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罗马皇帝(出版书)》作者:[美]玛莉·毕尔德/译者:冯奕达【完结】 > 罗马皇帝.txt

第六章 勤政 On the Job第七章 皇帝休假? Time Off·第八章 巡狩 Emperors Abroad第九章 面对面 Face to Face

第十章 「我感觉我快成仙了」 ‘I Think I Am Becoming a God’

剧终 时代落幕 Epilogue: The End of an Era

名里乾坤? What’s In a Name·

延伸阅读与参观建议 Further Reading and Places to Visit

图次 List of Illustrations

年表

谢辞 Acknowledgements

1. 阿尔玛─塔德玛勾勒出皇帝埃拉加巴卢斯(亦作「赫利奥加巴卢斯」)要命的慷慨,而且这幅画尺寸之大恰如其分(宽超过两公尺)──宾客被过量的玫瑰花瓣闷死。皇帝本人则身穿金袍,自高台上观赏。

2.〈 塞涅卡之死〉。这幅巨大的画作(宽超过四公尺)现藏于西班牙普拉多美术馆,出自十九世纪西班牙画家马努耶尔.多明格斯.桑切斯(Manuel Domínguez Sánche)之手,其画面想象这位哲学家在澡盆中咽下最后一口气,身边围绕着悲痛的友人。

3. 塞普提米乌斯.塞维鲁斯及其妻尤莉亚.多姆娜、幼子卡拉卡拉和盖塔(脸被涂掉了),这类画作在当时相当常见,只是存世者甚少。画中的皇帝为深肤色,一则可能精确反映了他的肤色,一则可能是按照古代绘画常规,以深色调呈现成年男子肤色。

4. 现存最令人赞叹的罗马壁画之一,原位于利薇雅城郊别墅的用餐区,今藏于罗马马西莫宫。这幅画把精心设计的大自然理想世界──花朵、果树以及鸟儿──带进室内。

5. 绿松石浮雕,底边长四公尺,刻划利薇雅抱着一尊半身像,可能是其子提比留(显示她的慈爱与期望)。也有人认为是她的丈夫奥古斯都的半身像。

6. 一九三二年,数以百计的人排队参观卡利古拉游舫。当时在墨索里尼的命令下,考古团队从内米湖底挖出游舫。残骸大多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时遭毁,只有部分存世,但责任究竟在盟军或是德军,则仍有争议。

7. 十九世纪的壁画复制品,原件在庞贝的「古代狩猎之家」。画作上方悬着装满水果的吊网。这种装置方便用餐的人可以接到从上面掉下来的精致佳肴──也有份量较大的食物──有时连皇帝等级的排场都有这种设计。

8. 帕拉丁宫多以「奥古斯都邸」为名向游客公开展示,在其中的房间可见墙上画有松叶花彩装饰。虽然装潢华丽,但皇帝奥古斯都有可能根本不住在这里。

9. 帕拉丁宫殿大展示厅的重建图。色彩丰富的大理石确实反映了本有面貌,但怎么可能就这么空空荡荡,且只有几个小小的人··?

10. 哈德良别墅里最有名的艺术品之一,正是这个在地板上的大型拼贴画,画中呈现四只鸽子围在鸟盆边。这幅画用了数以千计的小嵌片(tesserae),才得以描绘出精致的细节。

11. 罗马宴会经典场景,出自庞贝坚贞爱人之家(House of the Chaste Lovers)。男女斜靠在一起,后面那个派对狂看来已经需要有人搀扶才站得住。

12. 彻底近代风格的、坚毅的梅萨丽娜:这是出于十九世纪丹麦画家佩德.塞维林.克罗耶(Peder Severin Kr·yer)的想象。

13. 奥古斯都青铜头像,原属罗马埃及的一尊全身像。来自帝国南方的掠夺者把这颗头切下来,当成战利品,埋在麦罗埃(Meroe,位于今苏丹)的神庙台阶底下,考古学家于一九一〇年发掘出土。

14. 皇帝的军事胜利言过其实。这枚金币是图拉真统治时发行,头像周围以及背面币缘都有皇帝头衔。而这枚金币传达的讯息是「帕提亚败」(Parthia capta),以及战利品和下面的两个俘虏。事实上,所谓的「胜利」也只维持几个月。

15. & 16. 利薇雅别墅(彩图4)发现的奥古斯都像。图左为雕像现貌。皇帝身穿精致的护胸甲,标榜他夺回了克拉苏在公元前五十三年所丢失的军旗。雕像的脚边可见一尊小丘比特,一方面帮助雕像直立,另一方面也凸显奥古斯都家族传说中的祖先维纳斯。右边则是试图重现雕像原本的着色。

17. 历来最奢华的皇室宝石浮雕,法兰西大宝石浮雕(现藏于巴黎法国国立图书馆)。这枚宝石浮雕制作于公元一世纪,长度超过三十公分,奥古斯都在有如天界的上层,中间层的人物可能是提比留与利薇雅,下层则是被征服的蛮族。

