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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宫里有什么 What’s In a Palace.2

作者:美-玛莉·毕尔德/译者:冯奕达 当前章节:15393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8:11

第二点是宫殿布局的极端繁复。东拼西凑的配置与不同时代堆砌出来的一大堆墙壁,致使今人有一种无法连通的错觉,即便除去这一切,当时的皇宫就已经是个迷魂阵了:不同平面的布局、下沉的庭院及位于高处的展示厅、死巷与羊肠小道,加起来就是开放空间、内部花园和黝暗小道的组合。对于试图了解其布局的现代人来说,实在很是无力。然复杂也有其道理。世界各地的宫殿常常以复杂莫测的设计做为安全措施。十八世纪时,一名前往日本的欧洲人表示,江户的将军居城千代田城「数不清的交叉路口、彼此不通的护城河与防御墙,我根本搞不清楚东南西北」。今天的白金汉宫大抵如是。古罗马时代的建筑也有意搅乱外人的方向感,无论他们本来是否打着坏主意,总之是无法独力找到路的。我们晓得,大清早涌进一批人要来向皇帝致意,怎么看都是维安漏洞。克劳狄乌斯不是第一个要对宾客搜身、确定他们的托加袍里没有藏武器的人。某个古罗马异议人士指称,奥古斯都也会对元老搜身(跟皇帝身为「吾辈之一员」的形象扞格),仅允许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接近自己。假如宾客确实是循那些「迂回得违背常理」的路线前往御前致意,我猜那应该是某种迷惑战术,而非(某名考古学家所力陈的)展示皇宫之壮丽的机会。

然而,事情也有另一面。这座迷宫固然使得皇帝的访客感到迷惑且受制,但皇帝坐困愁城的程度也不亚于他们。皇宫也让皇帝受制于自己的家人、奴隶、手下和卫队,而他们有的忠心耿耿,有的怀有二心。克劳狄乌斯要求外人接受搜身时,想必是感受到他们带来的风险。图密善在他的柱廊壁面覆满镜面石材,好让自己得以看清有谁从背后接近时,想到的多半是内部的风险。皇宫是皇帝傲然展示自己的所在,他在此接待宾客、举办宴会或私人晚宴,在前来致敬的人面前昂然。可惜皇宫恐怕也是他们置身过最危险的地方。尤利乌斯.西泽在公共场所,亦即元老院开议时遭人杀害,这在当时几乎是闻所未闻。大多数遇刺的皇帝,都是在自家丧命的。宫里不只会有人暗中把毒药掺进他们的食物里。宫里还会冒出匕首──从卡拉卡拉遇刺(当时他人在皇宫一带穿行,却遭到心怀不满的卫兵袭击),到图密善与佩勒蒂那克斯,最后则是公元一九二年,康茂德的私人教练把他勒死在浴池里(有一说是在床上)。然而,最极端的案例则是二一一年的盖塔遇刺事件。古代文人讲述了一件骇人听闻的故事──两位共帝同住皇宫的安排终究破局,卡拉卡拉遣麾下士兵,把自己的弟弟捅死在母后的寝宫──盖塔为了保命,便紧抱着自己的母亲。无论真假,故事都充分把握到皇宫乃皇帝金牢笼的意象,笼里谁都不能信任。

36. 帕拉丁竞技场花园原本有成排的柱廊遮荫,并以雕像妆点,更有喷泉画龙点睛:根据想象,这里的设置应该是用来聊天、散步、健身以及发呆。

37. 充满转折的之字形坡道,从议事广场一路往上通到帕拉丁宫殿区。每一个拐弯处都有一名卫兵站岗,管控上下行的人。

在帕拉丁山上,唯有一处能让你感受到几近一样的氛围。那是一段衔接议事广场、山顶乃至皇宫本身的坡道,现今的样貌建于图密善治世时。这段坡道是一段两侧狭窄的风雨走廊,高约十一公尺,随坡度蜿蜒而上,原本有七道转弯处。寻常游客不难想象这有多么恐怖:你根本看不到转弯处有谁或什么等着自己,每一个转弯处想必都有卫兵镇守(沿路的简易厕所应该是给他们用的)。但就连皇帝也不晓得会在转角遇到谁,在这几处转折,他的人身安全有赖这些卫士的忠诚。我们在这段路上感受到的恐惧,跟斯塔提乌斯赴宴时的激动心情、普林尼对图拉真慷慨开门待客的热情,或是普罗蒂娜在阶梯上睿智的演说,有着鲜明的对比。

重建之艺术

The art of reconstruction

这段坡道现今的样貌很工业风,不若王居,反而像仓库,但原本并非如此。我们今天看到的是裸露砖墙,而当年同样覆有大理石或是灰墁铺面,创造出一种更铺张却同样令人望而生畏的印象。这提醒了我们,想要勾勒出帕拉丁皇宫古代的样貌,没有想象力是不可能办到的。许多考古学家和绘者试图解决这个问题,根据现有证据提供了巨细靡遗的严谨重建图,协助重现比眼前这段斜坡状况更差的部分(彩图9)。然而,这些重建真能精确掌握到原件的氛围、风格或冲击感吗?它们对皇宫的印象是否太过完美?

