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二〇年,时值提比留治世,元老院也在审理某人的叛国罪名和杀害皇子日耳曼尼库斯一事时采取了类似的作法。此人的妻子与他一同面临指控,据说年迈的利薇雅以朋友的身分出面为她辩护。史家塔西陀在一个世纪后,写下了高度渲染过的事件全纪录。不过,元老院对此次指控的实际判决,也逐字逐句保存了下来,并精心铭刻在好几块青铜版上,而其中大部分在一九八〇年代晚期西班牙的非法发掘中出土(主要的铭文残片一开始是出现在古物市场上)。塔西陀丝毫不客气,强烈反对利薇雅干预此事,并据此做为她幕后操纵的又一项实例。相形之下,元老院的纪录则公开承认她的角色,但对于这是否公允,众元老显然也相当无措。他们表示,元老院宣布被告之妻无罪开释时,确实曾考虑到利薇雅的陈述,却也提到她鲜少试图发挥自身影响力(「尽管她对元老院提出要求,而她也理应享有如此影响力,未想她运用是项权力时极为节制」)。我们一次次发现人们既认可宫廷女性的潜在(或实际)影响力,却同时试图加以淡化,甚或规避其尴尬之处。
而这些女子当中,多数都有性事上踰矩的故事,隐藏在这些故事之下的,又是什么?它们想必多少跟古今对于上位者的性浮想联翩,部分则是因为某些女性的确拒不接受别人期望她们遵守的性约束(幻想与现实有时确实会重迭)。不过,法乌丝蒂娜跟她的格斗士之间那些天花乱坠的谣言,倒是揭露了特定的继承焦虑。对于罗马社会乃至于几乎每一个前现代社会来说,妇女通奸的可能性都会引发不稳定的风险,也就是「父子」有可能根本不是真「父子」,进而威胁到既有秩序、父系以及合法的继承。「法乌丝蒂娜涂抹格斗士鲜血」的异想天开,不只能让我们一窥罗马科学见解的奇妙之处,更显示罗马的政治舆论风向球或说书人为了捍卫统治者的父权地位,可以做到什么程度。收养是一回事,由母亲通奸所生的孩子来继承却是另一回事。
不过,先不管毫无可信度的故事,发生在皇室中的通奸被视为是完完全全的叛国行为。宫廷里的每一个阴谋,几乎都跟某某皇帝之妻或某某公主和不该上床的人上床的指控脱不了关系。提比留治世期间,瑟亚努斯(Sejanus)──日渐败德的禁卫军指挥官──密谋推翻皇帝并由自己掌权,而他同时也跟提比留的侄女通奸。数十年后,梅萨丽娜与她的贵族情人之一对克劳狄乌斯藏有祸心,克劳狄乌斯的前奴隶设法让他相信,这两人正密谋叛变,于是梅萨丽娜遭到赐死。据说克劳狄乌斯得知阴谋时内心惊恐不已,不停喃喃自语,「我还算皇帝吗?我还算皇帝吗?」
毕竟对于握有统治权的家族来说,皇帝的女性亲属既是继承的保证,却同时是中断继承的威胁。通奸(以及伴随而来的不忠)总是伺机而动。四百年后,有人搜罗了(或者说捏造了)奥古斯都之女尤莉亚的笑谈,并编成一小册的笑话集。据说尤莉亚曾打趣说,自己只会在怀有丈夫的种的情况下才会找情夫:「除非货舱已经满了,不然我不会让乘客上船」,而她这番话无疑是针对前述的焦虑而来,同时也成了预言。
