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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皇帝休假? Time Off·

作者:美-玛莉·毕尔德/译者:冯奕达 当前章节:15479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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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说中,皇帝康茂德是热爱格斗及狩猎猛兽的业余玩家,热中到有人怀疑他的热血本是他血里带着的、遗传自那个谣言中他母亲的格斗士情夫、他的生父。公元一九二年,他在宫廷政变中被私人教练杀害前不过几个星期,他曾在大竞技场举办为期十四天的血腥表演,而他本人也是场上的明星表演者之一。现场目击者卡斯西乌斯.狄欧表示,这位皇帝第一天便杀了一百头熊,为活动揭开序幕。与其说是为了展现他的勇猛,不如说是展现他的准头──因为不想冒险跟这些动物靠得太近,他是在「沙场」(arena,场地表面覆满沙子,而「沙」的拉丁文为harena,因而得名)上方特别搭建的安全甬道上,以长矛刺穿这些动物的。接下来几天早上,他确实曾走下安全甬道,站到沙场上,却只是为了了结没那么危险的动物,或者是杀死被束缚在网罗里的猛兽,如可怜的老虎、河马以及大象等。到了下午,皇帝会暖场演出,而且一样是在毫无风险的情况下进行(狄欧的用词是「儿戏」)。他拿着木剑,跟仅以长棍当作武器的职业格斗士进行了一场表演赛。赢了之后(他当然一定赢),康茂德马上回到自己的皇帝包厢,看完接下来一整天的「实战」。

55. & 56. 康茂德的两种形象。左边是瓦金.菲尼克斯在雷利.史考特(Ridley Scott)执导的《神鬼战士》里扮演的康茂德,在竞技场沙场上打斗。右边是古代的康茂德肖像,以海克力士扮相出现,手持棍棒,头披狮皮,还拿着这位英雄的其中一件任务所得:赫斯珀里得斯(Hesperides)的金苹果。

在这次表演期间,有一次,这位皇帝砍下一只鸵鸟的头,接着走向坐在前排的狄欧等元老面前,边露出威胁的笑容,边挥舞着鸵鸟的头。史家狄欧表示,自己当下真有一股大笑的冲动,这无疑反映了众元老当下的抗拒或不屑,但整体而言,他对这十四天「闹剧」嗤之以鼻的说法,其实是皇帝失势、遭到罢黜或丧命之后才开打的文宣战。无论狄欧如何抹黑,人们显然都觉得康茂德正可谓沙场老手。电影《神鬼战士》中有诸多令人难忘的主题,康茂德的下场便是其一。大部分当代电影试图重现格斗场面时,画面处理多显得虚张声势,而《神鬼战士》所重建的场景不仅更准确,也更生动。不过,古代也有不少谣言,说康茂德私下真会以格斗士身分下场(有时候会杀死对手,有时候只削掉他们的鼻子或耳朵),说他杀过数以千计的动物,像是犀牛、长颈鹿等,也说他在格斗士营地里有处私人住所。甚至有些荒诞不经的流言说,要不是他遭到暗杀,不然他不久便会处死两名执政官,亲自接管他们的职务,以格斗士的装束出任执政官。这种打斗已经超越了观赏性竞技的程度,而康茂德并不是唯一以嗜看格斗出名的皇帝。哈德良也爱看,还有卡利古拉,据说卡利古拉有一回甚至杀了一名只配了假剑的职业格斗士,这位皇帝自己则是拿着真正的匕首(不过,这个故事要传达的其中一项讯息,就是绝不能相信皇帝会遵守规则)。

罗马文人经常想象他们的皇帝如何度过「闲暇」(也就是我们说的「休假时间」)。无论是古代或现代,这类词汇套用在任何独裁者的世界里,都不甚准确。对君主的日常生活来说,「工作」跟「闲暇」之间的界线向来模糊。无论皇帝是在哪一种情境下(床上、战场上、元老院,或者运动场)做哪一件事,必然都会像我们先前讨论的晚宴,反映出他们的统治性格。即便如此,他案牍劳形、出席元老院发表演说或审理法律案件,跟他在职责外得空时选择去做的事情之间,还是有所不同。古罗马跟今人的用语不尽然吻合,但「otium」跟「negotium」依旧有鲜明的差异──「otium」通常译为「闲暇」,精确而言是指「你可以掌控自己的时间里所做的事情」,与其相左的「negotium」,多译为「工作」,意即「你无法掌控的时间里必须做的事情」。

我们对皇帝的otium有各式各样的深入了解,有些不难想象,有些又很奇妙,有些见不得人,有些又颇具启发。皇帝们只要经常钻研文学与演说能力,认真写诗,玩音乐(私底下),从事拳击、摔角、跑步、游泳等健康的运动,以及画画,便会不时地备受赞誉(现在我们很难把这些人想成风度翩翩的水彩画家,或者其它类似的艺术能手,但哈德良、马可.奥里略和亚历山大.塞维鲁斯确实有两把刷子)。据说,有些皇帝的嗜好更是独树一帜。提比留除了会根据自己近日的阅读成果,对宾客提出难以回答的问题之外,还过分沉迷于和神话相关的冷僻知识,没事就跟专家快问快答(「赫库芭〔Hecuba〕的母亲叫什么?」)。提图斯以模仿他人手迹为副业,人们因此觉得这位皇帝简直是伪造犯。其它皇帝的休闲娱乐更是不可取,却唯独图密善热中于虐杀苍蝇,而尼罗、卢奇乌斯.乌耶鲁斯与康茂德则是喜欢在晚上打架闹事,据说他们会趁夜色偷偷变装溜出去──有点像后世的王公贵族──体验下层社会的生活,一心只想找人打架。很多皇帝爱玩棋盘游戏,克劳狄乌斯不仅嗜玩,而且特别爱赌,甚至为此写成专书。事情的表象底下潜藏着令人不快的问题──独裁本身是否就是场赌局?公元前四十九年,横渡卢比孔河之际,尤利乌斯.西泽说了一句颇有赌徒风格的名言,「骰子都丢出去了」(alea iacta est),接着展开内战,带来一人统治体制。他是把「帝国」当成一盘棋局吗?

