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勤政 On the Job第七章 皇帝休假？ Time Off·第八章 巡狩 Emperors Abroad第九章 面对面 Face to Face.2
当然，由于缺乏实证，有各种关于皇帝世界的问题（比方说，这个世界在女性眼中的样子，或者实际的财务运作细节）是我们无法回答的。但整体而论，假如读者阖上这本书，我希望不是因为我们对这些两千年前的统治者所知太少而大失所望，而是因为知道太多所以愕然却步。
3. & 4. 皇帝的图案居然出现在这两种对象上，可真是少见。左边是古代糕点模具的现代复刻（制作的糕点也许是要在宗教庆典时分送的），上面是皇帝在凯旋式时立于战车上，接受胜利女神加冕。另参见图12。右边是出现在耳环上的皇帝头像（头像不可能上下颠倒，也就是说，耳环勾本来就是这样）。
到底有哪些皇帝？
Which emperors·
埃拉加巴卢斯之后还有多位皇帝。其实，只要把注意力放在帝国东半壁──公元四世纪时，帝都最后落脚在君士坦丁堡（今伊斯坦堡），此后直到一四五三年帝都被鄂图曼土耳其人攻陷为止，罗马统治者世系从未中断。我们认为，往后那些统治者属拜占庭人。他们却觉得自己是罗马人。不过在这本书里，我不会把焦点放得太远，顶多就到埃拉加巴卢斯的表弟、养子兼继位者：亚历山大．塞维鲁斯，亦即据说为了军情及部署而爆肝工作的那个人。他又是另一位少年皇帝，十三、四岁登基，二二二至二三五年间治世。从一人统治的奠基者（公元前四十四年遭刺杀的尤利乌斯．西泽，以及他的外甥孙，也就是罗马第一个皇帝奥古斯都）起，我要处理将近三百年（始于公元前一世纪中叶，终于公元三世纪中叶）的时间跨度，以及将近三十名皇帝的事。
但凡设定时代断限，多少有一点任意而为的成分在内，而我偶尔也会超过自己画下的界线（其实我已经越线：回不来的牛跟卖春的妻子，都发生在公元三世纪晚期）。而我之所以止步于此，是有充分道理的。亚历山大．塞维鲁斯之后，局势有了剧烈变化。接下来一个世纪里，皇帝在一系列兵变和内战中迅速更迭。这段时间有不少皇帝并非出身罗马贵族圈上层，加上地缘政治变化太大，多位皇帝在自身短暂的统治期间甚至没有到过罗马城。他们连位子都还没坐热。除了几个篡位失败的人以外，亚历山大．塞维鲁斯离世后的五十年间登上王位的人，就跟在他之前将近三百年间当过皇帝的人一样多。皇帝的风范与品格也发生了改变，这一点从亚历山大．塞维鲁斯的继位者、色雷斯人马克西米努斯（Maximinus Thrax）的故事便能清楚感受到。据说他是第一位目不识丁的皇帝。这种说法恐怕不是贴身观察的结果，而是刻意中伤。无论真假，这个故事呈现的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从奥古斯都到亚历山大．塞维鲁斯统治期间，罗马政局与地缘政治稳定到什么程度呢？这么说吧，假如你在公元前一年睡着，两百年后才醒来，还是认得出周围的世界。奥古斯都之后，罗马持续对征服大书特书，其中最辉煌的征服行动，莫过于以图拉真圆柱（Trajan’s column）做为纪念的军事行动：当局在公元二世纪初竖立起纪念柱，既是为了铭记图拉真在达契亚（Dacia，今罗马尼亚一带）的胜仗，也是做为这位皇帝的骨灰入土为安的所在地。不过，大部分的军事胜利对扩张罗马版图来说几无帮助，带来的麻烦往往更是多于好处（不列颠堪称「罗马的阿富汗」），不然就是赢来的土地一下子又丢了。近年有位史家称这些是军事「面子工程」（vanity projects），差别在于这种「面子」是以大量伤亡为其成本。