大多数的考古重建都少了人物,帕拉丁皇宫自不例外,上至皇帝下至清洁工都不见了;在下一章,我会试着把他们带回焦点之内。我们在此顶多只能看到几道小小的身影,其存在感完全被建筑物所遮蔽。但是,这种恢弘的建筑脉络本身──法西斯独裁、后现代美学以及好莱坞电影的结合──同样严重误导人。皇宫彷佛没有家具、风格简洁、一尘不染的公开展示空间(目前为止,人们都对重建「楼下」兴趣缺缺),但这里除了铺张奢华之外,显然应该更杂沓、更凌乱才对。皇宫不是一间接着一间、回音荡漾的空房间,反而像是阿拉丁的藏宝洞一般。

你相对可轻易在脑海中,把灰泥、壁画以及大理石重新贴回光秃秃的墙面上。宫里想必陈列着画作、雕塑以及珍贵的小珍品,重新想象这番风景也不难。在别苑和哈德良蒂沃利地产(之后会谈到)的考古发现,我们隐约可以了解皇宫有多少雕塑,了解其装饰风格,诸如镶嵌地板和精致的马赛克拼贴镶板,以及以罗马货币可以买到的最佳杰作。西方世界各地的博物馆展示着相对小型的艺术创作,即便我们无法确定其来源,但几乎可以肯定这些曾是皇帝的资产。馆藏说明上,鲜少清楚标示出现存的罗马艺术杰作当中,有多少原属于皇帝。但是,试想那块描绘皇帝提比留一家的超大宝石浮雕(超过三十公分高),想象中,会是陈列在住所里的哪个地方呢?这件宝石浮雕的所在地想必随着政权递嬗而有改变,但它必然属于皇帝地产的某个地方(彩图17)。

古代文人罗列了特定皇帝拥有的财宝,我们因而相对轻易便能把画面填满。执政官普林尼的叔叔为博学的百科全书作者,今人为了区别他和他的侄子,于是称他老普林尼(Pliny the Elder)。据老普林尼记载,那尊描绘特洛伊祭司劳孔(Laocoon the Trojan priest)被海蛇绞死的知名雕塑,一度摆放在皇帝提图斯的皇宫里。他同时写到,提比留特别喜欢公元前四世纪希腊艺术家帕拉修斯(Parrhasius)的画作,他甚至把画作陈列在自己的斗室,内容描绘的是自宫的大母神祭司(如同邻门那些跟他一样住在帕拉丁山上的祭司)。我们不确定原图样貌,或者他是怎么取得这幅画的,毕竟大多数的古代画作早已消失无踪影。只不过,这幅画价值六百万塞斯特提币,比许多元老的身家财产还要多。正是这股对艺术巨作的热情──也可以说是贪婪──反噬了提比留。提比留对一件立在罗马公共浴场外的古希腊雕像(可回溯到公元前四世纪)相当着迷,索性到把雕像移到自宅,原地以其它雕像取代。未想群众在剧场发动示威,不住高喊「把我们的雕像还回来」,他这才被迫归还。这是「金宫问题」的缩小版:皇帝可以或应该主张罗马城的公共艺术是私产吗?假如可以,那他可以索求到什么程度?其它皇帝为了避免遭遇同一类型的指控,只好做做样子,把宫里的宝石、金银器移转到公众神庙。传说亚历山大.塞维鲁斯舍弃了太多珍贵的餐具,结果某次举办大型晚宴时,反而必须向朋友商借才有得用。

然而,为了重现皇宫的原貌,我们的眼界就不能囿于艺术珍宝及奢侈品。我们必须把家具、照明、香炉、柔软的布料和挂毯(从金宫已发掘部分的门道内部来看,没有使用铰炼门的迹象,暗示这些门是用布帘「阖上」的)放回原位。我们必须时时记住某些特立独行的设计元素。塞普提米乌斯.塞维鲁斯命人在皇宫的其中一处天花板上绘制星座,复制自己出生时的天空;而皇室鸟舍中,则可见亚历山大.塞维鲁斯的宠物方案──根据一份不太可靠的过高估计──其中豢养了两万只鸽子,乃至于各种鸭子、母鸡、山鹑等。奥古斯都的动物吉祥物相较之下低调多了,是一只讨喜的山羊,分泌极其甜美的羊奶,据说主人走到哪,牠就跟到哪。我们也不能忘记,来自帝国各地的各种小摆饰、纪念品、奖品以及珍宝最后都成了皇宫的藏品,等于让皇宫变成一座巨型「多宝阁」。

其中一些藏品属于战利品。公元七十年,罗马军队在未来的皇帝提图斯指挥下摧毁耶路撒冷圣殿,提图斯之父维斯帕先把圣殿里的所有珍宝放置在他新建的「和平」神庙(Temple of ‘Pax’,不过,虽然多翻译为「和平」,但「平定」相对到位),只除了「律法」(指的可能是《妥拉》〔Torah〕经卷)与圣殿的紫色帷幕(放在皇宫)。我们可以确定的是,几世纪前做为战利品、后来流落到罗马的希腊艺术杰作,某一部分想必也进了宫。但其它的「珍奇」却是大自然的奇迹,或者混充为这类奇迹的假货。皇帝本身积极搜集帝国内的瑰宝,子民们也贡献了不少,无疑是为了得到丰厚的回报。

