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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宫里有什么 What’s In a Palace.3

作者:美-玛莉·毕尔德/译者:冯奕达 当前章节:15406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8:11

当然,不难想象有些自由人还是这么做了,并坐实了自己谄媚屈从的罪名,也揭露了皇帝的暴君本性。其中最令人尴尬的故事,简直太过卑恭屈膝了。镁光灯的焦点是卢奇乌斯.维特尔利乌斯(Lucius Vitellius),他的儿子是曾在公元六十九年内战期间短暂统治的皇帝维特尔利乌斯。苏埃托尼斯促狭描述道,「此君逢迎谄媚的手法,可谓天赋异禀」,据说他试图巴结克劳狄乌斯,甚至随身携带皇帝之妻梅萨丽娜(Messalina)的一只鞋,没事就拿出来亲一下。

这一切在今人看来,无论是所言不虚,还是连篇幻想,感觉都有那么点荒谬,而罗马人也乐于挖苦宫廷生活某些面向的造作规矩,以及规矩底下的虚伪。普林尼在他的《书信集》(Letters)里提到自己前往图拉真的乡间庄园,帮助皇帝裁决某些棘手的法律案件,而他提到这件事的时候,内心想必相当得意。不过,时代相仿的古罗马讽刺巨匠尤维纳勒(Juvenal,他创造了「面包与马戏」〔panem et circenses〕这个成语,概括了罗马民众志如燕雀),则是嘲弄起皇帝幕僚的另一次聚会。他把时间拉回图密善统治时期,设想出一个完全虚构的场合──相关人士齐聚皇帝那座得以俯瞰阿尔巴诺湖的别墅。尤维纳勒用一首超过一百五十行的诗,描述这些人焦急赶来,应皇帝之邀,为陛下心里犯难的严重问题提供自己的建议。不是战争、和平、法律、政治这类大哉问,而是要怎么料理一条在亚得里亚海(Adriatic)捕获,接着翻山越岭,献至他罗马乡间宅邸的巨鱼(大菱鲆)。

这个故事算是对「层峰生活」虚有其表的戏谑模仿。(拿到一条巨大无比的大菱鲆,你还能怎么办?解决之道竟是:捏个超大的陶锅,还有以后皇宫里都要常驻一批陶匠团队,以备不时之需)。而这首诗同样旨在抨击那些廷臣口中吐出来的油腔滑调。卡图尔卢斯.梅斯萨利努斯出席了那场假想的阿尔巴诺别墅会议(几年后,此君又成了涅尔瓦晚宴中回忆的对象)。梅斯萨利努斯对大菱鲆之辩的贡献,可谓集其空乏愚蠢之大成。尽管他对这条巨鱼的赞赏滔滔不绝,但完全失明的他根本看不到这条鱼,连鱼摆在哪都不知道(尤维纳勒描写道,梅斯萨利努斯一股劲地向他左手边的巨物赞不绝口,未想其实是「在他右边」)。这是一段以宫廷里的口是心非为题的道德寓言。我们先前提到,在埃拉加巴卢斯的皇宫里,所见绝非所是;而在图密善的皇宫里,奉承是盲目的。不过,我们也不禁认为,尤维纳勒在这首闪烁其词的诗里,某部分挖苦的其实是他自己。因为他在诗里也提醒读者,皇帝身故后,「畅所欲言」都很容易(他在诗的最后几行,直接快转到图密善遭人血腥刺杀一事)。无论皇帝是明君还是暴君,当着皇帝的面畅所欲言,或者以皇帝为主题畅所欲言,向来是很棘手的事情。

然而,罗马文人对朝廷运作抨击最力的,则是与皇帝的亲疏程度竟决定了在政府中掌握的权力多寡。他们认为,贪腐会紧跟而来。「放烟雾」成了罗马俚语,意思是四处散播你跟坐在层峰上的那人有交情,而且通常强烈暗示口说无凭。不过,重点在于这暗示了古罗马社会与政治生活中四平八稳的部分,已经彻底颠覆了。

共和时期,权力与威望(至少理论上)掌握在上流社会男性手中;自由身的公民在公开场合推举他们任官,他们则齐聚元老院公开辩论。进入帝制后,某些传统机制仍然存在,只不过是尴尬地缩在皇帝的影子下。不过,皇宫现在摆明是另一个权力来源。即便历代皇帝言之凿凿,表示尊重元老院的职权,仍有许多人怀疑真正重要的政治决策,都是在宫里私下进行的。元老与廷臣确实相当重迭。大多数元老只消换件衣服,就能摇身一变,成为(或者自诩为)廷臣。从议事广场的元老院走上帕拉丁山,然后折返下山──这段路想必熙来攘往。但在皇帝身边,衡量权力的标准全然不同:标准在于谁能接触皇帝,以及谁能影响他的想法。这就是近水楼台的力量,比起高高在上的元老,对皇帝的妻子、奴隶或爱人更是有利(有时候也确实是)。你甚至能主张繁文缛节和宫廷排场的功能之一,正是掩饰传统菁英相对无力的事实(尤维纳勒那首大菱鲆之诗也如此暗示:那么多仪式,讨论得那么严肃,就只为了一条鱼?)──与此同时,怎么说呢,皇帝的理发师每天却足足有二十分钟,大可直接跟实际掌权的人一对一聊聊自己的宠物。

