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色深蕴,却桃花灿烂。很不合时节的花儿却开的很艳。
一人,一剑,花下,飞舞。
剑气破空而发,带着劲风扫过桃树花絮,一时落叶纷飞,即将触地间,又一阵回风带起叶儿花瓣旋腾而升,在半空,停滞,化一,与幻剑同向齐转。
叶影花絮,剑气起落,看不清他的一招一式,如万条扶枊,似碧烟青浔。
只能听见嗖嗖风声凛冽,清香随风轻送,便是一抹绚人耳目的樱粉色调。
满园的淡淡幽香,随着剑风而起,风浪将门前那抹酱紫色的百花繁纹长纱裙呼哧的翩翩飞舞,美的仿佛是这桃花林中即将点足升空的桃花仙子,只是纱裙的女主人却惊愣的浑然不知。
芊芊整个人怔在那,从进到桃院睁开双眼的那一刹那起,她就被眼前的景色所吸引,而那漫天粉色中的那白衣舞剑的身影却更是深深吸引着她,让她的双眼无法移动。
她几乎是要屏息凝视,那雪白色身影,那使剑时的那一招一式,是那般的潇洒灵动,那般好看,那么的熟悉。
那舞剑男子,飞身掠起,挥动着冰凉的长剑,整个人忘情的投入其中,仿佛没有感觉到芊芊的存在。
平地惊雷霍霍炸响,长剑呼啸如一阵罡风。他的招式无迹可循,身影空虚,轻灵。
眸光中那抹变幻旋转的身影,渐渐的,与她脑海的记忆中一抹熟悉的幻影融合成一体,眼角蕴愁,思绪被什么触动,仿佛就在那一刻她失了心神。
猝然间,一柄数米长的剑凌空霹来,霹的芊芊满眼的桃花飞旋。
原本还在十米之外舞剑兴起的白衣男子,已在她失神的片刻飞身而来,修长的指骨紧握长剑,剑尖直指她本能性闭气的双眼。
寒芒折射到男人的银制面具上,让芊芊一时被银光刺得睁不开眼。
“你是什么人?”幽幽的声线吹响在耳际,却似深谷山溪涧的回风,空灵而飘渺。再加上那一袭千尘未染的白衣,清雅出尘,与这尘世喧嚣格格不入。
此情此景,竟让她想到了第一次与华少宸的湖边相遇,也是如此被他的长剑直指眉心,就连他俩对她所说的第一句话也是如此的不契而同。
在睁开眼的那一刻,芊芊惊呆了,那银质的面具下,那双追随已久熟悉目光……
僵直的唇角被她牵动,却不知那笑容有多僵硬。
她的心仿佛在那一刻漏了一拍。
那一把长剑挥出的身姿,那双淡如远山雾林般的眼眸……
都与五百年那提剑救下自己的苏郎一副一样,或许别人会觉得荒唐,但她很确信,眼前这个男人就是自己寻了整整两百年的苏郎。
一瞬间,喜,惊,窒息,兴奋,各种激动一起涌出,占满了自己心里,让她一时五味杂陈,更是头脑慢拍。
持剑的面具男微微看了她一眼,声音再次淡然而出,“你是什么人?”
“我……”隐忍住上前抱着他哭的冲动,她的声线干涩的不像话,只是呆呆的看着眼前的面具男,深深的吞下一口唾沫。
不行,不能让自己这种傻愣愣的姿态出现在苏郎眼前。
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会那般尴尬无力,慌忙之中,她眼角瞟见了飞落她一身粉白的花瓣,“我是来……赏花的。”
持剑之人微微一怔,“赏花?”
她‘呵呵’一笑,“是啊,你这里的桃花怎么秋天还开呢?桃花不是春天才会开的么?”
一片粉色的桃花花瓣随风飘落,不偏不倚落在她的头顶。
等了片刻,见面具男没有回应,她紧接了一句,“你很喜欢桃花么?”
芊芊此刻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一边说,还一边故作镇定的看着他,却只有她自己心里知道,此刻的她,仿佛身体被抽空一般变成了空壳。
面具男收剑转身,不带任何一句言语,衣袖挥动间带起一股花香,才让芊芊的神意回体,大脑开始有了反映。
看见他要走,芊芊条件反射的双手一伸,大步一跨挡到他的身前,“你不能走!”
