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人统治的基本规则 One-Man Rule: The Basics.3
每当从一段治世进入下一段治世，像普林尼这种忠诚、合作的元老──先前我说过，多数元老可能都很忠诚合作──就得重新调整自己，适应新皇帝，有时甚至得明确跟前任皇帝划清界线。卡斯西乌斯．狄欧说得明白，公元一九三年，他前往宫中向其中一位短命的皇帝致意时，自己得「调整脸上的表情」，隐藏他对前任皇帝的悲痛（毫无疑问，他隐藏得很好，新皇帝完全没有察觉狄欧内心的矛盾）。不过，我们只消再看一次《颂辞》，便能生动看到这种重整的进行，以及重整过程中带有的些许妥协、似假若真以及非不得已。《颂辞》发表之际，正值最近的两次政权更迭，因此不仅能让我们知道普林尼对于理想统治者的看法，也能了解从甲皇帝到乙皇帝的权力转移。
公元九十六年，弗拉维朝最后一位皇帝图密善遭人杀害，时间点正好是普林尼致谢的四年之前；暗杀图密善的阴谋，牵涉到宫廷成员与皇帝之妻，或许还有几个元老做壁上观。这并非众人额手称庆的暗杀行动；当时没有哪一场暗杀是众人所乐见。有个杜撰的故事说，曾有一名途经现场的哲学家，意识到有士兵正准备哗变以抗议皇帝的滥杀，于是他脱光衣服跳上临时圣坛，谴责图密善，从而阻止了叛变。故事也许是杜撰的，却也暗示了人们对于政变的反应彼此冲突，同时揭露了罗马雄辩术比我们所想象的更有意思。（部队是因为他的论点，或是因为他裸体跳上桌的表演而分心？）图密善的继任者是年迈无子的涅尔瓦，他很快便受到元老院的认可继位，然而，他的治世仅十五个月，不妨看成是一段空窗期。直到涅尔瓦去世时，他至少经历过一次试图罢黜他的政变，且受人威胁（不知道是谁威胁他）收养功事业有成名就的元老兼军人图拉真为继承人。新的治世开展仅仅几年，距离图密善遇刺不过四年，图拉真就成了普林尼《颂辞》的焦点。
只不过在《颂辞》里，图拉真跟图密善共享镁光灯，图密善担任反派的戏份，简直就跟图拉真这个主角的戏份一样多（图7与图8）。普林尼口中的图密善是个傲慢的暴君、残忍的骗子、小偷兼杀人犯，用自己贪婪的手染指别人庄园中的「每一处池塘、每一座湖泊或每一片草坪」，并深深陶醉在消灭罗马最杰出的人物之中。元老和他们的财产一律不安全。他们生活在恐惧中，唯恐受邀前往禽兽的巢穴赴宴，深怕他的秘密警察无中生有的指控，最后，便是不祥的敲门声。《颂辞》显然是我刚刚说的重整过程的一环。无论图密善在世时有多少对他的赞美流传着（有些歌颂他的诗歌传到今天，却往往被人草率斥为「空洞的奉承」），而普林尼的谴责正是为了掩盖这一类的美言，创造新的正统，让暴君图密善活该被杀──更重要的是，涅尔瓦与图拉真则是合于公理正义的新政。
反观普林尼，他跟图密善的关系又是怎么样呢？快速浏览他的讲词，轻易便会让人以为，他本人是暴君的受害者，是忠贞不移的「反对党」。这种印象自然来自他那些精雕细琢、肯定经过多次编辑过的「私人」信件──他会一一收集这些信件，再公开流通，之后经由一般的传钞、再传钞，传到今人手中。其中一封信的内容，就是他在公元七十九年对维苏威火山爆发的著名叙述，他提及叔叔因为离火山活动太近而丧生的过程。其它信件则显然有政治用途。信上提到他的「友人」是怎么在图密善治下遭到处死或流放，并宣称──在新政权的安稳当中回顾过去──「我确实有可能遭逢同样的命运」。有封信甚至声称图密善死后，有人在他桌上找到一份文件，其中内容对普林尼的指控恐怕会害他因叛国而受审。他期待读者相信，他可是侥幸逃过一劫的。
根本没这回事。关于普林尼的职涯，传世史料之多超乎寻常，有些重建自他本身的著作，有些则来自幸运发现的完整履历──这份履历一开始展示在他的家乡科姆（Comum，今意大利北部科莫〔Como〕），后来（经过千回百转）在中世纪的米兰被人用做兴建坟墓的建材。他说自己是异议分子，这听听就好。前述史料清楚显示，他在图密善统治时顺风顺水，在政坛平步青云，受皇帝之恩担任要职。他在《颂辞》的结尾同样坦承这一点，只不过为了避开自己的尴尬，他暗示在图密善统治最糟糕的时期，也就是其治世之末，自己的仕途也跟着停摆。感觉起来，这场演说及后来的书面讲词，普林尼多少有点重新调整自己跟遇刺的前任皇帝合作时的角色，并在后图密善时期的局面「洗心革面」。
