地产(就在罗马城外,出阿庇阿道〔Appian Way〕不过几哩)足以和哈德良在蒂沃利一别苗头,其庞大甚至让人们一度相信这地产本身就是一整座城镇(「旧罗马」〔Vecchia Roma〕,一如哈德良别墅人称「旧蒂沃利」〔Vecchia Tivoli〕)。这处地产今人称库因提利别墅(Villa of the Quintilii),因为原本的所有人是富有的库因提利兄弟(Quintilii brothers),后来康茂德消灭了两人之后,别墅才「落入康茂德手中」。以背景之张力而言,尼罗的乡间别墅之一则是当仁不让。别墅兴建在风景如画的丘陵地,距离首都约五十哩,靠近今天的苏比亚科(Subiaco);为了强化整体氛围,乃至于从别墅望出去的景致,皇帝的建筑师利用谷地堵出一座人工湖。不远处,正是图密善最有名、最夸耀的乡间「秘境」之最(他拥有好几处秘境),也跟尼罗的别墅同样兴建在风景优美的地点,坐落在足以俯瞰阿尔巴诺湖(Lake Albano)的巨大人工梯田上,配备皇帝能用钱买来的每一项便利设施,甚至挖了个洞穴,摆上一尊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的雕像。直到不久之前,这处秘境大部分位于教宗的私人避暑山庄甘多尔福堡(Castel Gandolfo)地界内,因此比多数的皇家地产更难靠近──自从文艺复兴时代以来,天主教会圣统就跟罗马皇帝一样欣赏当地的美景。不过,王居的范围和遗迹如今已重新对民众开放。
28. 提比留最大的别墅,也就是卡普里岛别墅遗址的空拍图。别墅原地超过七千平方公尺。偏上的半圆室足览那不勒斯湾之胜,主水池则位于图中建筑物的中央。
还有许多御苑,其中有各种奢华的滨海别墅,像是提比留位于斯佩尔隆加的别墅, 位于巴伊埃(Baiae)意大利海滨(Italian riviera)的克劳狄乌斯别墅,还有尼罗那一大片坐落于今日安齐奥(Anzio)、足以俯瞰海滩的别墅群(相较于罗马御苑,此处之所以为人所知,是因为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安齐奥登陆战)。史家卡斯西乌斯.狄欧在三世纪写道,他不会只把这些园林当成有钱人的乡间别墅。他表示,至少到了他所处的时代,「palatium」这个名称是用来冠在皇帝在那一刻所居住的地方。易言之,意大利半岛可谓处处是宫殿。
29. 教宗用手杖戳罗马遗迹。教宗若望十三世视察夏宫甘多尔福堡图密善别墅区的若干罗马遗迹。
我们现在之所以这么有信心能断定其中许多是王居,部分是因为其规模及奢华程度(虽然皇帝偶尔也会选择标榜朴实勤俭的生活风格,而从库因提利别墅的例子可以看出,其它有钱地主非常偶尔也会建造气派的别墅),部分则是因为某些遗迹足以跟现存古代文献中的描述有所连结(根据提比留在卡普里岛生活的描述,把岛上最气派的别墅和他连结起来,也十分可信)。不过,古代制造商和建筑师的习惯,更是让我们能够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把特定皇帝的大名跟特定的遗址串接起来。个中的巧妙在于他们时不时会在砖块和铅水管上打上印记(一副特别关照未来考古学家的样子),不只制造日期,甚至还有所有人、监造官员或承包商的名字,有时人们因而得以确知某些遗址确实跟皇帝有关。比方说,学者在罗马以东五十哩处,距离尼罗在苏比亚科的世外桃源不远的地方,发掘出占地广大的宅邸,而输水管在线压的名字让我们确知此地是图拉真的乡间地产。
30. 拉米阿别苑的铅制水管,从上面的印字,几乎可以确定委托或是实际制作水管的人,正是克劳狄乌斯家族某个皇帝的奴隶或前奴隶。上面写的字是「Claudi Caes (aris) Aug(usti)」,「属于凯(撒)奥古(斯都)克劳狄乌斯」。
于何地发生何事?