18. & 19. 上图为帕拉丁山尼罗用餐区精致的天花板绘画。下图为十八世纪时,阿哥斯蒂诺.布鲁尼亚斯以尼罗时代的装饰风格为灵感而画的水彩画。

20. 一窥别苑之奢华。这段镶有宝石的镀金青铜饰带,想必本来是安在墙上,或是珍贵的家具上。

21. 法老样貌的奥古斯都(居右)供奉埃及哈托尔(Hathor)、荷鲁斯(Horus)等神祇。这幅画原在埃及丹铎伊西斯神庙(temple of Isis at Dendur),皇帝当时委人制作若干他身穿埃及服装的画作。今藏于纽约大都会博物馆,上面的颜色是透过灯光而打上的。

22. 公元二世纪的拼贴画,位于里昂,呈现大战车竞技场的比赛场面。左边发生碰撞;前景有两辆战车彼此逼近竞逐争(骑士身穿红色与白色衣服)。场中有「脊椎」或称「海峡」,其上摆放了一方尖碑和计算圈数的装置。这幅拼贴画经过大幅修复,但算是相当忠于原貌。

23. 公元三世纪一尊埃及木乃伊上的年轻男子肖像。类似的画作常见嵌在罗马时代的木乃伊上,由于气候干热而保存至今。在罗马传统木板画佚失的今天,这些肖像为我们提供了最完整的视角。而皇帝画像想必曾经是随处可见。

24. 青铜镀金孔雀像──孔雀曾经是不朽的象征──本用于装饰哈德良陵墓。如今,这只孔雀栖息在梵蒂冈博物馆的石造台阶上。

主角群 The Main Characters

尤利─克劳狄朝(JULIO-CLAUDIAN DYNASTY)

尤利乌斯.西泽(Julius Caesar),击败大庞培(Pompey the Great),公元前四十八年成为罗马独裁官;公元前四十四年遇刺。

奥古斯都(Augustus,屋大维〔Octavian〕),尤利乌斯.西泽的养子。公元前三十一年击败安东尼(Antony)与克丽奥佩脱拉(Cleopatra),成为唯一的统治者,直到公元十四年过世为止。第二任妻子为利薇雅(Livia)。

提比留(Tiberius),利薇雅的亲生儿子,奥古斯都的养子,公元十四年至三十七年治世。谣传卡利古拉跟他的死有关。

卡利古拉(Caligula,盖乌斯〔Gaius〕),奥古斯都曾外孙,公元三十七年至四十一年治世。遭麾下卫兵刺杀。

克劳狄乌斯(Claudius),提比留的外甥,公元四十一年至五十四年治世。第三任妻子为梅萨丽娜(Messalina),第四任妻子为小阿格丽普庇娜(Agrippina the Younger)──谣传她谋杀了克劳狄乌斯。

尼罗(Nero),阿格丽普庇娜的亲生儿子,克劳狄乌斯的养子。公元五十四年至六十八年治世。军队哗变后被迫自杀。

内战,公元六十八年至六十九年

加尔巴(Galba)、奥托(Otho)与维特尔利乌斯(Vitellius)这三位皇帝分别统治了几个月。

弗拉维朝(FLAVIAN DYNASTY)

维斯帕先(Vespasian),内战的最后赢家。公元六十九年至七十九年治世。

提图斯(Titus),维斯帕先的亲生儿子。公元七十九年至八十一年治世。谣传他的死与图密善有关。

图密善(Domitian),维斯帕先的亲生儿子。公元八十一年至九十六年治世。政变中遇刺。

「继」帝们─安敦宁朝(ANTONINE DYNASTY)

涅尔瓦(Nerva),由元老院选出。公元九十六年至八年治世。

图拉真(Trajan),涅尔瓦的养子,西班牙人。公元九十八年至一一七年治世。妻子为普罗蒂娜(Plotina)。

哈德良(Hadrian),图拉真的养子,西班牙人。公元一一七年至三十八年治世。妻子为萨比娜(Sabina)。

安敦宁.庇护(Antoninus Pius),哈德良的养子。公元一三八年至一六一年治世。妻子为老法乌丝蒂娜(Faustina the Elder)。

马可.奥里略(Marcus Aurelius),安敦宁.庇护的养子。公元一六一年至一八〇年治世。妻子为小法乌丝蒂娜(Faustina the Younger)。

卢奇乌斯.乌耶鲁斯(Lucius Verus),安敦宁.庇护的养子。公元一六一年至一六九年与马可.奥里略共治。死于瘟疫(传说是被继母毒杀)。

康茂德(Commodus),马可.奥里略与小法乌丝蒂娜的亲生儿子。公元一八〇年至一九二年治世(自一七七年起与马可.奥里略共治)。政变中遇刺。

内战,公元一九三年

其间有四个帝祚短暂的皇帝或篡位者:佩勒蒂那克斯(Pertinax)、狄狄乌斯.尤利阿努斯(Didius Julianus)、克洛狄乌斯.艾伯塔努斯(Clodius Albinus)、佩斯肯尼乌斯.尼格尔(Pescennius Niger)

塞维鲁朝(SEVERAN DYNASTY)

塞普提米乌斯.塞维鲁斯(Septimius Severus),内战的最后赢家,北非人。公元一九三年至二一一年治世。公元一九三年至二一一年治世。第二任妻子尤莉亚.多姆娜(Julia Domna)是叙利亚人。

卡拉卡拉(Caracalla),塞普提米乌斯.塞维鲁斯与尤莉亚.多姆娜的亲生儿子。公元二一一年至二一七年治世(初期与塞普提米乌斯及盖塔共治)。出征时遇刺。

盖塔(Geta),塞普提米乌斯.塞维鲁斯与尤莉亚.多姆娜的亲生儿子。公元二〇九年至二一一年与父亲、兄长共治。遭卡拉卡拉命人杀害。

马克里努斯(Macrinus),骑士出身,卡拉卡拉遇刺后掌权。公元二一七年至二一八年治世。遭埃拉加巴卢斯支持者推翻。

埃拉加巴卢斯(Elagabalus),尤莉亚.多姆娜的外甥孙,叙利亚人。遭麾下卫兵刺杀。

亚历山大.塞维鲁斯(Alexander Severus),埃拉加巴卢斯的表弟与养子,叙利亚人。公元二二二年至二三五年治世。出征时遇刺。

欢迎…… Welcome ...