“为什么?”面具男的薄唇动了动,眼睛却还是很淡漠望了芊芊一眼。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芊芊很好奇那张面具后面会是一张什么样的脸,与她认识的苏郎可否相像,且还要配得起他现在那一派飘飘如仙清雅出尘的气度。
“我不是喜欢桃花,我只是喜欢春天。这个院子不光秋天能让桃花盛开,就算冬天也不会调谢。现在我可以走了吧。”面具男平淡的声线,却很好听。
“等等!”芊芊生怕他一走就又是一个二百年,从袖口里摸出那张出那样皱巴巴的画纸,有几个地方已经出现破口,她这时才被着自己手脚有点不听使唤,展了半天才将那画纸展开。“这画是你画的么?”
面具男扫了一眼残缺斑驳的画纸,又看了看芊芊,极淡的点了一下头。
真的是他!
芊芊心底腾起一阵惊喜,但见他一副拒人千里,淡漠疏离的样子,她的心底又泛起一丝忧愁来,自己从来不晓得如何去与人搭讪,更不懂如何同一个淡漠的男人搭讪,早知道就带上二师兄一起来逛了,二师兄相来话是很多的,跟谁都可以聊的兴起。
“这画中的地方,你去过?”芊芊试探地问了一句,盯着面具男的眼睛望过去,那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海洋,宽广无垠。
面具男轻微一叹,“没去过。”
“没去过?那你为什么能画出来这里的景貌。”芊芊仍然不死心的问。
扫了一眼芊芊一直双手举在他眼前的皱巴巴画质,他不置可否的说了句,“我随便想的。”
呃……随便想想就能画出他们曾今居住过的轩辕山下的风景?
“那你,能不能帮我再画一张。我很喜欢这个地方。”芊芊故做出一副可怜样,就差没有抱着他的衣角乞求了。男人对弱者总是很有同情心的,更何况对着像她这样一位美人,芊芊一向对自己的外貌很是有信心。
“我为什么要帮你画?”谁知面具男不但没有同情她这样一位美人,反而拒绝的很干脆。
芊芊一时找不找理由!只是呆呆的在想,这一世的苏郎还是蛮有个性的,比起五百年前的他,好像更有男人味道了。
“这样吧,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芊芊眨着眼睛,脑海里再次想到了华少宸,不知道是不是跟他待久了,连语气也有些相似了,“要不这样,我给你钱吧,价格随便你开,只要你能帮我画画。”
“小姐,我不是卖画的。”她的话让他觉得好笑,却还是淡漠的拒人之千里,钱?他何时缺过?又是何时需要过?
“其实,这个地方是我的老家,我已经离家好多好多年了,那天捡到这画我就想着自己的老家,可这画纸不经不起折腾,没一下就破得不成形了。你就没有一点同情之心,让我可以望画思乡。你是不知道一个背景离乡,被迫在外的女人多么的艰辛……”芊芊心里暗暗佩服自己的胡扯,看来还是跟着二师兄时日长了,多多少少被他墨黑了。
“这位姑娘,我看你衣裳华贵不凡,怎么也不像是离乡受苦的女子,反而很像陪受帝王冷落的妃子,想要爬出墙外的红杏女子。”面具男眼神从始止终没有变化,只是嘴角勾起一丝不屑。
想要爬出墙外的红杏女子?
他的意思是说,红杏出墙?
他以为他是帝王的妃子,然后专程跑到这里来偷看他练剑,是为了引诱他,从而做一个成功出墙的红杏女子?
