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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权力飨宴 Power Dining

作者:美-玛莉·毕尔德/译者:冯奕达 当前章节:15517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8:11

黑色晚宴

A black dinner

普林尼与皇帝涅尔瓦共进温馨晚餐的几年之前,涅尔瓦的前任皇帝图密善曾在公元八〇年代晚期举办一场宴会,并邀请特定几位罗马贤达,卡斯西乌斯.狄欧则详尽描述了晚宴的过程。古代作者记录了各个皇帝的用餐习惯,而图密善是这些作者们留下最多资料、角度最多元的一位皇帝。在普林尼的描述中,图密善显然「老是在打嗝」,把自己不爱的餐点到处乱丢;狄欧笔下勾勒的图密善却是另一副模样。比打嗝恐怖多了。

故事是这样的:宾客抵达时,随即发现皇帝的用餐室经过整修,整间一径的黑。连他们吃饭时斜靠的长椅也漆成了黑色,侍餐的赤裸男奴也全身涂黑,所有人的座位全摆上假墓碑标示出来,上面仔细刻了他们每个人的名字。根据狄欧的记载,端上来的菜肴大多是用来祭拜死人,一律盛在黑色盘子上,而皇帝满口的死亡。夜深之时,宾客获准告退,回到各自家中。未想不久后竟有人敲门,人人无不认为自己命不久矣。结果却大出所料。门外只见图密善派来的一批搬运工,其中一人搬来仿制墓碑(都是银质的),其它人则带来餐桌上摆的珍馐佳肴。最后送上门的大礼,则是侍餐的奴隶,一身的黑色颜料不但洗掉了,还换上华丽的衣物。

狄欧记录下此事时,距离事发当下已然过了几个世纪。他是从何处听来这个故事,而故事内容又有几分出于幻想,我们无从得知。但这个故事含金量十足。奴隶居然是寻常商品,现代读者对此恐怕会很震惊。这些「男孩」经过包装,成了所有人送人的礼物,而他们遭遇的非人化(dehumanisation)也因此举更是展露无遗。据说不过几十年后,卢奇乌斯.乌耶鲁斯(马可.奥里略的共治者)也试着来一次这种餐后的「馈赠」──他把席间侍餐的「漂亮男孩」,连同珍贵的餐盘、高脚杯、玻璃杯等,以及晚宴时大家享用的(经烹调过的珍奇异兽)的活体,一并送给了宾客。只是对狄欧来说,故事里讲的是对宾客的羞辱,是一场鲜活的教训,告诉读者不尽然要真的见血,即便是包装成慷慨的举止,也可以传达恐怖。进宫用餐到底有多令人害怕?皇帝用餐时的举止到底可以多恶劣?

综观世界历史,无论在哪一种文化中,「共同用餐」始终在权力冲突中扮演某种角色,或是凸显出社会的、政治的、阶级的焦虑,尤其是(但不只是)国王、贵族以及其它大人物做为东道主的时候更是如此。「一起」用餐蕴含着平等的观念,然东道主的尊贵身分与菜单、座次的讲究(或是不讲究)呈现的却是不平等,两者之间始终有所扞格。坐在餐桌底端的人很难感觉自己跟前段的人是平等的。第一个请位卑的客人吃劣等(甚至是不能吃的)菜肴的罗马人,据说还不是埃拉加巴卢斯(老实说,身为教授,我在剑桥出席学院晚宴时,坐的是「高桌」〔high table〕,端上来的餐点及酒,就是比「底下」那些学生的好)。

东道主也是承担着风险。其声望有提高的可能,反之,也有失去的可能。一旦看的人有敌意,东道主的慷慨大方将沦为俗气的大撒币,粗茶淡饭则是吝啬自私的表现,罗马的各个皇帝既非第一个亦非最后一个意识到这种情况的人。「皇帝设宴奢华」是意料之中的陈腔滥调,一副一场宴会就把全部身家花掉似的,把金丝缝进餐巾里(据说是哈德良的创意),或者用极贵的餐盘请客吃饭,以致下一任皇帝得把餐盘拿去拍卖,所得用于军费,藉此展现自己是来做事而非享乐。提比留则显得锱铢必较、精打细算:他会把前一天剩饭留作隔天请客用,而且宴客时料理的不是全猪,而是一半的分量,以减少浪费。

我之所以多次提起请客吃饭的皇帝,是因为罗马作者想象、评判皇帝时,往往以用餐为背景。无论是在用餐室,或是在元老院,都可用来评价皇帝的人格是好是坏。无论是身为东道主、伴侣、美食家还是派对狂,皇帝的一举一动都会被诠释或重新诠释为美德或堕落的证明。无论图密善的黑色晚宴背后真相为何,只要稍微换个角度想,就能看出同一个故事可以改写得多么不同,也许是一场时尚有形的化装舞会,也许是面对「人总有一死」的实用哲学练习。其实,尼罗的家教(最终也成为受害者)塞涅卡曾在一篇极小篇幅的哲学散文中强调,为死亡做预演有多么重要,并提到有一名罗马元老每天都把自己的晚餐变成未来葬礼的排演,结束时阉人高唱「他有过一生。他有过一生」。连塞涅卡也觉得,这有点过头了。不过,如果图密善本意在预演死亡,那可真是完全的不得要领。