……光临罗马皇帝的世界。有些皇帝的大名即便到了今天,仍然是放纵、残忍和随心所欲虐待狂的代名词,像是卡利古拉(Caligula)和尼罗(Nero)。也有马可.奥里略(Marcus Aurelius)这样的「哲学家皇帝」,他的《沉思录》(Meditations,我觉得称之为「给自己的便条」比较贴切)至今依旧畅销全球。有些皇帝几乎没人听过,连专家都不见得知道。如今谁还记得狄狄乌斯.尤利阿努斯(Didius Julianus)?当年禁卫军把帝国拿来拍卖,看谁出价最高,据说他在公元一九三年买下王位,坐了几个星期。

《罗马皇帝》爬梳这些古代罗马世界统治者的虚实,探讨他们做了什么、为何这么做以及人们为什么要以浮夸、有时甚至堪称耸动的方式传诵他们的故事。本书将着眼于权力、腐败、阴谋等大哉问。但本书也要细看他们人生当中的实际日常。他们吃什么,在哪里吃?他们跟谁上床?他们怎么旅行?

随着本书的进行,我们会遇到许多不是皇帝,或一点也不想当皇帝,却让帝国体系得以运作的人,例如警觉的贵族、奴隶厨子、勤恳的文书、弄臣──甚至还有一名替小王子治疗扁桃腺发炎的医生。我们也会遇见男男女女,他们带着自己大大小小的问题去找层峰,从失去继承权,到高楼窗边夜壶掉下来致死等。

不过呢,我的主角阵容,是从尤利乌斯.西泽(Julius Caesar,公元前四十四年遭暗杀)到亚历山大.塞维鲁斯(Alexander Severus,公元二三五年遭暗杀)之间将近三十位统治过罗马帝国的皇帝,以及他们的伴侣。我先前完成的著作《SPQR》,内容讲述的是罗马的发展故事,时间是从公元前八世纪到公元三世纪,而这些人在这本书中所占的篇幅相对少。我这么做有个明确的缘由。公元一世纪时,第一位皇帝奥古斯都(Augustus)彻底确立了一人统治体系,此后两百五十多年间,此制度并没有大幅变化──罗马帝国版图几乎没有扩大,行政管理大同小异,连罗马本身的政治生活也遵循同样的大框架。而在本书中,我希望皇帝们回到镁光灯下。我不会一个个介绍他们的职业生涯,也不打算对于类似狄狄乌斯.尤利阿努斯之人多加着墨。我当然不会期待读者把每个统治者都记在脑海里。何必呢?所以,本书附有一份简介,方便大家参考完整的阵容。与其背诵,我宁可探讨身为罗马皇帝代表什么。我会提出一些基本的问题,例如他们实际上如何统治名义上由其控制的广土众民,他们的子民如何跟他们互动,以及我们能否重现坐在宝座上究竟是什么感觉。

《罗马皇帝》里有几个精神变态,不过人数少于电影里帝制罗马给人的印象。从你我的角度来看,罗马世界是个难以寿终正寝的残酷世界,而我说变态没那么多,并不是想否定其残酷。姑且不论数以万计因瘟疫、无意义的战争或竞技场倒塌而身亡的无辜受害者,谋杀向来是解决争端的究极手段,无论是政争或是其它龃龉。「权力走廊」(corridors of power)以及罗马其它相对不起眼的走廊,总是血迹斑斑。不过,要是罗马帝国是由一连串失心疯的独裁者所统治,那怎么可能形成一套制度?我更感兴趣的是那些疯狂故事出现的方式、帝国实际上经营的方法,以及罗马人为何不怕皇帝的治世沾满血腥(他们期待流血),反倒担心帝国的走向太奇怪、令人不安,是建筑在欺骗及伪装之上的反乌托邦国度。

在历任皇帝的治世当中,就数偶尔浮上水面,但多半为人所遗忘的埃拉加巴卢斯(Elagabalus)的统治,最是能体现罗马人对于反乌托邦的恐惧。《罗马皇帝》就从他开始。

玛丽.毕尔德,二〇二二年十二月于剑桥

序幕 埃拉加巴卢斯的座上宾 Prologue: Dinner with Elagabalus

真是个要命的东道主

The deadly host

叙利亚少年埃拉加巴卢斯在公元二一八年成为罗马皇帝,及至二二二年遭暗杀身亡为止;这位东道主设宴之奢华铺张,鬼点子奇多,还偶有施虐,直教人难以忘怀。据古代作者所说,他的菜单十分独特精巧。有时候,菜色会有颜色规则,例如全绿或全蓝。有时候,桌上会出现以罗马高档标准而言仍属珍奇,甚至令人作呕的珍馐(骆驼蹄或火鹤脑,他的宠物狗则享用鹅肝)。有时候,他会尽情发挥自己恶烂──或者说中二的幽默感,根据「主题」请客吃饭,像是邀请八个秃头男、八个独眼男、八个疝气男,又或者八个肥男,一看他们没法同时挤进一张长椅,便当场恶劣地放声大笑。