身居传统政治阶级中「错误」的一端的人,居然能够影响朝政?罗马文人描述(或想象)这种情况不下数十次。例如苏埃托尼乌斯声称自己曾亲眼见证,区区侏儒小丑在宫里设宴,用时机恰到好处的如珠妙语推了提比留一把,希望他继续起诉某个有叛国嫌疑的人,而提比留也的确这么做了(不过,苏埃托尼乌斯的说法是,提比留起先也训了小丑一顿,因为小丑所提及的事,根本轮不到他插嘴,由此暗示这个故事说不定可以从其它角度来讨论)。不过,对于宫内的权力,大多数的愤慨情绪集中在两个群体,而这两群人至今仍是讨论皇帝随员时最突出的焦点:其一是皇帝的一些奴隶和前奴隶,其二则是他的妻子、女性亲属,以及和他同床共枕的女性、男性。外人总认为,多位皇帝背后都有某个邪恶的人物、某个妄自尊大的前奴隶徘徊不去,影响自己的主子,掌控过大的权力,赚得太多的钱及名气。据说,几乎每张宝座的后面,都躲了个心机的女人在操纵一切,甚至掌握生杀大权。

奴隶社会

A slave society

罗马的宫殿无论位于罗马城或是其它地方,总之都是奴隶社会。宫里住了数以千计的奴隶(用罗马人直白的说法,有些奴隶是「自宅产」,其它则是从古代的人口买卖中获得的),充任所需,操持大小事,而前奴隶的人数也绝不会少于奴隶。「解放奴隶」是罗马社会独有的特色:古代希腊世界有些观察家认为,罗马人解放这么多奴隶,至少其中有为数不少家奴(田间和矿场里为奴者得到的待遇差多了),实在太不寻常了。不过,这些前奴隶,也就是被解放(freed)的男男女女(那个「被」字是关键)往往继续以某种形式依附在曾经的奴隶主身边。皇宫里的奴隶和前奴隶一同组成了宫内组织的基础,其人数倍于宫内生而自由的住民,或是进宫的宾客。

古代文献偶尔会聚焦在这类男女身上,例如斯塔提乌斯对克劳狄乌斯.伊特鲁斯库斯之父的褒美。这类身分的人也会留下只字词组,只不过是在墙上草草涂鸦,或是墓志铭,总之内容并不详尽。例如帕拉丁奴隶的活动区现存约三百五十个涂鸦里,便可见对耶稣受难的揶揄模仿。其中还有一些漫画和罗马阳具图腾(不意外),但主要只是「签名」,偶尔提及职业,像是「守门人马里努斯」(Marinus ianitor)、「急救员耶乌费姆斯」(Euphemus opifer)等。我们可以确信,留下签名的人多半曾是奴隶(提示在于他们只有单名,偶尔才有双名,唯有自由身的公民才有三个名字),有些甚至提到自己的出身,加上代表吾主自宅产奴(verna domini nostri)的缩写「VDN」。不过,要说引人遐思,帕拉丁山上的涂鸦怎么也比不过赫库拉内乌姆(erculaneum)城里一栋宅邸的厕所墙上涂鸦,涂鸦的时间稍早于公元七十九年的维苏威火山爆发:「提图斯皇(帝的)(奴隶)医生阿波利纳里斯到此爽爽撇条」(Apollinaris medicus Titi imp[eratoris] hic cacavit bene),拉丁文就是这口气。这个生动的证据显示提图斯的某个奴隶来过这里(而且很幽默),除非这涂鸦就跟现代某些爱煞风景的学者说的一样,这不过是罗马人的厕所玩笑文学,古代版的「基洛到此一游」(Kilroy was here),根本不是御医写的。

从奴隶的墓碑上可以搜集到更多信息。先前在第三章,我们探讨了那些在厨房与膳食部门工作的人留下的墓志铭,而这只不过是现存四千多篇墓志铭(多数来自罗马城)的一小部分。这些墓志铭纪念的对象,是曾经在皇居和整体行政机构中服务过的奴隶及前奴隶。铭文透露出奴隶社群中的内部阶级体系,例如「一等私人秘书」职等高于「二等私人秘书」,一如「试毒长」比普通的「试毒者」地位更高。从铭文中还可以看出专业与服侍项目细分的全貌──皇帝及其家人仰赖他们的服侍,这既是崇高地位的展现(每一件小事都有专门的奴隶,这是力量与特权的标志),但或许也有点绑手绑脚。毫无疑问,某些规矩简直跟上流人的宫廷礼节一样繁琐,而且一样几乎难以落实。某甲前奴隶的任务是管理图拉真「穿去看戏」的衣服,某乙前奴隶则是管理他的「私服」,这要怎么分?「树木造型师」跟一般「园丁」的工作内容又有什么差别?

人们之所以熟知在帕拉丁山利薇雅邸(位于早期的皇宫区)工作的男男女女,主要是因为这位皇后的手下共享一片墓园,而墓园内保存了数十篇墓志铭。他们的工作细节不见得都很明确。但我们知道她有「提袋人」(除非「capsarius」这个拉丁文头衔指的其实是「负责日用织品柜的人」);有一支各司其职的奴隶及前奴隶医疗团队,包括一名「眼科医生」、一名「医官」,和一对产婆(除了照料利薇雅本人,她们应该也得替她的下人接生);另外还有一批人操持各种家务,像是「银器守」、「发型师」、「脚夫」、「木匠」、「紫色衣物管理人(也有可能是替她监督染坊的人)、「织品补丁工」、「家具擦拭工」和「窗户清洁工」(根据不同的翻译,也有可能是「制镜人」)。还有一位名叫普罗索帕斯(Prosopas)的前奴隶,他在九岁时过世(他获得自由身的时间点早得不寻常),墓志铭上说他是「小亲亲」(delicium)──严格来说,某些皇族女性为了摆阔(或者剥削,或者出于爱护,或者三者皆是),会养育一群不穿衣服的小孩,而普罗索帕斯正是其中一人。而普罗索帕斯活着就只是要做个小亲亲。