御膳尤其足以揭露皇帝的世界,揭露本书某几个最重要的主题──从施虐到慷慨,从奢华到恐怖。对皇帝及同席进餐的人来说,宫里的用餐室既是乐土,亦是险境(「下毒」跟「烹饪」关系匪浅,令人意想不到)。用餐室同时是罗马社会秩序得到展现,也是受到不安颠覆的所在。我们在时而逗趣、时而诡谲的古代轶事中──例如客人忍不住摸走某些餐具,或者倒霉的奴隶打破珍贵的水晶高脚杯,结果差点被扔进养满食人鳗鱼的池子里──发掘出各种鲜活、独具魅力、重要的细节。在这些故事当中,有许多恐怕不比现代小报杂志刊登的王室名流用餐传闻更贴近真实。故事说的虽是不同的皇帝,内容却像得启人疑窦,唠叨的净是相同的根本议题及冲突。正因为如此,这类故事才会是我们手边关于当时的人如何想象「皇帝这一整体」(而不是特定个人)的明证,无论是在宴席之间,还是在其它场合。

不过,晚宴之所以成为最适合切入罗马统治者的人生及生活方式的场合,是因为我们足以超越意识形态与想象,一睹皇帝真实生活的样貌。如今,我们仍可以造访几处皇帝曾担任东道主的奢华别墅,考古遗迹得以和少数见证人所描述的派对场所相符合。有时候,我们甚至可以很有把握地说「尼罗」──或图密善,或哈德良──「在这里用餐过」,甚至是「皇后利薇雅在这里用餐过」。奥古斯都的妻子有几处郊区别墅,其中一处的用餐室墙上画着栩栩如生的动植物,今人直接称之为「利薇雅的花园房间」(Livia’s Garden Room,彩图4)。但重点在于我们偶尔可以略过皇帝、他的家人和那些上流贵客,望向让这些殷勤待客得以实现的人,例如在墓碑上记录了自身职业的御厨、尝味者,以及晚宴时娱乐表演的艺人们。我们有机会把皇帝摆回他的住所,问问宫里维系政权之所需的百工们。皇帝的世界始于用餐室。

罗马人食处

Where Romans ate

以古罗马为背景的电影,几乎都出现过令人熟悉的宴会场景:男男女女(男女共餐让罗马有别于其它古代文化,乃至于某些现代文化)以极不舒适的姿势斜靠在长椅上,手肘撑起上半身,享用奴隶端上来的食物和饮料──通常会有葡萄,偶尔有烤睡鼠。好莱坞这一回没有全错,至少有钱人家确实如此(穷人比较可能坐在酒吧的桌边吃着饭,而且他们斜靠长椅用餐的机会,不会多于如今你我享用全套银器大餐)。古罗马版宴会安排保留最完整的例子,莫过于公元七十九年,维苏威火山喷发后遭掩埋的庞贝城。庞贝古城某些房舍的内装,画着罗马风格的欢乐饮宴场景(彩图11),许多比较大的房子仍有独立的用餐室。有些露天的用餐室是为了和煦天候而建,就在花园边缘,其中可见三张固定式的石造长椅排列成U字形,每一张的空间都足够三个人斜靠;至于布局最豪华者,周围还会有水池及喷泉。我们发现,罗马上层社会最喜欢的,莫过于在波光粼粼和流水淙淙相伴下享用大餐。有些用餐室位于屋内,配有移动式木质长椅(称为klinai),标准的摆法同样是U字形,马赛克地板上有可能会标记摆放位置(这些不知用途的房间,正是这些标记帮助我们辨别其功用)。这类用餐空间一般称为「三椅间」(triclinia),原文字面意思就是「三张长椅」。

16. 庞贝「青春之家」(House of the Ephebe)的庭园用餐区。石造躺椅(使用时应该会放上软垫)是排在后墙上的喷泉前。凉棚(本来有植物覆盖)可提供遮荫。

就用膳的规模、排场以及精巧而论,罗马城和其它地方的超级有钱人根本把庞贝的地方贵族远远抛在后头,不过规画基本相同。巨富们会有数间三椅间,或者在同一间房间里摆上几套长椅,确保主人可以同时跟八人以上的来宾用餐,而且供膳的奢华程度也有所不同。据说,一名与尤利乌斯.西泽同时代的显贵拥有一系列等级不同的用餐室,每间都有所属名称(我们知道的那间称作「阿波罗厅」〔Apollo〕,其它用餐室大概也一样自命不凡,以其它神祇来命名)。他只需要告诉相关人员自己想在哪一间用餐室吃饭,对方马上就懂要端上哪一个等级的餐点、有多少预算备餐。大约一世纪后,普林尼在一封信里描述自己一处郊区宅邸的格局,显示一个人只要够有钱,是可以用多么铺张的水景来提升自身的用餐体验──今人大概会说,热中追求无意义的排场。在他的院子里,设有一夏季用餐区,葡萄藤架扶疏遮阳,下方的长椅摆放方式则略有不同:不是U字形,而是呈半圆,开口面向一系列的喷泉,座椅的位置可直接俯瞰一座水池,水源则是自长椅下方涌出──普林尼说道,「彷佛是长椅上斜靠的人用体重把水挤出来」。宾客吃的部分珍馐正是从池里自取,池子的另一端会有奴隶把餐点装盛进在小舟形或飞鸟形的小碟子里,顺水漂到客人面前。想必有个人得设法把在水面上静止不动、宾客无法随手捞到的碟子救回来,而普林尼显然不在乎这类实际层面的问题。

