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拉真在公元一一三年展开东征,而他在帕提亚(今伊拉克)取得的一连串胜利,既是大张旗鼓的宣传手法,也是皇帝形象塑造及现实军情相冲突的实例,既极端又令人不解。从古代以来,各界对于这些军事行动背后的原因就有诸多争论。卡斯西乌斯.狄欧认为,图拉真只不过是被荣誉的渴望所驱使。其它人则是相对宽容,点出了达契亚与其它地方同样面临且需要解决的问题:罗马人控制的区域范围不明确,附庸统治者又摇摇摆摆(只不过狄欧觉得这些都是借口)。「战胜帕提亚帝国」本身对罗马来说,也是强大的政治资本,毕竟如果更往东走,非得直抵中国,才会遇到最令人担心的唯一竞争对手。公元前五十三年克拉苏战败遭到斩首后,罗马人与帕提亚人时不时便为敌,所以图拉真但凡能有任何胜利,都会是可圈可点的公关凯旋。不过,无论行动的宗旨为何,也不管时程及路线细节尚有诸多争议,战事的梗概已足够明确。
有些现代历史学家估计,图拉真及麾下将领率领达八万人之众(足以让入侵不列颠看起来像是小规模衡突),在帝国东缘以突袭的战略进攻,穿过古时美索不达米亚的领域,于公元一一六年攻占帕提亚首都泰西丰(Ctesiphon,今巴格达南方),成立三个全新的罗马省分,最后推进至波斯湾岸。一如预料,荣誉接连而来。皇帝获封「帕提库斯」(Parthicus),把自己的战绩风风光光打在硬币上(彩图14)。他就像罗马将领一样,把自己的胜利和亚历山大大帝相提并论,却又遗憾自己已不再年轻,无法跟随亚历山大的脚步,一路打到印度(「无止境的帝国」?)图拉真的英雄死于公元前三二三年,辞世的地点巴比伦如今已成观光景点。等到他前往巴比伦朝圣时,局面已混乱了起来──西方大国(也可以说是好事者)涉足这个地区时,往往会造成这种结果。前述遭到征服的土地举起反叛旗(毕竟只是一场突击战,打了就撤),而图拉真本人也生了重病。他在返回罗马途中去世,权力的交接问题则是由陪在他身边的普罗蒂娜解决了(端看你相不相信)。哈德良继承大位之后立即采取措施,其中之一便是干脆放弃了新的省分。这三省曾经是罗马帝国的一部分,却只维持不到两年时间。
图拉真因为过度自我膨胀,反而毁了自己,但对于这同一个人,普林尼的刻划却是相当脚踏实地,说他不懂装模作样,注重细节,吃得又很简单。这两种形象一对照,还真是让人哑口无言啊。
军中弟兄
One of the lads
各个皇帝标榜自己对战争有多投入,为的可不只是想为自己建立或夺人军功。这么做也有「与士兵同在」的意思。罗马的权势及国防终究建立在武力之上(无论是公开或是隐藏的武力),因此对皇帝来说,维系部队的忠诚是绝对的首要之务──到了公元二世纪,全帝国上下的军队人数早已突破奥古斯都时期的二三十万,逼近五十万之谱。皇帝的梦魇莫过于军队调过头来对付自己。之所以会有大笔金钱持续挹注,给予军队慷慨的薪饷与退休福利,不时还额外发放现金津贴,其中一个原因就是稳定军心。但是,忠诚也仰仗理性与感性,皇帝必须表现出自己是「战友」或「弟兄」(commilitio),才能稳稳把握军人的心。普林尼在《颂辞》中特别提到,并称赞图拉真虽然是统帅,却也有如弟兄,两者之间的分寸拿捏得极其到位。金口狄欧也说过(同样是对图拉真说),假如统治者不了解那些为了保护他的帝国而冒险犯难的人,犹如牧羊人不晓得是谁帮助自己保护羊群,如此一来野兽恐怕就会趁隙闯入。
皇帝有很多方法可以成为「战友」。理论上,他要带兵打仗,但这绝不代表他要亲自冲锋陷阵。现在想重现古代战役中的场面,可谓难如登天(恐怕比古人记载的规模更小、更混乱,当场战死的人比几天后因伤口感染而死的人少得多)。但无论公开形象为何,皇帝们并未亲自浴血奋战,共和时期的知名将领大抵亦如是。比方说,根据弗吉尔所勾勒的知名场面,公元前三十一年的阿克提乌姆海战中,奥古斯都「雄赳赳立于舰艉」,在紧绷的战局中指挥部队。但根据其它记载,实际指挥的人是他的朋友马尔库斯.阿格利普帕(Marcus Agrippa),奥古斯都(当时仍叫屋大维)则是在一旁的小船上观战,绝没有雄赳赳立于舰艉。至于公元六〇年代晚期,提图斯在耶路撒冷围城战时躲避敌军的箭矢,反杀十二名敌人(据苏埃托尼乌斯的说法,这十二人都是被他一击毙命),顶住对手压力的英勇事迹,则统统发生在他登基之前许久。相比之下,图拉真柱上的军事场景准确多了。画面中,皇帝指挥若定──对部队喊话,主持宗教仪式,接收战俘──反而没有战斗场面,没有冲锋陷阵,而且也没有一直穿着战甲。