除了前述各式各样的家务,文献亦记录到奴隶、前奴隶在罗马及其它地方担任资深行政管理职。克劳狄乌斯.伊特鲁斯库斯之父是皇帝财务部门的负责人,肯定有一大批奴隶员工在他手下工作。皇宫的管理分成好几个部门,已知有众多奴隶在各种部门服务,如「陈情部」(a libellis)、「拉丁语书记部」(ab epistulis Latinis)和「希腊语书记部」(ab epistulis Graecis)、「娱乐部」(a voluptatibus)、「藏书部」(a bibliothecis)等。而在远离皇宫之外,我们也注意到,在其它皇室产业,乃至于外省行政部门任职的奴隶,会向皇帝述职。公元一世纪有一号出名人物,他是提比留的奴隶穆西库斯.斯古尔拉努斯(Musicus Scurranus),从墓碑来看,他是「财务官」,在高卢负责处理皇帝的资金。他在罗马去世──或许是短暂走访罗马,抑或他不再担任财务职务──而后他的奴隶(称为「下奴」〔underslaves〕,亦即奴隶的奴隶)在此立碑缅怀他。他的下奴总共有十六人,其中包括一个商务代理人、三个秘书、两个厨师、一个医生、一个服装管理员、两个银器管理员,以及一个职务不明的女性,也许是他的伴侣。这更是提醒我们,「皇帝的奴隶」不是单一、同质的阶层。有些人的地位就是比较低。

偶有墓志铭会罗列男女墓主的工作经验,我们也得以替近乎阶级底端的他们,建构最起码的生平。有一名「试毒者」后来成为「餐厅主事」,接着历任监督猎场、供水、皇帝军费的财政部门官员,过程中还得到自由。往更低的阶级看,我们从科耶图斯.希律狄阿努斯墓志铭上的寥寥数语,得知他很可能是做为希律王送给皇帝的「真人礼物」而来到罗马的。他一开始在宫里试毒,后来成为罗马城郊其中一座皇家别苑的管理人。至于这是科耶图斯所期盼的晋升,或是他人生中又一段被人打包送走的篇章,我们就不得而知了。但在法耶德鲁斯的寓言中,我们能感受到奴隶的盼望有多么脆弱(法耶德鲁斯应该深有体会,毕竟他自己也曾经为奴)。故事主角是提比留某座乡间宅邸的奴隶守门人。他因为想获得自由,试图讨皇帝欢心,于是趁皇帝在花园散步时刻意先绕过树篱,在皇帝要走的路前面洒水,以免尘土飞扬。提比留并不买帐,他轻描淡写地说:「抱歉啊,老弟,你想从我这儿获得自由,代价没那么低」。法耶德鲁斯讲述这个故事,旨在告诉人们奉承有多一无是处,却也让人晓得奴隶是多么身不由己。

46. 十八世纪时,利薇雅邸内公共墓葬重建图,其中四块小铭版说明骨灰坛的主人:安特罗斯(Anteros),家具擦拭工(colorator);奥克塔,发型师(ornatrix);帕西克拉提斯(Pasicrates),退休的账房,「不再工作」(tabular(ius) immun(is));还有另一个「不再工作」(imm(unis))的人。

47. 穆西库斯.斯古尔拉努斯墓志铭,一开头就是他的名字──「穆西库斯.斯古尔拉努斯,西泽奥古斯都提比留的奴隶」。下面三栏则是穆西库斯.斯古尔拉努斯自己的奴隶,也是他们立了这块碑。其中显然有两人是厨师Tiasus cocus(T跟I迭在一起)与Firmus cocus。唯一的女性可能是他的伴侣,名叫Secunda(右下角)。

我所采用的翻译和用词──「财务部」、「娱乐部」、「陈情部」──会让人有种感觉,好像这些专业劳动力和现代「公务员」相去不远。两者确实有些许相似处,比方说,某些高级官员任职多年,为前后任皇帝效力,展现出行政延续性。但是,我们所定义的「官僚体制」中那些清清楚楚的规范、合理的组织方式,或是晋升的原则,在罗马是几乎看不到的。法耶德鲁斯寓言的另一个道德教训是,奴隶能否更上一层楼,完全取决于皇帝的一念之间。从某些方面来看,皇室内务不若某种新的管理风格,反而是超大规模的传统罗马私人家庭。以罗马上层社会最富有的成员而论,他们在罗马城里的居所里,往往雇有数以百计的奴隶,有时候担任起非常专业的职位;数世纪以来,他们也多任用前奴隶担任政治及商业代理人。皇帝遵循一样的传统。只不过,皇帝的家内组织一如皇帝的地位、荣誉和任命,融和了旧制以及一些新制,而且唯皇帝独有。就此而论,最清楚的例证莫过于尼罗统治期间,对于两位前任皇帝奥古斯都直系传人(有人认为,他们有资格竞逐宝座)的指控。指控的内容包括这两人在自宅中,让前奴隶顶着跟宫中一样的头衔,承担相同的职权,负责「审计部」、「陈情部」和「书记部」。重点是,上述头衔以及管理结构就算源于共和时期,此时也已经成为皇权独有的象征。