宫宴

Dinners at the palace

皇帝更是令超级富豪瞠乎其后。罗马宫殿是为用餐而兴建的,娱乐用的套房不是一间,而是好几间.其中几间用来吃饭可为既诡异又惊人,远远超出电影宴会场景中那种人挤人的长椅及传统摆设。尼罗有间著名的用餐室,据苏埃托尼乌斯的说法,这间用餐室「如大地般不停旋转,不舍昼夜」,为这项工程奇迹添上了一丝奢华,可惜考古学家迟迟无法断定用餐室的遗迹所在。(但也不乏尝试寻找:学界最近一次试图判断遗迹所在,以及重建其运作原理时,已经把注意力放在一处遗留的塔状的结构,认为其中的上层或许〔也可能没有〕容纳着旋转餐厅,下层则是水力机关。)但他们已经足以确认(而且更有可能踏上)皇帝在罗马帕拉丁山上的其中一处地产,而尼罗一定曾在此招待宾客用餐。该地如今仅余量产的砖块和混凝土,但仍留下足够多的装饰痕迹(至少最早发掘的人如此记录),足以让我们重建皇帝与友人靠在长椅上时,身边围绕着哪些奢华的细节,例如喷泉、大理石像以及彩绘天花板。

17. 二〇一九年,尼罗的用餐室重新对外开放,民众来参观这处如今有点阴暗的地底世界。图中是精致的「舞台」遗迹,当年重要宾客会从各自的包厢往舞台看过去。在舞台的一端,有一小块大理石立面(覆盖在砖头上)经修复后,让人可稍微感受到原本的样貌。以前,水会从墙上的裂口涌(或者流)出。从照片上这名游客的面前,可以看到一小段通往地面的楼梯。

18. 尼罗的三椅间(图17)重建图。中央的「舞台」由上方的水箱供水。部分的水接着注入主要用餐区,也就是周围有柱子围住的区块,会有三张躺椅摆在小水池边。两旁的客室,顾及到其它用餐者,同样也是装饰华美,有水景可看。左右各有一座楼梯可供进出。

这个房间的保存实属偶然,因为后来的宫殿结构顺势盖在其上,而房间就留在地基当中。考古学家很有把握,其年代无疑属于尼罗治世的前半,亦即公元六十四年罗马大火之前。至于紧跟着兴建在上面的宫殿,可堪称是一项更戏剧性的建筑计划,人称「金宫」(Golden House)。十八世纪初,下方的房间重新出土时,由于房内设有水管之故,人们每每以奥古斯都妻子之名,不无浪漫地称之为「利薇雅浴场」(Baths of Livia),但这并不正确。其建造时间比皇后势力如日中天时晚了半个世纪,而且此处的用水则一如普林尼的别墅,跟洗澡无关,而是用餐环境的一项设计。这间三椅间位于下沉式的庭院内,虽是露天,却不致受到太阳直射,相当舒服。

人们可从两座楼梯的任一座拾级而下,可见一座以紫斑岩为立柱的凉亭,主餐椅就摆放在凉亭内。庭院周围的墙面是精致的彩色大理石,模仿戏院的立面墙,庭院内还有一段狭窄的「舞台」,可以在上面吟诗奏乐,表演单人脱口秀,甚至是进行哲学辩论。不过,视线的焦点绝对是舞台上方水花四溅的瀑布,其构造复杂,溢流的水最后会注入地面层的水槽中,槽内部分的水则透过导管流入稍远处凉亭下的池子里,在宾客之间发出淙淙声响。置中用餐空间的两侧还有其它房间,举办大型晚宴时可以在此放置更多长椅,房内各有迷你瀑布。整个区域长约三十公尺,但宽顶多十公尺。

当年这里有最奢华的装潢,虽然如今只留下少数遗迹,但现代游客造访时,馆方会提供VR眼镜,帮助他们感受当时的氛围。十八世纪初,其中一侧耳室的壁画被人移走,最后辗转流传到那不勒斯国立考古博物馆(National Archaeological Museum)。同一时间发现的大理石墙面,则是被博福尔公爵(Duke of Beaufort)带到自己的乡间别墅,亦即位于英格兰中部巴明顿(Badminton)的庄园;公爵计划在别墅中设置一「大理石间」,只是最后没有用上这座墙面。(可笑的是,几年后,一些来自尼罗用餐室的石头很可能用来装饰巴明顿的礼拜堂,实在不无讽刺。)后来发掘所发现的大部分成果,已经移地保存,存放在附近的博物馆。不过想象一下,当时,眼前想必是一片目不暇给:柱面上贴了金箔,天花板镶着闪闪发亮的玻璃「宝石」,华丽的大理石地板,还有墙面上的精致镶嵌(包括一截迷人的多彩饰带,雕刻着迷你舞姿大理石人像,或许暗示了另一场狂欢纵乐的宴会)。绘画饰板上画的是希腊神话的场景,至于天花板繁复的装饰,则在十八世纪成为欧洲工匠独锺的模范(彩图18)。有些考古学家认为,画中描绘的故事是尼罗宫廷历史的详尽叙述,但这种看法似乎太过。不过,画中的某些场景,如海克力士(Hercules)立普利阿摩斯(Priam)为特洛伊王,则可以理解为罗马王权及继承的神话比附。