重点在于怎么视对方为「军中弟兄」。无论命士兵捡贝壳的故事究竟全貌为何,日耳曼尼库斯在军营把小卡利古拉带大,把他打扮成小小兵,一副军中吉祥物的样子,这件事对卡利古拉绝对有利而无害。今人一般称他「卡利古拉」,其实正是从当时延续至今。其字面上的意思是「小靴子」,指的是卡利古拉小时候穿的迷你军鞋(英文的Bootikins也许还带有一点当时拉丁文的味道,有助于解释他本人为何不喜欢这个名号)。整体来说,每当皇帝与部队同在,他们就得让士兵们看到自己派上用场,而且有难同当。他们必须再度化身为「其中一分子」,只不过跟做为罗马上层社会的「吾辈之一员」的方式有别。
罗马文人有一套相当的标准,反复罗列了人们对于军事情境下的皇帝会有的期待。他必须叫得出士兵的名字,在他们生病时照料他们(图拉真在达契亚战争中曾经剪开自己的衣服,以做为绷带,一口气补到满分)。他头上不能配戴任何物品,住的环境也该跟小兵一样。他不该多拿口粮。出征时,皇帝就该跟所有人一起吃军营里的大锅饭,完全颠覆了宫里的饮食阶级。例如,哈德良跟大家一起吃奶酪、培根以及廉价葡萄酒。塞普提米乌斯.塞维鲁斯在别无选择的情况下带头喝脏水,成为其它人的榜样。卡拉卡拉在与同袍同甘共苦这方面所得到的评价,高于其它领域的表现──据说他更上一层楼,虽然个头不大,却自愿自行扛起沉重的军旗,更遑论他挖壕沟,用普通的木盘当餐具,自己的口粮自己研磨,用营火余烬烤粗面包。
对于皇帝和普通士兵之间的关系,除去这类轶事(感觉太多了),我们手边就只有一项直接证据,带领我们穿越回到哈德良人在非洲大陆期间。不过,这次的场合不是进行中的军事行动,而是对长期的军事基地进行视察。时值公元一二八年,哈德良第二次大巡狩期间(跟安提诺乌斯一起猎狮子是几个月后的事),他走访了兰巴埃西斯(Lambaesis,位于今阿尔及利亚,撒哈拉沙漠以北一百多哩处)的要塞。他在要塞校阅了几个军事单位的操演,并对部队的表现做了口头点评。我们之所以得知此事,是因为点评的内容后来经刻石、展示在要塞操练场上,一些砖块及许多残片在十九世纪时由考古学家发掘出土。我先前提到,哈德良这次点评风格相当「死板」,或许不尽公允。大多数内容读起来确实就像:「你们照章办事。你们充分运用操练场,虽然手中的矛又硬又短,但你们掷起来却不失优雅,而其中几位掷起长矛真可谓专业……」就算皇帝表达的是个人意见,语调也很类似:「我不喜欢转进,而我追随的榜样图拉真也不喜欢转进。骑兵的职责就是自藏身处安然脱身……」也许,「死板」在此亦有其重要性。我所谓的重要性,不是说皇帝跟士兵吃一样的火腿和奶酪这等「同吃住」,而是他以士兵对士兵的口吻说话,遵循和士兵一样的训练守则,只有极少数的个人意见(而哈德良提到自己以图拉真为模范,其实也暗示了无论图拉真的战果多么脆弱难守,他仍为士兵所接受)。此时,身为皇帝兼统帅的哈德良,在跟士兵相处时同样是说到做到,一如他所言的,「照章办事」。
凯旋难题
Trouble with triumphs
克劳狄乌斯在战斗中顶多只有象征性参与,却径自宣称得胜,不难想象有人会出言揶揄。但正式来说,「居功」并没有错。无论皇帝在战场上扮演什么角色,甚或他人是否真出现在前线过,他们毕竟是官方的总指挥,也因此,所有军事胜利都归功于他们。正因为如此,他们照道理确实应该独占古老的「凯旋」(triumph)仪式;罗马人相信,该仪式是从建城伊始、罗慕路斯王治世时流传下来的。
按照传统,罗马元老院只会把凯旋式之殊荣,授予最为战功彪炳的总指挥官;对敌方来说,则是看谁主导的大屠杀最为血腥(甚至有规定明确表示,想获得凯旋式殊荣,得先杀死五千名敌人)。凯旋式的内容包括一场精心规画的绕城游行、欢呼的群众,以及各种乐子(诗人奥维德认为,凯旋式跟竞速比赛一样,都是把妹的好机会──也算是种「征服」)。将领会穿上天神朱庇特的服装,站在一辆专为仪式准备的战车上。车前游街的正是他的战俘和战利品,此外还会有标语牌,详述其胜利之战(尤利乌斯.西泽就是在某次凯旋式打出了最是有名的口号:「我来,我见,我征服」〔Veni, vidi, vici〕)。士兵们跟在指挥官后面,高声欢呼,有时吟唱着粗鄙的歌曲,看来是神志不清了。凯旋式是个在首都展示帝国边区的机会。抢来的金银与珍贵艺术品只是其中一部分。有时候连生长在遥远地方的树木,以及遭占领的异国城市之模型及画作,也会出现在游行队伍里。对于共和时期的众多权贵来说,这可是他们人生抱负的至高点。带兵打仗的人大可在这一天,如天神般受到崇敬。