傲慢与偏见

Pride and prejudice

罗马上层文人最是严厉谴责的对象,正是在皇宫里执掌上述部门,或是担任皇帝首要「私人秘书」的前奴隶们(cubicularius多译为文绉绉的「斗室侍寝」,但「私人秘书」较能完整诠释这些「照顾皇帝在斗室里做的任何事情」的人所肩负的任务)。但凡是宫内的人员,无论身分多卑微,只要跟皇帝距离近,多少都会遭人恶意流言蜚语,说他们对主子有非分的影响力。本身即为被解放之人的爱比克泰德曾讲述一段警示寓言,内容是奴隶主因为补鞋的奴隶「做事一无是处」而把他卖掉。后来这人被皇宫买去成为皇帝的补鞋工,此后──就算再怎么「一无是处」──他的前主子都得对他磕头。「西泽一把人叫去负责夜壶,结果这人马上就变聪明,有这种事?」爱比克泰德这诙谐的提问,真可谓点出了症结。不过,少数奴隶和被解放之人在宫里的职位远比看管夜壶高得多,他们的故事更是鲜明。

克劳狄乌斯.伊特鲁斯库斯之父、财务部的主管,幸运成为斯塔提乌斯称颂的对象。若处于其它的脉络,那些身居高位的前奴隶想必会因为类似的原因而受人褒扬,可惜在现存的纪录中,大多数的他们却因为其对公私领域的「非分」影响力,而饱受抨击或鄙视嘲笑。最著名的例子就数马尔库斯.安托尼乌斯.帕尔拉斯(Marcus Antonius Pallas),他曾是皇帝克劳狄乌斯的母亲的奴隶,也是克劳狄乌斯.伊特鲁斯库斯的父亲的前任审计官。(据说是)他说服克劳狄乌斯选择尼罗的母亲阿格丽普庇娜为第三任妻子(其它幕僚则有不同想法)。众所公认,他想出了解决方法(而且得到元老院正式采用),化解一个深具罗马特色的法律地位问题:亦即如何看待与奴隶未婚同居的自由身女性(根据他的看法,这取决于同居是否得到奴隶主的允许)。帕尔拉斯因此获得了丰厚的报酬。由于官方的慷慨,加上(也许吧)私人的贿赂,他积累了一大笔财富(埃及出土的莎草纸土地登记纪录上,确实提到他在当地持有的部分产业)。对于传统的罗马更显冒犯的事实是,即便他为奴隶出身,居然也获得「执政」这等荣誉职位,这可是元老官秩中仅次于执政官的官职。帕尔拉斯去世的半世纪后,普林尼在一封信里提到自己是怎么在罗马城外找到他的坟墓的──因为墓志铭夸口说他的执政之位是元老院投票授予的。虽然帕尔拉斯后来遭尼罗免职,普林尼仍大叹这个「狗屎」、这个「人渣」获得的殊荣「简直闹剧」,连他自己都哭笑不得。

众皇帝的前奴隶中,惹人非议的可不只帕尔拉斯。赫利科(Helico)是卡利古拉的私人秘书之一。他和皇帝一起洗澡、用餐,两人可谓合作无间,而他在亚历山德拉港争议事件中支持希腊人而非犹太人一事,惹恼了斐洛。同样,康茂德的私人秘书兼禁卫军半官方指挥官克烈安德(Cleander)名声也不好,谣传他把执政官职位卖给出价最高的人。而对这些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鼓励他们的传统上层人士,也少不了流言蜚语。元老院将荣衔授予帕尔拉斯的作法,想必让普林尼大感失望。不过,这根本比不上那个逢迎拍马的元老,居然把克劳狄乌斯的妻子梅萨丽娜的鞋子,揣在自己托加袍的衣褶之间。此君还因为家里的神龛安奉帕尔拉斯和另一名皇帝前奴隶的小金像而饱受外界抨击。既然如此,这些被解放之人的显赫地位,究竟为何引发如此强烈的抗议呢?

其中有部分问题肇因于皇帝自己也感到左右支绌。他需要人手,以执行帝国国政所必须的管理任务。元老院的上层人士乐于按照传统管理某个省,或是指挥军团,但在宫里跑公文、任皇帝使唤,完全又是另一回事。此外,如果让上层人士在权力后台发展自身势力,岂不是为竞争王座的人开了一条再清楚不过的通道吗?「前奴隶」提供了一个传统且便捷的解决方案,而且不致超出听话做事的阶级体系。(普林尼在帕尔拉斯的墓碑上,看到人们称许「他对主人尽忠尽责」,而元老们一般不会如此自我标榜。)然而,重用前奴隶的作法,自然会让他们对社会地位远高于自己的人有某种影响力。有些皇帝为了缓和社会上的紧张关系,于是从低于元老、生而自由的骑士阶级中寻求人才,尤其是让他们出任宫中管理部门的主管职。所以,像骑士阶级的苏埃托尼乌斯,才会在图拉真与哈德良统治时期担任「特命秘书」、「藏书管理长」以及「书记部部长」等职位。苏埃托尼乌斯的履历传世至今(刻在石碑上,原本可能安置在他的雕像下方),而他在「秘书部」、「藏书部」以及「书记部」的职务全写在上面。一世纪以前,同样出身骑士阶级的诗人贺拉斯(Horace,不过他也是前奴隶之子)曾获延揽担任奥古斯都的秘书,不过他拒绝了。但只要在皇宫里,总可见前奴隶出任重要「服务职」的情形。