他还有其它宴会把戏,像是一坐上去就会慢慢泄气、座上宾最后变成坐在地上的放屁坐垫(西方文化最早的纪录);把蜡或玻璃制成的假食物端给身分最低下的宾客,害他们整晚肚子咕噜叫,只能眼睁睁看着地位更高的人享用真正的食物;又或者趁狂欢达旦的客人醉倒睡着时,把驯化的狮、豹、熊放出来到他们之间,有些客人醒来不是被咬死,而是被吓死。据说埃拉加巴卢斯曾经往赴宴的人身上洒花瓣,结果花瓣洒得太多,覆满宾客全身,导致他们窒息;而这件跟放野兽一样要命的事情,也成了十九世纪画家劳伦斯.阿尔玛─塔德玛(Lawrence Alma-Tadema, 1836-1912)的灵感来源(图1)。

1. 埃拉加巴卢斯的大理石头像。这位年轻皇帝就是个少年,留着长长的鬓角,还有一点冒头的胡髭,实在不像文人描写他治世时,笔下的那种禽兽。

这位皇帝宴客用餐时,有问题的还不只这些令人眉头一皱的待客规矩。他显然异常挥霍,一双鞋绝不穿第二次(不禁令人想起菲律宾前「第一夫人」伊美黛.马可仕〔Imelda Marcos〕,外传她的鞋柜里摆了三千双鞋)。反常又极度铺张的他,不仅在避暑的花园里堆起从山上运来的冰雪,更是只有在离海很远的时刻才想要吃鱼。此外,据说他娶了一名维斯塔贞女(Vestal Virgin,她们是地位最为崇高的罗马女祭司之一,只要未守贞,就得受死),藉此轻慢宗教规矩。他在宗教方面还有更超乎寻常的举动,谣传他曾掀起一场颠覆却为时短暂的革命,以故乡埃姆萨(Emesa,今叙利亚荷姆斯〔Homs〕)的神「埃拉加巴卢」(Elagabal)取代朱庇特(Jupiter)罗马主神的地位;正是因为埃拉加巴卢之名,如今人们多称这位皇帝为「埃拉加巴卢斯」,毕竟这比他的正式头衔「马尔库斯.奥雷利乌斯.安托尼努斯」(Marcus Aurelius Antoninus)之一来得简明扼要多了。「性」与「性别」的传统规范,他也没有放过。有好几个故事是以他的异性穿着、妆容,乃至他试图手术变性为主题。与他同时代的卡斯西乌斯.狄欧(Cassius Dio, 165-235)1写过一部大部头的罗马史,内容从罗马起源到公元三世纪,共有八十卷。狄欧声称这位皇帝「要医生帮他割出女性私处」。时至今日,人们有时奉他为跨性别先驱,对僵化的二元刻板印象带来激进的挑战。不过,大多数罗马人恐怕会认为,此人正在颠覆他们的世界。

古代关于埃拉加巴卢斯治世的记载,用了一页又一页的篇幅,大肆条列这位皇帝令人费解的怪癖、令人不安的颠覆以及十恶不赦的暴行──其中最令人发指的,无非是以儿童献祭。前述传言与其它类似的故事,是《罗马皇帝》的重点之一。这些故事来自何方?罗马帝国的一般平民有多么熟悉这些传闻?是谁在私底下抱怨埃拉加巴卢斯的宴会?为何抱怨?无论是真是假,这些故事能让我们对于罗马皇帝,乃至于对整体罗马人有什么样的了解?

古今专制意象

Images of autocracy, then and now

除了阿尔玛─塔德玛,埃拉加巴卢斯(亦拼作「赫利奥加巴卢斯」〔Heliogabalus〕)罄竹难书的恶行(或者你觉得他是奋不顾身,想突破罗马惯习之局限)也成了从埃德加.爱伦.坡(Edgar Allan Poe)、尼尔.盖曼(Neil Gaiman)乃至安色莫.基弗(Anselm Kiefer)2等现代作家、行动家和艺术家的灵感来源,但他的名字其实称不上家喻户晓。早先帝制罗马的恶棍及其行径比埃拉加巴卢斯出名的可不少,例如一边弹奏里拉琴(lyre),一边目睹罗马陷入火海的尼罗;拿笔穿刺苍蝇打发无聊的图密善(Domitian);还有公元二世纪末的康茂德(Commodus,电影《神鬼战士》〔Gladiator〕的反派魔头),会拿弓箭朝竞技场的观众乱射。然而,埃拉加巴卢斯的罪愆与越轨远非这些人所能及。埃拉加巴卢斯的恐怖故事可怕多了。而对于这些故事,我们该信几分?