只不过,这一切在奥古斯都统治期间都改变了。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寻常」将领被授予凯旋。这项殊荣仅限于皇帝(官方总指挥)及其直系传人得以享有。对其中一部分人来说,实际参与凯旋式有利有弊。仪式本身其实不太舒服:在战车上一站好几个小时,笨重穿行于城里的圆石子路,中间还不能喝水或稍作休息。公元七十一年,维斯帕先出席庆祝犹太战争胜利而举行的凯旋式。听说直肠子出了名的他在仪式结束后,一跛一跛地从战车上走下来,边说道:「我这把年纪最好还是别办凯旋式了。」据说,塞普提米乌斯.塞维鲁斯还真因为关节炎,婉拒了这项殊荣。不过,新规定更是明确指出,无论实际上参战的人是谁,所有军功皆归皇帝所有(图3与12)。
然而,新式的凯旋式无法掩饰潜藏的问题。这多少是因为人们会注意到皇帝角色的不协调,一部分人还会注意到旧有菁英锐气重挫。公元四十三年,在克劳狄乌斯的盛大凯旋式中,他的妻子梅萨琳娜甚至搭乘一辆稍小的战车客串演出。亲眼见证仪式的观众,难道会相信「皇帝救阵,反败为胜」的官方说法?他们能不能接受,无论克劳狄乌斯实际上发挥什么作用,一切都该归功给他?还是说,仪式等于公然表示实际上的功臣奥卢斯.普拉乌提乌斯已经被排除在外了?除此之外,还有更严重的问题,亦即凯旋式意义究竟何在,以及,再提一次,皇帝的统治中挥之不去的虚假及欺瞒。
公元六十七年,尼罗结束希腊之旅返回罗马后,在城里举办了一场「类凯旋」仪式,以庆祝他赢得的所有奖项。据说,他乘坐的战车,就是当年奥古斯都庆祝军事胜利的凯旋式上乘坐的那一辆。跟在战车后的不是士兵,而是由一群加油团取代;队伍前方举的标语牌传达的也不是赢得哪些战役,而是他在运动与艺术方面的成绩。凯旋式的终点,通常是坐落在卡比托利欧丘的至尊至大朱庇特神庙(Temple of Jupiter Optimus Maximus),但尼罗这一回改以阿波罗神庙为终点,而以里拉琴艺闻名的阿波罗的确是很「艺术」的神。此举是在重新定义凯旋式可以庆祝的「胜利」的内涵,试图超越纯军事的范畴所带来的建树吗?还是说,他是想颠覆或嘲笑这项传统仪式的整体构想及价值观,就像卡利古拉把麾下士兵变成捡贝壳的人那样?
其它案例中,即便是按照传统军事定义举行的凯旋式,也会引发如下的尖锐难题:你怎么能相信自己在皇帝的游行队伍里看到的都是真的,甚至连仪式所庆祝的胜利会不会也有问题?最可笑也最回马枪的故事,讲的则是卡利古拉与图密善。两人庆祝(或者计划要庆祝)对日耳曼人的胜利,而所谓的胜利若非过于夸大,就是根本没有发生过。(奥古斯都的建议摆在眼前,那么捏造自己的胜利,说不定是另一种收获军功的方法,如同一个多世纪后,据传卡拉卡拉编出自己面对帕提亚人〔又是他们〕骁勇善战的表现。)但是,要是你根本没有战俘,那要怎么让战俘列队呢?根据苏埃托尼乌斯的说法,卡利古拉把一些高卢人打扮成日耳曼人,把他们的头发染红,教他们讲几句日耳曼语,给他们取日耳曼式名字。图密善的解决方法也很雷同,甚至还平添了一些物品。为了补上不存在的战利品,他从宫里找了些压箱宝来权充。这类故事传达的重点在于,一旦跟皇帝有关,连凯旋式里的一切也不能尽信。站在一旁观赏队伍行进时,你真有办法打消疑虑,相信这一切都是货真价实?
71. 尼罗发行的青铜币。周围是这位皇帝的部分头衔。中间的图案是弹奏里拉琴的阿波罗神──也或许是扮演阿波罗的尼罗。
不过,最不寻常的或许就数公元一一七至一八年间,为了庆祝图拉真在美索不达米亚打胜仗而举办的凯旋式。不难看出,这件事对哈德良来说是个大问题。前任皇帝早已作古,要怎么标榜他打的胜仗呢?答案是,做个已逝皇帝的模型(材质也许是蜡),置于战车上游城。这些所有无非是为了庆祝某些表面上光荣的征服行动,但在凯旋式进行之际,其所征服的战果哈德良早就弃守了。有时候,你着实很难理解,罗马人是怎么做到不苟言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