当然，这段时间也有一些潜在的、长期的变化。其中最重要的，是皇帝地域出身的多样化，有时连族群出身都愈来愈多元，这个部分我们之后还会提到。公元二世纪上半叶的皇帝图拉真与哈德良都是西班牙人。几十年后，「第一位非洲皇帝」塞普提米乌斯．塞维鲁斯出生在今利比亚（彩图3）。埃拉加巴卢斯是塞普提米乌斯之妻、叙利亚人尤莉亚．多姆娜（Julia Domna）的外甥孙，正是凭借她的家族影响力，埃拉加巴卢斯才能在显然是其它人所策画的政变中登上皇座。不过，纵使有这些渐进发展，奥古斯都和亚历山大．塞维鲁斯的工作内容大致上相去无几，人们以差不多的标准和既定印象来评判他们。
不分古今，历史学家经常以巨细靡遗的方式描述这几百年间的罗马帝国，剖析宫廷里的竞争、派系之间的冲突以及军事行动和政治对决。他们试图刻划不同统治者与其迥异的人格，像是奥古斯都那暴躁又虚伪的继承人提比留（Tiberius）、浮夸又不负责任的尼罗、神经兮兮的安敦宁．庇护（Antoninus Pius），又或者他的继承人、富哲思的马可．奥里略等。复杂的家族关系、策略性的收养（如埃拉加巴卢斯收养亚历山大．塞维鲁斯）和一婚再婚，致使帝王世系几乎不可能以传统的族谱方式呈现。现代历史学家必须小心翼翼，引领读者通行于这些王朝之间。不过，这些统治者的奇闻轶事实在多采多姿，史家一方面享受读书之乐，另一方面却不相信这些故事的真实性，或者力图在表象下寻找更枯燥的真相（我们在下一章会谈到，卡利古拉威胁要把荣衔授予爱驹云云，说不定只是个开过头的玩笑）。
这些多采多姿的罗马皇帝故事因其荒诞而流传千古，我在阅读之际自然也拍案叫绝，但我是要透过这些故事，以不同于其它史家的方式，来阐述罗马帝制。将近三十个统治者，一个接着一个登上历史舞台……还好这本书不是这样。我这辈子都在教授、研究古罗马，我也因此确信奇闻轶事的叙事细节（无论讲的是一个、十二个，还是更多个统治者）所隐藏的，往往与所揭露的一样多。毕竟仓促策画的自私宫廷阴谋基本上并无二致，虽然主演阵容不同，但动机之诡诈（或高尚）却相去不远。踰矩的王子或公主往往没什么分别。即便这些令人瞠目结舌的奇闻轶事看似独树一帜，与众不同，讲的是好几个皇帝，然其表述方式多少有点雷同。同样是留名史册，为何有的皇帝是施虐狂人，有的是鞠躬尽瘁的正派人物，有的乐善好施，有的却是气度狭小、一毛不拔？这我当然感兴趣。只是我更想眼光放远看大局，更想了解罗马的独裁统治与独裁者代表了什么，更想知道这些统治者彼此有多像，而不只是有多不一样。就此而言，我跟马可．奥里略站在同一阵线──他在那本《给自己的便条》里深思过往几世纪的一人统治，认为其实没什么改变：「剧目一样，演员不同」。
5. 罗马皇帝列表，以希腊文写在埃及莎草纸上，开头写着「basileis」（意指「皇帝」或「王」）之治世）。卡利古拉本该出现在标题之下的第三行，没想到却完全被漏掉了（所以，提比留后面直接就是克劳狄乌斯）。
《罗马皇帝》会谈个别的、有血有肉的统治者，但对于「皇帝」这个范畴的人，着力程度也不会少。这个范畴几乎反映了罗马帝国绝大多数的人的观点。对于名列晚宴座上宾的人，或是仔细研究或撰写皇帝传记的社会贤达来说，王座上那人的个性、性格缺陷或喜好自然是无比重要。皇帝们各有不同。不过，对于生活在意大利地区以外那五千多万人，以及意大利本地的众多人民来说，当下担任皇帝的人是谁、名字叫什么，却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他是「今上」。他们要向眼前这个「皇帝」诉说自己的困扰。他们梦到的是「皇帝」。每当皇帝驾崩或遭人推翻，让大家适应新政权的其中一种方法，便是配合继承者的五官特征，将前任的大理石像二度雕琢或稍事「调整」。这么做的原因百百种，如省下整尊全新塑像的成本，或者的确是想抹除前人的面容。然而，这种作法有个弦外之音──只要拿凿子敲个几下，甲皇帝就成了乙皇帝（图91）。