我们只能猜想,尼罗的客人走下阶梯,进到这座宝窟中赴宴时,忧虑、尊荣、赞叹以及焦躁,内心是多么五味杂陈,或者墙面上的装饰会让他们有什么样的反应。没有目击者的说法,也没有古代的叙述传世。不过,不远处便是曾经更为奢华的皇宫用餐室,虽然如今遗址给人的印象远远不及上述的下沉式庭院,但至少我们可以知道这座用餐室给当时的人带来什么感受,而这都是因为一首诗。公元一世纪末,普布利乌斯.帕皮尼乌斯.斯塔提乌斯(Publius Papinius Statius)创作了一首近七十行的诗。斯塔提乌斯是当时杰出的诗人,跟宫廷圈内人往来密切;他曾自吹自擂说,「现代」的自己堪比几世纪前的希腊诗人荷马(Homer),或者百年前曾受皇帝奥古斯都供养的罗马诗人弗吉尔(Virgil)。斯塔提乌斯受邀与图密善共进晚餐,他在诗中描述了那次场合,地点正位在新宫殿最宏伟的侧翼中,当时该宫殿建筑在早期尼罗王朝的顶层之上。他声称,这是他第一次做为客人参加宫廷宴会,而且非常陶醉其中。

这场宴会并非密友之间的社交小聚,而是罗马显贵的盛会,相当于今天的国宴。斯塔提乌斯在诗里提到,宴会席开千桌,他的形容也许夸张了点,但多少能让我们了解皇帝的排场。从今天帕拉丁山上的遗迹,可以看出有好几间占地广大的展示间(见附图〈帕拉丁宫区〉,编号10、11、12、14),而此次宴会的地点想必是其中一间或数间。这几个房间的装饰残存至今者少之又少,甚至连被人挖走或移置他处的相关摆设都没有,如今仅存的只有布局轮廓、几段铺面和几面墙的裸露砖芯。其中标号14的展间面积约三十平方公尺,两侧是必定会有的喷泉,(根据最新重建)原高三十多公尺,符合古罗马建筑手册上大型用餐空间的设计规模。其它几间也可以轻松摆进好几套长椅,只不过除了设宴以外,房间恐怕没有其它功能了。

斯塔提乌斯的诗句,有助于我们怀想这些房间挤满宾客时曾经的样貌。这首诗巧妙结合了敬畏、恭维以及自我奉承,偶有讽刺闪现。即便是宫廷诗,诗里某些对东道主与环境的赞美听起来──至少现代人听来──也太过于造作虚假、不真诚了:「我彷佛倚靠着群星拱卫的木星/……我生命中的荒芜岁月已然不再/这一天是吾命有归的第一天,这里是我人生的分水岭/那是您吗?大地与万物的统治者/万能之父祖……/令长椅上的我大饱眼福?」即便谄媚如斯,斯塔提乌斯依旧让我们稍微感受到当下的景况。皇帝是众人注意力的焦点,他不是普林尼口中「打嗝的人」,也不是狄欧说的盛装施虐狂东道主,而是近乎于神圣的存有,在齐聚一堂的宾客面前,在他们钦佩的目光下独自主持这场宴会。

19. 这一座不起眼的砖造物,本来是图密善宫内那极为宽敞的用餐空间的一部分水景设施。上面原本应该铺着大理石,让用餐的客人与流水涧淙为伴。这座设施位于图20重建图的右下角。

20. 弗拉维宫最雄伟的厅室,做为用餐之用(当然也可以做为其它用途)。上层与屋顶今已不存,只能想象(见附图〈帕拉丁宫区〉,编号14)。

周遭之辽阔与墙壁散发的光泽,为这场宴会提供绝佳的背景。虽然现在是令人失望的灰暗砖块,但当时可是铺上一层来自罗马世界各地的大理石,色彩斑斓,有黑色、粉红色,有蓝色、水绿色,堪称是罗马帝国的实质地图。「看那边」,斯塔提乌斯强调其中两种大理石写道,「利比亚和特洛伊群山在竞逐中闪耀」──这句话其实是诗里灵光数闪的讽刺,也是这些讽刺诗句使得这首诗不至于成为彻头彻尾的阿谀,并暗示着正在竞逐的,可远不止是大理石装饰。斯塔提乌斯和在场的宾客同样「在竞逐中闪耀」,展现自身最好的一面,让人留下深刻印象,试图在群众中引起皇帝的注意。

也许这正是这位诗人的意图,有些现代评论家猜想(也就只是猜想),这首诗有几个部分事先已经写好,而斯塔提乌斯在晚会即将结束前起身向「世间万物的全能父祖」朗诵其内容,当作自我宣传以及显得太过的谢辞。

除了吃?

Eating otherwise·

罗马的皇宫固然宏伟,但不过是皇帝待客之道一小部分的表现而已。我们至今仍可在意大利上上下下,乃至其它城市与乡间,发现数十间用餐室,都是皇帝曾经宴客过的场所。有时,皇帝会在相当于古代皇家游艇的船上宴客,例如卡利古拉就在距离罗马城大约二十五哩的内米湖(Lake Nemi)美景当中建造了两艘豪华游舫,堪称水上餐厅,不仅配有卧室、宴会以及用餐区,铺了马赛克地板,船上还有澡堂(彩图6)。但是,皇帝在陆地上的居住地,即便再怎么一般,也绝不会没有浮华的娱乐设施用地,而且通常有多处这类建设。哈德良位于蒂沃利(Tivoli)的广大私人城镇里,就有各种别出心裁的娱乐建筑,诸如湖心的人工岛,或是以赛马场为模型设计的「运动场花园」。整片遗址当中最出名,也是今天最多人拍照留念的地方,莫过于所谓的「卡诺卜」(Canopus)──一座长形水池,池边围绕着精挑细选的雕塑,意在(《帝王纪》里的哈德良传记有一段是这么说的)让人联想到埃及尼罗河三角洲著名的卡诺卜运河(Canopus Canal)。「运河」的一端有浮夸的建物遮荫,阴影下可见许多长椅摆放在不同高度的地板上,安排相当繁琐,皇帝和友人则靠坐在长椅上,周围是更多的水瀑。宾客享用的食物,有些如同普林尼所描述的,亦即摆放在小船上,再漂流到宾客面前。池边有三座内有活水、用大理石与马赛克浮夸装饰的临时厕所,想解放的人不用走太远。