答案通常是「能信的不多」。即便是为埃拉加巴卢斯作传的罗马作者,也是在皇帝驾崩将近两世纪之后才写下他的生平故事,以及他那些宴会花招与珍奇饮馔的耸动细节。连立传者自己都坦承,传记里提到的那些难以置信的轶闻,多半是在皇帝遭到暗杀之后,由那些想巴结其对手和继位者的人所捏造出来的。谨慎的现代历史学家已经找出一条路,小心翼翼穿过这些夸大的故事。他们试图明辨虚实,偶尔才能从其它独立史料左证下,淘洗出零碎的信息(例如那名维斯塔贞女的名字曾出现在埃拉加巴卢斯统治时期所铸造的钱币上,意味着两人确有关联,只是不见得是婚姻)。而剩余的讯息,不过就是他实际的统治期间和其它非常基础的讯息。史家也苦口婆心,提醒人们:就连相对无害的活动,也有可能结出偏见之茧。是正面看法抑或是偏见,往往取决于你对皇帝整体的看法,取决于你把以颜色为主题的宴会当成无耻、纵情之豪奢,还是(的确也可能是)最最精致可口的高级料理形式。不过,埃拉加巴卢斯的年纪才是关键。他登基时才十四岁,十八岁便遭人杀害。放屁坐垫呀,搞不好有;精心设计的宗教政策呢,恐怕不可能。

然而,「信史」不只是单纯的事实。无论这些罗马皇帝是仁慈老成的政治家、幼稚的暴君、被大位耽误的哲学家,还是对格斗士心向往之的人,也无论他们有名与否,我都试着从各种不同角度照亮他们,试着面对一些基本的问题,像是为什么有这么多皇帝,例如埃拉加巴卢斯,最后都因为刺客的匕首或毒菇而一命呜呼?研究这类问题时,古时候那些夸夸其词、虚构和谎言扮演着吃重的戏份。世人在建构统治者的形象、批判他们、为某个独裁者的权力特质而争辩,乃至于凸显「他者」与「我们」之间的距离时,所使用的素材里一定会有幻想、谣言、诽谤以及都市传说。

举例来说,伊美黛.马可仕那三千双鞋的传说(咦,根本没有找到那么多双鞋啊),其实旨在抹黑一个难以想象、不知所云的特权世界,而不是秉笔直书一名富有女性对鞋子的热爱。换个没那么招摇的故事:据说女王伊丽莎白二世宠柯基犬,让牠们用纯银碗吃狗食,而这个故事则是让我们有了谈资,体认到「皇室」生活与你我日常体验的天差地别,也让我们能够拿宫里炫耀性消费的愚蠢来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古代人对于埃拉加巴卢斯治世的叙述,虽然充满了夸大荒诞的故事,但无论缘由为何,这些故事都是我们手头上的宝贵证据,显示罗马人认为最糟糕的皇帝会是什么样子。这些谎言与骇人听闻的夸大其辞,作用几乎就像放大镜,足以揭穿、凸显罗马「坏」统治者究竟「坏」在哪里。有些「坏」不难想象,约莫就是残酷又让人受辱的作为,诸如以小孩献祭或者拿一张挤不进所有人的长椅来羞辱倒霉的胖子,还有毫无必要的奢华(埃拉加巴卢斯的狗享用的可是美味的鹅肝,只不过牠们不是用银盘狼吞虎咽)。不过,埋藏在这位反常皇帝的荒谬轶事里的,则是截然不同的恐怖专制,却也同样令人战栗。

毫无节制的权力,是其中一项惊悚之处。埃拉加巴卢斯有些奇闻轶事,诸如要求用冰雪妆点他的避暑花园,或者只在没有海的地方大啖海鲜,抑或是像另一个故事说他在晚上活动、工作,白天睡觉云云──这些叙事点出来的可不只是他古怪、所费不赀的自我放纵(「天之骄子」症候群)。这些故事凸显出的问题,在于皇帝令出必行的范围有多大,在于它们描绘出的埃拉加巴卢斯统治形象,是试图强迫大自然听任己意、扰动万物自然秩序(夏天用冰?)、改变既定时空间,甚至为了满足自身乐趣而重画生理性别分野。埃拉加巴卢斯不是第一个引发这种恐惧的人。此前的两百五十年前,尤利乌斯.西泽的评论者之一、妙语如珠的共和派政客兼哲学家马尔库斯.图勒利乌斯.西塞罗(Marcus Tullius Cicero, 106-43 BC)便开玩笑暗批西泽,说他甚至强迫星辰听自己的话。

而前面提到的轶事,只是埃拉加巴卢斯反乌托邦世界的其中一环。这也是个充满欺瞒的噩梦,真与假在梦里不断交融混杂。事情不若表面。皇帝的慷慨大度最后要了人命,他的好意是真的可以杀人(这正是豪掷玫瑰花瓣的其中一层寓意)。对于身居啄序底端的人来说,宫廷宴会时自己盘里那些令人食指大动的食物,到底只是不能吃的精巧复制品。反过来看,假也有可能幻化为真。埃拉加巴卢斯的传记作者有一回提到,舞台上演出通奸场面时,皇帝居然要求演员「真枪实弹」。毫无疑问,如实的性爱场面会让表演变成更加淫秽的春宫秀。只是人们之所以坐立难安,是因为他颠倒虚实,创造出颠三倒四的世界,而这其中没有人知道自己扮演的是谁(或者扮演什么)。腐败的独裁体制不过就是空中楼阁与哈哈镜。或如罗马传记作者赞曰,埃拉加巴卢斯过的是「假的生活」。