芊芊哑然,这下误会可大了,帝王妃子还想出幸墙。不行不行,一定要跟他说清楚,不能让苏郎觉着自己是那种不耻的女人。
看她讶然不出声,他提着手里的长剑,绕过她的身边,准备走开。
“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女子!”就在他行道她侧面时,她大声喊了一句。
真可悲,与他待过一段只有彼此的生活二十余年,为了找到他,她苦修了两百年,终化为人了,他却以为她的到来,只是一个想要红杏出墙的轻薄女子。
即使她不是个人,但她也十分的清楚明白,在人界,这样的女子是要被浸猪笼的。
清风掠过,他就侧身站在她的左边,两人却是朝着相反的方向,两人的距离近到她都能闻吸到他身上的气息,幽兰清香。
银质面具下方的忧郁眸光扫了一眼园中被他的剑刃击落的满地的桃花,确然是一片绚烂的美丽,却只是花落,便不再属于树。
“你是什么样的女人,与我何干。”他的语调依旧淡然的如同广阔天空的白云,平静清雅。
说完,他转身不带一丝留恋的转身走进院子后方的屋子。
与他何干……
芊芊第一次觉得心里十分的不是滋味,说不上来的感觉,她不懂得人间太复杂的感情,她只知道,她认识的凡人不多,而他,是她生命中认识的第一个人类,并且还救了她,她一心修化成人,皆是因为他。
甚至答应师父他们下山,陪伴魔君,最初的目的也只是为了能获取一个与他能有一世情缘的机会,虽然她并不知道这‘一世情缘’到底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意义,但她却很清楚,他对她来说,是极其重要的,她想珍惜,甚至还想与他一同像从前那般,无忧无虑,在没有外界打扰的地方过着快乐的生活。
即便知道他是因为轮回转世后不再记得从前的事情,但对于她来说,见到他如此的冷冰冰,她心里很不是滋味,很不舒服。
他曾今是每日都会抱着她坐在秋千上,做好吃的给她吃,即便那个时候她还不是人的模样,但他的一举一动,都永远的映在她的脑海深处。
而现在,他却对她到底是什么人,毫不关心。
“等等,”她转身,疯狂的追向他,再次拦在他身前,一边喘气,一边忍住眼底的酸楚,凝视着他,“我叫芊芊,苏芊芊。”
芊芊,你取得名字,你还记得吗?
有生以来,生性凉薄的他,第一次他如此专注的看着一位女子,娇俏完美的容颜,额间火焰般的印记……
他的这处宫院一般很少人来,他天性淡漠,搬到这处院落来后,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更是习惯了独自却自在的生活,久而久之,他也不太喜欢与人接触,以至于他这偌大的宫苑连一个宫娥侍女都没有。
他不知道眼前的这个女子从何而来,但她看自己的目光却是那般灼人,仿佛是曾今认识的至亲之人。
他静静的看着她,客观来说,她的确美丽的令人惊艳,但他也十分的肯定,自己以前从来都没见过她,也不会认识她,以后,也不用。
看着她期待的目光,他只是点点头,淡漠的神态,仿佛就在说,嗯,还有什么事么?没事的话,我就走了。
看着他的这般申请,她的心再次跌落谷底,没想过他还会记得她,只是心中总会有份期待,说是自我欺骗也好,对奇迹怀抱希望也罢。
只是,他对她那毫不在意的言语,那陌生甚至抗拒的神情,让她的心有种抽空的窒息感。
她渐渐的淡定下来,垂低着眸子,如同一只不再受主人疼爱的小宠物,情绪低落,“我只是想说,如果你真的不愿意为我画画,那你可不可以教我?我自己画?”
轩辕山上,师父曾今教过他们一些涵养技能,但除了打斗撕咬,她不知法力不学,也从来都没认真的学过一门女子的涵养学问,在这样一个世间,作为女子,她不会写诗,不会绘画,也不会弹琴,她什么都不会。
但此刻,她很想学,如果真的不可能再将回忆提起,那唯一她独自一人,将回忆画起,拿来填充自己两百年来的孤寂与期望。
他浅浅一抹淡笑,“我从来不收徒弟的,在下才疏学浅,恐怕也教不好姑娘,如果没别的事情的话,姑娘请回吧,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就不陪姑娘闲聊了。”
“你有什么事情要做?”
他显的有些无奈,“很多,你也看到了,这里这么大,却没有一个侍女,所以所有的事情,都要我自己一个人做,既要采茶,还要打理桃花林,还要钓鱼,真的很忙。”说完,他便不顾她在身后的叫唤,走近了屋子。
芊芊跟着过去,却在门坎处‘轰’的一声,吃了个超大的闭门羹。
“该死的苏郎!”她揉着被门撞到的额头,真够痛!
就在那个下午,芊芊那座名为‘花四海’的宫苑转了一圈,发现这里着实是大,前院有桃花林,后面有茶园,左侧有垂钓的池塘,而右边,居然还有一块菜地!