不过,古人的焦点往往在各种大众娱乐上,举凡格斗、战车竞赛、戏剧表演,而皇帝的角色或多或少是热情粉丝,是慷慨的东道主,也是玩票演员。尤维纳勒喊出「面包与马戏」,讽刺地以此口号总结皇帝治下向无所事事的乌合之众所提供的贿赂及娱乐(此后反对国家提供服务、好处和粮食津贴的人,便一再地以此为最经典的口号)。这个词虽然吸睛,却似是而非,而且今人往往打着「面包与马戏」,把前述的所有娱乐活动全部混为一谈。但这些娱乐节目性质各有不同,观众群也大不相同,不同的娱乐也有不同的历史、宗教以及文化传统。此外,娱乐活动也激发了种种的议论,像是皇帝在「闲暇」时,或者在群众面前时该(或者不该)有什么样的举止。其中某些议论乍看之下,就跟古代保守派评论家的义愤填膺差不多(「皇帝怎么可以跑去演戏,根本有失尊严,也丢我们的脸」)。仔细看就能发现,批评皇帝在舞台上昂首阔步的,表面上像是老掉牙的抱怨,实际上却是我们如今一再看到、对于罗马一人统治问题最尖锐的分析。

最佳视野

The best seat in the house

皇帝在大竞技场的专属座位──假如他不在甬道上保持平衡射杀老虎的话──位于椭圆形场地长边一端最中间的皇帝包厢。他在这里观赏一整套的演出,有时长达数天,经典场景包括屠杀动物(或是触怒动物让牠们彼此相杀)、以各种残虐的惩罚处死罪犯(最后演变成「基督徒对狮子」或是更残忍的场面),以及格斗士之间的打斗(往往以死亡告终)。皇帝的包厢是竞技场里最好、最宽敞的,只可惜保存不够完整,无法让我们一睹包厢有多么奢华。人在包厢里,不只下方的场地尽收眼底,还可以一眼看清全场大多数观众:约五万人;他们按照严格的阶级安排入座,男性公民在这个场合依法必须穿着正式托加袍(不若奥古斯都对议事广场的规定形同具文,大竞技场可是严格实施服仪规定:未着托加袍,不得进入)。

57. 从大竞技场的遗迹,很难想象皇帝出席时的所在位置。椭圆形长边的中间位置有包厢,他想必会在比较靠近帕拉丁山一侧的包厢里(在照片的左边,画面上几乎是看不到)。沙场地面(照片中可见部分修复)下方有机关,可直接把人兽从地下室推上观众视野范围。

大竞技场没有「付钱升等座位」这种事(进场或许本来就不用钱)。你在罗马阶级体系中的正式地位决定你在竞技场的座位,场内的座位安排其实就是具体而微的社会秩序。基本的规则是元老坐最前几排,足以看清场内打斗(有时则近到令人不安),菁英的「骑士」阶层则位在他们正后方,愈往后排人愈多愈挤,距离打斗也愈远,而最上方(距离场地超过五十公尺)即为赤贫者、妇女和奴隶的座位。除了皇室家庭外,能享有良好视野、欣赏杀戮的女性就只有地位崇高的维斯塔贞女,而她们的座位则安排在接近前排。不若人们常以为的,圆形露天竞技场内的观众是为了见血而叫嚣的群众,反之,他们受到严格的规定,必须尽可能穿着正式。所有的电影都没有掌握到这一事实。他们比较像是欣赏歌剧的现代观众,而非暴民;对于从包厢外望出去的皇帝来说,眼前这些依序入座的观众,犹如一张「他的」子民、他大多数的「男性」子民,行进中的快照。

对罗马城本身来说,这种类型的公开展演几乎只会让人联想到皇帝。格斗本来是小规模且非公开的活动,起源似乎可回溯到公元前三世纪贵族葬礼仪式的一部分,有钱人家偶尔会以此做为提供给宾客的餐后余兴节目。这种活动随着狩猎一起流传到帝国各地,是典型的罗马世界性「娱乐」,经常可见地方要人赞助,此外也有私人经营的格斗士巡回团与训练营。不过,格斗在首都却演变为统治者的招牌大场面,而且规模真的很大。