拿这些故事当放大镜,有助于我们清楚看见时人对罗马帝制统治的焦虑。令人焦虑的不光是生杀大权。皇帝的权势无所不及,足以扭曲色声香味触法,在恶意的混沌中茁壮。

众皇帝的历史

A history of emperors

接下来,我会时不时回头讲埃拉加巴卢斯,特别是说明一个来自叙利亚的少年怎么会登上王座(不出所料,罗马人有个说法,重点便是放在他母亲与祖母的阴谋画策)。我也会再度谈起那些以古罗马宫廷为中心的幻梦(包括反乌托邦式及其它的梦境),深入爬梳罗马人讲述更多自家皇帝的荒谬故事。有一大堆剧情牵强的故事以埃拉加巴卢斯为主角,其它罗马统治者也出现在粗俗笑话及讽刺短剧中,而我会探讨他们在其中的形象。我们甚至会谈到臣民梦境中形象各异的皇帝(梦到皇帝不见得是好事,公元二世纪有个解梦者说:「凡有恙者梦见己身为皇帝,则死期不远」)。

不过,这些只是书的一部分。我一方面要跟这些「想象中的皇帝」并肩而行,一方面则要探究这些罗马统治者日常生活相关的务实问题,像是政坛的风口浪尖、军事安全的要求,以及统治一大帝国的无聊例行公事──那些绘声绘影的残忍、奢华轶事过于耀眼,常常让人忽略寻常生活。我想到文书工作、行政事务、收支平衡与招募解雇。皇帝本人插手的程度有多深?从妻子、继承人、执事、账房、厨子到弄臣,有哪些人在帮他做事,处在这支援网络里?如果他只有十四岁,怎么办?

我们还会看到另一种强而有力,却大不相同的帝王风范:罗马皇帝不再是危险的浪荡子,而是埋头苦干的官僚。这两种人都会在《罗马皇帝》中担纲演出。

工作人生

A working life

埃拉加巴卢斯算是第二十六任罗马皇帝,至于确切是第几任,端看你有没有把篡位失败的人算进来。皇帝来来去去,好几位没人记得。有几位则在西方文化中留下独特的印记。人人都记得卡利古拉(Caligula,公元三十七年至四十一年在位)提议任命自己的爱驹出任政府高位;哈德良(Hadrian,一一七年至一三八年在位)则是因为兴建横亘北英格兰的「长城」而声名远播。但时至今日,听说过维特尔利乌斯(Vitellius,曾经在公元六十九年当过几个月皇帝,以暴食闻名),或者一丝不苟的佩勒蒂那克斯(Pertinax,一九三年短暂在位),乃至于埃拉加巴卢斯的人已经不多了。不是每个皇帝都能让人永志不忘。

这些人(都是男人,从来没有「女王」能荣登大位)统治辽阔的版图,极盛时期北起苏格兰,南至撒哈拉,西起葡萄牙,东至伊拉克,即便不算意大利本土,其人口据估计也有五千万人之谱。皇帝可以制定法律、发动战争、开征税赋、仲裁争端、赞助建设及娱乐、用自己的肖像淹没整个罗马世界,与现代独裁者把脸贴在成千上万的广告牌上差不多。皇帝个人拥有并开发帝国的大片土地,从营利的农场、莎草沼泽到银矿,不一而足;某些皇帝的足迹踏遍了帝国,而且这么做不只是为了军事荣誉与战利品,更是为了歌颂脚下的土地。如今,观光客聚集在尼罗河畔的卢克索(Luxor)城外,凝视一对古埃及巨像(年代可回溯至公元前一三五〇年)。他们所站之处,就跟公元一三〇年的哈德良及其随员的立足点一模一样,同样也是为了观光而来。皇帝一行人把感激涕零的情绪特别写成诗,刻在其中一尊雕像的腿上──罗马菁英风格的「到此一游」(图64)。

皇帝究竟如何实质发挥其控制力?这是个大哉问。除了驻扎在某些「热点」的军事单位,只有最基本的一些资深行政人员,零星分布在整个帝国(以高级官僚来说,他们跟居民的人数比大约是一比三十三万)。因此,相较于某些现代帝国,皇帝的控制力大致上想必相对薄弱。此外,由于辽阔的距离使然,在时间方面,帝国中心若想把最起码的信息或指示传递到罗马世界最边缘的地方,有时甚至得花上几个月(反之亦然),因此不可能对帝国领土进行日常微观管理。话虽如此,我们往往愈贴近罗马皇帝本人,就愈发现他有多忙碌。

古代文人提到的统治者,显然埋在我们所谓的「纸本作业」底下(以古人的话来说,应该是蜡版和莎草纸便条)。尤利乌斯.西泽一边看赛马,一边处理往来书信,据说其它观众对此大为愤慨,觉得他是看不起常民的娱乐。维斯帕先(Vespasian,少数寿终正寝的皇帝,时为公元七十九年)天还没亮就会起床阅读信件及官方报告。埃拉加巴卢斯的继任者亚历山大.塞维鲁斯显然放不下工作,甚至在私人寓所摆了一系列军事纪录,以便「在独处时能审视预算与军队部署」。但文书工作只是一部分。民众期待上达天听,无论是亲身接触或透过文件都好。哈德良有个故事,颇能具体而微地表现出这种看法:一次旅途中,有个妇人想拦驾求助。哈德良答说自己没空,妇人立刻严厉反驳:「那就别摆皇帝架子」,于是哈德良就任她畅所欲言。