皇帝的这些仆从引发的争议还不只是势利。罗马虽有大量解放奴隶的作法,但人们不免对透过这种作法获得自由身的奴隶怀有恶意偏见。佩特罗尼乌斯在小说《好色男》中,提到被解放的新贵特里马尔奇欧惺惺作态,不仅自己拥有大量奴隶,还热中于不入流的宴会,而这种剧情正是恶意偏见的明显例子。但此间尚有深意。皇宫里位高权重的前奴隶备受抨击,既凸显了「一人统治」颠倒世界的其中一个死穴,也凸显了上层人士因为(他们认为的)「自然」社会秩序遭独裁颠覆而引发的焦虑。进了宫,谁是谁的奴隶?这真是大哉问。生而自由的上流人,该不会成了(前)奴隶的奴隶了?这正是塔西陀试图表达的重点:公元六〇年代初期,布狄卡之乱(rebellion of Boudicca)发生后,尼罗的一名前奴隶奉派前去视察不列颠的局势。塔西陀笔下的这趟行程铺张无比,「车队绵延长龙」。敌人觉得这简直可笑:「对他们来说,自由之火仍在燃烧,他们不能理解被解放的奴隶怎么会有这种权力,他们看到打了这么一场大战的罗马将军和他的军队,居然得听命于奴隶身分的人,顿时感到难以置信。」对塔西陀来说,包括对自由的热爱在内,老式的罗马美德如今只存在于蛮族身上,这无疑是帝制的其中一个吊诡处──除了上述的段落,他在各个作品中一再表达出同样的看法。

不过,仰仗奴隶的作法对皇帝自身也有影响──皇帝究竟位在「奴役/自由」量表上的那一个位置呢?斯塔提乌斯在歌颂克劳狄乌斯.伊特鲁斯库斯之父的时候,也因为这个问题而有过一番挣扎:他得思考如何把这名备极哀荣的前奴隶,放进整个宇宙的社会阶级体系里。他主张世人都要服从皇帝,而皇帝自己则顺从神明。然而,还有另一种看法,也就是某些皇帝说不定受制于其奴隶和前奴隶。普林尼在《颂辞》中回顾图拉真的前辈(同时也稍微提醒图拉真),以一针见血的方式总结了这种想法:「大多数的皇帝固然是其公民臣属的主,但他们自己却是其前奴隶的奴隶……一皇帝软弱无能最主要的迹象,莫过于被解放之人的强大无比。」的确,这是罗马统治者不言而喻的特色。每一位皇帝其实都得仰赖前奴隶组成的班底。根据普林尼的信件集,几年后他自己就在执政的省里设法打发时间,等待图拉真的前奴隶发出指示。不过,无论个中缘由为何,只要皇帝受制于被解放的奴隶,就直接打入「坏」皇帝的名单中了。皇宫不只是奴隶社会。奴隶制度本身也成了一种理解、辩论、批判帝权的途径。

48. 苏埃托尼乌斯履历铭文残片,一九五〇年在希波雷吉乌斯遗址(今阿尔及利亚安纳巴〔Annaba〕)出土。这块铭文(原本应该是安置在这名立传者的雕像之下)充分显示他跟这座城有特别的羁绊,也许是知名的访客,或是恩人,或者透过家人而有所连结。重建图上加粗加黑的是现有残片,其余为复原的尝试,而下半部则是目前存世的部分。乍看之下,好像很难从这么少的残片重建原貌,然而,这类铭文多是把官职或工作一个接着一个列上,很公式化,所以不难猜出缺少的部分。以此铭文为例,内容的很可能是他曾经担任的司法职务及兼职祭司职(例如常见的祭司头衔FLAM(EN))。不过,最引人注意的,是内容几乎完整提到他在宫里担任的职务。我们已经从《帝王纪》中得知他担任过书信吏。铭文清楚提到他也当过藏书吏(a bibliothecis〔此拼作bybliothecis〕),以及a studiis──我猜是某种「简任秘书」(但也可能是某种研究职)。

与皇共枕

In bed with the emperor

跟皇帝共枕(或者被迫共枕)的人里也有奴隶。皇帝的情人中,最众人皆知的,就数哈德良的爱人安提诺乌斯,一个不到二十岁就在尼罗河中溺毙的年轻奴隶。问题不在于皇帝对妻子不忠,反而和安提诺乌斯相伴(大多数罗马菁英社会的已婚男性,无论是不是皇帝,都会觉得守贞也太奇怪了)。同性恋情本身也不是什么问题(罗马人基本上不在意有社会阶级较低的年轻男子持续做为性伴侣)。问题在于哈德良为了安提诺乌斯之死,悲痛到失去控制──有些罗马人会觉得这样也太没男子气慨。他让这名年轻人位列神祇,以他之名兴建一整座城(安提诺乌斯城〔Antinoopolis〕),还让他的雕像铺天盖地,远不止是在蒂沃利纪念而已。我说「铺天盖地」并不夸张:现存的安提诺乌斯雕像,其数量几乎超越所有「皇族」成员,仅次于奥古斯都和哈德良本人。这是一位皇帝如何被一名奴隶所奴役的又一个暗示。