文献中提到,各式各样的皇家地产里,都可见奇珍异宝。近年来,有人把奥古斯都在卡普里岛别墅里陈列的珍宝,誉为「世界第一座古生物博物馆」;又或者如苏埃托尼乌斯所形容,这一批藏品「以古老、稀有而闻名,像是陆地与海洋中的巨兽骸骨,人称『巨人之骨』」。罗马郊外的其中一处御花园,保存了一根巨大的长牙,据说是庞然巨兽「卡利敦野猪」(Calydonian boar)的牙齿(是在好久好久以前,被希腊传说英雄梅列阿格〔Meleager〕从背后刺杀的)。这根巨齿本来在希腊某圣地,后来被奥古斯都带走,等到二世纪时已(特别指名)交由皇帝的「珍奇照管者」所管理。不过,有些宝物最终还是进了帕拉丁宫。其中一件宝物的例子尤为多采多姿:哈德良的前奴隶编纂了一份专门谈各种「奇迹」的概略,内容讨论到所谓的「半人马」。根据这名编纂者弗雷贡(Phlegon)的纪录,这匹半人马本为阿拉伯山区某世家所捕捉,并做为给皇帝的礼物,送往埃及行省,多半是从埃及转运过去。无论本尊究竟为何物,那头倒霉的生物已经死了,尸首经防腐处理后才运往罗马,在皇宫首度展示。到了公元二世纪(我猜,已经变得破破烂烂,搞不好有点臭),这件藏品已经遭到降级,贬到皇宫地窖或仓库里(弗雷贡就是在这里看到的,他有点失望,觉得没自己想象中大)。帝国的惊叹和惊喜,彷佛汇聚在皇宫之中。

38.(左)胡乱刻划在灰泥上的涂鸦,内容讽刺基督徒,右为线条重建。这幅涂鸦是在帕拉丁的佣人区发现的。所谓的「笑话」是用粗浅的希腊语写成,以被挖苦的对象阿列克萨梅诺斯起始,接续在后的则是「拜你的神」,或者「拜他的神」。

然而,对我们来说,皇宫的装潢中最教人惊奇的,不是野兽的獠牙、半人马这类天然的、传说中的珍宝,而是帕拉丁皇宫部分残迹中,残存灰泥墙面上所刻下的奇特涂鸦。这些墙面原本是一系列环绕庭院的房间,于公元一世纪末启用,于此可以俯瞰大战车竞技场,现存于墙面的涂鸦有三百五十多个。这些房间的用途很难确切得知,但肯定属于皇宫里「服侍」的那一边,而非「展示」的那一边。「某某已经离开侍童所」(exit de paedagogio)这句话在墙上出现十多次,暗示这可能是一所「奴隶训练学校」(paedagogium的一种可能解释),而这些特定的涂鸦则记录下曾有奴隶从这所学校「毕业」。而关于这个场所的功能,还有一些可能性比较低的猜测,像是奴隶监狱、医院、兵营,或是宫内的服装部门(因为有另一个涂鸦列出了衣物清单)。不过,这里之所以为人所知,却是因为大不相同的原因,而且内容相当明确:那是一张在墙壁上胡乱刮出的涂鸦,戏谑耶稣受难的场景。会出现这类题材,感觉完全不意外。圣保罗等人说过,皇宫就是基督教的温床。可是,我们在此处墙上看到的是明确的证据:一个驴头人物被钉在十字架上,下面有人在祈祷。图说以希腊语写成,意思是「阿列克萨梅诺斯(Alexamenos),敬拜你的神」。这个涂鸦应该是在嘲笑奴隶中的某个基督徒(帝国里的非基督徒确实会喊耶稣是「驴头」),一般猜测其年代为公元二世纪末;果真如此的话,那这就是世界各地现存最早的受难画作之一,而且说不定是第一幅。想想看,宫里这么多昂贵的装饰消失无影踪,遗留下来最吸睛的居然是一幅粗糙的涂鸦,或许是某个奴隶恣意抨击另一个信奉少数激进教派的奴隶,未想最终竟连皇帝也加入该教派。

哈德良的世界

Hadrian’s world

另有一件事情不无讽刺──某些(或者是很多)罗马统治者待在帕拉丁山上的时间相当少。尽管从登基到暗杀的各种大事在帕拉丁皇宫发生,尽管帕拉丁皇宫位居罗马城政治地理关键,尽管忠君的诗人对帕拉丁皇宫及其住户赞不绝口,但多数皇帝往往在距离城中心甚远之处另外心有所好。那些地方要么是继承而来,按照自己的品味重新装潢,要么是从平地盖起来的。这种情况简直成了罗马式的肥皂剧。提比留在治世的最后十年避居卡普里岛别墅,这件事只不过是皇帝驻跸他方的头号恶例。维斯帕先人在罗马时,宁可住在城郊别苑,选择在入夏时待在萨宾娜山区(Sabine hills)的祖宅。公元三世纪,亚历山大.塞维鲁斯集皇帝大兴土木之大成,在那不勒斯附近的度假胜地巴伊埃建了一座崭新的滨海宫殿,据说以其母尤莉亚.玛麦雅(Julia Mamaea)为名(感觉更凸显了他有点「妈宝」的声名)。

这些城郊宅邸的吸引力有部分在于实用性。有钱人总会在酷暑时抛下罗马,前往山区或海边。但无疑也有部分原因在于不同的生活方式,他们由此得以享受都市之外的生活,远离帕拉丁黄金牢笼的束缚。住在郊外有时会引人怀疑。有人认为,提比留搬到卡普里岛,是在寻找一片天地,让自己能尽情发挥其兽性,不受他人窥探(同时,他长期不在罗马的事实,也冒犯了这座城市)。不过,年轻的马可.奥里略与他的导师马尔库斯.科内利乌斯.弗朗托鱼雁往返的内容,却带给我们一幅皇室乡间别墅生活的详尽图像。这位未来的皇帝当时才二十出头岁,而他写信的地方,正是那座把踩葡萄的景象嵌进用餐室的庄园。他描述自己一天的行程:早起阅读农学专文;漱口减缓喉咙痛;参加继父安敦宁.庇护主持的祭仪;偶尔采葡萄;跟他的「妈咪」坐在长椅上促膝长谈;先洗澡再吃晚餐,衬着「乡巴佬边踩葡萄边吵架」的画面;最后上床睡觉。这幅景象究竟比较靠近严肃的国家大事,还是玛丽.安东尼(Marie Antoinette)扮演挤奶女工?很难说。