15. 皇帝涅尔瓦所铸金币。他的头像周围写的是正式头衔：IMP(ERATOR) NERVA CAES(AR) AUG(USTUS)，诸如此类。另一面是「公众自由」女神像，其旨想必在于图密善治世结束后凸显涅尔瓦的新政。
普林尼这种抹粉施脂的作法，应当受到多严厉的评判，学界对此始终没有定论。他到底有多虚伪？真相会比较好吗？他曾宣称，自己跟图密善统治时最糟糕的若干环节并无瓜葛，我们有办法证实他的主张吗？即便我们多少得为此重新估算他某几个职位的任期。普林尼究竟是事后试图掩盖行迹的利己合作者，抑或是在不尽人意（但也不可能更差了）的政权中尽力而为的人？近年来有人痛批他（「在任何独裁政权……都能做好做满」），也有人相对同情他走钢索的左右为难。然而，更重点的是普林尼并不孤单。这种窘境并非他个人所独有。
图密善在位期间，史家塔西陀也得到他的提拔，图密善一遭人推翻，塔西陀也跟普林尼一样翻脸不认帐，痛批起前任皇帝，几乎让人以为他一直都是反对派。普林尼致谢时在座听讲的元老们，想必也面临一样的困境。毕竟，他们当中的绝大多数，在图密善统治时，并未特别身陷风声鹤唳，而皇帝虽然会拿叛国审判来攻击政敌（斥之为「叛徒」），但在座的元老也不是受害者。他们其实身兼法官及陪审团，无论后来说自己参与其中是多么不情愿，他们都是整段过程的同谋。就算他们晓得普林尼没吐露几分真，也不太可能挞伐他，毕竟自己也是这样。这跟二十世纪中叶欧洲的棘手政治舞步有几分相似，一些曾经与纳粹合作的人设法捏造故事，说自己其实暗地里曾参与抵抗运动（并以此为护身符）。至于古罗马，政治阶级体系中的每一个人都忙着重新选边站，编造借口，适应改变后的处境，直到一切恢复正常，差不多原班人马继续在新皇治下登台。自帝国创始以来，问题重重的皇位继承往往伴随着尴尬的整队。
出席涅尔瓦的晚宴
Dinner with Nerva
公元九十七年，皇帝涅尔瓦办了一场小型晚宴，席间的如珠妙语最是能展现这种同谋；普林尼曾在一封信上描述这场宴会的景象，想必他也是其中一名受邀者（虽然他并未明说）。他详述道，谈话主题转向不久前过世的罗马元老卡图尔卢斯．梅斯萨利努斯（Catullus Messalinus）。梅斯萨利努斯双目失明，官运却依旧亨通（曾经两度担任执政官），并因身为图密善其中一名「打手」而声名狼藉。拉丁语中用以形容此身分的名词为「告密者」（delator），其意思很广泛，从非官方的「秘密警察」或「线人」（有着现今那种恐怖意含），到为了钱而随时准备替皇帝进行非法勾当的私人判官，都可以用「告密者」一言以蔽之。
席间，涅尔瓦问众宾客，「假如他还活着，各位觉得他会有什么下场？」对于梅斯萨利努斯的劣迹斑斑，这些贵客知道的八卦绝不会少。图密善统治时遭到流放的儒尼乌斯．毛里库斯（Junius Mauricus）也是座上宾，他打趣道：「他会跟我们一起赴宴」。毛里库斯居然敢这么答，普林尼禁不住大赞，尤其宾客当中不只一人跟梅斯萨利努斯有差不多的风评。可惜现代多数的评论者，往往觉得问这个问题的皇帝天真到无可救药。
而我并不这么认为。由于涅尔瓦在宝座上只坐了一年出头，而且被人操弄的情况远比他操弄人的情况来得多，因此今人很容易就觉得他不过是魁儡统治者。可是，涅尔瓦其实是一世纪期间最了不起的幸存者之一。公元六十五年，皇帝尼罗面对未遂之政变时（塞涅卡受到牵连的那次），涅尔瓦身为线人，提供的情资立了大功；他跟公元六十九年那几位短命皇帝之一的奥托（Otho）有亲戚关系；何况他曾分别在维斯帕先与图密善治下两度担任执政官。自己问的问题，他很清楚知道答案是什么。众宾客也晓得，在座每一个人也都适用这个答案。毛里库斯并没有多大胆量。他只是巧妙总结了罗马政权更迭以及如何全身而退的核心真理──眼前的听众都是顺利幸存下来的人，包括皇帝本人。
还有，他是在饮宴之际吐出这番妙语，而这样的场合最是能让我们见识到栩栩如生的皇帝，帝制的张力在此展露无疑，简直可以品尝出皇帝大方请客背后的利弊。所以，我们接下来就要在用餐室里──而不是元老院或战场上──首次近看皇帝采取的行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