早期,表演会在各式各样的临时场地举办。尤利乌斯.西泽在罗马广场上呈现狩猎场景,而奥古斯都有时会把多余的投票所改建为格斗士竞技场。罗马城第一座常在性的圆形露天建筑,属于奥古斯都新建筑计划的一环,由他的左右手出资兴建(之所以称为「圆形」,是因为有别于一般的展演场所,座位沿着中央沙场环绕而上,把沙场彻底圈了起来)。一个世纪后,维斯帕先和提图斯父子两人更是挥霍,把他们从对犹太战争中获得的战利品拿来兴建大竞技场;他们出于心计,选址于尼罗金宫的半开放园林,做为人民的娱乐场所。与此同时,格斗士的财务支持与培训愈来愈仰赖皇帝的钱包,表演用的动物由他的手下捕捉、转运,皇帝则一肩挑起制作人与出资者的担子,间或(如果规模比较小的话)则是由得到皇帝授权的人来办理。历代皇帝对于自己推出的大场面、大屠杀相当得意,像是一万名格斗士在其治世期间登场(奥古斯都),一天杀了五千头动物(提图斯),一百二十三天内屠杀一万一千头动物(图拉真)等。卡斯西乌斯.狄欧提醒读者留意,千万不要把这些夸张的数字当真,不过,吹嘘其实才是重点。

对皇帝来说,在这种大场面当中找到平衡点,既不能太热中,又不能不够热中,真的很难。有少数皇帝对于活动过程中令人倒胃口的暴力提出质疑。对于竞技场,尼罗算是最兴趣缺缺的了,据说他有一次主持活动时,「甚至连个罪犯」都没有处死。(另一回,有个空中飞人特技表演者摔在地上,血溅到尼罗身上,对此他想必很不开心。)据说马可.奥里略也同样很反对暴力,他在《给自己的便条》中陈义甚高,表示自己觉得这些表演「很无聊」,因为一成不变──除了杀戮还是杀戮,大概吧。公元一七七年,时值奥里略治世期间,他废除全帝国上下所征收的格斗士交易税,一部分的理由正是出于国库「不该被人血所溅污」。可惜我们很难不怀疑他所说的反对是理论大于实际。至少他自己举办格斗表演时,没有因为前述的道德疑虑,或是无聊乏味就放弃,我想,过程中也很难不流血吧。

这类展演暴力至极。现代的历史学家会从群众心理、变态的罗马军国主义、探索死亡的集体仪式等角度来解释,但无论怎么解释,结果都很可怕。即便指出这类事件发生的频率,比我们以为的少许多(真正的超大型演出之间都会相隔很多年),或者指出实际伤亡远比一般人所想象的低,都无法让人减轻几分恐惧。不管吹捧得有多盛大,但就连皇帝的资源也不足以将许多河马或长颈鹿运到罗马,而训练有素的格斗士实在太过珍贵,可不能随便「浪费」,不值得在一般的打斗场面中战死。不过,即便竞技场面之残酷是今人所难以说明的,我们仍然可以察觉到场中那种令人战栗的逻辑。这些场面不仅具体而微呈现出罗马社会的阶级体系,也凸显出更为彻底的分野:「我们」观众跟「他们」那些在场中打斗、受苦、身死的人,是不一样的。

因为,唯有遭到排挤、谴责、憎恶的人和「外国」人,才会在这里出场──根据定义,他们都不是(地道的)罗马人。格斗士大多是奴隶,不然就是罪犯,因其罪行而被判处参加格斗。纵使是自愿下场,一旦报名,他们也会失去部分公民权与特权。当然,那些最稀有、最恐怖的动物一出场,便会带出一种大自然极端异世界、极端危险的感受,而征服、驯服之,正是罗马的命途(这想必是多数观众的看法)。无论暴力促使个别观众心生哪些本能的快感(也许没有),这些表演同时也是罗马权力之行使的一种隐喻。他们只消穿着罗马正装、观赏表演,即能体会到罗马及罗马人的霸权,便能在其中扮演自己的角色。

同理,格斗士打斗和猎兽等节目之间的空档,间或用于执行死刑(后来基督徒在竞技场中的殉难,正是其中的一部分)。综观历史,许多文化都会公开处决这些藐视社会大多数基本规范的人,藉此大力强化这些规范。几世纪以前的英格兰还有骇人的绞刑,把无名罪犯之死化为弥漫着窥探感的场面,而这不过是其中一个例子。但在罗马的圆形露天广场中进行的死刑,其扭曲的程度,更是令人毛骨悚然。某些处决反而成了演出,再现神话与传说中知名人物之死。比方说,我曾读到有人遭受火刑的过程,是模仿海克力士在火葬堆上活活被烧死的情境。那个血喷了尼罗一身的「特技演员」许是这类倒霉的受害者之一,扮演因为飞得太靠近太阳而坠地的神话人物伊卡洛斯(Icarus)。获判死刑的人不只被处死,更可怕的是他们「在自身的毁灭中担纲主角」。

大竞技场在公元八〇年启用时,这种「玩命表演」绝对曾在皇帝提图斯眼前上演过(维斯帕先没能活到揭幕),而马尔库斯.乌阿雷利乌斯.马尔提阿利斯(Marcus Valerius Martialis,今人称呼他「马尔提阿利」〔Martial〕)完成了一本薄薄的诗集纪念这重大时刻。马尔提阿利不仅积极宣传尼罗这处开阔绿地恢复为公众使用,他还大赞开幕表演中居然重现了罗马传奇英雄自焚右手、伊卡洛斯之父代达洛斯(Daedalus)被猛兽咬死,以及民间故事里著名的反派大盗拉乌雷欧卢斯(Laureolus)被野熊撕裂的场面。马尔提阿利捕捉到这最后一幕,他描写竞技场中的受害者(他不知道此君是凶手、窃贼,抑或是纵火犯──有谁晓得?)「将自己新鲜的肠子献给苏格兰的熊,/他遭扯下的四肢一面抽动一面淌血,/他的身躯已是无躯之躯」。这下子实在很难厘清何者更是令人反感:是狂虐暴力本身,或是马尔提阿利在庆贺的诗句中将之化为一种美学的作法。恐怕这位诗人对自己竟写出「无躯之躯」一句感到相当得意吧。