无论如何,对于今上安敦宁.庇护本人来说,情况肯定大不相同。无论皇帝身在何处,从致意(虽然规模比较小)到法律事务等帝国国政都要持续,连在提比留的卡普里岛别墅,泳池性爱派对恐怕也得屈居第二,一切以日常行政优先。这些非帕拉丁的宅邸不只是私人避居地,更是符合「皇宫」一词的业务性质。年轻的马可.奥里略人在乡间庄园,早上也得向他的父亲致意。普林尼在一封信上提到自己有多乐于造访图拉真的滨海别墅,他在那里帮助皇帝和其它幕僚解决了一些棘手的法律问题。他们花了三天来审判以下案件(审判完之后吃了更多顿便餐):某军官之妻与下级军官有染,但丈夫似乎原谅她了(不过她还是被流放了);有一桩假造遗嘱的案件,被告之一原本是皇帝的奴隶(普林尼表示,图拉真务求公正,并未特别关照他);一名出身以弗所(Ephesus)的男子,面临一些语焉不详的假爆料所指控,此人为此甚至从位于现代土耳其海滨的家乡长途跋涉而来,为自己辩护(指控遭到驳回)。

与此同时,皇帝的决策或官方信函,则会铭刻在石碑上以为副本,于帝国各地大城公开展示(因而得以传世至今),而内容往往包含这些决策是在何处决定,或者信件从何处寄出的详细信息。这些信息集结起来后,就等于一本虚拟的皇宫地址本或日志。例如,公元八十二年七月二十二日,图密善仲裁意大利两座邻近城镇的土地争议时,人「在阿尔巴诺」(「in Albano」,指的是他在阿尔巴诺山区的别墅,地点位于今甘多尔福堡)。大约四十年后,也就是公元一二五年的八月底或九月初(仅有部分日期保留下来),哈德良致函希腊城市德尔斐(Delphi)及其祭司委员会,做为收到使团带来信件的回函。皇帝的回函,明确表示这是在他「位于蒂沃」(at Tibur)的别墅撰写的,而信件的铭刻副本残片至今仍保存在德尔斐。

这位皇帝「位于蒂沃」的别墅,正是我们所说的「蒂沃利哈德良别墅」(「蒂沃」是古代的地名),距离罗马约二十哩。这座私人城镇起初占地超过一百二十公顷,其中有剧场、浴场、柱廊、图书馆、花园、住宅区、奴隶宿舍、数处的用餐空间等设施,而且这里不若城里的皇室地产,没有被后来的建筑物所覆盖。现代考古遗址仅占其中约四十公顷,仍可见将近一千间房间的痕迹。至于其它的部分,则埋藏在附近的田野之下,大多尚未发掘。蒂沃利哈德良别墅并非「进行式」,并非用数十年乃至于数世纪逐渐扩建而成。这座别墅是在哈德良统治期间,根据单一的整体规画,用短短几年(从砖块上打上的日期可以清楚得知)所建造而成的,堪称是整合设计、资金投入、供应链协调以及人力的非凡功业。公元一三八年哈德良过世后,这处建筑依然做为皇宫使用(否则要怎么解释遗址发掘到的其它皇帝肖像?)但原本的构想似乎没有改变。蒂沃利别墅完全是哈德良的创作,规模简直到了戏仿造镇的程度,只不过我们不确定他在这里住过多久,或者多常住在这里,主要是因为他经常在旅途上(第八章)。

这座地产的规模已经够惊人了,同样惊人的还有里面的雕塑和其它艺术品的数量,简直要淹没这里了;别墅在公元四世纪遭弃时,人们显然忘了处理这些艺术品。欧美博物馆中许多古典时代的杰作,像是罗马卡比托利欧博物馆(Capitoline Museums)的亮点之一──鸟浴盆里的鸽子主题精致拼贴画(彩图10),或是瑞典女王克里斯蒂娜(Christina)一度持有、如今收藏于马德里普拉多(Prado)的八大尊谬思女神像,还有马里布(Malibu)盖蒂别墅博物馆(Getty Villa Museum)镇馆之宝──堪称杰作的海克力士大理石像,都是后来从蒂沃利发掘出来的。目前所知,遗址中共计四百多尊保存极佳的雕像出土,至于蒂沃利仓库里数以百计、堆积如山的残片,以及尚待发掘的雕像,更是不在话下。而这些雕塑品,绝大多数是根据单一的整体规画,以更古老的艺术杰作为本而重新制作的复制品,而非珍贵的古物,或是从帝国各地搜刮来的。这种工艺制作已经达到产业等级。

比方说,为了让那些在「卡诺卜运河」旁用餐的贵宾感到尽兴,除了那尊兼有喷泉功能的大理石鳄鱼(水会从鳄鱼嘴中喷出来),周围展示的重点雕塑还有雅典卫城四尊女像柱(caryatids)的完整复制品、一对以公元前五世纪希腊知名雕塑为摹本的负伤亚马逊女战士雕像、古典希腊众神群像(有阿瑞斯〔Ares〕、阿西娜、戴奥尼索斯)。埃及艺术是园区中相当突出的设计主题,如伊西斯(Isis)等神祇、埃及祭司以及信徒等雕像,还有仿法老的雕像。哈德良曾在公元一三〇年「渡假时」以观光客的身分走访埃及,未想他深爱的男友、年轻的奴隶安提诺乌斯(Antinous)却离奇溺死在尼罗河里(「他是落水或是被人推下去的?」诚大哉问也)。安提诺乌斯死后,哈德良委人重现他的面容,蒂沃利的别墅里就有数十具,像是让他以埃及神祇的形象出现──无论这么做是美感偏好、暗指他的死亡地点,抑或是为了彰显他的不朽地位,总之不是巧合(图41)。