不过,君主的性生活向来是棘手的历史议题。现实生活中,统治者的性事说不定很乏味、公事公办、无法满足(天晓得?)。但是自古以来,甚至比古罗马还要久远以前,人们就认为统治者在床第之间寻求的刺激,远比多数子民来得放荡不羁(君主不仅性事的排场比我们更壮观,床伴也更亮眼),统治者的性格也会反映在床笫之间(放纵的君主也有放纵的性)。同时,发生在宫墙外的故事,也道出了宫墙内的异色,而这多少反映出普遍的焦虑、不满之情,或是充满投射的想象。关于统治者性生活的讨论及幻想,基本上跟现代名人八卦差不多,每每横跨「可接受/不可接受」、「可信/不可信」之间的脆弱边线,凸显出性道德乃至于整体性别角色都是问题重重的领域。结果,人们以为宫里充斥各式各样的情人──有男人与男孩,有女人及阉人──远远超出夫妇床笫的范围。

古罗马确实如此。哈德良并非孤例。自一人统治体制出现以来,头两百五十年间几乎每一任皇帝都跟异于常人的性行为、纵欲或越轨的谣言有所牵连。有时是因为获选为皇帝伴侣的人实在美得无与伦比,一般人根本无从想象。例如公元二世纪时,卢奇乌斯.乌耶鲁斯的情妇潘忒雅(Panthea,「万神」之意)总被同时代人的文章(颂词有之,讽刺亦有之)描述成兼有希腊艺术与文学之奇美。有人把她的头型与尼多斯著名的阿芙罗黛蒂像相提并论,把她的鼻子跟菲迪亚斯(Phidias,帕德嫩神庙的主事雕塑家)的阿西娜神像相比,诸如此类。彷佛皇帝的爱人简直美得超乎人类所能想象,只能藉由人们所知最伟大的艺术品来比拟(不过,某些现代评论家倒是认为,希腊遭到征服,其珍宝遭到掠夺、拆解、切块、然后重组,这种刻意以希腊艺术品来刻划罗马皇帝的情妇,其实暗藏反帝国主义的目标)。

其它故事侧重的环节实在太无边际,你我会禁不住皱起眉头。举例来说,古代谣言曾提到,奥古斯都特别喜欢夺走处女的贞操,而且人选还是由他的妻子利薇雅筛选,想必也是由利薇雅带进宫的。另一方面,尽管普林尼替图拉真描绘的整体形象相当健康,但据说图拉真按耐不住染指小男孩的欲望(用我们的话来说,他是性掠夺者)。四世纪的皇帝尤利安对这项指控知之甚详。在他写来取笑历代先皇的短剧里,这位皇帝见到了罗马诸神,他警告大神朱庇特要盯紧自己的男朋友、年轻的盖尼米德(Ganymede),以免图拉真试图把人劫走──而当时图拉真就在不远处。不过,我们可以在某些故事里嗅闻出其它深意。先前提到埃拉加巴卢斯变性,一方面是对性别更易的焦虑,一方面也是在挞伐这位皇帝「违反自然」的反乌托邦世界。尼罗那年轻奴隶斯波洛斯(Sporus)的故事也有类似的言外之意:据说斯波洛斯跟这位皇帝的已故妻子长得很像,皇帝于是先阉割了这名少年,接着再娶他。这些故事无疑生动刻划了尼罗有多么刚愎自用,却也凸显出「婚姻」本身这个大哉问。皇帝究竟是公然藐视规则,抑或是彻底挑战旧有界线呢?斯塔提乌斯写过一首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诗,诗里既吹捧图密善的阉「宠」(取了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名字──「春光」〔Earinus〕),又赞美皇帝立法禁止阉割的作法……这首诗底下肯定浅藏着前述的问题。但他到底想表达什么呢?

关于皇帝的这些爱人,无论实情如何,他们跟皇帝的关系远比理发师或管理夜壶的人更密切,潜在影响力自然更无可比拟。维斯帕先多年的前奴隶情妇安东妮雅.卡耶妮丝(Antonia Caenis),据说正是因为近水楼台而得利的其中一人。有人称她卖官鬻爵,从外省行政长官到祭司等各种公职都卖,还利用枕头风影响皇帝的决定(当然这是要索价的),并成为罗马巨富。不过,卡耶妮丝等人虽然很有影响力,但古代故事中对于皇帝侧身用权及滥权最为不懈的,目标都不是情妇、美男子或阉人。所有力道,都着眼于皇帝的合法妻子、母亲、姊妹以及女儿身上。她们遭指控下毒、密谋、乱伦、通奸、谋杀和叛国,引发的关注远比扭曲的热情、阉割、缺乏男子气概的示爱故事高多了。

妻子和母亲

Wives and mothers

冷酷残忍的利薇雅、道德沦丧的梅萨丽娜(克劳狄乌斯的第三任妻子),以及霸气的尤莉亚.多姆娜(塞普提米乌斯.塞维鲁斯的妻子),是宫中最为人所知,或者说最声名狼藉的三名入住者。在古罗马,除非把少数地位崇高的女祭司算进去,否则,女人从来就没有正式参与国政的权力。罗马甚至没有「皇后」或皇帝的「配偶」这类正式头衔(最接近「皇后」的头衔是「奥古斯塔」〔Augusta,奥古斯都的阴性变化〕,从利薇雅到尤莉亚.玛麦雅,有大约三十位皇帝的妻子及母亲获得奥古斯塔尊号)。不过,古代与现代文人在探讨宫廷生活时,往往对皇帝的女性亲属无法自拔,对她们在政治及王朝传承的影响力感到义愤填膺,并强力谴责(或是深深着迷)她们恬不知耻的通奸行为、淫欲或──说得委婉一点──放荡、刺激的罗马生活。

