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问题在于如何响应这类揶揄才好。轻易就会行差踏错。据说,某文人在诗里用了双关语(八成是影射皇帝),结果卡利古拉把他活活烧死。马可.奥里略则是耐心坐在位子上,听着「特尔图尔卢斯」的名字这般挖苦,也没有为此惩罚逆龙鳞的罪人,却也没有因此赢得美名。喜剧演员也好,自己的妻子也好,感觉他根本不把他人的恶意羞辱看在眼里。就这方面来说,尼罗是皇帝中分寸拿捏的最好的,既显示自己有雅量接受玩笑,同时也展现自己并不好惹。他没有因为达图斯胆敢模仿服毒与游泳的样子而处死他,只不过流放他而已。
但尼罗也是和舞台相关的争议性核心人物:他要怎么调和自身皇帝角色与登台演戏的热情呢?演员,一如格斗士和驾车手,社会地位卑微,却又是魅力性感的名人。举个例子:据说克劳狄乌斯在剧院里一直忍受别人不断质问他名演员梅内斯特(Mnester)怎么没有登台演出──所有人都觉得,梅内斯特人正在宫里,跟克劳狄乌斯当时的妻子梅萨丽娜打得火热。罗马上层社会不只喜欢扮演沙场上的格斗士,也沉迷于亲自上台大展身手,以致当局觉得有必要严令禁止。然而众所公认,最是严重践踏这些规矩的人,非尼罗莫属,未来几世纪的人一想到他,脑海浮现的都是「演员皇帝」的印象。
一开始,他大多是私下演出,后来却渐渐(不意外)走向公开,先是在那不勒斯登台(他演出之后剧场就垮了,相当不祥),后来则是在罗马城表演,朗诵(不是固定班底,而是在一小支舞群的衬托下独挑大梁)、唱歌、弹里拉琴。关于他的演出和他在戏剧方面的抱负,足见诸多缤纷、有趣的轶事。他演过一些很放浪形骸的角色,演过男角也演过女角,其中最荒唐的就属「分娩中的卡那刻」(Canace in Childbirth,卡那刻是希腊神话故事的其中一位「女英雄」,她生下哥哥的孩子,随后自杀)。此外,他完全能够驾驭和传说诸王、暴君相关的剧目,包括《盲眼伊底帕斯》和《弒母凶手俄瑞斯忒斯》。据悉他会牢牢控制观众的行动。在他表演的当下,观众一律不准离开剧场(据说有人为了逃出去而装死,还有妇女因为所有出口都被挡住了,只好在座位上生产)。未来的皇帝维斯帕先甚至因为在尼罗对着观众朗诵时,被逮到正在打瞌睡,因而被逐出尼罗的圈子。尼罗对剧场的兴趣,感觉一而再、再而三超越了他对治国的兴趣。治世之末,他组织特遣队对抗高卢的叛乱时,居然以安排马车载运舞台设备为首要之务。而他最师出有名的举动,则是把罗马大火变成表演的机会,从安全距离边观火边弹琴,唱着以特洛伊城城破为题材的歌曲,而这正是原汁原味的「罗马失火而我琴照弹」。
有些故事言过其实。就算维斯帕先曾经不待见于皇帝的圈子,那也没有持续太久,因为他旋即衔命担任犹太战争的主要将领。无论尼罗在大火延烧之际做了什么,灾后由他推动的赈济计划确实很有章法(包括把自己的地开放给无家可归的人栖身),卓有成效。连立场对立的古代批评者亦无不承认此事。总之,他的某些表演说不定人气很高。(古代与现在文人轻易在各个角落埋藏「强迫」的暗示,以「许多人被迫出席」之说,塑造出负面印象,而其实观众也有可能是自愿出席的。)不过,无论歪曲、夸大与否,关于尼罗这些戏剧方面的故事,其中的愤怒之情,早已远超过单一皇帝的恶行或暴君倾向了。罗马文人在探讨「皇帝当演员」的涵义时,便巧妙地将焦点转移到一人统治的问题及其引发的不满上。