蒂沃利堪称乡间版的金屋。艺术家和收藏家无疑做如是想──从文艺复兴时代起,他们便从中探索罗马世界未受扰动的残迹,或者追求亲手触摸古代瑰宝的机会,而我们只能把这等瑰宝供在博物馆内。(拉斐尔的弟子乌迪内的乔瓦尼〔Giovanni da Udine〕,不只把自己的名字刻在金宫,还在蒂沃利的灰墁上签名。)不过,就算哈德良的别墅几乎跟尼罗皇宫的推估规模中夸大到不可思议的数字一样,他却能全身而退。这是因为他的建筑痴狂不在视线范围内,不在罗马城范围内(也是因为哈德良运气好,继任的安敦宁.庇护为他大力打理形象)。应该说他差点全身而退。有些批评者把哈德良的别墅看成某种版本的「提比留问题」。一名罗马晚期文人写道,正是在哈德良避居乡间,他过着奢糜的生活,「才会有他侵犯小男孩的邪恶谣言流传」。古有明训,但凡皇帝躲避公民的目光,管他是躲去卡普里岛还是蒂沃利,八成都是见不得人的事情。

39. 哈德良别墅里的两尊谬思女神像,约一五〇〇年出土。它们原是私人表演场舞台上的装饰,今藏于马德里普拉多博物馆。这两尊雕像在十七世纪经大幅翻修,加上了新的特征,以利辨别:左为天文谬思乌拉尼亚,右为诗歌谬思厄剌托。

对我们来说,哈德良别墅的考古研究,揭露了跟皇帝宅邸与家居生活日常经营有关的有趣细节,诸如御苑园人弄花莳草的功夫──他们会把装酒或油的容器(双耳瓶〔amphorae〕)重复利用,用来当成花盆。最令人意想不到的考古发现,或许就数一套总长三哩的地道网(据估计,光是其中人称「梯形」〔trapezium〕的区块,就得挖掉两万立方公尺的岩床)。这些地道的主要目的,据信是为了让奴隶来来去去,而住在地面上的尊贵之人视线范围内不致看到他们;类似的逻辑也出现在整个园区的主要入口,似乎下层有独立的「服务通道」,上流贵客则走上层、华丽的通道,不会看到下人(见附图〈哈德良别墅〉,编号15)。不过,也有人提出其它巧妙的用途,像是冰窖或地下停车场。地道网某几个部分确实够宽,可以推车通过,说不定真能让贵宾的车驾通行,甚或是停放。

传世的素材数量再怎么庞大,我们仍然难以弄清驻跸蒂沃利时整体的运作方式,也不晓得大多数房间的用途为何(又来了)。我们手上唯一描述这座皇宫的古代数据(《帝王纪》收录的哈德良传记),只提到这位皇帝用世界上著名的地方来命名别墅的各个部分:狼苑(Lycaeum,亚里士多德位于雅典的哲学学校)、阿卡德摩斯庄(Academy,柏拉图的学校)、卡诺卜、甚至是冥界(Hades)等。然而,这种说法形诸文字时,哈德良已经死了两百多年,而提笔为文的这个人也不免是出于几分幻想;学界费了那么多工夫,仍然无法把这些名字与现存的建物紧密连结起来──唯一的例外是我们先前谈过的卡诺卜与用餐设施(而且部分考古学家仍然对此抱持怀疑)。对于学界以外的人来说,这是一段涉及指认、再指认以及唇枪舌战的漫长现代史。

40. 成排的四尊女像柱(其实是雕刻为女子形状的支撑柱),模仿公元前五世纪雅典卫城的厄瑞克忒翁神庙(Erechtheum)。哈德良在旅行时肯定看过原件,但在他的别墅里,那些原本陈列在神龛里的雕塑,却变成用餐区的奢华装饰。

过往几代学者认为是图书馆的地方(他们认为哈德良是个书呆子),如今却有不少被人划归为娱乐区。经过重新诠释后,禁卫军营变成客房,或者客房变成军营。即便是不久前仔细发掘的区域,也存在争议。二十世纪末,甫在宅邸正门附近找到一处仿埃及风的建筑(而且还找到原本为了配合建筑风格,种植椰枣树的痕迹,可谓画龙点睛)。某些考古学家认为,这只不过是整体「埃及风」装潢主题的一部分,却也有人认为,安提诺乌斯的尸首从尼罗河里打捞起来之后,便是运回爱人的这栋别墅,而这就是他的长眠之地。光是这栋建物,就点出了跟整个园区有关的大问题。虽然规模不大,但这里是否算是相对「普通」,或者至少是罗马上层社会每一个成员在资金、资源无限的情况下会盖出来的建筑?我们晓得,罗马的其它有钱人(西塞罗与普林尼堪称佼佼者)偶尔会用东地中海的「异国」地名来为自己的花园造景取名。如此说来,这栋建物只是罗马别墅的夸张归谬吗?还是说,这是极具个人特色和癖性的计划,是用砖块和大理石(包括他挚爱的安提诺乌斯的墓地)重现哈德良生活乃至热情?还是说,这里正如不久前一名考古学家所说,是「皇帝之梦」呢?或者这三者多少都是原因?