我们必须小心处理这些故事。某些皇帝之勤政,显然甚于别的皇帝。每一种一人统治体系,皆会有克勤克勉的乔治六世(George VI,伊丽莎白二世之父,是个责任感爆棚、谦逊爱家的男人),亦有风流成性的爱德华七世(Edward VII,情妇难以数计,责任感为零)。但是,我们绝不能以为平凡无奇的施政故事,就比渲染耸动的越轨故事更可信。前者同样有强烈的意识形态层面,旨在建构出完美的皇帝形象。哈德良和拦驾妇女的故事,其实跟早先希腊世界某些统治者的故事并无二致,反映出的无非是古代「明君」的陈腔滥调。即便如此,古罗马文件仍保有一些吉光片羽,足以证明上述形象的可信度。这就是皇帝答复帝国各地人民和寻常城镇提出的要求、请愿以及求助时,所留下的决策纪录──有时会刻在石头上(八成是请愿成功的人在庆祝皆大欢喜的结果),有时誊写在莎草纸上,或干脆一律写进古代一板一眼的法律汇编当中。最吸睛之处在于民众盼望皇帝来解决的问题,其所涉及的范围居然这么局部、这么琐碎(当事人自然不做如是想)。

「夜壶掉落案」就是个例子。公元前六年,皇帝奥古斯都应邀仲裁尼多斯(Knidos,位于今日土耳其海边)的一桩严重纠纷。当地有两家族长期不合,过程中其中一位重要人士不幸丧命。此君参与了一场发生在对手住所外的混乱斗殴,一个夜壶砸中他的脑袋,而夜壶是某个奴隶从楼上丢下来的(这名奴隶也许只是想把夜壶里的排泄物倒出去,但也难说)。地方当局原本有意以非法杀人罪名起诉奴隶主,但根据现存的判决书,奥古斯都却是持相反的观点:无论是不是意外,这起杀人事件都属正当防卫。将近整整三百年后,巡游多瑙河地区的今上则碰到数以百计的个人纠结或两造争端,在在有劳他来化解──有女子把牛租出去给人,谁知牛在一次「敌人入侵」时被杀,她想得到补偿;两艘河船相撞,结果引发一起棘手的财务责任纠纷;还有某男子的投诉,他订价让妻子卖春,因为嫖客没付钱所以兴讼(皇帝草草打发他,真是大快人心)。我们不晓得皇帝自己有没有为这些法律细节伤过脑筋。偶尔他可能会,有时又只是在幕僚构思好的判决书上签名而已(我不认为年轻的埃拉加巴卢斯除了签名以外还会什么)。但重点在于无论做事的是谁,皇帝才是人们眼中的那个公亲。

这些判例是化解帝权梦魇的良方。它们提醒了我们,固然有人视皇帝为反乌托邦恐怖世界的总指挥,却也有人认为,皇帝能解决人们的问题──哪怕只是要还她牛。它们同时确保了这本以「皇帝」这号人物为重点的书,绝不会只谈菁英阶级中最顶层的人。绝非如此。吊诡就吊诡在罗马人民与他们的帝国往往是隐形的,说不定我们得透过皇帝的双眼、透过他如何跟子民应对,才能清楚照见,才能看出最丰富的细节。《罗马皇帝》谈统治者,也谈被统治者。

帝王的文本和蛛丝马迹

Imperial texts and traces

我打算把古代文献从课堂与研讨会中解放出来,刚刚提到的皇帝决策纪录,以及从决策中惊人展现的罗马帝国平民生活(及其难处),只不过是其中一小部分。当然,某几部最有名的古代文学经典,可以为我们的探索指点迷津。名气最响亮的作者正是塔西陀(Tacitus, 56-120),他的《编年史》(Annals)和《历史》(Histories)写于公元二世纪初,其中对于一世纪统治者的叙述以及对专制腐败的愤慨剖析,可谓无人能出其右;约莫同时代的还有苏埃托尼乌斯(Suetonius, 69·-130·),他是宫中之人(于图拉真〔Trajan〕和哈德良执政时受雇担任皇帝的档管及书记),为前「十二名西泽」(Twelve Caesars,从尤利乌斯.西泽开始,写到穿刺苍蝇的图密善)留下多采多姿的传记,是过去五百年的史家案头书。不过,我也会把名气没那么响亮,却更有意思、更出人意料的作品推上舞台中心,以凸显我们所拥有的传世文献有多么丰富。古代罗马作者的字句经过一而再、再而三的传抄,仔细汇编,最后付梓,从手写笔与卷轴化为现代的书页或屏幕影像──这段随时可能出错的过程,保留下来的史料其实远比你我所想的更多元。