先前我们在埃拉加巴卢斯的反乌托邦幻想世界中已经看到,罗马独裁体制最具颠覆性的问题,是你要如何分辨虚实,也就是在皇帝的世界中,你要怎么相信自己所见所闻真可信。舞台上的真真假假使得这个问题尤其难以言喻。首先,尼罗登台表演的故事当中,有时候负责「假装不是某人」的,不是演员而是观众。他们也许为了逃出剧场而装死,或者假装自己如痴如醉(维斯帕先例外)。这就犹如皇帝变成演员,其它人也被迫成为演员/掩饰自己真实感受的人。
只不过,还有另一个问题──在皇帝尼罗以及尼罗扮演的角色之间,其界线一直在变化、捉摸不定。他最有名的几个角色,跟他自己的生活有明显的共鸣《盲眼伊底帕斯》(根据神话,伊底帕斯发现自己娶了母亲之后,立刻戳瞎自己)想必呼应了他人对尼罗与自己的母亲阿格丽普庇娜乱伦的指控。此外《弒母凶手俄瑞斯忒斯》跟达图斯的笑话也有异曲同工之妙,令人想到尼罗弒母的谣言。他的舞台装扮更是引发共鸣。尼罗按照传统,在演出时佩戴面具。演员的面具通常都是依脸谱制作,而据说尼罗的面具,不若一般,反而有时会有可以让人认出是他的个人特色。他扮演女角时所戴的面具,会跟当时他的伴侣面容相似。至于他演出神话中那位著名的弒母者时,甚至戴着一张和自己的脸极为相似的面具。如此一来,你要怎么分辨真正的皇帝跟舞台上的角色呢?皇帝到底是在演戏吗?换句话说,希腊智者斐洛斯特拉图斯在一百五十年后自忖:一是在舞台上演出暴君的演员,自此一心想着在真实世界中成为暴君,另一则是真实世界里的暴君(如尼罗),却一心想在舞台上演出暴君,这两者之间,是如何划清界线的?
尼罗有一个关于「闲暇」时光的故事,最是能生动展现这些乔装和隐瞒的问题。尼罗晚上会变装出外,四处找廉价酒吧、下三滥的人物,打架闹事,甚至比这些更等而下之的事(苏埃托尼乌斯声称,他把几个受害者丢进下水道)。某个晚上,尼罗的乐子竟成了某个本该名不见经传的无辜元老尤利乌斯.蒙塔努斯(Julius Montanus)的噩梦。他当时跟妻子出门在外,未想戴着假发、仔细变装后的尼罗竟在大街对妻子毛手毛脚。蒙塔努斯当下揍了皇帝一拳,赏他一记黑眼圈。在狄欧版的故事里,作者指出,蒙塔努斯只要不声张,本来不会有事。未想罗马城内有太多人都知道尼罗在暗夜的所作所为,而那位倒霉的元老意识到自己揍的人是皇帝,于是写信向他道歉。此举真是大错特错。皇帝读信时没说什么别的,只说:「所以他知道自己揍了尼罗。」蒙塔努斯得知皇帝的反应,便立刻自杀了,可想而知,是担心自己将面临更惨的下场。依这个故事的逻辑,他是透过演技认出此君就是皇帝,而这便是他的罪行。
猎捕美男子
Hunting for boys
康茂德虽然在罗马竞技场的甬道上射杀动物,但他只是假装自己是个猎人。不过,在罗马的种种娱乐当中,还有另一种杀害动物的方式。出了圆形竞技场,有些皇帝(尤其是图拉真与哈德良)特别喜欢到郊外打猎,或骑马或步行。他们驰猎的场面,不只一次永恒的化为雕塑,出现在罗马城里,场景包括皇帝战胜狮子、野猪、猛熊等。然而,尽管驰猎会让人联想到勇敢、阳刚、极具魅力,而且过程中不用面对一大群很可能是咄咄逼人的观众,但这种帝王级的娱乐也有着影响名誉的风险。