某程度来说,女性的故事就跟人们对于前奴隶的异军突起有着相同的恐惧,在这些故事里,人们关注的其实不是故事中的女子,而是皇帝──自始至终,皇帝的权力都有可能因她们的性、性欲以及密谋而削弱。
皇帝乃血肉之躯
The emperor in flesh and blood
传世至今的罗马皇帝形象,是一种复杂多重的建构:绚烂结合了坚实的历史证据、粉饰太平、政治发明和再发明、权力幻想,以及古罗马人(与若干现代人)的焦虑。皇帝的形象致使皇帝的「真实」难以捉摸。比方说,我们先前从埃拉加巴卢斯的例子看到,怪诞统治者所谓的癖性,多少是因为外人试图勾勒独裁体制本身的腐败。无独有偶,皇帝的晚膳故事反映的也许是叙事者参加精心准备的皇宫盛宴,或是与图拉真共进便餐的亲身经验,但同时也是在思索「大权在握」要怎么与「饮食消费」有所连结──今人仍在推敲类似的问题。我们能否想象帝国的统治者吃些什么?他吃的是跟我们差不多,只是稍微奢华一点呢?还是说,其繁复及开销跟我们的饮食完全属于不同量级呢?假如你我跟皇帝一样有钱有势,那我们又会吃喝些什么呢?他的饮食内容,或者我们对于其饮食内容的想象,传达出哪些跟他和他的权力有关的事情?或者转个方向问:假如我们有选择的话,我们会选择跟谁婚外情,在哪里婚外情,又会怎么进行呢?简言之,进入罗马人思维世界时,我们收获最多的其中一条途径,就是去思索他们如何建构皇帝的角色,从中了解他们共有的恐惧、偏见、盼望、设想以及愿景。罗马人如何呈现,甚至是如何虚构出他们的统治者?
不过,又有谁不想知道在形象工程与刻板印象之下的皇帝是什么样子?我们能否感受到那些有血有肉的人,那些脆弱的肉骨凡胎,居于宫廷的核心的东道主,在致意时跟众元老们觥筹交错,或者只是在早上给奴隶理发师刮胡子时跟他们闲聊的样子?身为统治者,身处恭顺、欺瞒、反乌托邦的宫廷文化中,又是什么感觉?我们不难理解,逢迎谄媚的作法对于奉承者本身来说是多么丢脸,即便谄媚的内容显然只是讽刺之语也不例外。比起独裁者,我们一下子就能对弱势者感同身受。但受人奉承的对象其实也是受害者。谁都不可信,谁都不会吐真──身为唯一受此对待的人,那是什么样的感觉?
个别统治者的个性如何?从宝座上看下去是什么画面?对这些问题的好奇,成了二十世纪若干经典作品的初心。劳勃.格雷夫斯的《我,克劳狄乌斯》一书中的克劳狄乌斯宛如学究,步履蹒跚,而内心却是精明;玛格丽特.尤瑟娜(Marguerite Yourcenar)的《哈德良回忆录》(Memoirs of Hadrian)则是有个如梦似幻、带有边缘型反战倾向的皇帝,只是这形象更接近二十世纪中叶的理念,而非二世纪中叶的思想。十年前,一名杰出的史家秉持同样的精神,完成了一篇成熟但有点怪异的散文,他想象已逝的塞普提米乌斯.塞维鲁斯坐在坟前,回首自己身为皇帝的这辈子(「你会感觉自己坐困愁城,被别人的期待、奉承、野心以及谎言困住,这真是当皇帝的一大困扰」,诸如此类)。但是,除了这些虚构或半虚构写作之外,我们跟这些人,跟他们对于皇宫内外生活抱持的看法,能够贴近到什么程度呢?