What happened where
然而,待我们把目光转向这些宅邸的室内布局,试图推敲出房间的用处,重建生活方式,甚或是(至少是运用我们的想象力)把人物放回其脉络时,情况却变得更难以捉摸。我们在解读凡尔赛宫或其它近代宫殿时,能够仰仗写满笔记的详图或细节指示,但罗马的宫殿没有这类设计图传世。只有在为数极少的案例中,我们能从某间房间的废墟状态,推测其原本的功能。例如我们在上一章提到,用餐室会内建固定式的长椅,或者地板上标示移动式长椅摆放的位置,往往是因为这些原因才能辨识出来。浴场设施和厕所(很容易辨认)是另一种例子。辨识空间用途,有时候会比人们预想的更有意义。以蒂沃利的哈德良王居来说,单座和多座如厕处的分布方式,有助于辨别哪些区域主要是皇帝与贵宾所使用,哪些是下人所使用,毕竟后者的隐私无法跟主子相提并论。偏偏许多对于住宅建筑的现代假设都不能套用在古代世界,事情因此变得更加棘手。去找「皇帝的寝室」并无意义,因为罗马人住所里就是没有卧室。罗马菁英人士或许会在所谓「cubiculum」里摆张长椅睡觉,这个名词往往翻译成我们说的「卧室」,但其实不是。Cubiculum是间隐私、亲密的房间,可以在此睡觉、做爱、招待密友、策画阴谋,或者(如果你是皇帝的话)主持特别敏感的司法审判。
总之,我在本章会经常使用传统上习于用来命名皇宫部分区域的名称,又或是怎么也无法改掉的名称,不过,这些名称至多也只是可能性最高的猜测──最糟的情况是,把人引进死胡同。有个极端的例子:某座别苑的遗址里有一栋大跨度结构建筑,原本的所有人也许是奥古斯都的友人兼谋士马耶克纳斯(Maecenas),并由他遗赠给奥古斯都。一八七〇年代,这栋建物在建筑工程期间重新出土,此后得名「马耶克纳斯讲堂」(Auditorium of Maecenas),因为乍看之下犹如一处开阔的大厅或展演空间,其中一端则是半圆形的阶梯座位。马耶克纳斯是著名的艺术赞助人,今人偶尔甚至视他为皇帝非官方的「文化大臣」。此情此景实在令人忍不住想象,这里说不定是他对几位门生讲学的场所,会不会弗吉尔曾经在此向精心挑选的观众演出《艾尼亚斯纪》(Aeneid,弗吉尔以罗马建城为题所写的壮阔史诗)当中的精采段落。我真的会忍不住这么想,可惜这恐怕是错的。看起来像是分层座位的设计,几乎可以确定又是一处水瀑的场景,而所谓的「展演空间」或许是餐厅,用以摆放移动式的长椅。
31. 马耶克纳斯讲堂内部今貌,重新蜕变,布置成表演场地。图为近年一场「艺术论坛」,最深处原为流水造景,用来做为舞台,而前方听众所坐之处,则是宴会长椅摆放的地方。
接下来,我会带领读者绕过这些错认,在我能力范围内尽力做出更好的推测。我的起点是罗马帕拉丁山上的原版「宫殿」,此处是如何从几座连结松散的独栋房舍(完全不是我们所谓的「宫」)发展成你我所熟知、有如迷宫的富丽宅第。至于结尾,我会深入探讨历来最浮夸的罗马王居──蒂沃利的哈德良别墅,细看那儿发掘出的数百件雕塑,乃至于地道网,甚至连花盆都不放过。
帕拉丁山上的一栋房子
A house on the Palatine
帕拉丁山的历史,促使我们对罗马权力的转变有了许多了解。罗马城建于七座(其实更多)山丘之上,帕拉丁山正是其中之一。早在公元前一世纪中叶,也就是帝制开始之前,帕拉丁山便是罗马政治巨头们的住所。身处罗马类民主体制中,争取权力、影响力以及民众选票的竞争者们在山上比邻而居,房产以荒谬的金额易手,有时甚至距离更是近到造成不便(装修的高一些,轻易便能挡住邻居的采光)。至少以现代西方人的眼光来说,这些房舍的外观恐怕不太起眼。传统罗马房屋朝内,以中庭为中心,对外观下的功夫相对少。不过,屋主们在建筑方面的较劲,几乎不亚于政治上的。你家内部柱廊有几根柱子,材质是昂贵的进口大理石或是普通的当地石材,或者你是不是有意以简朴的生活方式来展现自身摒弃豪奢──在名望的竞赛中,上述的一切都很重要。