罗马人对「狩猎」的想法相当矛盾。有一派人认为,把动物圈在特定范围或是猎场内,方便猎手瞄准的作法(跟康茂德的作法差不多),是「东方」的暴虐行径,应予以谴责;与此同时,他们则赞许「真」打猎的技术及危险,并认为「真」男人就该如此。却也有人质疑,打猎(就算是在野外也一样)究竟是训练打仗的好方法,或只是一种玩乐,反而荒废了训练?另有人认为,反正杀害动物只是为了好玩,何必特别跑去野外?在竞技场上看不是很好吗,「两条腿大可好好的,不像在林间跑跳,整条腿到处是破皮」。狩猎的风格也各不相同。不出所料,普林尼是书香派的佼佼者,连追踪野猪时也随身携带文具用品,以免灵光乍现什么绝妙点子却没得记下来。
61. 哈德良狩猎场景浮雕,材料来自以前的纪念碑,后来浮雕嵌在公元三一五年完工的君士坦丁凯旋门上。画面上,哈德良一行人正在猎捕野猪。哈德良(马背上的主角)的脸经过重塑后,更像是君士坦丁,不过,背景里安提诺乌斯(左二)还是认得出来。
虽然打猎一事大多不在民众的视线范围内,但不同的打猎风格仍足以充分说明不同皇帝的个性及特质。年轻的马可.奥里略同样是手不释卷。有一回,他写信给弗朗托,详述自己适才打猎回来,也没有看清楚到底猎到什么,就马上换下猎装,沉浸在罗马经典演说词,长达两小时(他的老师肯定就想听到这个)。奥古斯都显然不是那种专事猎捕「大型动物」的人,他宁可在午后静静钓鱼。图密善和图拉真两人打猎风格的差异,则是让普林尼在《颂辞》中又多了一个凸显两人优劣的方式。
据普林尼的说法,图拉真的休闲娱乐是徒步独攀高山,把野兽从藏身处逼出来,或者把他们赶出平地,藉此保护农民不致因为这些猎杀行为而受到伤害。就好像他在空闲时,仍一门心思于日常的工作:守卫罗马,抵御外侮,保护公民。相形之下,图密善便是那种杀动物取乐的人,反正,大概也只是把猎物关在阿尔巴诺别墅的猎场里。苏埃托尼乌斯形容图密善无聊透顶,把两支箭射进猎物的脑袋,一副牠们生了一对角的样子(射得是满准)。有个也叫狄欧(Dio)、绰号「金口」(Chrysostom)的希腊知识分子,把打猎一事讲得更明白。有些皇帝(他表示不赞同)闲暇时会在舞台上呜咽啜泣(指的是尼罗),或只是捕获关在自家园林里的猎物,连点力气都不出。至于像图拉真这样的好皇帝,则是在可以强身健体、增加胆识、磨练战技的活动中,展现自己的坚毅。
普林尼的看法是,皇帝闲暇时的选择,最是能清楚展现其为人。然而,他为图拉真打猎一事积极辩护,或许也反证了不是每个人都觉得图拉真无可指谪。从图拉真的后继者,亦即从哈德良对打猎的热爱,我们可以明确察觉到各种相关的争议与焦虑。
哈德良不只是狩猎场景化为雕塑出现在罗马城内,他的狩猎足迹甚至遍布罗马世界各地。他在位于今日土耳其的某个地方兴建了一座城,赐名「哈德良之猎」(Hadrianoutherae,因为他在那里打猎收获甚丰),而他身着猎装的姿态也出现在该城的钱币上。他在希腊打死一头熊之后,把「最好的部位」献给爱神厄洛斯(Eros)。他在一篇煽情到令人不太舒服的祈祷文上(刻石至今犹存),祈求爱神对自己吹拂其母神阿芙萝黛蒂的恩典。过几年,也就是公元一三〇年,他人在埃及,和男友安提诺乌斯一起出门打猎。当时的埃及诗人潘克拉提斯(Pankrates)以希腊文创作了一首诗,仔细刻划这次的游猎。这首诗之所以为人所知,纯粹是因为潘克拉提斯够幸运:皇帝注意到他写的诗,也享受诗中的赞颂。其中四行诗因为摘录于数十年后的一部大部头文集中而传世,另外从埃及莎草纸残片中,也找到了三十多行极有可能出自同一首诗的诗句。