我们可以在其中一个面向跟他们难以置信的贴近,甚至紧密到他们身体最隐密的地方。虽然马可.奥里略、康茂德和塞普提米乌斯.塞维鲁斯等皇帝已经作古将近两千年,我们仍然掌握当年诊治他们的医生所做的诊断以及开立的药方。这位医生名叫阿耶利乌斯.盖勒努斯(Aelius Galenus,今人通称为盖伦),他是罗马公民,公元一二九年生于培尔加摩(Pergamum,位于今土耳其)。盖伦是建筑师之子,他钻研哲学与医学,在家乡担任格斗士专用医生,并于公元一六〇年代迁往罗马。他在罗马成为活跃的医生和科学家,开班授课、当众解剖动物、书写专书及研究论文,同时治疗各种疑难杂症的病患,有时也包括住在皇居里的人。
盖伦的著作是保存得最好的机密古典文献之一。他以希腊文撰写的著作当中,传世至今者达到二十册,另外还有三分之一在古时便以阿拉伯文、叙利亚文、希伯来文和拉丁文等译本形式保存下来,成为中世纪以降的犹太教、基督教与伊斯兰医学学者抄写、钻研的医学遗产。上述这一切,占了古希腊传世至今的文献大约百分之十的比例,数倍于希罗多德(Herodotus)与修昔底德(Thucydides)、欧里庇得斯(Euripides)与亚里斯多芬尼(Aristophanes)等知名度更高的公元前五世纪经典文献。除了大量的科学推论之外(坦白说,满难懂的),盖伦还提供了许多生动的自传支线纪录。比方说,他详细描述自己对动物进行的活体解剖,有时候详尽到令人不舒服。有一回,他解剖了一头巨象,想证明象的心脏里有一块骨头──感觉很有道理,不过错了。而实际把心脏取出来的人是御厨里的人,说不定他们是想煮成一道珍馐,又或者纯粹是为了科学而贡献自己的屠宰技巧。
盖伦在其它作品提及自己在罗马的生活,荦荦大者如近年来失而复得的一篇论文──〈如何避免伤悲〉(On the Avoidance of Grief)。二〇〇五年,有个博士生在希腊一所修道院的藏书中找到一份十五世纪的抄本,都说最明显的地方就是最隐密的地方,文献就大方摆在眼前,只是之前没人认出来。这篇论文写于公元一九三年,正是灾难频传、政治动荡的年代:罗马城遭遇大火,要命的瘟疫席卷整个帝国,加上康茂德在公元一九二年的最后一天遭人暗杀。文章探讨的是「失去」与「痛苦」的心理状态(盖伦有些贵重财物及书稿在大火中付之一炬)。盖伦的措辞,就跟普林尼在图密善遇刺后的语气一致,他也刻意跟不久前被推翻的皇帝(他先前的患者)划清界线。他就像普林尼,声称自己只是个情非得已的廷臣,甚至有直接面对来自康茂德的危险(「我预料自己也会跟其它没有做错事的人一样,得匆匆卷铺盖到荒岛上」)。不过,在盖伦等身的写作中最令人瞠目结舌的,莫过于他私底下对几位皇帝级病患的病症及治疗方式的描述,后人因而得以一窥宫里药柜的内容。
早先,盖伦成功治愈年轻的康茂德扁桃腺发炎,后来又在公元一七六年治好了马可.奥里略的病,他对此分外自豪。今上发烧,而且整晚都在拉肚子。他的家庭医师原本开的药方是休息跟吃粥,但不久后便判断病情十分严重,应该要召盖伦来提供专业意见。皇帝坚持只接受把脉,盖伦观察脉象之后,断定这不过是肠胃问题,原因则是餐点油腻不消化,而且吃粥对此想必也没有帮助。患者一听大悦(他大喊了三次「所言甚是!」)并依盖伦建议的方式治疗──施用一点昂贵的直肠用软膏(古代版的肛门塞剂),以及口服葡萄酒混胡椒(相对便宜的替代选择)。