帕拉丁山的吸引力,多少是因为距离罗马共和政治活动中心很近。走个几分钟下坡路(想骑马的话,也是可以),就能抵达市场与元老院。西塞罗曾吹嘘道,自己在帕拉丁山的住所里,可以看到整座城市,而且整座城市也都能看到他──这一点也很重要。这些房子不仅为屋主提供优越的视野,同时也明白地展现他们。不过,帕拉丁山也有重要的神话及历史意含。据说,创立罗马的罗慕路斯,正是在这里建立了第一个聚落(公元四世纪时,这里还有一间篱笆抹泥小屋〔wattle and daub〕,据说是几世纪以前罗慕路斯的故居〔具有重大象征意义的假象〕)。罗马人建造大母神庙(Temple of the Magna Mater)的地点,也是帕拉丁山;据说公元前三世纪末,罗马之所以不至于败给汉尼拔,正是大母神威保佑。在神谕指示下,罗马人从今日土耳其迎来这位受到崇敬的女神,随之而来的还有祂名声不佳的阉人祭司,据传他们是自宫的。
到了公元一世纪末,也就是罗马一人统治体系展开不到一个世纪时,帕拉丁山的景象已大不相同。古迹与神庙依旧(人们鲜少提到,帝制历史上多半都有一群阉人神职人员住在皇帝宅邸后门附近),然贵族的房舍早已不在,山上大部分地方已成为单一的宫殿。皇帝以策略性收购、征收、窃取,或者光凭「充满敌意的环境氛围」,便将旧贵族从传统要地逼了出去,打上了堪称新政治秩序最鲜明的印记。这种变化的迹象虽然明显,却也是一种渐进的过程。几乎是奥古斯都一掌权,显贵们便着手把山上的住宅区让给皇室成员(这件事跟尤利乌斯.西泽完全无关)。而我们如今所说的宫殿,也并非一夕之间形成的。
罗马文人对于早期皇帝们在帕拉丁山的地产留下诸多说法,这么做通常是为了把他们的居住安排,跟他们的人格与声誉连系在一起。标榜老派传统风格,巧妙结合威权符号的奥古斯都备受赞誉。据说,他住在一间「普通」的房子里,房子原属于一名「普通」的罗马上层人士,屋里没有奢华的大理石装饰或精致的地板,家具一切从简。(苏埃托尼乌斯坚称,奥古斯都在同一间房里睡了四十年,无论寒暑,都睡在同一张低矮、普通的长椅上。)至于这栋房子的「前庭」就没那么普通了──根据奥古斯都自己写的《我的成就》所说,前庭不仅有月桂冠与其它的荣饰,甚至有「国父」题辞,跟室内的朴实布置大相径庭。半世纪后,卡利古拉在帕拉丁的居所也不亚于他所谓的放纵行为。他的作法远远超越别苑里的那几面新窗户。苏埃托尼乌斯声称,卡利古拉宅邸的「前庭」居然是拿庄严的古剎──卡斯托尔和波吕克斯神庙(Temple of Castor and Pollux),就位在帕拉丁山角与罗马城广场交界处──兴建而成的。此举显示他的妄自尊大又不敬,据说,他经常坐在神庙里两尊神像的中间,等着人来崇拜。
问题是,到底要如何才能把罗马文人留下的任何记载,或者说意识形态投射,跟现有的考古证据相结合?帕拉丁山帝制初期的建筑层尤其难以一窥究竟,主因是后来的罗马皇宫(或者说众多皇宫)挖地基时,几乎把过去的痕迹一并抹除了(尼罗的用餐室是少数幸存的遗迹),而文艺复兴时代市景瑰宝法尔内塞花园(Farnese Gardens)位在帕拉丁一带的事实,无疑严重影响现代式的大规模考古发掘。有人试图在卡斯托尔和波吕克斯神庙遗址旁,寻找卡利古拉的「前廊」在广场留下的蛛丝马迹,其作法别出心裁,但成果难以服人。