诗句的内容把哈德良和安提诺乌斯追逐猎物的过程,吹捧得有如壮阔的史诗──猎物是一头肆虐辽阔北非乡间的狮子。手持青铜长矛的哈德良率先出手,却只伤到那头猛兽。狮子因伤勃然大怒,张着大口不住嘶吼,咬牙切齿,并奋力用爪扒地,扬起的尘土甚至遮蔽了阳光。哈德良是故意避免一击毙命,他想看看安提诺乌斯掷矛准头如何(这种夸大的史诗般叙述方式,旨在令人想起荷马,而非描述眼下的狩猎;诗中甚至称这名「俊美」的年轻人是「天神赫密斯〔Hermes〕之子」,系出神圣)。由于相应的段落已经亡佚,到底是哪一个人最后杀死了狮子,我们已无法得知。不过,我们从至今尚存的浪漫笔触,再加上一些矫情的深奥学识,我们所解读而出的诗句,正是由于这头狮子的血滴在地上,埃及红莲才会有那独一无二的红。当然,这不是诗里唯一浪漫之处。自古以来,打猎都不只是武勇与坚忍的象征,也是欲求的隐喻(至今犹然,看看「猎艳」一词就知道了)。潘克拉底斯顺着这古老的命题,暗示哈德良的目标不只是凶猛的狮子,还有俊美的安提诺乌斯。
古代读者对于「打猎中」的皇帝有什么看法,我们不得而知,也只能猜测。不过,证据显示有些人觉得哈德良对打猎太过热中。例如《帝王纪》提到,连图拉真都觉得哈德良太夸张(当时他还年轻),于是把他从西班牙召回罗马,不让他有机会在那边打猎。对我来说,哈德良为了纪念自己心爱的猎马博吕斯瑟尼斯(Borysthenes,聂伯河〔Dnieper〕的古名,据信博吕斯瑟尼斯来自该流域)所写、以为墓志铭的诗,那才教人受不了。
希腊与罗马有一项悠久的传统,领导者会向自己的坐骑致敬,最经典的例子就是亚历山大大帝和他的战马「牛头」(Bucephalus)。牛头死于东征期间,亚历山大以军礼下葬。卡利古拉和其它疯赛马的皇帝相较之下,显得有点可悲,居然为一匹自己没有骑乘过、只能在大战车竞技场赛道上跑来跑去的动物兴奋不已。骑马打猎的哈德良稍微接近亚历山大一些。不过,这首仅十六行的短诗(据说是十七世纪时拓自原本的墓碑,今已不存)却是无病呻吟的蹩脚御笔──当然,也有可能是幕僚代笔。这首颇有拉丁语风范的诗,大赞「西泽的骏马……电光火石」,甚至还特别赞颂这只动物的口水,「马吻飞沫……落马尾末」。诗末写到,博吕斯瑟尼斯终于入土,「四肢无伤不再奔驰……入其冢培」。原文押韵的手法跟现代的贺卡相去无几。
我们可以把皇帝在文字上的这番努力,视为表达对这匹马的热爱,不过读来委实尴尬──或者我们不要那么严格,应说读起来还是令人动容,只是很天真。不过,无论怎么解读,这首诗再再清楚提醒我们:「好」皇帝与「坏」皇帝的名声之间,安全脱身的皇帝跟未能幸免的皇帝之间,界线其实是很脆弱的。假如这首诗是卡利古拉描写他的飙速,是卢奇乌斯.乌耶鲁斯为心爱的赛马翱翔风光下葬所写,或是康茂德要写给他的佩勒蒂那克斯(四只脚的),古今文人或许会视之为皇帝内心情感的痴迷表现。而看看哈德良是怎么表彰他的马。目前,我们倾向于把这首诗,当成是这位皇帝的拙劣诗作,再糟也就这样了。事情到他手中老是变得很不象话(看看那一大堆安提诺乌斯雕像),也唯有皇帝可以这么肆无忌惮──无论是在猎场里、舞台上、比赛场上或大竞技场中。
不过对哈德良来说,打猎只是他在外地的经历之一,而他出外可不只是因为喜欢骑马。在埃及的那一场有安提诺乌斯相伴的狩猎(也是要猎捕安提诺乌斯),不过是一场为期甚长的远行里的其中一幕,而就我们如今看来,这趟旅途中还包括一些伤亡悲剧,以及一些大不相同、早有计划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