朝政把持在试图掌权的女人手上──这真是老掉牙的偏见。有时候,把持朝政甚至包括暗中废立。利薇雅是典型的蓄意谋杀藏镜人,传言指称,她按部就班,消灭了每一个阻碍她的儿子提比留登上宝座的挡路者,甚至(据卡斯西乌斯.狄欧表示)公开表示,是自己让提比留当上皇帝的。但利薇雅只是众多藏镜人的第一位。据说尼罗的母亲阿格丽普庇娜(继梅萨丽娜之后成为克劳狄乌斯的妻子)为了儿子做了跟利薇雅一样的事情(图84);图拉真的遗孀普罗蒂娜据信(没那么嗜杀)构思出某种巧妙的业余戏剧手法,帮助哈德良上位;至于人称「妈宝」的亚历山大.塞维鲁斯之所以浑名如此,是因为他就是个妈宝──多亏母亲尤莉亚.玛麦雅,他才能登上宝座。

其它与继承无关的故事,更是把焦点转向她们或邪恶、或狡猾的争权手段;有些发生在幕后,有些则是危机四伏的舞台正中央。乱伦的谣言凸显出几位母亲对皇帝儿子的影响力(阿格丽普庇娜之于尼罗、尤莉亚.多姆娜之于卡拉卡拉)。罗马世界的女人总是被排除在官方政治角色之外,而某些女性潜入政治前线的方式,同样令人瞠目结舌。谣传阿格丽普庇娜曾经躲在厚重的布帘后,在没有人看见的情况下偷听元老开会(对女性来说,元老院是彻底的禁区);此外,她显然数度现身于(或者试图现身于)欢迎官方代表团的宴会中。(塔西陀说过一个故事,尼罗手下某个精明的策士是如何想方设法,改变她的主意,让她不致登台站在皇帝身边。)大约一个世纪后,据传尤莉亚.多姆娜掌控了卡拉卡拉的往来书信;罗马上层社会恐怕觉得,这无疑比(男性)前奴隶来负责更是不得体。

上述这些也和一些指控密切相关,而且,更是惊人,诸如跟错的对象在错的场所不伦的耸动故事。综观罗马史,名声最难听的几个性放荡者,也有来自宫里的女性;她们至今在现代艺术、电影与小说中仍扮演着淫荡、通奸以及性爱成瘾的女人。据说奥古斯都的女儿尤莉亚跟情人们在古老的罗马城政治中心──议事广场的「论坛」(rostra)上──翻云覆雨,乐登九霄,这简直冒犯至极。无论传言是真是假,总是会让人在新旧政治秩序之间产生一种不舒服的联想(皇帝的女儿居然在以前演说家对民众演讲的地方干炮……)。数十年后,据说梅萨丽娜睡遍了整座首都。老普林尼(比小普林尼更爱无聊的道德说教)收录在百科全书里的一段故事说道,梅萨丽娜跟某个声名狼藉的妓女比赛,看谁能在一天内跟最多的男人上床,结果她赢了。法乌丝蒂娜(Faustina,马可.奥里略之妻)显然延续了这项传统。身兼皇帝之妻和皇帝之母(她的母亲也叫法乌丝蒂娜,是安敦宁.庇护之妻),她跟粗人上床的名声,简直不输梅萨丽娜。有个故事甚至说康茂德──热爱格斗,跟他深思熟虑的父亲截然不同──其实是她跟其中一名格斗士情人的儿子。而故事当然还有其它版本。另一个更诡异、更煽情的说法是,她把某个断气的格斗士的血涂在身上,然后再跟皇帝行房受孕,这一切,就发生在她向皇帝坦承她对其中一个格斗士所怀有的炙热情感之际。根据古老的科学理论,光是浴血,便足以让康茂德得到他那人尽皆知的「好『斗』个性」。

49. 上有「奥古斯塔法乌丝蒂娜」(Faustina Augusta)──即马可.奥里略之妻──头像的钱币。反面是女神光明朱诺(Juno Lucina,保佑顺产)的图案(身旁可见三个小孩陪伴,不多不少刚刚好)。由此,完全感受不到跟法乌丝蒂娜有关的耸动流言。

这些故事有哪些真有其事,或者有几分属实,仍有待商榷。想要查证并不容易。比方说,尤莉亚.多姆娜直接干预卡拉卡拉事务的唯一独立来源证据,是她写给以弗所城的一封信(译文至今仍保存在当地的一块石碑上),信上承诺会替以弗所人在「她最亲爱的儿子」面前说好话:这根本称不上她插手管理儿子的通信。无论法乌丝蒂娜做了什么,马可.奥里略依旧在她死后深表悲痛,并授予她殊荣(包括把她过世的城镇改名为法乌丝蒂娜城〔Faustinopolis〕)。总之,针对这些女性,这些内容主题所提供的讯息都相当片面。她们生命故事的另一面几乎不会出现在古代文人的笔下(现代作家也不太会提到)。不过,她们的人设就跟绝大多数的罗马上层社会女性,乃至各文化当中传统王室女性,是世家大族传承游戏中的棋子。她们被嫁出去,对自己的婚事几无发言权,出嫁的年纪在我们看来令人震惊的年轻,为的就是紧系族谱树形图上松散的枝条。谣传在论坛上开派对的尤莉亚,早在十四岁就嫁给表哥马尔克勒卢斯(Marcellus),原因是要让他成为大位的继承人(尤莉亚十六岁丧夫,不久后又为了皇位的传承而两度再婚)。大约一个世纪之后,为了强化继承计划,先前提到的那位名声不佳的法乌丝蒂娜与马可.奥里略订婚(尚未完婚);马可.奥里略可是比法乌丝蒂娜大二十多岁,而此时她才只有八岁。法乌丝蒂娜育有十四个孩子,其中露绮尔拉(Lucilla)在十四岁的稚龄便许配给和父亲共帝的卢奇乌斯.乌耶鲁斯,许是为了巩固伙伴关系。