也就是在那个下午,她萌生了一个想法,这么大的一处宫苑,他一个人住,没有侍女帮忙打扫确实要有很多事情要忙活,那他当然没有时间教她作画了。
而也正是那个下午,从太阳高照到夕阳下山,她卷起衣裙,匆忙的满院子里忙着,打扫完前院被他砍得七零八落的桃花林,为了让面具男知道她已经将桃花林打扫干净了,她还专门将地上花瓣扫起来,装进一个麻袋中,她使出了吃奶的劲,将满满一大麻袋的花瓣拖到他的门口处放置。
她十分的希望他待会一开门时,看到这满满一袋的花瓣会一个感动,提起笔来,道声,“姑娘,幸苦你了,快快前来,在下此刻便教你作画。”
想到这里,她灿烂的笑了,随即她又去到后院想帮他采茶,但当她站在茶园中央时,她突然发现,原来她不懂如何采!
她试着用念力呼唤二师兄前来帮忙,可他磨磨蹭蹭,迟迟未到。
眼看太阳即将下山,为了节省时间,她去到那块菜地,采茶她不会,施个肥,浇浇水总该没问题吧。
于是一个时辰后,她终于将菜地旁边那坛略带异味的肥料施进菜地,并浇灌了旁边种植的小花后,她依然是一身汗臭,白皙的脸上黑一块白一块。
期间,面具男出来过几次,不但没有主意到她特意安置在他门前的那袋花瓣,也没有为眼前突然整洁起来的桃花林而感觉到惊喜。
更重要的,是他居然几次出来那东西,从她身边经过,也没说什么,亏她还故意在他经过她身边时,卯足了劲去打扫,收菜,他竟然就这么擦肩而过,继续捣鼓自己的事情!
于是,那个秋色正浓,斜阳正好的下午,偌大的‘花四海’宫苑里,灰头土脸的绝色女子弓着腰忙前忙后,时不时锤腰揉肩,戴着银质面具的绝尘男子闲雅经过,淡雅从容。
施完肥,二师兄还是没有出现,她唯有拖着脏不垃圾的身子到池塘边,想起两百年前她与苏郎生活的地方也是有个池塘,苏郎闲来无事时也是会坐在池边垂钓,钓起了大鱼,他还会亲手煮给她吃。
看来有些兴趣和气质,是跟着灵魂走的,不论轮回多少次,有些生活习性还是很相似的。
只是那时候的她坐不住,所以每次苏郎垂钓时,她都四处乱跑,在丘野上打滚。
现在想起来真后悔,因为当时没有好好观察苏郎是如何垂钓,现在她拿着池塘边放置的鱼竿,坐在池塘边良久,也不知道该如何下杆。
看看池底欢腾的鱼儿,又看看手边空空如也的鱼篓,失望之余,她偷偷转过头看了一眼屋子,大门紧闭,他又进去了?
看来他短时间应该是不会出来的,太好了!
回过头来,她一把扔开鱼竿,直接跳进了池塘里。
“看你们再欢腾!”她潜进池底,追寻着鱼,只是鱼身滑溜溜,她总是抓不住,好不容易抓住一条,待她一浮出水面,鱼儿又趁机溜走了。
来来回回多少次,她那空空的鱼篓里终于被投进了一条、两条、三条!
她站起湿漉漉的身子,兴奋的将鱼篓中的鱼拿到面具男的房门口。
正欲转身时,‘吱呀’一声,门开了,他修长的身形立于门口处,看着她整个人都湿透了,他皱了皱眉,“你在干什么?”
她兴奋的提起搁放在台子上的鱼篓,“你看,我已经帮你把鱼钓好了,呆会你可以直接煮来吃,就不用去忙了。”
她心里很是满足啊,这一天,她忙里忙外虽然累,但是却很开心,想着不论是二百年前还是两百年后,苏郎,他都是个上得了厅堂,进的去厨房的绝世好男人啊。
现在他还会自己种菜又种花,采茶又垂钓,这种自给自足的生活,不但绿色,还健康,她不由的在心中感叹,他果真是高端技术宅男一枚啊!
“钓鱼?”他凝目,这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钓鱼钓的自己比鱼还湿的。
她兴奋的点点头,一把抹掉发迹上垂落到脸上的水珠,将鱼篓递给他,“快拿去做饭吧,天都快黑了。”
他眸光深邃沉寂,看不出个情绪,只是拿过鱼篓转身进去了屋子。
其实垂钓只是他的兴趣,可以独自一人享受那安静祥和的时光,现在一来,他似乎只能拿着鱼去煮饭了。
芊芊却不明所以,在门外乐的手舞足蹈,正在这时,二师兄轩辕南终于出现在了她的视野中。
“苏芊芊,你要老子来这里做什么?”轩辕南本来想怒吼一声,结果在芊芊一个禁声的动作下,终是将一句愤怒的话语低着嗓音说出。
待看到芊芊那番既脏又湿的模样之后,竟又惊了一把,“你这是怎么了?不会是被人打劫了吧?”说着,他立马卷起衣袖,“快快告诉老子,劫财还是劫色?”