41. 哈德良别墅出土的安提诺乌斯半身像(今藏罗浮宫)。这名年轻人身穿埃及装束(独特的头饰),这尊雕像(以及其它相关作品)有意把安提诺乌斯比作埃及奥西里斯神(Osiris);根据埃及神话,奥西里斯溺死在尼罗河,后来重生。

经过多年来对哈德良「别墅」的琢磨,我确信还有其它隐情。我们先前谈过,帕拉丁皇宫有些用餐室采用来自罗马世界各地的大理石来装潢,这种作法能在帝国最中心唤起对地理、辽阔版图的情怀。来自遥远外省的自然奇观,最后却落脚在皇居,并做为展示之用──这是另一种方法。皇宫位于蒂沃利的事实,则是让这种概念更上一层楼。《帝王纪》的作者提到,皇帝以知名地点为园区各部分来命名,道理就在这里。不过,再现各种著名的杰作──如埃及的奇景、公元前五世纪雅典的吸睛处,乃至于大到可以走进去的、知名的尼多斯(今土耳其海岸)阿芙萝黛蒂神庙(Temple of Aphrodite)的复制品,甚至复制比神庙本身更出名的阿芙萝黛蒂像──原件出于希腊雕塑家普拉克西特列斯(Praxiteles)之手,之所以名满天下,是因为这是古代世界第一尊真人大小的裸女像)──其实也在暗示同一件事。

42. 哈德良别墅地下通道网络局部,做为展厅和娱乐区底下的服务通道,由此,皇帝与宾客就不用看到下人和基础设施了。

哈德良旅途中或许见过不少这类杰作。然这些复制品的意义不只是旅游纪念品。蒂沃利别墅也不只是有钱人的主题乐园,只是难免让人联想到拉斯韦加斯或迪斯尼乐园(就像迪斯尼乐园,工作区和补货通道所构成的地下世界,用意都是为了服务地上的幻梦世界)。哈德良的别墅是哈德良的帝国之缩影。他在蒂沃利凸显的观点是:皇帝人就该居于罗马世界的中心。帝国就是他的皇宫,皇宫就是他的帝国。

43. 哈德良别墅内的神庙复制建物,据信是模仿尼多斯的阿芙萝黛蒂神庙,背景是知名的裸体神像。

第五章 宫内:宫中帝王 Palace People: The Emperor In His Court

克劳狄乌斯.伊特鲁斯库斯之父

The father of Claudius Etruscus

斯塔提乌斯还有另一首读来显得太过矫情的诗。这一回,诗中的主角不再是皇室成员,不再是正式宴会地位尊贵的东道主,而是某个生而为奴、数十年来服侍过一个接着一个的罗马统治者,最后在皇帝手底下执掌财务部门的人(拉丁文作rationibus,意即「会计长」)。此君对于罗马皇宫里走廊的了解程度,堪称无人能及。其实我们不知道他的名字。斯塔提乌斯这首两百多行的长诗,是写给这个人的儿子提贝里乌斯.克劳狄乌斯.伊特鲁斯库斯(Tiberius Claudius Etruscus),希望能藉此安抚他父亲在公元九十二年过世所带来的哀痛。如今,人们称此人为「克劳狄乌斯.伊特鲁斯库斯之父」。

斯塔提乌斯以矫饰的风格(像是「经历两次八五年祭〔lustres〕那幸运的世代们」,诸如此类的句子)写下这首诗,其中引用的神话典故就连古罗马读者恐怕都会觉得晦涩难懂。他在诗里回顾克劳狄乌斯.伊特鲁斯库斯之父的生平──原本在斯米纳(Smyrna,位于今土耳其海岸)为奴,后来被卖进罗马的提比留家,此后成为历任皇帝的「知己」。他曾经与卡利古拉一同征战「北方冻土」(即日耳曼),后得到克劳狄乌斯提拔,最后成为维斯帕先朝的财政首长(诗人说得天花乱坠,说他掌握了「西班牙金矿喷发的一切/……非洲人收获的一切/尽皆汇聚……/北风、猛烈的东风或多云的南风刮来的一切」)。与此同时,他的社会地位不断往上爬──提比留解放他,于是他脱离奴隶身分,和一名来自元老家族的女子成婚,并由维斯帕先正式赋予「骑士」级别的地位(在罗马阶层体系中仅次于元老)。风生感觉就会水起,直到图密善统治时,一切方才风云变色。虽然斯塔提乌斯努力把过程妆点成到海边放一段长假,可惜这位出人头地、多年来一再安全下庄的宫廷行政人员,还是在公元八十二年或八十三年时遭解职,从罗马流放到南意大利。七、八年过后,他才获准返回罗马,不久后去世,享年近九十岁。

克劳狄乌斯.伊特鲁斯库斯之父带领我们进入皇宫幕后。宫里算是具有社会流动性(social mobility)的世界。正是在这里,一个身为奴隶之人,由于跟一连串的皇帝近距离接触,最终得以跻身罗马贵族(虽然曾被赶出皇宫)。只不过,这种社会流动性有其附带条件。诗的一开始,斯塔堤乌斯劈头就把这个获得荣衔之人的卑微出身称为某种「缺陷」或「耻辱」。而且,斯塔堤乌斯一直没有提到他的名字。斯塔堤乌斯始终未提及其姓名的作法,就彷佛克劳狄乌斯.伊特鲁斯库斯之父始终无法彻底摆脱罗马奴隶体系的特色──缺乏社会存在感(social existence)。纵使他的地位提升了,名气有了,纵使他是这首诗的主角,却仍是个「无名小卒」,而且至今犹然。