皇帝本人是这一切的总指挥。即便实际工作想必是交由宫里数以百计的奴隶来执行(他们会觉得自己属于栅栏的哪一边呢?)但皇帝仍然是经理人,也是重要的编导。付钱的是他,表演是为了展现他的究极权力,落败的格斗士是死是活最后也是由他仲裁。更有甚者,他不只在「玩命表演」时主导了对罪犯的羞辱与贬低。来到竞技场,他简直是要为神话及传说赋予生命──或者死亡──宣告他将之化为真实。在拉乌雷欧卢斯之诗的最后一行,马尔提阿利评论道:「曾经(只是)故事,如今惩罚(成真)」。

皇帝康茂德到底为何要走出自己的包厢,加入沙场上那些凄惨、遭到憎恶的对象所在的世界,甚至如此贴近他们?

怯场

Stage fright

为什么呢?部分出于格斗士形象一向有两面。一方面,官方鄙视、排挤格斗士,把他们边缘化,剥夺他们的权利,致使他们成了国家暴力的受害者。另一方面,他们也吸引到罗马文化想象的关注。罗马文人有时候会以沙场上的格斗士做为勇敢面对死亡的象征,哲学家以他们为道德角力的隐喻,此外他们也是男性性能力的符号(拉丁文的gladiator字面上意为「持剑〔gladius〕斗士」,而gladius一词除了「剑」以外,俚语中则有「阴茎」之意)。康茂德的母亲法乌丝蒂娜不是唯一遭指控与格斗士有染的罗马上层社会女性。这方面的故事近乎陈腔滥调。例如二世纪初,尤维纳勒写了一部激发负面感受的厌女讽刺作品,说白了就是在谈论婚姻的坏处。尤维纳勒以某元老宠坏的妻子为主角,说她抛夫弃子──与格斗士相偕──私奔到埃及。「他的鼻子上有个很大的肿块,眼里还流出恶心的脓,但重点在于他是格斗士」。另一种罗马男妓,粗犷型的。

这类情节,大多想象的成分远大于真实。我强烈怀疑,所谓「自己的妻子跟格斗士私奔」,与其说是女性确实不贞,毋宁说是上层社会男性自身的梦魇(说不定这才是尤维纳勒的重点)。即便只是出于想象,格斗士的形象依旧太过激烈,竟然让罗马元老院一再明确禁止上层阶级的人出现在沙场上。一九七〇年代,意大利中部有片青铜牌出土,上面铭刻了公元十九年所颁布的部分禁令条文。条文内容十分详细,明定元老、骑士及其后裔不得出场担任格斗士,也不能登台亮相。甚至有法规禁止他们在沙场内以「从旁辅助」的身分担任助手(也就是说,任谁一律不得以自己只是为格斗士「助拳」的方式规避禁令)。罗马文人提及不同的皇帝对格斗的热中时,关注的焦点往往是他们如何设法把情绪控制在可以容许的范围内。比方说,奥古斯都曾让骑士以格斗士身分出战,而苏埃托尼乌斯则强调,事情是发生在当局正式禁止骑士上场之前。其它皇帝曾亲自上场,不过仅限私人场合,或者当成年轻时自我训练、规律健身的一环。康茂德和前人的不同处,并非他的热中程度,而是因为他跨越了「可接受」与「不可接受」之间谨慎维持的界线。即便如此,塞普提米乌斯.塞维鲁斯后来也曾因为元老们非难康茂德上场格斗一事而抨击他们伪善:「难道你们全都没有以格斗士身分打斗过吗?」他想必这么问过。「没有的话」,他语未歇,「那你们当中的某些人,是透过什么方法买到他的盾牌和金盔,又为什么要买呢?」──他指的是康茂德遇刺后,有人买走了康茂德的格斗装备及其它周边。

而事情可不仅止于此。竞技场的逻辑和井然有序的等级制度,不只是为了人人安居其位,也是为了让皇帝待在自己的位子上,并且提供一个任人据以评判他的框架。竞技场和其它受到高度规范的体系一样,是一个充满「打破规矩」(真实或想象皆有之),以及「遵守规矩」的世界。人们指控皇帝在圆形场地严重踰矩时,他们遭指控的,可不(只)是犯下难以捉摸的残忍之举。更严重的问题在于他们的暴行显然彻底颠覆了这个地方的逻辑。踰矩的皇帝颠覆了世界,而竞技场上的越轨之举正是把这个颠倒世界摄入眼帘的方法。事物与人物都不在其位。言下之意,不外乎是皇帝把自己的包厢跟场地对调,登场成为最卑下的表演者之一,又或者──据说尼罗曾这么做过──要求或强迫元老离开安排好的前排座位,上场打斗。

谣言(应该说幻想)指出,康茂德打算拿自己的弓箭朝观众乱射,想象自己是海克力士正在完成其中一项任务,也就是射杀会吃人的斯廷法利亚湖怪鸟(Stymphalian birds)。这个故事更是复杂了,因为在其中重新演绎神话的人,不是经定罪的罪犯,而是皇帝本人,而「观众」与「受害者/表演者」同样惊险的被迫角色互换。本该在座位上安安心心观看屠杀的人,反而遭受死亡之箭所威胁。还有一个更诡异的谣言说,尼罗私底下用更不离奇的方式颠覆阶级秩序。据说他会披上兽皮,「玩某种游戏」,把人绑在柱子上,然后攻击他们的私处。这下子,皇帝简直真变成了野兽。