皇帝的视线偶尔会投向自己的地产之外,直接征用其它地方来举办宴会。有个故事说,卡利古拉在一株悬铃木的枝干上(他称之为「鸟巢」)设宴款待十五人(树上还有侍者);若我们相信真有此事,那皇帝可是连树木都不放过。当然,包括大竞技场在内,城里原为展演用途的建筑同样可以临时改造供皇帝设宴之用。今天参观这座古迹的游客,会想象里面挤满嘶吼的群众,场内是惨遭杀害的人与兽,观众则不断叫嚣。有时候的确如此(不过不见得会听到那么多「嘶吼」,我们之后会在第七章详谈)。但是,皇帝至少曾一度以大竞技场为场地,设宴招待数以万计感恩戴德的公民,大竞技场顿时成了皇家宴会厅,而非杀戮场。

21. 哈德良蒂沃利皇居最壮观的餐厅,其灵感或许得自古埃及地标卡诺卜运河。从照片中,我们可以看到围着雕像的水池另一端,有一遮蔽处,那是皇帝和宾客用膳的地方。另见图40。

上面提到的场合,是图密善根据共和时期流传下来的悠久传统,也就是大人物为民众举办的又一场大型宴会,由此以彰显其慷慨作风。据说,尤利乌斯.西泽曾经在罗马某处举办流水席,摆了两万两千套三椅组;假设每套长椅坐九个人,那么就有十九万八千人。图密善的宴会规模相对简朴,大竞技场容纳人数的合理估计是五万席。不过,无论选在何处设宴,重点在于上至地位崇高的元老,下至大街小巷的贩夫走卒,每一个罗马人都能前来露天场地享受大餐,坐在位子上(而不是长椅上)给人伺候,由皇帝买单,也由皇帝主持宴会的进行。大家一边吃,一边享受竞技场内的表演──不是格斗士或野兽,而是(现代人看了几乎同样不舒服)由女人与侏儒组队进行模拟战,有时也会有乐师和卖艺者的下流表演。夜幕降临之际(这次宴会在十二月举行),全场点起火把照明,夜晚于是变回白昼。

对于这次宴会,唯一的叙述来自斯塔提乌斯的另一首诗,他在诗中暗示自己人在现场。整场活动的筹备以及组织的天衣无缝,令他赞叹不已:「瞧,穿过每一个座位区/是另一群〔侍者〕,打扮华丽,手脚利落/座位有多少,侍者就有多少。/有的带来面包篮、白色餐巾与精致美馔。/有的供应着分量令人陶醉的美酒。」他同时捕捉到一些更是壮观的特技场面。客人的头顶上高挂着网子和绳子,其上的坚果、糕饼、水果以及枣子等开胃菜,是真的如雨一般洒下来的(这种宴会花招,在庞贝城的壁画里有较为节制的版本,见彩图7)。斯塔提乌斯虽是赞叹,这些奇景却也不免促使他开一些讽刺玩笑。他明确表示,宴会一开始的零食雨固然令人印象深刻,但亦有其风险。原因是,有些掉下来的水果还没有熟透,打到你可就不好受了(他用拉丁语说,这是名副其实的「打烂」〔contudit〕)。这跟后来埃拉加巴卢斯在宴会时大撒特撒的作法有异曲同工之妙,只不过大竞技场这次的下场比较好。埃拉加巴卢斯从天花板上轻轻洒下的玫瑰花瓣,可是闷死了宾客。图密善的生苹果和梨子顶多留下严重红肿瘀青。不管怎么说,这仍足够说明皇帝的慷慨大方:高高落下,重重反弹。

菜单呢?

On the menu·

即便斯塔提乌斯的叙述浮夸如斯,我们仍然可以一目了然大竞技场提供的食物不过是高档一点的野餐、一些小点加酒,顶多以巧妙的花样来弥补量的不足。毕竟宾客数以万计,实在很难想象还能有更多的享受。换作其它场合,端上皇帝桌子的食物可谓形形色色,下至图拉真的粗茶淡饭,上至奢侈的「展示型餐点」。我们从菜单上的铺张餐点所读出的故事,反映了世界各地对于繁复高级料理的理念。高级料理采用昂贵、难以取得的食材,而且搭配这些食材的方式,往往让它们跟原貌大不相同(举个现代的例子,「完全用糖霜制成的天鹅」就是这种手法)。据说,埃拉加巴卢斯和其它王座上的饕客,极好这类珍馐。比方说,皇帝维特尔利乌斯的招牌菜「密涅瓦之盾」(Shield of Minerva,因为动用的菜盘之大而得名)以狗鱼肝、野鸡、孔雀脑、火鹤舌以及八目鳗为食材,要特别出动战舰从东边的帕提亚与西边的西班牙进口而来。公元一世纪,佩特罗尼乌斯(Petronius,曾经与尼罗为友,后来死于他手中)完成了一部小说《好色男》(Satyricon),其中的人物特里马尔奇欧(Trimalchio,超级有钱的前奴隶)办了一场铺张的宴会,其中的重头戏便是类似这种大杂烩的小说虚构版本。在各种美味佳肴当中,有一道菜看起来像是鱼肉、鹅肉和其它禽肉精心烩制的。而其中笑点是,这道菜完全是用猪烹调的。