宫里也是个充满危机及风险的世界。现代多数历史学家从此君的人生故事推敲出的教训是,罗马的宫廷生活着实没保障。每当统治者换人,国内政治风向随之愀变,或是私人恩怨浮上台面时,就算是忠仆或是皇帝的亲信,也随时可能自朝廷或首都遭到放逐。我们接下来会谈到,宫廷生活确实很没有保障。皇帝的眼皮底下始终是危险之地。不过,克劳狄乌斯.伊特鲁斯库斯之父的故事还有其它深意。假设情况是他早十年过世,也就是未遭流放的话,那我们就会专注在他一生效劳所意味的延续性──即便朝代更迭,他仍然为一个又一个的统治者效劳。我们看到的会是一名忠实的宫廷辅弼,用来赞美他的话,几乎会跟用来赞美皇帝的一样。其实,皇宫既是危险的毒蝰老巢,是暗箭伤人的龙潭虎穴,也是数以百计的男男女女(有奴隶也有自由人)自在生活、上工、交朋友、找伴侣的地方,或许埋怨自己被剥削,或者为自己的工作感到自豪,又或者两者都有。

我希望可以把生活在宫里,或者在宫里工作,又或者经常出入宫门的这些人,放回到我们的皇宫图像中。从事我们所谓「办公室工作」(先决条件是我们晓得罗马的「办公室」长什么样子)的人,在皇帝的财务管理部门、藏书室、文书室、档案室的人,他们固然重要,但只是其中的一部份。宫里人口众多,上至皇帝本人,下至最最卑微的理发师或扫地工,前有追名逐利的诗人,后有指挥禁卫军或监管罗马城供水(重要性几乎不亚于前者)的大人物。其中只有部分人吸引到罗马观察家及评论家注意,尤其奴隶和前奴隶(传统上流人眼里,利用自己靠近皇帝的事实来「僭越」的人)、皇室的女性(一再被人刻划为诡诈的阴谋家或投毒者,在宝座后弄权),以及其它与皇帝共枕的人(例如毫无二心的伴侣,或是遭到剥削的受害者)。时至今日,我们跟这些人以及他们所做的事,可以有多近距离观察?我们能近到看透皇帝的内心吗?我们真有办法看穿带风向、宣传战、褒奖以及抹黑的表象,并直指本心吗?

罗马人自己都觉得,宫门内发生的事情讳莫如深,而他们之所以对皇宫怀有情节耸动的幻想,多少也是因为这种神秘感使然。不过,对于「宫居」的皇帝,我们真有各式各样的说法,从社会阶级底部到上层的观点都有,不一而足。有一位罗马寓言故事作者名叫法耶德鲁斯(Phaedrus),他更为人所知的身分是诗人,以及改编伊索寓言。法耶德鲁斯很可能曾在皇宫里为奴,而他创作的《寓言》(Fables)──经典的受压迫者创作──就曾出现皇帝及其随从,有时会勉强以动物角色做为掩饰。哲学家爱比克泰德是奴隶,他的主子则曾经是皇帝的奴隶(罗马的剥削网络实在复杂),爱比克泰德提出的权力本质理论,正是以自己在宫里的经验为例。往更高的地位去找,则有皇室传记作家苏埃托尼乌斯,他在图拉真与哈德良的文书部门服务多年,亲耳听闻权力走廊里的各种小道消息;而御医盖伦(Galen,将在本章后续提到)则是马可.奥里略、康茂德和塞普提米乌斯.塞维鲁斯的医疗顾问,他不仅记录了皇帝们的病恙,也得以一窥皇帝药箱里的内容物。至于阶级体系的顶端,马可.奥里略在他的《给自己的便条》里,针对宫廷生活提供了一些选择过的考虑,和一些不太可能成真的念头,例如他声称自己想「甩掉卫兵,脱下衮服」,尽可能像个寻常的公民那样生活。

44. 马可.奥里略青铜像,今藏于罗马卡比托利欧博物馆;从公元二世纪到不久之前,这尊雕像一直都展示在露天环境(不同地点)。

宫廷文化

Court culture

宫廷予人的印象大多不堪,经常被人斥为争夺、伪善、虚假奉承,甚或是阴谋策画及谋杀的温床。宫廷有可能是种自我沉溺的小宇宙,人们念兹在兹的只有成为圈内人的荣耀,或是遭到排挤的羞辱感;宫里的繁文缛节,旨在圈出那些没有经验或不够小心的人,让他们出丑(「用错刀叉」只是很小的案例);进了宫,大家都言不由衷,重要的只有你跟统治者有多近,以及你在周围的人眼中跟统治者有多近。宫廷仪节是君主控制侧身,控制竞争者的一种手段。

不过,宫廷还有另一面,较少成为历史头条焦点的一面。宫廷也让专制统治得以顺利运作。宫廷提供了协助君主施政的幕僚、传声筒以及盟友(任谁都无法只身治天下),也能在他与外界之间发挥过滤作用,或者说是一套经纪业务体系(接触统治者的管道受到宫廷中人把关)。宫里的繁文缛节,成了约束统治者及其下属的一套规则。而这些规矩的装腔作势和矫情,总是饱受宫闱内外的挖苦讽刺。