不过,对于驾临竞技场的皇帝来说,最大的问题在于谁才是这场演出真正的主角,谁才是观众注目的焦点?照道理来说,应该是他才对。但是,观众的目光多半不在皇帝包厢里的那个人身上,这也难免。他们的视线,是对着可能在打斗中送命的格斗士和猛兽猎人。每一次大场面,战士们总是吸引了全场观众的目光,抢走了皇帝绝大部分的风头。据说,卡利古拉在某个格斗士得到极为热烈的掌声之际,直白地抱怨道:「搞什么」,他不住大吼,「我大驾光临,结果支配世间的人们却是对格斗士致上更高的敬意?」只不过故事接下来的情节是,他旋即起身企图制止眼下的情况,却不小心踩到自己托加袍的折边,结果从包厢的阶梯上摔了下来。皇帝无疑是左右为难,他要么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容许自身退居幕后,要么就走进沙场内(或者只是大声反对),抢回主导权,打破规矩,同时又像个蠢蛋。

同情康茂德不是件容易的事(罗马文人尽其所能,确保读者不致对他心生怜悯)。但我们或许应该稍微快速翻动狄欧所描述的那一页,反过来想想你孤身一人站在圆形表演场正中央,一副格格不入的样子,并对着一群津津有味地咀嚼着月桂叶、毫不掩饰地嘲笑着自己的元老们悲摧地挥舞鸵鸟头,你当下会有什么感受。对于站在制高点的人来说,大竞技场恐怕是孤单的所在。

竞技之一日

A day at the races

相较之下,在大战车竞技场(原意为最大的竞技场)就不会那么孤单了。大战车竞技场位于帕拉丁山山脚下的低凹地,是一处长赛道,也是帝制时期罗马城举办战车竞赛与赛马的重要场地(不过,在永久的大竞技场落成之前,大战车竞技场不时会用做格斗及斗兽的场地)。大战车竞技场和皇宫距离仅咫尺,所以后来(可能是图拉真执政时)索性直接开了私用连通道,皇帝与随员大可直接进入赛场。有一回,观众为了抢先占位,居然在比赛前一天夜里便成群涌入赛场,吵得卡利古拉无法入睡。他派兵清场,却在离场的推挤中──据说──导致许多人被杀。将近两百年后,类似的故事情节也发生在埃拉加巴卢斯身上,只是更进一步出现了经典的奇幻改编。据说他派去的不是士兵,而是蛇,「许多人在逃离途中伤到自己,或是遭蛇牙所伤」。

大战车竞技场于公元六世纪时废弃,如今几乎完全消失。近现代的城市不断侵入其遗址所在地,十九世纪期间,甚至直接在上方兴建了一座大型天然气厂,直到一九三〇年代才做为墨索里尼考古计划的一部分,经清整成为公园。座位排列的轮廓是以土堆起来的仿造,为的是让人感觉当年人在现场可能会有的感受(而真正的赛地道面,其实埋在现代地表下将近十公尺处)。如今造访这处遗迹,感觉会相当枯燥。遗址的考古发掘相当有限,若你想感受原本的样貌,还是去观赏一系列古代马赛克地板上的图案(彩图22),会是最好的入门选项,再搭配某些曾摆放在赛道分隔岛(陈列瑰宝时出乎意料的地点选择)的艺术品──文艺复兴时代的几位教宗把这些艺术品挖了出来,如今于其它地方展示。相形之下,大竞技场占据了现代人的脑海,而原因也不难想象。遗址大致保存完好,加上位于罗马市中心车水马龙之处,实在无法忽视。人们会到大竞技场朝圣,纪念在场内殉道的基督徒(殉道的时间点多半比本书所提及年代更晚),而这里也是意大利数一数二的旅游景点(外面可见仿造的格斗士,付费即可合影),甚至在复制和再复制之下化为数以百万计的现代纪念品,装饰在无数个书架、壁炉以及冰箱门上。

虽然很难确认其平面规画,大战车竞技场中间的分隔岛却是最显眼的区域。时人称之为「脊椎」(spina),或希腊文的「海峡」(euripus),即展示古器物和艺术品的地方。

但在古代世界中,大战车竞技场才是众所瞩目。这座建筑远比大竞技场庞大得多。其比赛场地(是大竞技场沙场的十二倍)可容纳十多辆由四匹甚至更多匹马拉的战车,在中央分隔岛(时人称为「脊椎」〔spina〕或海峡〔euripus〕)两侧长达五百公尺的赛道上竞速。大竞技场可容纳五万名观众,但大战车竞技场容留人数竟是介于十五万至二十五万人之间,而这个数字上限甚至是今日全球最大足球场容纳人数的两倍。而且,大战车竞技场的使用频率也比大竞技场更频繁。根据一份公元四世纪中叶的年历,一年当中有六十四天举办赛马,而一般规模的格斗仅十天(这些天数业已比一两百年前更多了)。

58. 从帕拉丁宫殿往大战车竞技场望去的景象,显见两者有多近。右下角是双赛道的折返处;起跑匣门在另一端。靠近折返处的塔楼为中世纪的建筑。

59.这座立于罗马人民广场(Piazza del Popolo)的方尖碑,本来是在大战车竞技场中央分隔岛上。公元前第两千年期尾声,这座方尖碑在埃及采石凿成,后来在皇帝奥古斯都命令下运往罗马。