关于小说里的那场宴会,幻想的成分多于实际,其所反映无疑是偶一为之的豪奢,只不过是外人对于皇帝寝宫里吃些什么的典型幻想,然后大肆夸大罢了。我们有充分的理由认为,宫里的厨房在料理时多半都很简朴。先不论《好色男》里虚构的厨子玩出的精采把戏,罗马皇宫里恐怕很难经常制作这种繁复的珍馐。像是伊斯坦堡托普卡匹皇宫(Topkap· palace)那种规模庞大的饮膳设施,古罗马是没有的。持平而论,在人类社会现代化之前,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里,上层人士的宅邸中恐怕都不会有厨房。因为气味、噪音以及烟雾使然,厨房的位置往往会跟主要的用餐空间保持不小的距离,代价则是端上桌的食物肯定已经凉了一半。很多烹调与准备工作都可以在户外进行,如烤肉之类的,比我们认为的更为常见(佩特罗尼乌斯的小品里曾提到,特里马尔奇欧某个奴隶坐在门口台阶上剥豆子,便足以证明此论点)。无论如何,学界至今仍无法在帕拉丁山一带确认出明显的烹饪设施,这一点着实令人费解。即便是某些外地别苑的发掘成果,也难以和所谓的珍馐相比拟。蒂沃利哈德良别墅里所有能明确判断为厨房的空间,只要跟占地广阔的娱乐区一比,再再小的可怜。虽然在卡普里岛(Capri)的提比留别墅里发现了好几个成排的炉子,意谓着会为众多的人口备餐,然而,炉子附近并没有适当的平地,能桩捣、填馅、切剁、混合、杆面,乃至于为繁复的料理调味。

一想到用餐时的景象,只会让我更怀疑某些繁复的餐点是否真有其事。就算经过练习,当时用餐的人毕竟是半躺着,只能用一只手就食,还没有现代的叉子可用,那什么样的餐点才方便吃?我猜,功夫大菜偶尔还是会准备,而且会在盛大仪式中端进场,让宾客留下深刻印象。维特尔利乌斯的「密涅瓦之盾」(假如这道菜不全是幻想出来的)就有这种感觉。但是,浩浩荡荡上菜之后,几乎每样菜都得切成一口的分量,才能端给客人,或是放上碟子漂过水面任他们拿取。如此说来,罗马皇帝的宴会风格,端上来的会比较接近西班牙下酒菜,而非英式正餐那种一肉两菜。

下厨房

Below stairs

宴会实际上再怎么奢华,我们还是能清楚看见让宴会得以成真的男男女女──不是满怀期待或忧心忡忡走下楼梯,进到尼罗娱乐空间的客人,而是举步维艰地走下同样的台阶、将一盘盘饮料和珍馐端给云集的宾客,然后一样举步维难端着脏盘子走上台阶的人。说起罗马上流人士饮宴,无论东道主是皇帝,或是像普林尼这样的人,其过程无非是建立在对数百乃至于数千名奴隶的剥削之上;奴隶的人数,显然比斜倚长椅的人多太多了。我们之后会看到,罗马皇宫中几乎每一个环节,都有赖奴隶的劳动,以及曾经为奴、如今已获(或以赎回)自由,却依旧「在职」的男男女女们的劳动。但我们还可以深入填补一些细节,像是「皇帝用膳」这件事背后的组织,牵涉的不同任务,甚至是某些遭奴役的人他们生命故事的一点细节。这多少得归功于斯塔提乌斯等人,他们瞥向大竞技场里「手脚利落」的侍者,瞥向皇宫餐厅里的「奴隶大军」。更要感谢这些奴隶,或是说感谢他们的家人,选择在他们的墓碑上记录丁点讯息,几乎等于让我们听见到他们自己的只字词组。

这些纪念的话语带来一种印象──阶级森严、分工微观的宫膳世界,和一大群往往看不见的仆从(因为他们人要么真的待在台面下,要么在场、却在社会上「不受注意」)。皇帝家里的厨子、宴会场控、管家、侍者和酒侍,以及专做特定种类面包的师傅、试吃食物的人,还有负责招待或负责餐巾的人(多少算是提醒了人们,罗马式的宴会尽兴与否,取决于有没有办法擦脸、擦手),都曾留下一些回忆。我们甚至找到奇特神秘的餐后艺人,他们跟罗马上流宴会经常让人联想到的乐师、诗人或著名哲学家大不相同。罗马作者们提过不少「小丑」(joker,真的是负责搞笑)做为娱乐的一环,包括一些称为「copreae」(字面意思是「小混球」)的恶作剧捣乱者。其中最有意思的,莫过于某个皇宫的奴隶(姓名不详)和「皇帝队队员」,我们是从公墓的纪念铭板上知道此人的。铭文说,此君之所以出名,是因为他是皇帝提比留住所里的「模仿艺人」,「第一个发现怎么模仿辩护律师的人」。我们很难不这么想:提比留的宴会(如果不是在宴会上,那要在哪里模仿搞笑呢?)之所以欢笑不断,是因为有个不自由的奴隶,模仿自由的、上等人士的律师,藉此带动现场,娱乐观众。