有些古代作品旨在让人捧腹大笑。我们手边有一部皇帝笑话迷你集(例如奥古斯都嘲弄女儿尤莉亚,笑她拔自己的白头发),以及各式各样的讽喻作品。内容包括出自四世纪皇帝尤利安(Julian)的手笔、取笑历任皇帝的短剧(埃拉加巴卢斯在里面是个跑龙套的角色,名叫「埃姆萨的小鬼」);还有尼罗的导师塞涅卡(Seneca)撰写的滑稽讽刺剧,挖苦皇帝克劳狄乌斯(Claudius)于公元五十四年过世后,人们竟将之封神的这整件事(剧情中,有点胡涂的老皇帝奋力地爬上奥林帕斯山,来到「真」神的居所,结果才刚到就被直接赶回人间)。

有些文献以意想不到的方式让人一窥幕后。一名希腊修辞学老师写了一本手册,为有需要跟皇帝讲话的人提供适当的建议。哲学家爱比克泰德(Epictetus, 50·-135·)写下对宫廷生活的观察(同时提到士兵担任卧底时的刺激场面),他曾是尼罗手下一名书记的奴隶;另外,御医们也留下许多处方,他们诊治的不只是名流病患的喉咙痛,还有他们的腹部问题及药方──两千年后,我们仍然可以研究这些病例。我们依旧可以读到公元二世纪时,一名叫普林尼(Pliny)的官员对人在罗马的皇帝所做的汇报。普林尼的驻地可是在黑海海滨,距离罗马有数百哩之遥,他在报告中巨细靡遗说明大小事,像是麻烦的基督徒、年久失修的澡堂建物,以及某座偷工减料的剧场预算浮报程度令人忧心等。

其它传世的文献比我们料想的还要匪夷所思。例如埃拉加巴卢斯的生平,以及其中对于这个「小伙子」生活方式维妙维肖的幻想及夸大其辞,其实是出自一套涵盖五十多位皇帝的传记(包括篡位者、继承人以及其它争夺大位者),其内容始于公元一一七年的哈德良,终于某个死在二八五年的嗜血无名人士。这些个别的「生平」虽然相当简短(我们现代人会称之为「简介」,而非「传记」),但放到现在,全部加起来也是好几百页,统称为《帝王纪》(Historia Augusta)。整部作品号称为集体创作,是在三世纪末由六个名字相当浮夸的作者,诸如特雷贝勒利乌斯.波勒利欧(Trebellius Pollio)、叙拉古的弗拉维乌斯.渥比斯库斯(Flavius Vopiscus of Syracuse)……共笔写成。然细究其用词与行文风格,便能戳破这套说词:作者只有一个人(姓名不详),而且写成的时代比自称的晚了一百年。古代文学有许多未解之谜,例如这种伪托的情况便是其一。怎么会有人玩这种把戏?是想造假吗?是长篇笑话,或是讽刺之作?抑或是一场伪史叙事手法的激进实验?无论答案为何,这部作品显然跨越了历史和虚构之间的边界。

2. 青铜铭文残片,十六世纪时于里昂出土,上面记录了克劳狄乌斯对元老演说的内容,呼吁强化高卢人的政治权利。字体难得刻得这么整齐,很容易读懂。这段文字的第一行写着「TEMPUS EST」,即「现在是时候了」。

数以千计的原始文献,让罗马皇帝故事丰富且多样。有些文句刻在石头或青铜上示人,有些则是写在莎草纸上,埋在埃及的沙漠中,经现代考古学家过往一个世纪的发掘而大量出土(许多仍未解读)。例如在公元四十八年,皇帝克劳狄乌斯发表演说,主张授予高卢人更多的政治影响力,同时向听众讲了一段罗马简史,这篇演讲词后来铭刻在青铜上。我们也仍然可在莎草纸上读到皇子日耳曼尼库斯(Germanicus,皇帝卡利古拉之父)的话,他在亚历山德拉港(Alexandria)向群众发表演说时,特别提到自己多么怀念「奶奶」(奥古斯都之妻,人称利薇雅〔Livia〕,不过她的名声可比「奶奶」一词所指涉的意含可怕多了)。从利薇雅数以百计的随员(包括一名女按摩师、几名侍装人、一名画家,甚至还有一人专事擦窗子)留下的墓志铭,以及埃及某官员写信抱怨自己筹办皇帝巡视之所需时碰到的各种难题,我们也有机会一窥幕后发生的事情。

我们同样得以进入皇帝的物质世界。时至今天,我们仍可以信步走在他们的宫殿里,不只是罗马城中间的帕拉丁山(Palatine Hill,「宫邸」〔palace〕的词源),连他们在郊外的休闲花园及别墅也不例外。皇帝哈德良位于蒂沃利(Tivoli,距离罗马约二十哩)的别墅是其中之一,里头有开阔的草坪、宿舍区、多间用餐室和藏书间,整体占地几乎是古代庞贝城的两倍。说是「别墅」,实在太过委婉。这里更像是一座私人城镇。我们还可以亲见他们的尊容。现存的皇帝肖像,只不过是曾经的一小部分(据合理推测,光是奥古斯都皇帝一人,在罗马世界就有两万五千至五万尊雕像)。虽然说是一小部分,如今博物馆展出的也有数以千计。皇帝像的种类、形状、大小各异。罗马帝国甚至有人会吃印有皇帝像的饼干(至少传世至今的烤模上可以看到皇帝像)。大约公元二〇〇年,有个罗马女士更上一层楼:她把自己的金耳环铸成埃拉加巴卢斯的其中一名前任,也就是皇帝塞普提米乌斯.塞维鲁斯(Septimius Severus)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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