“还说呢,让你快点来,现在才到!”芊芊白了他一眼。
“你还说呢,也不说清楚是个什么鸟地方,老子转悠了半天,还迷路了,早说是‘花四海’老子不就知道是这个地方了。”
“你怎么知道?”
“老子上次就是在这个外面的小溪中捡到的那张画纸。”
难怪,芊芊点点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灵珠不在体内,隔得太远,念力是会传达不到的,”说着,又突然想起来什么,“对了,我让你将隐形衣带来的,你有没有带?”
☆、番外一 我是一只小狐狸
那年冬月,我年满三百周岁,已修成轩辕山上最美丽的狐儿,亦修得三条狐尾。
通体莹白柔软的狐毛是父母送我的最美好的礼物,虽然我不曾见过他们。
在我两岁时,俗人眼中的灭绝师太,也是我日后的师傅,在星象的指示下于轩辕国边际发现了当时瘦的跟孙猴子似的我,没有一丝狐狸样,浑身的毛发也因常年于野林之中,与其他禽兽厮打,而被撕咬的一簇有,一簇没,但却还乐的在丘野上打滚。
师傅二话不说将我带回轩辕山上,教我修心,还帮我洗了个澡,并告诉我,将来我是会做轩辕之光,成为狐狸国的霸主的。
我听的似懂非懂,但因师傅的这段话,我终于了然到,原来,我是只狐,也仅仅只是只狐,并不是一只很厉害的动物,了解这一点之后,我也就不再冲到山下和那群禽兽厮打了。
之后的日子里,由于生活在轩辕山上我不用再去觅食,就有吃有喝,我便也就听从师傅的教导,潜心修行,争取将来能做一只比较厉害点的狐,成为狐狸国的霸主,轩辕国的光耀。
直至我三百周岁的诞辰,二师兄从人间返回山中替我庆贺,带来人间的奇闻趣事,让我心动不已,随即当天晚上我便趁着诞辰的典礼将山上的所有人包括师傅,一同灌醉,摸着夜色偷溜下山。
两天一夜的飞奔,我终于冲下轩辕山,来到传说中的尘世间。
这便也引来了你我的初识,冰凌皑雪的轩辕山下,辽辽无边的轩辕国土之上,你是仕途不顺而来此预备隐居的才俊,我却是一只趁着百年寿辰偷溜下山的雪狐。
偷溜人世,却不想我那通身莹白的狐毛以及身后三条似雪般粗软的狐狸尾巴,惹来一群山下魁夫的追逐,从未见过人类的我,着实被吓坏了,只知拼命朝着山林中逃命,却依旧没能逃过魔掌。
而在我厌恶人类,以为百年修为即将丧命于此时,你却如神邸一般踏着七彩祥云救我于危难。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你,也是唯一一次看到你用剑,一身好本领。
此后的二十年,随着你在山中的隐居,我便也在你的身边呆了二十年,那二十年里我们每日都在一起,你每日都与我讲人间的故事哄我安睡。
在你每日的故事里,我得知你姓苏,家在繁华浮世的京城里有一处大院落,位极人臣,却郁郁不得志,但遇到我以后,你表示很开心,听到你这么说,我也自然是满心欢喜。
偶有一次,你看着我,说道:“或许,你也应该有个名字。”
我蹬圆了眼睛,预备告诉你我其实也有名字的。
“芊芊,”你深邃的眸子如同布满了繁星,凝望着她,“不知怎的,看着你,我就想到了这个名字,苏芊芊,你觉得好听吗?”
苏芊芊!
真是好普通的名字啊!