先不说这类尝试,我们可以确定大多数的连结都没有太大意义。今天的帕拉丁山观光路线上,可见两座装潢华丽的宅邸遗迹,人称「奥古斯都邸」(House of Augustus)和「利薇雅邸」(House of Livia),都是游客必参观景点。令人失望的是,奥古斯都绝不可能在这里住过。我们几乎可以确定,他逐步接收帕拉丁山之际,的确拥有过这些房产,可惜他把房子拆毁推平,以便腾地新建一座阿波罗神庙──于公元前二十八年完工(此时他甚至尚未采用「奥古斯都」之名)。今人走访的这两处宅邸,并非传闻中皇帝的接见室,而是某位共和巨头的宅邸地下室,后来才又在上方兴建新的神庙,以及环绕神庙的柱廊。
事实上,奥古斯都的自宅(或者众多自宅)存在过的任何物理痕迹,恐怕业已永远消失在后来的建筑物底下了。不过,关于一人统治体制之初的皇帝到底住得如何,倒有一份意想不到的史料,透露出一些端倪:即公元四十一年,卡利古拉在帕拉丁山遇刺事件的纪录,由犹太史家约瑟夫斯(Josephus)以希腊文于公元一世纪末写就。约瑟夫斯清楚表示,至少在这起杀人事件发生时,我们脑海里想象的不该是单一一座宏伟的府邸(无须在意「神庙变前厅」的故事是怎么暗示的),而是一处渐渐拓展,把山上大多数早期的房子一一接管的庄园。有些老房子得以改建,有些则是打通合并,或者用隧道衔接(少数隧道的遗迹仍在),但大部分建物仍保持独立。
约瑟夫斯说,卡利古拉横死的地点是庄园内一条「宁静的小巷」,是通往皇帝私人浴场的快捷方式;遇袭的那一刻,他正准备前往浴场。行刺一结束,刺客立刻经「一旁的日耳曼尼库斯邸(House of Germanicus)」潜逃,而日耳曼尼库斯「正是适才被杀之人的父亲」。接下来,约瑟夫斯讲述更多细节,大概是担心读者(现在也包括你我)对当地的格局不熟悉吧。「宫殿固然是一个地方」,他写道,「却是由属于皇室个别成员的建筑物集合而成的,而建物则以建造者之名命名。」约瑟夫斯也讲了一段更为人所知的故事──禁卫军成员发现克劳狄乌斯在布幕后瑟瑟发抖──只是稍有不同:新皇帝躲到另一条幽静的「小巷」中,还跑上一段阶梯。
如今,我们得费一番工夫,才能把脑海中奥古斯都及其当下后继者的居所,从一致性的结构变成一处「园区」,整个王室家族的个别成员,在区内有自己的家宅和自己的家庭。园区里有各式各样的建物,无论这些建物的装潢有多么气派(有些无疑非常气派),无论其立面用了哪些权力符号来凸显彼此,无论宅邸的入口和黑暗小道有多少魁武的卫兵站岗,这都是一处由松散相连的地产所聚集成的区域,而不是后来才出现的那种常常出现在电影场景和严肃考古重建中的一座雄伟皇宫(彩图9)。尼罗在自己治世之初着手改变这种坐落方式。考古学对此仍旧难有解释,不过我们大多可以确定,先前探讨过的那间优雅用餐室,和法尔内塞花园下方埋藏的遗迹一样,都是他开始尝试彻底重新开发的一环。令人不解的是,这处区域今人称之为提比留邸(Domus Tiberiana),却有可能跟皇帝提比留毫无瓜葛(只不过提比留的住所在早期园区里正好也在这个位置)。而尼罗统治后期那场罗马大火(公元六十四年)却是重要的转折点。因为这场大火导致连同帕拉丁山在内的大半座罗马城付之一炬,想必也把山上仅存的私宅毁了,无疑是为新建第一座、有明确用意的城中「皇宫」扫除了障碍。兴建皇宫进而引发皇帝该如何过日子的问题,后来则成了王居不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前车之鉴。
活得像个人
Living like a human being