药物对皇帝的延年益寿来说显然重要非常,而盖伦便精心调制一些复方药,尤其是「底野迦」(theriac)──马可.奥里略与在他之前的好几位皇帝都会服用这种日常保健药,一方面提防有人投毒,一方面预防一些无伤大雅的小病。塞普提米乌斯.塞维鲁斯治世时,盖伦曾针对这种复方药的调配细节撰写专文,罗列六十四种成分,其中包括鸦片(马可.奥里略觉得就是这一味,导致他在某尴尬的时机点打瞌睡)、蛇肉(盖伦说,宫里有专业的杀蛇人)。盖伦在讨论药方时,不但抱怨康茂德拒绝日服底野迦,甚至还把宫里另一味重要药材,也就是印度肉桂的大多数库存,连同一整株肉桂树(「野蛮地带」送给马可.奥里略的礼物)给卖掉了。等到塞普提米乌斯.塞维鲁斯决定重新服用底野迦来养生时,盖伦只好用宫里头找到的陈年走味库存,时间甚至可上溯至五十多年前的图拉真与哈德良时期。
对于宫廷生活及其运作,盖伦提出的说法令人耳目一新,有仓库里的库存,有医生对于皇帝病情的议论纷纷,还有因为预防性投药的副作用而打瞌睡的皇帝。这名学问渊博的医生替皇室成员做检查、把脉、仔细打量他们的喉头,而这堪称是最贴身的皇室图像了。但这仍然属于观察的角度,而不是皇帝本人的角度。至于皇帝本人的视角,马可.奥里略向来是公认的关键人物──除了现存的《给自己的便条》(也就是《沉思录》),他还有许多私密的信件传世至今。
皇帝视角
From the emperor’s point of view
比盖伦的作品更是秘而不宣的,则是北非雄辩家和理论家马尔库斯.科内利乌斯.弗朗托和他跟许多人的通信往来的《鱼雁集》(Letters),而他的学生马可.奥里略也是其中一人。《鱼雁集》之所以得以再度现世,则又是一则离奇又意外的过程。十九世纪初,便有人发现,信的内容藏在一篇时代更晚的文章底下。怎么说呢?七世纪时,在某座修道院里,有人把早先弗朗托《鱼雁集》羊皮纸抄本洗刷掉(对当时来说太过时了),重新用来抄写早期基督教教会的会议纪录。不过,重新发现这些信件的人注意到,想要辨识出这些会议纪录底下的《鱼雁集》着实不容易(所幸旧的文字无法完全洗刷不见)。失而复得的内容大约是原本文集的一半,包括马可.奥里略在当上皇帝之前与之后所写的八十多封信。
对十九世纪的读者来说,信件内容令他们有点失望。弗朗托或许认为,自己写的信有公开流传的价值,而这些信的一大主题──跟他的家教身分相吻合──是语言的正确用法。拉丁语用法的专业讨论爬满了纸页(例如colluere与pelluere的差别,前者意为漱口,后者则是擦地板),而这无疑反映了他为马可.奥里略授课的内容。此外,信上偶尔会出现学校老师那种耳提面命,诸如指责他的学生在公开场合看起来很暴躁。不过,两人的通信可见另外两个面向,教人禁不住好奇却又费疑猜。
首先,他们显然热中于讨论疾病、分享症状,简直不下于盖伦。弗朗托和马可.奥里略的往返信件里,很少提及别的:「陛下,晚上可好?我的脖子疼个不停……」、「我夜里应该没有再烧了,食欲也不错……你一定可以理解,我得知你脖子疼的时候,心里有什么感受……」、「颈子这么疼,着实折磨人,不过,我脚没那么痛了」、「若能知道你脖子好了些,肯定也会让我好得多……我今天更吃得下了,但胃还是稍微有点不舒服」,诸如此类。公元二世纪中叶的典型罗马菁英人士多半注重养生(我们如今还能读到当年的知识型演说家阿埃里乌斯.阿里斯提德斯〔Aelius Aristides〕所撰写的六卷病理纪录,内容尽是自己的疾病、症状以及治病的尝试),然而我们很难确定这些信件究竟是反映了对身体的重视,或是高位者的疑病症实例,或两者多少都有可能。