45. 帕拉丁山上尼罗宫殿(前金宫时期)的多座厕所,使用者想必不是贵宾,而是奴隶及其它下人。座前的水道里是干净的水,如厕者先用绑在棍子上的海绵擦屁股,再用水道的水清洗海绵。

「宫居」的罗马皇帝身边有形形色色的人,这些人构成了他的「朝廷」(拉丁语作aula),算是切合形式。朝廷有数百乃至于数千人。不如,我们回头谈谈厕所,尼罗的豪华用餐室不远处挖掘出一处有四十个座位的厕所(虽然没有直接跟用餐室连在一起),可谓生动证明了皇宫周边必然有许多人来来去去。而这些人来自五湖四海。马可.奥里略在《给自己的便条》中列出一百多年前组成奥古斯都朝廷的部分人物。名单上有皇帝的家人(「他的妻子、女儿、外孙、继子、女婿阿格利普帕〔Agrippa〕等亲人」),有他的「内府人员」(特别提到驻府哲学家阿雷伊乌斯〔Areius〕,以及他风雅的导师马耶克纳斯的大名),还有他的「医生」跟「卜者」。

马可.奥里略可不会就此停笔。他还可以提到皇帝圈子里人数甚众的其它固定班底,像是侏儒和小丑、占星师和算命仙、军官和禁卫(也许都归入「内府人员」这个广泛的类别),还有好几间教室的青少年──有的是没穿衣服的奴隶小孩(皇族女性总喜欢有他们跟前跟后),有的是异国王室的子嗣(在罗马当人质,也可说是罗马的战利品),或是罗马上流社会特定成员的孩子们(寄宿在此)。例如皇帝提图斯,早在他的父亲成为争大位的人选之前,孩提时的提图斯就是在克劳狄乌斯治下的皇宫里长大的。接着于公元五十五年,他目击了发生在「中枢」最骇人听闻的罪行之一。晚宴时,不列塔尼库斯当场倒地身亡(据说是继兄尼罗下的手),而提图斯本人就坐在儿童席里,目击他一旁的孩提玩伴身亡。这是一个由老中青幼组成的世界。冷眼旁观的爱比克泰德得出结论,认为那些追逐皇帝丁点恩宠的老头,跟幼儿其实没有两样。

当然,宫廷里的人得到的待遇各不相同。住在宫里的奴隶(无论他们睡在哪里),体验到的宫廷生活显然跟普林尼这些人,或者其它身分高贵的「友人兼下属」天差地远──他们可是乘舆座轿而来,一早来致意,或者晚上来用膳(不若宜居的凡尔赛宫,罗马贵族廷臣并不住在宫里)。但是,从古罗马传世至今的众多宫廷文化评论,再再反映出的中枢生活样貌,简直跟世界各地任何一种专制政权没有不同。「谁进入皇帝眼皮底下,谁又出局了」,以及「皇帝如何表示谁受宠,谁失宠」,向来是最关键的问题。尼罗的女儿出生时,他传达出明确的讯息:禁止刻意作对的元老兼道德家色雷塞亚.帕耶图斯(Thrasea Paetus)随其它元老一同前来祝贺。有时,只字词组便足矣。早先奥古斯都统治期间,皇帝有个朋友不慎泄露了皇位继承计划的内容。某天早上,友人如常前来向皇帝致意,「西泽,早安」。奥古斯都只回以「别了,富尔维乌斯(Fulvius)」。展现皇帝的机敏是故事的重点之一,但据说这种打发人的方法太过尖酸,以致这名(曾经的)友人当下心领神会,直接回家自杀。

繁文缛节也是一种展现地位与恩宠的微妙方式。宫里人人晓得(或者很快就会晓得)谁该站谁该坐,以及何时站何时坐。提比留光是起身送客,就足以让人们觉得他太客气。亲吻的仪节更为微妙。亲吻是罗马标准的问候方式,至少上层男性彼此间会以亲吻做为友善的问候方式,而宫里亲吻的频率实在太高,一度得禁止以防恶心的疱疹传染爆发。说到底,问题的关键在于你能否跟皇帝相互亲吻,以及能否炫耀亲吻所暗示的亲近关系。普林尼仔细提醒《颂辞》的听众,他跟图拉真关系好到可以亲吻;据说,尼罗在离开罗马前往希腊时,没有亲吻元老们,回来的时候也没有,其意在羞辱众元老。亲吻(Oscula)果然很重要。

不过,你亲的方式,尤其是部位,则更具深意。亲嘴或亲脸颊代表平等(多多少少)。皇帝让人吻手而非吻脸,是为了展现自己位尊。据说,禁卫军官卡斯西乌斯.卡耶雷阿之所以愤而刺杀卡利古拉,其中一个原因是皇帝要他吻手(不过,卡利古拉的手同时还比着粗鲁的姿势,肯定也加深了对方受辱的程度)。亲膝盖和脚的感觉更糟。对罗马人来说,他们会说这是东方的专制君主,而这也是对于「坏」皇帝的标准指控,或者说定义「坏」皇帝的标准之一。这一回又是卡利古拉,他才刚赦免某个涉嫌参与密谋的人,却又把自己的脚伸出去要他亲,因此饱受批评;不过,支持者则主张,皇帝只是想让对方称赞自己那双镶金挂珍珠的华丽便鞋,而不是要他亲脚(由此可见,这些姿势有多不容易解读)。将近两百年后,色雷斯人马克西米努斯(公元二三五年,亚历山大.塞维鲁斯遇刺后由他继位)还可以接受别人亲吻他的膝盖,但膝盖以下是绝对不行。据说他坚持,「万万不准任何自由人亲吻我的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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