这座建物就是尼罗的金宫(Domus Aurea)。根据苏埃托尼乌斯的记载,金宫占地广大,居然从帕拉丁山延伸到埃斯库伊利诺山(Esquiline Hill,相距近一哩远),宫内摆放一尊超过三十五公尺高的皇帝像,甚至有一座「宛如大海」的人工湖。这座宫殿的其中一「翼」,一直是五百多年来考古学及观光的热点──埃斯库伊利诺山的部分保存在罗马公共澡堂的地基里,澡堂就在上面,砖头上打的印记让人得以确定年份。十六世纪初,艺术家拉斐尔(Raphael)和学生由天花板上往下挖通道爬进去,仔细描绘自己所见,不时在他们佩服不已的壁画上留下自己的名字涂鸦。现代游客进去不用那么麻烦。碎屑和填充物已大致清理完毕,你大可戴上安全帽,从古代的地面高度走进去,漫步在因为其挑高而得以保存下来的展示厅与走廊之间。
如今的遗迹仍给人宛如宫殿的感觉。没错,大部分的奢华内装已不复见(尽管现代游客可以透过头戴式虚拟实境设备,帮助他们重现本覆有大理石如今却光秃秃的墙面,以及满是塑像如今却空空如也的房间。)残存至今的灰墁和壁画,已经不若拉斐尔亲眼所见时的璀璨了。此外,已发掘出土的部分包括上百间房间,但除了用餐包厢和水景外,也很难得知原始的用途了。不过,即便奢华的装饰不再,然建筑的规模依旧令人叹为观止。现代的建筑史家把其中一间巨大的八角形空间(很有可能是做为用餐之用)吹捧为彻底的结构革命,以及砖头和水泥运用的大胆发展,奠定了未来数世纪罗马营造的景象,而他们的抬举也挺贴切。如今,大多数人对挑高的长廊会更加赞叹,某些廊道的装饰也让十六世纪的艺术家留下深刻印象。其实,这些长廊泰半是服侍通行之用。
32. 自南往北,金宫的部分想象重建图。1. 从广场通往金宫的大门;2. 前厅,竖立着尼罗巨像;3. 人工湖(未来大竞技场所在地);4. 尼罗在帕拉丁山上建造的建筑;5. 皇宫现存一翼;6. 克劳狄乌斯神庙;7. 大战车竞技场。
尼罗金宫唯一保存下来的重要区域就只有这些了,其它就是帕拉丁山和其它地方发现的少数考古遗迹。我们若想知道更多细节,只得仰赖他人在皇帝离世后写下的负面说法,其内容不外乎大谈这座皇宫的奢华与走火入魔的独创性,像是难以理解的旋转用餐室、向宾客喷洒香水的隐藏管线,或是围绕人工湖的大片人造乡间景致(树林、葡萄园、田地以及动物)。有时候,地表上的遗迹反而削弱了这类描述。例如苏埃托尼乌斯对于那座人工「湖」的描述,简直有如十八世纪英格兰乡间别墅里那种近代暴发户的骄矜气息(绵羊啊之类的,样样不缺),只不过是属于尼罗的版本。他还暗示了某种颠覆自然万物秩序的反乌托邦,皇帝一时兴起,就把乡间移植到大都市里,根本是埃拉加巴卢斯风格。实情绝非如此。从已经发掘出的少数残片,几乎可以确定这座「湖」并不是在模仿某种翠绿环抱的自然水景,而是外型方方正正、规规矩矩的都会水池,周匝可见大理石柱廊。
33. 金宫的八角形空间,曾是尼罗设宴的地点。采光主要来自天花板上的开口。其中一间比较小的耳室设有堪称必备的喷泉。本来的内装有灰泥、玻璃拼贴画,圆顶下或许还垂了华盖。
34. 一窥金宫之辉煌──图中的修复师正在处理湿壁画;十六世纪的艺术家探索金宫时,为之赞叹不已。