竞速的历史也更为悠久。战车与赛马竞速本是罗马城传统宗教节庆的一部分,即便宗教意味愈来愈淡(与其说是大规模祭典,不如说是大型运动赛事)──但这两者始终跟众神关系紧密。例如奥古斯都在《我的成就》中提到,他在大战车竞技场内新造了一处观景台或神坛(拉丁文的用词是「枕台」〔pulvinar〕),把神像摆在上面,彷佛诸神也在观赏比赛。根据罗马神话,罗马建城不久后,最初的罗马人正是在后来兴建大战车竞技场的这处地点举办宗教节日,并在过程中用计欺骗了他们的邻居萨宾人(Sabines),掳走他们的女儿,变成罗马人的妻子(史称「强夺萨宾妇女」〔Rape of the Sabine Women〕)。据说,第一座常在竞技场建筑,正是几个世纪后,于同一个地点落成的,时间甚至比罗马城的每一座常在性圆形露天表演场地还早了四五百年。

赛马没有因为宗教而变成严肃的事情。恰好相反。赛马绝非大竞技场那种井然有序的世界。首先,观众之间较没有区隔。虽然元老和骑士阶级仍然有前排保留席,奥古斯都也规定进场同样须着托加袍,男女却可以同席观赛。罗马诗人奥维德(Ovid)甚至以一首题为〈交往之诀窍〉(Art of Dating)的滑稽诗作,打趣地说赛马场是物色对象的好所在。他先是粗俗(应该说没品)的肯定「强夺萨宾妇女」,然后说「坐到那个女孩边,没人会阻止你/彼此磨蹭,尽可能贴身」,为这个地点的历史场景染上一抹色欲。古代有些描述(确实往往出自表示反对态度的知识分子)提到,随着参赛者争先恐后,绕过赛道两端拥挤且危险的转弯处时(一场比赛通常要绕中央分隔岛七圈),场内的群众真有可能陷入疯狂。普林尼对此也嗤之以鼻,但相对低调:「成千上万的成年人,行为却像孩子」。一个世纪后的基督教文士特图良(Tertullian)认为,观看赛马的群众比大竞技场的群众更让人感到毛骨悚然。他认为这些人的躁乱、盲目的激情、癫狂、尖叫及咒骂是恶魔作祟,并另外指出下注的影响──就我们目前所知,格斗比赛并无赌博元素。四大马迷组织(古代版的俱乐部支持者)支持各自马场出身的骑师,平添了场内的激情。骑师身穿不同颜色的上衣,车驾说不定也是不同的颜色,有「蓝队」、「绿队」、「红队」与「白队」(图密善试图新增「金队」和「紫队」,但红不起来)。普林尼再度以及冷淡乃至于孤高的态度提问:大惊小怪成这样,就为了个颜色吗?

有赚有赔

High stakes

对皇帝来说,一旦牵涉到赛马,便关乎常见的谨慎行事。虽然挹注在战车竞速与马厩基础设施的私人资金,远高于大竞技场的演出,但皇帝仍很在乎他人是否视自己为慷慨的赞助者,所以会为额外举办的赛事出资,替获胜队伍加码奖金,扩建、改善赛场本身,并且在场地损坏时加以修复(比方说,根据《帝王纪》纪载,曾经有一根支撑上层座位的柱子在比赛期间倒下,造成一千一百一十二人死亡,安敦宁.庇护便迅速修复了建物)。统治者由于认真看待这类重大活动而获得好评。在赛场里处理信件根本是个馊主意,假如皇帝另有要事,最好还是像奥古斯都那样礼貌婉拒出席。皇帝坐的位置也颇有深意。尽管普林尼曾经对赛道上发生的一切表示不屑,但他在《颂辞》中仍赞美图拉真在公共座位上观赏赛事,「与人民平起平坐」。这可不是皇帝平常坐的位置。他们通常会跟神像一起坐在枕台上(算是兼具皇帝包厢的功能),也就是说,他们跟肉体凡胎的人民根本不在同一个层级(一点都不平等)。而且,皇帝对于战车竞速的热情必须经过审慎的评估。据说有几位皇帝曾模仿职业驾车手──虽然驾车手奖金可观,又有热情的支持者,可是他们的社会地位几乎跟格斗士一样卑微。但整体而论,前述皇帝多半是在城里相对隐密的赛道里稍作娱乐一下,甚或是到外地尽情演出(据传卡拉卡拉曾在德意志或者美索不达米亚〔Mesopotamia,今伊拉克〕驾车,尼罗则是在希腊公开参赛)。按照卡斯西乌斯.狄欧的说法,就连康茂德也只会在没有月光的夜里才敢公开驾车,这样就不会有人认出他来。