大队人马有专业分工且各司其职、责任明确──像是保管亚麻布的专人,或是专职的丑角──堪称夸耀王权的一种方式,而其它罗马富人(真有其人或是虚构人物)家里也有样学样,只是排场比较小。例如在《好色男》中,特里马尔奇欧极其可笑地把家中的奴隶分成好几个「师团」,还曾威胁某个奴隶,要把他从「厨子师团」降级到「传令师团」。不过,墓志铭也让这些往往遭人遗忘的人物得以登上舞台片刻;铭文指出,皇帝的某些家内奴隶和前奴隶对于自己所遭受的剥削很有愤怒的理由,但他们也在这种劳动阶级体系中找到自己的认同。

22. 提(图斯).阿耶利乌斯.普利米提乌斯的墓碑,内容描述他是「archimagirus」(主厨),也提到他的妻子阿耶利亚.堤喀(Aelia Tyche)。第一行出现的「Aug (usti) Libertus」一词,意指他是「皇帝的前奴隶」。碑文下半部内容跟破坏坟墓的罚则有关,也谈到「厨师协会」(collegium cocorum,碑文下半右方清晰可见)的功能。

23. 这块颇具份量的墓碑在罗马,其所纪念的人是跟随图密善前往日耳曼后辞世的前奴隶提(贝利乌斯).克劳狄乌斯.佐西穆斯。第三、四行提到他的阶级身分「procurat(ori) praegustatorum」,即御膳试毒长。他的妻子与女儿委人制作这块墓碑,后四行就是她们的名字。

公元二世纪中叶的前宫廷奴隶提图斯.阿耶利乌斯.普利米提乌斯(Titus Aelius Primitivus)算是其中一人。他跟妻子堤喀(Tyche,皇帝的另一个前奴隶)委人替自己写下优雅的铭文,文中没有把他描述成寻常的「厨子」(拉丁语作cocus),反而为他冠上「archimagiros」的身分──这是个罕见的希腊语词汇,意为「主厨」,感觉犹如现代英语借用法语中意味着厨艺精湛的「chef de cuisine」(行政主厨)一词。另一个例子是提贝利乌斯.克劳狄乌斯.佐西穆斯(Tiberius Claudius Zosimus),曾经为奴的他负责担任御膳试毒者(praegustator),不是检查菜色的质量,而是先试毒。有两个地方留下纪念他的文字。其一在德意志,也就是他随图密善出征,结果过世的地方。要是少了这第一道防线抵御暗杀,战战兢兢的皇帝们哪里都去不成(不过就我们所知,佐西穆斯并非死于中毒)。另一个纪念他的地方则是罗马,他的妻子恩托乐(Entole)说,他是「当之无愧的丈夫」,女儿尤丝塔奇丝(Eustachys)则唤他「慈爱的父亲」。两篇铭文皆强调他不单是普通的「试毒者」。「试毒者」是科耶图斯.希律狄阿努斯(Coetus Herodianus)这种下级奴隶的工作,其墓碑上只简单写着「奥古斯都的试毒者」(他的姓希律狄阿努斯典出《圣经》中的大希律〔Herod the Great〕,暗示他是大希律送给这位罗马皇帝的「真人礼物」)。佐西穆斯则比希律狄阿努斯更胜一筹:他的墓志铭上声称他是「试毒长」。

这些纪念文也让我们得以一窥王宫餐厅和厨房劳动者的社群。例如有文本提到「协会」(collegium,介于员工组织与社交俱乐部之间),像厨师协会或试毒者协会。少数文本更暗示协会持有某种形式的金融资产。普利米提乌斯墓志铭上提到的规定,显示违反会规者将处以罚锾,上缴帕拉丁厨师协会。除此之外,我们就很难感受到阶梯下王宫厨房里的日常氛围。最为缤纷的镜头,出现在公元二世纪普鲁塔克(Plutarch)所写的马克.安东尼传记。马克.安东尼是屋大维的对手,之后于公元前三十一年的阿克提乌姆海战中败走。故事背景不在罗马,而是安东尼和克丽奥佩脱拉在埃及亚历山德拉港共享的宫殿──其烹饪设施显然一点也不寒碜。

普鲁塔克说,自己是从祖父口中听来的,而他的祖父有个朋友曾亲自造访过亚历山德拉港的王宫厨房。这名友人在厨房里亲眼目睹至少有八只野猪串在烤肉叉上。「怎么烤这么多头呀?」他禁不住问道。真有那么多人吃晚餐吗?「没」,其中一名厨子答道,「只有十二人。」但是,由于无法得知来客究竟什么时候想吃饭,厨子们会在不同时间烤起野猪,这样不管何时要开饭,都一定有一头可以烤到刚刚好。这个故事也许是为了赞赏整个出餐行动中蕴含的职人精神,却也暗示了在厨房里辛勤工作的人将有大量剩菜可享用。当然,这也是暗酸宫里头过度消耗与浪费的老调。没想到,威廉.莎士比亚买帐了,他在《安东尼与克丽奥佩脱拉》(Antony and Cleopatra)中提到,「八只烤野猪……才十二人要吃!真的吗?」即便来到今天,这类说法仍有类似的吸引力。有个故事说,亲王(现为国王)查尔斯(Charles)吃顿早餐要煮七颗蛋,煮的时间长短稍有不同,确保其中一颗刚好会是他爱的蛋黄熟度;外界把这故事传了一遍又一遍,白金汉宫则一再否认。总之,关于王室成员的虚构仍在继续。