总之,许多问题仍未有解答。对于这座宫殿的规模,我们几无概念。所有文献证据(连同罗马成为「一座大房子」的涂鸦在内),再再强调了宫殿的规模,强调宫殿取代了这座城市,但金宫的范围到哪,仍不得而知。现代的估计范围差异很大,小至四十公顷(大约是白金汉宫建筑本身加上园林总面积的两倍),大到令人无法置信的一百六十公顷。不仅如此,我们也不清楚其中的格局。金宫显然不是单一一座巨型建筑。但帕拉丁一翼跟现存的埃斯库伊利诺一翼到底有什么关系,整座地产是否有特定地区对民众开放,我们也只能猜测。甚至尼罗离世后时,金宫都还没完工。那场把土地整平的大火发生在公元六十四年,不到四年尼罗就被迫自杀,假如要想金宫在这段时间内完工,营造的速度要快到不可能的地步。从少数传世至今的砖块上打上的日期,便可证明某些建筑工程在尼罗亡故后仍在继续,延续到维斯帕先统治时期。
金宫在罗马市容中绝对前无古人,但它势必没有罗马文人笔下所描述的那么挥霍。尼罗死后一年,皇帝维特尔利乌斯曾在内战期间住过金宫。据说他(居然)曾经批评金宫居住环境差,设施简陋(不过,这段传闻恐怕旨在批评维特尔利乌斯的期望不切实际,而不是批评尼罗标准太低)。无论此事是真是假,苏埃托尼乌斯等人对于皇宫的负面看法,再再点出了皇帝该如何过生活、在哪里生活的根本冲突及争议。强调皇宫规模之庞大,带出了谁才拥有罗马城的问题,是皇帝呢,还是罗马人民呢?也正是这样的疑问,致使某些传闻愈描愈黑──有人宣称,公元六十四年的大火,是尼罗为了把地清出来盖新的居所而自己放的火,谣言更说他计划把罗马改名为尼罗城(Neropolis)。罗马的独裁者究竟住在哪一种居所才合适?奥古斯都的(假)简朴、(别人吹嘘的)尼罗的奢糜,你有办法截然二分吗?皇帝的宅邸能透露出哪些跟王权有关的讯息?据说,尼罗曾言,金宫让他觉得「我终于开始活得像个人」,但这句话不只暗示了他无自觉的狂妄自大,根本的问题其实是,罗马皇帝是哪一种「人」。
公元六十九年,维斯帕先在尼罗亡故后继位,成为新朝代的第一位统治者。他出资兴建了一座大不相同的建物,算是回答了前面的部分问题。他把过去镇压犹太人叛乱、摧毁耶路撒冷圣殿时获得的庞大财富,用在尼罗人工湖的现址上,并兴建起一座时人称之为「环状露天剧场」(Amphitheatre)的建筑。后来,人们把这座建筑称为「大竞技场」(Colosseum),这个「大」得自尼罗的巨大雕像──金宫消失数世纪之后,这座巨像依旧屹立在不远处。维斯帕先要传达的讯息非常明确。以前罗马城的空间被尼罗化为私有,如今则要还地于民用,让人民享乐:公元八十年,大竞技场在十多年后正式落成启用,民众夹道庆祝,一名态度支持的诗人也在其中,他大赞「罗马已恢复她的容颜」。无论尼罗心中真正的想法为何,把尼罗塑造成从罗马人手里偷走罗马的皇帝,对接下来的新朝代来说,正适得其所。
然而,尼罗的继任者们并未立刻放弃整座金宫。不管他们怎么想,罗马毕竟没有其它位于城中的宫殿供皇帝居住。维特尔利乌斯在首都短暂停留期间,忍受着金宫「低于水平」的设施。维斯帕先则是让大家知道,他更喜欢住在罗马城缘的别苑,还把尼罗的人工湖变成民众的娱乐场所,以示大方;但他仍然完成了金宫一些未完工的部分,无疑他也使用过其中一部份。不过,仅仅数十年时间,金宫大部分不是消失,就是被后来的开发所整合,再也分辨不出来。维斯帕先跟儿子提图斯与图密善,已经着手在帕拉丁山上建立新的皇宫。虽然新皇宫的范围绝对没有延伸到山下的城区,不过就奢华程度而论,这处统治者府邸一如金宫,住的人绝非「吾辈之一员」。新皇宫在图密善统治时落成,一般认为他是推动这项计划的主策画者;从公元一世纪末起,此处便是将来罗马皇帝的标志性王居,而罗马文人则一而再、再而三加以推崇(刚刚那名歌颂环形露天剧场启用的诗人说,跟这座「全世界最壮丽」的新皇宫一比,连金字塔都相形见绌」)。斯塔提乌斯就是来这里赴宴,而今日来到帕拉丁山上的游客依旧看得到,甚至某程度所探索的,正是这座皇宫的遗迹。
山上发生什么事?