不过,战车竞速也会造成其它的困扰,无论是为皇帝带来困扰,或困扰皇帝。他加入马迷团体的竞争中,这适当吗?他的出现会不会影响比赛?要是城里最有权势的人支持某一队,会不会破坏比赛乐趣?多数皇帝都支持绿队,维特尔利乌斯和卡拉卡拉则是跟别人有不一样的选择,两人都支持蓝队。(维特尔利乌斯在成为皇帝之前,甚至受惠于另一个有权势的蓝队支持者的影响力,而赢得某次率军的机会──谣言是这么说的。)此外,皇帝从偏袒演变成暴行的故事也所在多有。比方说,据说有一回群众对敌队的掌声太过热烈,卡利古拉于是恶狠狠转身对他们咆哮:「真希望罗马人民只有一条脖子」(意味着他想要挥个一刀,就把这些人的头统统给砍了)。谣言说,有些无辜的支持者对蓝队太过恶言相向,维特尔利乌斯索性杀了他们。但是,「当个热情拥护者」也有可能对皇帝及其形象造成反效果。人民对车队的热情,也有可能让他们做出荒谬至极的行为──这在古代来说,算是司空见惯的事了。老普林尼的百科全书中记载,有个狂热支持者最崇拜的红队驾车手过世了,结果他竟跳进驾车手的火葬堆,葬身其中。盖伦也曾充满兴味盎然的提到,某些支持者(也有可能是驯马师)看好哪些马,就会跑去嗅闻马的粪堆,藉此判断这些夺冠热门是否被好好喂养。皇帝的热情不只呈现类似的模式(只是手笔更大),也显示出一旦统治者热中于赛马,会危险(或者荒谬)到什么程度。

卡利古拉最爱的赛马叫「飙速」(Incitatus),他热爱的程度远超过邀请这匹马参加宴会,或者扬言由牠出任执政官的故事。整体而言,这位皇帝对飙速的热爱,其实是出于他对战车竞速的狂粉心态。据说卡利古拉对飙速倾心已极,甚至会在赛前晚上派兵守卫马厩,确保没有人会打扰这匹马睡觉,同时还赏牠一座大理石马槽、象牙食槽、紫色毛毯(皇帝的颜色)以及一连串奢侈品,例如房子、家具和专属奴隶。卡利古拉不是唯一有这类传闻的人。卢奇乌斯.乌耶鲁斯会把爱驹「翱翔」(Volucer)牵进宫,并为牠披上紫色的毯子,还用葡萄干与坚果喂马(而不是大麦)。他甚至委托人制作翱翔的迷你金雕像,任他随身携带,最后还为这匹马设置了专属的墓穴。康茂德同样为一匹名叫佩勒蒂那克斯(Pertinax,意近于「决心」)的马而痴狂。有一回,他将帕提纳克斯的马蹄涂成金色,在赛场上亮相,而且他给马披上的还不是彩色的毯子,而是一张金色的皮革,可谓前所未有。故事传达的道理是,身为崇拜者的皇帝,是不懂适可而止的。

不过,大战车竞技场场内的比赛之所以更显刺激,是因为观众人数,也是因为统治者及其人民之间的戏剧性对决。罗马没有正式的机构能让公民以集体身分向皇帝表达观点,只能以个别身分或小型代表团为之。因此,但凡皇帝出席重要活动,民众就等于有机会可以反对、抗议、恳求或要求,总之是引起他的注意。这种情况有时候会发生在大竞技场中(哈德良冒险透过传令响应民众的一些要求,而不是亲自面对群众)。接下来我们会谈到,城里规模相对小的表演场地有时也会有民众陈抗。不过,当年足以让统治者和被统治者齐聚一堂的场地中,最大、最重要的无非是大战车竞技场──场内可容纳罗马城近四分之一的总人口,而且皇帝就在视线和声音可及的范围内。他在这里面临自己所统治的群众,人数比其它场合都要多。对于皇帝乃至于群众来说,在赛场度过的「休」日,也有可能变成「政治」日。

犹太史家约瑟夫斯清楚看出背后的思路。他解释道,罗马人会在赛道周边告诉皇帝自己想要什么,而满足其要求也符合皇帝的利益。我们完全不晓得这类情事发生的频率高低。但我猜想,一旦面临这样的状况,各个皇帝多半会应允群众的要求。毕竟,面对数十万愤怒或急切的民众(民众觉得人多就是靠山),皇帝根本无所谓得体的拒绝或妥协的余地。罗马文人乐于发表评论,谈皇帝以不得体的方式拒绝,而群众自以为人数可以当靠山,未想实际不可行的例子。比方说,约瑟夫斯之所以谈及此事,正是因为公元四十一年,民众在大战车竞技场要求卡利古拉减税。卡利古拉索性派士兵逮捕、杀害带头抗议的人,藉此表达「不」的意思(其余民众马上安静下来,很难想象他们接下来能专心看比赛)。这种控制民众的方式残忍又霸道,不过也许是迫于情势,在不想答应的情况下,恐怕也只剩这种方法可行了。

就算皇帝没有出席,民众仍然会认为就是要在大战车竞技场取得皇帝的让步,甚至演变成示威抗议。比方说,公元一九三年内战期间,狄狄乌斯.尤利阿努斯短暂登上宝座──卡斯西乌斯.狄欧曾为了掩饰自己对他身亡的悲痛而「调整脸上的表情」),群众在空荡荡的大战车竞技场示威一整天,最终由于肚子太饿索性回家了。大战车竞技场好比伦敦的特拉法加广场(Trafalgar Square),是相当便民的开放空间,也是跟民众心声紧密相连的场所。

公元一九〇年康茂德治世期间,一场示威活动在比赛进行期间展开,下场很是严重。时值饥荒期间,民众(错)怪罪于前奴隶克列安德(Cleander)──皇帝的私人秘书,据信对朝政有深远的影响力。精心策画的示威活动在当天的第七场赛事结束时展开,一名「恐怖」的女子(后来人们视她为女神)催促着一群孩子冲上赛道,高喊反对克列安德的口号,其它观众也随之响应。由于康茂德并未观赛,大批示威者于是动身前往他位于郊区的其中一座别墅,也就是库因提利别墅,并要求他处死克列安德。狄欧(故事叙事者)声称,康茂德因怯懦而屈服,同意把此君的头颅插在竿子上游街示众。然而此事也提醒我们,皇帝的斡旋空间多么有限。就约瑟夫斯看来,让步大致上对皇帝比较有利。