我们再度站上边界,一边是皇帝饮食的日常现实,另一边是关于宫里用膳的幻想。这条界线当然很模糊,幻想和现实之间总有一片不确定的「无人地带」(各式各样的夸大、似假若真以及流言蜚语)。正因如此,我们必须回到吃的「价值观」,而且这些价值观也确实曾出现在跟餐桌边的皇帝有关的故事里。有些故事为真,有些半真,有些纯属虚构(而且根本分不出来是真是假)。我接下来讲的一些故事,不见得完全是真的,却足以揭露关于皇帝吃饭的各种不同的真相,以及其它人是如何想象这幕光景。

权力剧场

A theatre of power

皇帝设宴这件事背后的思路,是为了把他推上注目焦点,成为某个精采场面的中心。即便他是「私下」用餐,三长椅的布置方式(一如哈德良别墅的卡诺卜)也往往暗示皇帝至少是处于虚拟的展示中。(现代观光客把卡诺卜变成拍照打卡热点的作法,算是掌握到这个地方要传递的讯息。)尼罗的地下三椅间也受到同一种主题所影响。舞台布景也许真是做为餐后表演的场地之用,但舞台也是装潢的主要环节,凸显出用餐室本身的「戏剧性」(theatricality)。

来到某些场合,皇帝确实是一道风景。不难想象,内米湖畔的群众看着卡利古拉在他的游舫上设宴,就像十七世纪的有钱游客成群出现在凡尔赛宫,观赏路易十四(Louis XIV)的宴会场所(人数多到连地方上的扒手也出动了)。图密善把大竞技场,也就是罗马公开表演的首选地点之一,改造成「宴会之盛况」(spectacle of a banquet),背后想必蕴含「展示」的概念;其实,尼罗把罗马的一座剧场改造成水上餐厅兼夜总会,也是出于同一个道理。据说,他设法让剧院建筑物被水淹没,成了人工湖,然后替自己与宾客在湖心建造一张木筏。皇帝跟宾客饱餐一顿后,躺在紫色的厚地毯和靠垫上,其它人则是造访周边(应该是在水滨)设置的快闪酒馆及妓院,或者只是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这场面。据说群众人数太多,男男女女在混乱中由于过度拥挤,以致死伤众多。前面这些很有可能只是个耸动的幻想。但无论是真是假,重点在于宴会上的皇帝成了观景窗里给其它人观看的对象。公元三世纪,亚历山大.塞维鲁斯曾经抱怨道,办一场盛大的宴会让他感觉彷佛在剧场里吃饭一样──他很清楚自己在讲什么。

不过,上台展示的可不只皇帝本人。在皇帝用餐的故事里,一同登台、受人热议并质疑的,还有罗马世界的一种社会、政治乃至于「身体」秩序之愿景。苏埃托尼乌斯坚称,奥古斯都绝不会邀请曾经为奴的人为座上宾,显然就是「秩序」使然。除了在公共场合一大群人一起吃饭,皇帝的餐桌对于受邀的客人/下人以及侍者采取严格区分,前者生为自由人,后者则是奴隶或曾为奴隶。这种作法是把人类分成「服务他人的人」与「接受服务的人」。

宴会上的某些「娱乐」也强调类似的观点。不久前,考古学家在安敦宁.庇护及其继子马可.奥里略的乡间庄园(罗马城外约四十哩处)发掘出一间有趣的用餐室,似乎是为了让上流宾客在酿酒季节赏景而特别设置的。怎么说呢?因为用餐室看出去就是用来踩踏葡萄的地方,那边地势稍高,彷佛踩踏葡萄是在舞台上进行。这种设计凸显上流宾客与奴工之间的差距,一方面让奴工此时以工人的身分变成被观看的物,另一方面也提醒那些嗜酒派对狂:他们喝的酒是哪里来的,同时(以很有自觉的方式)把传统上很土气的农事氛围直接拉到优雅的用餐者面前。侏儒与残疾人士(包括聋人或盲人)更常在皇帝的桌边表演,就像在几世纪后的欧洲宫廷一样,那么地「潮」。当时的人把他们当成珍奇之人,或者「乐子」;在今人眼中,他们是极恶劣嘲弄下的受害者。不过,他们在此的作用是什么?可以说,他们在用餐的阶级体系中也扮演重要的角色。这些边缘、低等角色的异常身体,有助于他们所「娱乐」的那些人,像是皇帝、国王或廷臣等,以对比的方式,把自己的身体勾勒为「完美」的。菁英人士的身体实际上的不完美,被那些看起来更不完美的身体所掩盖了。至少在想象中,跟皇帝同桌吃饭就代表你生而自由,拥有完美的、优雅的、(罗马人所谓的)「正常的」身体。

当然,「坏」皇帝在这几点上则反其道而行,不过,他们虽打破规则,揭露的却也是同一套基本规则。据说,卡利古拉不仅邀请自己的爱驹(自然不是什么「正常的」人体),还迫使罗马城里某些显贵在桌边伺候自己。苏埃托尼乌斯在传记中用的拉丁文有点语焉不详,因此我们无法确定这些元老级侍者究竟是「手里拿着餐巾」,或是尴尬地「把短袍拉高穿」。总之,这不只是羞辱达官显贵,更是透过角色,扰乱宴会本应体现的社会秩序。另一种反串角色的作法,则是出现在埃拉加巴卢斯的故事里,就是他让八个疝气男、独眼男或什么什么男的排坐在餐上。这绝对是极其恶劣的闹剧,却也破坏了本应做为定义宾客「身体完美」的概念。虽然今人往往认为这些故事反映的不过是某些变态皇帝的疯癫行径(有真也有假),但它们摆在「权力飨宴」的框架中,其实是有象征性的逻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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