What happened on the hill·
相较于古罗马世界其余所有建筑,我们对于发生在这座皇宫之内,或是宫墙外的事情,了解是最多的(唯一能与之较量的,是议事广场上的元老院,也就是普林尼发表谢辞的地点)。
帝国史上许多头条大事在此发生:皇帝在此荣登大位或遭到废黜,阴谋在此谋画,宣言在此布达。公元九十六年,图密善在皇宫里的一间斗室中遭人刺杀身亡,凶手正是他的部下,而且这栋建筑还是他亲自委托建造的。百年后,佩勒蒂那克斯(一九〇年代的内战期间,他曾短暂治世)也是「在家里」遭闯入的一大群愤怒士兵刺死的。据《帝王纪》记载,士兵们「穿越宫殿的柱廊,直抵名为『西西里』(Sicilia)和『朱庇特餐厅』(Iovis cenatio)的地点」,并从此处开始寻找皇帝的踪影,并在王居「内苑」找到他,而他当下「冗长且严肃的发言」无法赢得他们的认可。(佩勒蒂那克斯的问题之一,正是他老是无法「触动」武人的心。)镜头转到比较开心的场合──公元九十八年,图拉真登基时,他的妻子普罗蒂娜(Plotina)站在「皇宫台阶上」,对群众发表演说。普罗蒂娜承诺,丈夫的权力不会改变自己──她说,「希望将来我离开这里的那一天,我还是同样的一名女子。」而这番谦虚的操作想必很合传统派的胃口(可惜这又是女性公开演说的罕见例子,恐怕也不会得到太多好评)。
35. 帕拉丁宫区主体如今残破凋敝,难以确知现地原貌。图中最突出的建筑,其实是文艺复兴时代的花园别墅(法尔内塞避暑屋)。
不过,罗马文献也透露出帕拉丁皇宫内较日常的活动,像是经常举办的宴会(我相信,对大多数宾客来说并不「寻常」),或是平常晨间举行的、受到管控的「开放参观日」。这个场合──正式名称为「致意」(salutatio)──并非皇帝的发明。共和国的大人物往往以接见朋友及附庸的方式展开一天的行程,即便到了帝制时期,罗马城的显贵依然保有这种习惯。只是,皇帝促使这种行之有年的作法有了全新的转折和规模。他们的致意通常仅限于精挑细选过的罗马上层人士,透过前来致意的方式,这些人得以有机会(或义务)展现他们把公民尽皆平等及对统治者的敬意调和得多么好。只是,有时候(至少理论上)连一般民众都能获准向皇帝致意,他们想必也会借机上达天听,尽可能争取需要的帮助或恩赐。
对于参与其中的皇帝来说,这类大型聚会恐怕是颇为艰巨的任务。公元二世纪中叶,传说年迈的安敦宁.庇护会事先囫囵吞下自己最喜欢的干面包,不然没有力气主事。对于到场的群众来说,就算最后有幸进场,想必也得等上许久。同样在二世纪中叶,一名饱学之士描述自己跟一群人在皇宫外(「在帕拉丁广场」〔in area Palatina〕)或在前庭(in vestibulo)枯等的情况:「来人形形色色,等候着向皇帝致意的机会」。群众当中有些读书人(包括前面这名饱学之士)为了打发时间,于是装腔作势讨论起拉丁文文法或罗马法历史的各种纠结。我们都遇过这种人吧。
对于帕拉丁皇宫,尽管我们握有这些内容丰富、时而古怪的描述,但实地能看到的却堪称最令人沮丧的考古作业。其细部规画比第一眼的印象难解读多了。之所以难,一部分是某些关键区域尚未彻底发掘,拼图也不完整。另一部分则是因为建筑物的上层早已遭到破坏,如今很难厘清原本究竟是什么模样。(「上面发生了什么事?」堪称古典考古学中最棘手的问题。)不过,最主要还是因为皇宫是一项「进行中的工程」。几世纪以来,皇宫以同样的基本规画为中心,经过改善、扩建、修复以及重建。公元六十四年的大火,并非帕拉丁山建物最后一次遭到毁坏。比方说在一九二年,皇宫有一大片(包括档案室)惨遭祝融。而且,建物不停适应新的、不可预测的需求。有个发生在公元三世纪初的故事:塞普提米乌斯.塞维鲁斯的两个儿子,也就是卡拉卡拉与盖塔互看不顺眼。两人继承父亲的王位,成为共同统治者,皇宫也因此分为两半。在这种匪夷所思的多人同居情况下,本该共享同一道大门的他们,却把两边皇宫之间所有的内门一径堵了起来。其结果正是我们现今看到的、难以彼此相通的复合结构,以及不同时期的改建──那可是一大堆的墙壁啊。拜伦勋爵(Lord Byron)在十九世纪初如此感叹,此后的众多访客也有同感。