很可能帝国里有些居民根本叫不出今上的名字。一名来自北非的哲学家暨基督教主教正是这么想的──他在公元五世纪初写道，在自己生活的这个地方，有些人是因为要缴税才知道有皇帝，「至于皇帝是谁，就不清楚了」（接着他开了个玩笑说，「我们当中有人以为阿迦门侬〔Agamemnon，传说中特洛伊战争的希腊统帅〕现在还是国王」）。能够准确列出历代皇帝的人，想必少之又少。公元三世纪时，有个认真的人把名册写在莎草纸上保存下来，可惜就连他也犯了好几个严重错误，像是漏了几个皇帝（包括卡利古拉），或误植其它皇帝的治世期间。接下来，但凡我谈到的皇帝，我都会提供必要的细节（不过可不会这三十个一个一个地谈）。而且，我们也没必要太在意每次都非得一一认出这所有的「马可．奥里略」们以及「安敦宁．庇护」们。多数罗马人民大概也分不出来。
诸皇世界
The world of the emperors
罗马皇帝带着我们跟古代最极端的一些权力形象，以及罗马帝国现实生活里最单调乏味的日常打照面。更有甚者，从古到今，罗马皇帝始终是独裁者的榜样，也是政治人物的警钟──无论是绘画中和雕塑上那些穿着罗马皇袍的国王和世袭统治者，或是在讽刺漫画中被讥笑得一副他们简直就是尼罗「罗马失火而我琴照弹」的那些首相与总统们。罗马皇帝值得我们认真以对，而我们也该深入探讨罗马人自身是如何理解、论辩、争夺此番至今仍垄罩着你我的权力愿景。
6. 时任巴西总统的雅伊尔．波索纳洛（Jair Bolsonaro）在《就是杂志》（Istoé）封面的这副扮相，一看就知道其所表现的，正是「罗马失火而我琴照弹」。从巴拉克．欧巴马（Barack Obama）到鲍里斯．琼森（Boris Johnson），乃至纳伦德拉．莫迪（Narendra Modi），世界上的知名政治人都难逃这类独特的讽刺。
我整个人生志业，便是不停试着厘清这些扑朔迷离、无比陌生却又异常熟悉的统治者。透过《罗马皇帝》，我期盼能跟读者分享自己一路走来对于皇帝们虚实世界的探索，从高高在上的神域（不只克劳狄乌斯，众多皇帝都想成神）到台伯河的脏水（不少皇帝最后横死于此），我毫不保留。有不少皇帝被人描绘成嗜血狂魔或精神错乱的心理变态，对此我深感怀疑，同样的，我也不觉得替某几个糟糕的「禽兽」翻案又有什么用。让卡利古拉、尼罗或康茂德摇身一变，成为被误解的改革家，只是遭到媒体抹黑云云──此等企图，我是从来不会照单全收。如今要在「厌恶」跟「同情」之间保持中庸，变得很不容易。
我研究罗马帝国这么久，对于专制独裁愈来愈反感，而同理心也愈来愈满，不只是同情专制受害者，更是同情由下到上、每一个困在这种政治体系中的人──下至活在皇帝的阴影底下、对权力与专制大惑不解、尽力伴君伴虎的普通男女，上至坐在宝座上、却说不定跟一般人一样平凡的人。我们一不小心就会忘记，他无疑也在为怎么当独裁者，以及为身为罗马皇帝的意义而伤透脑筋。
我会在接下来的各个章节里穿越虚构与事实所构成的迷人世界──从皇帝的宴会桌到边境军区，从御医的诊断书到皇帝在笑话、讽刺剧以及梦境中的模样，从皇帝的办公桌到他的遗言──追寻皇帝的踪影。但首先，我们要离埃拉加巴卢斯和他的放屁坐垫远一点，将场景设定在罗马帝国政局以及一人统治的定义上。专制有各种不同的形态。接下来两章，我会详尽说明罗马式独裁的一些基本要素，例如罗马皇帝的胜任条件，皇帝制度从何而来，你我如今称为「罗马皇帝」的又是些什么样子的人，以及他们最后是怎么登上宝座的。
1：编注：古罗马政治家及历史学家，曾任执政官。本文所指作品，即《Roman History》，为重要历史参考书目。
2：编注：安色莫．基弗（Anselm Kiefer, 1945-），德国画家。作品风格深沉，意在反思，直接表达历史禁忌及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