这些面对面的时刻风险很高,难怪这类竞赛同时标志着某些皇帝下台一鞠躬的起点。卡利古拉下令攻击群众的作法,据信是促使刺客采取行动的原因之一。不过,即使皇帝在赛道上很成功,死亡的阴惨预兆仍有可能隐约透露出来。康茂德最后或许会很后悔自己对爱驹佩勒蒂那克斯投注那么多的爱。这匹马进场后同样得到其它支持者的热烈欢呼。「佩勒蒂那克斯来了,佩勒蒂那克斯来了」,他们不住大叫道。而这当然是某种谶纬,因为康茂德遇刺后,马上获立为皇帝的人,也叫佩勒蒂那克斯。甚至早在那匹赛马进场、群众高喊「佩勒蒂那克斯来了」之际,据说就有人嘟哝响应:「但愿如此!」姑且不论是真是假(这类预兆全是后人根据情势所需,编造、虚构或操作后的成果),故事再再把握到对统治者来说,竞赛不只欢乐,同时也危机四伏。

恶搞

Acting up

古罗马人如今最出名的,就属他们对血腥场面或战车竞速的热爱,但通常来说他们对各种戏剧的热中程度也不遑多让。不过,对皇帝来说,剧场可能是另一处高风险场所。奥古斯都治世即将结束之际,罗马城有三座常在性的露天剧院建筑,以及数量不详的临时或快闪演出场所,民众可以在这些场地观看各种风格的演出:滑稽剧、悲剧、新编希腊古典戏剧、单口喜剧、低俗闹剧、诗歌朗诵或吟唱。有些和竞赛一样跟官方宗教节庆有关,也有一些是民间私人活动。剧场容纳人数远低于其它娱乐建筑。三座常在性表演场地中最大的一座称为「马尔克勒卢斯剧院」(Theatre of Marcellus),由尤利乌斯.西泽起造,在奥古斯都手中完成,以兹纪念他其中一名早逝的可能继承人选。十六世纪时,剧场的遗址经改建成了富丽堂皇的宅邸,如今则成为一些豪宅公寓的所在地。就算是三座剧场中最大的一座,但至多也只能容纳两万名观众,而且说不定还要再少几千人。不过,为了弥补容留人数少的缺点,戏剧演出的频次比其它娱乐活动更多──先前提到的那份四世纪年历中,赛事有六十四天,而戏剧表演却有一百零一天。

剧场的座次安排,实行大竞技场那样的严格隔离原则:男女分开坐,观众席面对舞台排成半圆,而元老的座位则是贴近表演空间本身。我们不确定皇帝通常坐在哪里(多少是因为罗马城内的剧场座位区根本未留下遗迹)。但观众绝对可以看到他,他也因此再度成为人们提出诉求的目标。事情发生在剧场里:提比留之前把展示在公共浴场外的一组古希腊雕像搬到自己住所,剧场中的观众则趁他出席时抗议,迫使他复旧。奥古斯都则是在马尔克勒卢斯剧院的开幕典礼上,在众目睽睽下出尽洋相。开幕时,他想必是跟元老们一同围坐在表演空间的边上,而他坐的是一张携带式折迭凳(sella curulis)──一种可折迭的华丽椅凳,近似于罗马人实际上所坐的「宝座」。皇帝之所以大出洋相,是因为折迭椅的关节处突然断了。整张凳子散了开来,皇帝就在所有人面前跌坐在地板上。

60. 马尔克勒卢斯剧院外观,上方是文艺复兴时代的加盖建筑。前景的三根柱子属于阿波罗神庙,两者皆建于奥古斯都治世期间。

不过,戏剧表演特出之处,在于挖苦皇帝的内容是怎么写进演出台词中,或者大胆的演员如何将之临场发挥,让观众大呼过瘾。剧场所拥有的表演自由(所谓的许可〔licentia〕)包括可以挖苦当权者,甚至是当着他们的面。其中最突出也最狠的「笑话」是在尼罗统治时期,由名为达图斯(Datus)的演员在音乐剧中演出的。时人谣传皇帝不只密谋毒杀养父,亦即皇帝克劳狄乌斯,还试图弒母──用一艘会解体的船送母亲离开巴伊埃,船只将在开放海域解体,致使母亲淹死。(她其实未死于船难,而是成功游上岸;尼罗没想到老妈是游泳健将,据说他因此派出一批刺客了结她的性命。)达图斯表定要唱的其中一首歌里有一句歌词,「别了父亲,别了母亲」。他在歌颂这些词句时,多添了一些手势,他先出喝(毒药)的动作,然后假装游泳。而在百年后,换成马可.奥里略必须忍受舞台上的两个演员,以他的妻子法乌丝蒂娜传言中情夫之一的名字,开了一个烂透了的双关玩笑。剧中,某甲问某乙,他的妻子的情夫叫什么名字,某乙回:「图尔卢斯图尔卢斯图尔卢斯」(Tullus Tullus Tullus)。「我不懂」,某甲说。「我已经跟你讲三遍了」,某乙接着说,「是图尔卢斯」。这段剧情里那着实老套、又难笑的笑点,在于法乌丝蒂娜的情夫叫特尔图尔卢斯(Tertullus),字面上的意思就是「三遍(ter)图尔卢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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