不难想象,近代某些对于这座宫殿的描述,归结起来,似乎就成了一份我们的未知清单;古代文人告诉我们的,跟我们能够实地确认的,两者之间往往有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让我们深陷其中。我们不只无法确知图密善是在哪一间斗室见了死神,也无法标示出刺杀佩尔蒂纳克斯的人所走的路径(「朱庇特用餐室」很有可能是斯塔蒂乌斯参加的那场宴会的部分场地,但「西西里」这个地点〔或许是昵称〕则是彻底的谜)。我们甚至不知道(卡拉卡拉和盖塔勉强共享的)皇宫正门的位置,不知道那些装模作样的学者等待谒见的「帕拉丁广场」在哪里,也不知道普罗蒂娜是站在哪一处阶梯对群众演说。因此,对于正式的致意实际上的组织与安排,我们多少得用猜的。对于这种人多的场合,理应有某些大型「展示厅」(其它时候兼作用餐空间)做为致意的地点。但是,现代人试图重建仪式流程(如谒见者如何来到御前,或是退下),想出来的路线看来都得在建物里东拐西弯,上上下下,穿过狭窄的通道与楼梯,迂回得违背常理。至于皇宫的行政或服务职能如何运作,则是个更大的谜团。奴隶们住在哪里?记事、帐务乃至于负责洗衣服的人,他们要在哪里工作呢?仓储、物流或是马厩设在哪里?皇宫里有我们所谓的「办公室」吗?如果有,又在哪里?
这张简化过的设计图融合了各个不同时期的建筑,也排除掉诸多的不确定性,却也捕捉到其布局的复杂程度。其设计的重点,是运用一些常见的命名为建筑物定位,可惜,不同房间的相应功能仍只能猜测。
不过,要是我们招架不住这些答不出来的问题,那就等于忽略了这座皇宫的遗迹可以告诉我们的事情。首先是遗迹的位置。我们已经提过,皇帝等于是把旧贵族赶出他们最喜欢的城区。但皇宫的位置甚至比「把贵族赶跑」更有象征意义。帕拉丁山的一侧得以俯瞰罗马城的旧政治中心──议事广场,元老院就矗立于此,公民们一度在此集会投票,共和要人在此对群众发表演说。在公元一世纪晚期之后的任何一个时间点,只要你走出元老院时抬头看,看到的景象就是(跟今天差不多)高高在上、睥睨一切的皇居。毫无疑问,那里是权力展现的所在地。
皇宫也俯瞰着帕拉丁山另一侧的罗马文化生活与创造力──大战车竞技场(Circus Maximus)。自古以来,大战车竞技场便是罗马城定期举办战车赛事的地点,但对我们来说,大竞技场更是耀眼。不过,如果你是从南方往帕拉丁山看去,皇宫和大战车竞技场会同时映入眼帘。这两者之间的连结不但重要,传达的讯息也很清晰:恩泽百姓的皇帝,人就在庶民娱乐的中心。皇宫里面甚至有一处看似小型赛道的场地。这里其实不是皇帝在自宅观赏战车竞速的地点,而是一座花园,有柱廊有列柱,有鲜花有喷泉,一律根据露天竞技场的设计而兴建。这种「竞技场式花园」是罗马上层人士整体景观设计的套路。普林尼在其中一处郊区别墅里也有类似的花园,种植了玫瑰和精心修剪的黄杨树,让他相当得意;皇帝哈德良同样有类似的场所设计,供用餐使用。但在帕拉丁山上,这座迷你赛道想必能提醒来人,真正的庶民娱乐场所就在咫尺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