这名家教跟皇帝学生的往来信件中,伴随着枯燥的文法教学而来的不只是对身体的关注,还有近乎于色欲的牵肠挂肚。马可.奥里略在其中一封信的结尾写下「别了,我生命的气息。既然你已经对我写下这般话语,我是不是就别再对你燃烧如此爱意?」来到另一封信,他则以公元前五世纪雅典之名的同性之欲作结(而不是罗马作家法耶德鲁斯的寓言)。「苏格拉底」,他写道,「我一见到你……燃起的渴望远远大于对法耶德鲁斯的渴望……别了,天底下我最珍贵的事物,我的珍宝。」弗朗托则是投桃报李,「别了,西泽,请一如既往钟爱我。我迷恋你所写下的每一个词,词里的每一个字母……」。少数现代读者把这些表述方式当成马可.奥里略跟家教老师热恋的迹象,多数人则认为,这是密友之间太过泛滥、溢美的修辞,并非情话(弗朗托在书信里的情感流露中,也有不少是对着自己的妻子)。假如多数人说得对,那这是不是皇帝圈内的罗马菁英人士私底下对彼此讲话的方式,等同于亲吻,是宫门内其中一种基本的表达方式?还是说,弗朗托跟马可.奥里略两人沟通的方式,明显太过轻佻、矫情、几近做作,甚至到了可笑的地步呢?相比于《给自己的便条》所引发的谜团,这不过是小菜一碟。
众所周知,有几位罗马统治者曾写下回忆录,头一个正是罗马独裁体制风尖浪头上的尤利乌斯.西泽──他以自己在高卢,以及后来在内战中的军事行动为主轴,留下了有利于己的政治自我辩解。可惜大部分的回忆录,皆未能如西泽的回忆录一样传世。奥古斯都特地写下平铺直叙的《我的成就》,用以刻石,立于陵墓外。除此之外,我们完全不知道他是否曾留下更私密的自传。劳勃.格雷夫斯和玛格丽特.尤瑟娜这两位作家的小说,多少是怀着「重建克劳狄乌斯与哈德良的佚失回忆录」的主张而完成的幻想文学。公元四世纪,尤利安以第一人称方式大肆宣泄(从精准的讽刺,到自溺的神秘主义);而在尤利安之前,出自皇帝手笔且流传至今的第一人称记述,唯有马可.奥里略的《给自己的便条》(也就是《沉思录》)。
这本书是现代的畅销书,人人都晓得美国总统比尔.柯林顿(Bill Clinton)的床边就摆了一本;据消息来源表示,「这本书影响他至深(另一本是《圣经》)」。奥里略以希腊语写成薄薄一册,不过一百多页,内容有哲思反刍、自我鼓励(「追逐不可能,是谓疯狂」、「莫为明日发愁」),夹杂着他精挑细选过的、最喜欢的希腊文献摘录,以及今人眼中古罗马皇帝宛如来自异域的威仪。这本册子撰写的起因比你以为的还要模糊。对于皇帝为何以及何时决定把脑海里冒出来的这些生命与道德反思写下来,我们根本毫无头绪。我们不清楚后来又是谁决定编辑、排序、公开流传上述内容,也不清楚假如原本真有书名,那原书名是什么(如今安上的各种书名,都是后人发想的)。至于其哲思有多么敏锐,也有待商榷。有些现代学者把这些《给自己的便条》评为优质的伦理反思,处处透出斯多噶学派的影响力。其它人(老实说,我也是)觉得这些内容不过是老生常谈,就是今天那种买的人多、读的人少的书。讲真的,就我看来,对比尔.柯林顿乃至于其它读者来说,像「沉默是金:要先行得正,平静随之而来,思维理性的人才能感到满足」这种心灵鸡汤实在没什么用。但是,姑且不论这些疑点,这本书能否让我们更贴近从宝座看出去的真实景象,而非虚构观点呢?