只要我们能读到这些皇室女子亲笔详细交代的过程,说不定就能有不同角度的观点。可惜,虽然我们晓得有些人确实留下回忆录,却并未传世至今(我觉得,尼罗之母阿格丽普庇娜的自传亡佚,堪称是古典文学最大的损失)。结果,我们现在几乎无法确知哪些是她们的真实生活,哪些又是男性文人的可疑幻想──他们老是用心机女的刻板印象,来解释皇帝、国王、总统以及首相在密室里下的决定。但凡要替权力走廊的异常勾当找理由,「推给老婆」都是方便的备案,南西.里根(Nancy Reagan)、雪莉.布莱尔(Cherie Blair)、凯莉.强森(Carrie Johnson)等人的遭遇都足以证明。

女性与权力?

Women and power·

不过,除去前述的不确定因素,帝国宫廷中女性的影响力及显眼的程度,绝对有别于罗马历来所见;即便和她们相关的故事不见得真有其事,但多能点出皇帝的世界和他的朝廷里,存在着某些不容小觑的焦虑与冲突。

尽管皇室中的女性一开始未有正式的权限,但她们远比罗马过往的任何女性都还耀眼。传统上,共和时代的贵族女性成员所享有的自由,无论是经济上、社会上的自由,或是法律权利,皆多于(例如)古典时代的雅典菁英社会女性。但罗马共和贵族女性并未有公共性的荣衔,城里也仅有少数女性雕像点缀,而且通常是半神半人的历史人物。不过,对于宫廷中的重要女性来说,后来的情况有了彻底的翻转,她们不仅以帝室成员身分,更以世系传承守护者的身分受到公开颂扬。钱币上也可见她们的头像。城里原本都是大理石或青铜制的男性雕塑,如今她们的形象却能与前者同在。她们的名字涂在建筑物表面上,上至神庙,下至风雨柱廊,都是在她们的支持下修建的(只是我们无从确定她们在财务上或设计上究竟参与多深)。她们获得了往往和男性有关的特权及荣誉,像是坐在贵宾席观赏演出,有些人甚至出入可以有执杖吏(lictor,正常状况下是陪同男性政府官员的随从兼护卫),此外还获得若干超越「奥古斯塔」以上的荣衔,有时候甚至享有几乎不亚于对皇帝本人的褒美(例如「大地与海洋的主宰」等)。无论其性生活淫乱与否,外界都以「军营之母」(Mater Castrorum)这种怀有雄心、说一不二的尚武风格,来称呼马可.奥里略的妻子法乌丝蒂娜;卡斯西乌斯.狄欧声称利薇雅辞世时,部分崇拜者甚至仿照皇帝的「国家之父」头衔,称她为「国家之母」。易言之,独裁政治替少数女性在罗马城市容与象征性的领域中,开辟出一片具有能见度的天地,结束了男性的垄断。这是罗马一人统治所带来的其中一项最大的革命。

比起罗马过往具有影响力的女性,皇家的女性确实又比她们多几分力道。这同样多少是因为她们得以靠近皇帝,进而对罗马世界的统治者有潜在影响力。公元一二一年,图拉真的遗孀普罗蒂娜致函哈德良(也成功上达天听),要求他修改雅典某一所哲学学校校长的任命规定,允许非罗马公民亦能任职──该校把普罗蒂娜此信的内容刻在石头上展示,用以纪录此次斡旋的过程。有那么一次,在奥古斯都统治之初,我们都知道利薇雅曾在丈夫面前说好话,试图替希腊城市萨摩斯(Samos)争取免税地位──很像后来尤莉亚.多姆娜对以弗所人所做的承诺。奥古斯都去信萨摩斯人,「我的妻子为你们积极奔走」,信的内容则刊于他石。不过,细看会发现有个伏笔。奥古斯都在同一封信明确表示,他仍然得拒绝萨摩斯的要求。这种公开拒绝既能巧妙表现他认知到利薇雅有多么照顾她最喜爱的城市之一,同时也凸显奥古斯都的独立不容干涉。

其它直接出自皇帝本人的文件里,也能看到这种谨慎求平衡的作法。皇帝实际写下的字句经过古代与现代史家的诠释及重建后,透出一股微妙的矛盾态度,而对象则是皇族女性的影响力。这类文件中最令人好奇的,莫过于公元一一九年,皇帝哈德良在岳母玛提蒂雅(Matidia,也是图拉真的外甥女)葬礼上致词的部分内容。(虽然刻有这篇悼文的石碑现已不存,但幸好十六世纪时的石碑抄本传世至今。)哈德良盛赞她对图拉真的付出、她的长久守节、她的美貌、她的母仪、她的助人精神以及好脾气,随之话锋一转:「她谨守分寸,从不向我要求任何事,就连我情愿她要求我做的许多事,她也不曾提出要求……她为我的地位感到欣慰,而不是加以利用。」哈德良的评论,多在强调罗马仕女的传统美德:忠贞、美丽、贤内助。但是,他那几句多此一举之言,说她没向他多所要求(想必是指施恩于她),而自己本会乐于从命云云,其实就跟奥古斯都寄给萨摩斯的信一样在走钢索。一方面展现岳母潜在的影响力,一方面坚定表示她并未滥用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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