某程度上来说,虽然这整本书不脱哲学范畴,马可.奥里略对于皇帝生活的切身观察顶多占个四、五页篇幅。比方说,他一开篇就罗列自己从哪些男人身上收获最多(另外还有他的母亲),以及他们透过身教言传所展现的特质。要是弗朗托知道提及他的条目有多短,想必会大失所望(一言以蔽之,就是教他要注意嫉妒、喜怒无常和伪善会如何影响一人统治的运作,以及货真价实的贵冑是多么不近人情)。在这些追忆故人的条目里,篇幅最长的是谈前任皇帝、养父安敦宁.庇护,其篇幅多如奥里略感谢诸神教诲的段落。奥里略用好几个段落列出养父最为杰出的一些优点,像是他痛恨虚度光阴,他工作不辞辛劳,他对朋友体贴备至(如他出外时不仰赖朋友照料),他对批评宽容大度,还有他简朴的生活方式。马可.奥里略也在书中其它段落谴责逢迎谄媚,批判宫廷过度铺张的排场和仪式。他用巧妙创造的希腊语新词提醒自己「小心别变得『像西泽』」,还在另一个段落说自己不过是「迟暮之人、从政之人、罗马人、统治之人」,已经做好临终的准备,藉此展现自己的谦逊。他摘录了不少来自希腊古典诗作的句子,其中「做的是好事,引的是恶名,此乃君主之宿命」,想必是这部佳言录当中最让他心有戚戚焉的引言吧。
阅读这些由皇帝亲自执笔、时不时真情流露的评论,想象他阅读到希腊诗作中所言,端坐独裁者之位着实不值一提的句子时,他不住点头的模样,感觉确实很不一样。与此同时,却也有令人失望且意外之处──马可.奥里略对皇帝角色的分析,居然是如此的寻常之见。对于如何表现才是好皇帝,例如重视身为「吾辈之一员」的重要性,或是要力求稳重、得体、适度(而非过度)慷慨大方,还有对逢迎谄媚深恶痛绝──他讲的几乎跟普林尼乃至于其余众多罗马菁英文人并无二致。而且,就连在这种私密书写当中,他也没有提到继承问题,或是自己的统治所受到的威胁,对于他不忠出了名的妻子法乌丝蒂娜也只有寥寥数语,内容也是假意称赞(「如此恭顺、可爱、率真」)。唯一提到性的地方,却又令人大惑不解:「我没有染指薇妮狄克塔(Benedicta)或提奥多图斯(Theodotus)」,大概是皇居里的奴隶吧。
说不定这代表皇帝们(例如马可.奥里略)跟菁英人士(例如普林尼)对好皇帝的看法相去不远。说不定这暗示了法乌丝蒂娜的奸情是后人捏造出来的,为了侮辱她的儿子康茂德而散布的谣言──至少她的丈夫对此一无所知。不过,我猜想,即便马可.奥里略的这些反思显得私密,对于「皇帝」的本质,这些笔记揭露了多少,也就隐藏了多少。就算我们读到他亲笔写下的字句,他这个人对我们来说仍然扑朔迷离。也就是说,即便我们已经在这一章谈到宫里形形色色的人物,诸如奴隶、仆人、情人及妻子,藉此来贴近皇帝,可是等到我们来到距离最近之处(甚至是透过御医的双眼),他依然可望而不可及。我们根本无法明确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这正是罗马作家法耶德鲁斯另一个寓言故事想传达的重点。对于皇帝及其形象,曾在宫内为奴的法耶德鲁斯可谓知之甚详。故事里,一个骗子和一个不打诳语的人造访了虚构的猿猴王国。猿猴首领告诉两位来宾自己是皇帝,周围则是他的朝臣。骗子表示同意,也因这些无伤大雅的谎言获赏。反之,不说谎的人则回嘴说这个「皇帝」只不过是只猿猴,结果因为实话实说而遭到虐杀。这则故事颇有深意,一方面显然跟近代童话故事〈皇帝的新衣〉(The Emperor’s New Clothes)有异曲同工之妙(谁敢跟皇帝讲说他没穿衣服?)一方面也反映在朝中逢迎或讲实话的好处及危险,反映出权力核心隐藏的虚伪。不过,这则寓言同时点出「皇帝」到底是谁的不确定性。在罗马人的想象里,猿猴是动物王国中最杰出的演员。这样的话,皇帝只不过是个演员喽?如此说来,僭称为皇帝的人(或者猿猴)跟真正的皇帝,又有什么区别呢?毕竟伪皇帝就跟真皇帝一样,都足以伤害你──法耶德鲁斯对此想必心知肚明。
接下来几章,我们要采取不同的途径来逼近罗马皇帝。我们要趁他工作、玩乐时,趁他人在罗马内外现身时,趁他在回信、与敌人作战或者驾鹤归西时,趁他观看竞技或临终留下遗言时,总之,是利用他在不同情境中采取行动时(或者是人们对于其行动的想象,这也很重要)观察他。不过,我们首先要来观察处理文书工作的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