不过这是你为我取的名字,还随了你的姓氏,我自然是很高兴的,跃到你的身上,用眼神告诉你,我会牢牢记住你给我的名。
你不知那段时间是一只狐狸这一生最美好的时光,以至于这二十年里师傅每每派人来寻我,也都被我一一赶走。
我的印象里,大师姐来找过我两次,二师兄来过三次,每次来都会留下几根他的狐狸毛,还有拔掉我身上的几根毛,以此回去向师傅禀报,他确实有来找过我,但在几次劝说无效之后,我的茅草屋前就再也没有捡到过二师兄的毛了。
或许你也更不知,我其实对时间的概念与你不同,甚至是我根本就没有人世时间的概念,只是你说二十年,那我便也就记住了,原来我们已在一起了二十年。
直至二十年后,一个百花盛开的季节,一群身着华丽衣服的人们来迎接你,你抚摸着我的头,很久很久之后,告诉我,你要离开了,朝廷立了新君,需要你的辅佐,你无法拒绝。
我知道,你并非无法拒绝,而是不想拒绝,因为在那道皇榜之下,我看到了你眸中的喜悦。
我想,或许你从来都没有放弃过人世间的追求,你一直都是在等一个机会,现在,机会来了,你便要走了。
我不舍你,但也知,你的睿智你的抱负,你这二十年里对我说的每一句话,我知道你不会永远呆在这山林之间。
你许诺我,会在安顿好之后来接我,我欣然点头,送了一簇我的毛发给你,以作纪念。
其实,我知道你的许诺或许只是为了安抚我,二十年前第一次下山被人间魁夫追的情景我还记忆犹新,我身后那随身携带的三条粗壮的尾巴注定无法在人间好生生活的。
你走后,我独自一人在我们一起生活过的草屋里过了一年。这一年里我明白了很多事,明白的大多都是高兴与幸福的事,唯一的遗憾便是我的修行尚未能让我化身为人形,因此在你的眼里,我大抵只是一个陪伴了你二十年,并且还长了三条大尾巴的怪狐狸罢。
你在我乏味枯燥的修行历程中,给了我一段最快乐最美好的时光,可我却遗憾没能在这段时光里给你我最美好的模样。
☆、番外二 修化为人
岁月匆匆二百年。
还记得三月花开的那一日,轩辕山上迤逦风光,气运流动。
初生的太阳烫染着绚丽金边,云海翻滚,沉浮之间披闪着点点金光,光华万千。
一道精光自我修行的轩辕洞内飞出,直冲九重宫天,刹那间,万千彩霞释放光辉。
自后来大师姐跟我说,那道彩霞染红了整座轩辕山,紫红绚烂,漫天喜鹊聚集围绕,唱着美丽的乐章,一派风景,煞是好看。
也就在这一日,我五百年寿辰已满,轩辕洞内,一身雪白柔软的狐狸毛退下,我看着一双修长的**从我身下而出,莹莹玉润,内心有着一种难以描述之情。
接过大师姐递过来的铜镜,我屏息凝视着镜中的人儿,肌肤乳脂,眉黛如画,尖尖的脸,高俏的鼻,一双光华灵动的眸子勾魂动魄,这竟让我想到了我的真身,我不觉轻笑,五百年的修为,我终于化身为人,却终归逃不过狐族的摸样。
而最令我满意的,便是在我额间盛开出的那血色印记,火焰状的妖娆印记是狐族高贵身份的象征,其形状似火焰,又似我身后的三条狐尾。
初化为人的我,全身不着寸缕,只有齐腰的秀发垂柔而下,掩住身前腰下的一片春光,灵透细滑的肌肤在彩霞的映照下释放着神圣的光辉。
我自是得意的看着轩辕山上,前来拜贺的各类飞禽走兽眼睛里透露出的崇拜光辉,想我当年两岁被师傅带上山那会,只因年少不更事,常于山下与其他禽兽殴斗撕咬,弄得皮骨瘦如柴,毛发也较秃,结果在绵延千里的轩辕山之上,我曾一度被盛我是个男儿身,还是一只性情微微有些像斗鸡的公狐狸。
而此刻我心中那是止不住的骄傲,就这么不着片缕的站在大伙中间,挑眉撇嘴看向此时正视我如神砥的小兽仔们,现在看到了吧,姑娘我可真是有前有后的。
大师姐欣慰的眼含热泪,看着我点点头,“好了,终于长的像个女娃了。”
对此,我也深表欣慰,虽说我从瘦皮猴长到后来毛发全齐时,已是这轩辕之国最美的一只狐儿,但真正的容颜,还是在今日,修身化人之时。
一向喜欢和我作对的二师兄今日也难得的夸赞道,我是他在人世间游走几百年,第一次看到修的如此完美的女儿家的容颜,正所谓妖颜能惑众,大概所有妖修成人时,总会在容颜上格外出众。
大师姐兴然一句,“早知如此,你也该修个女儿身的。”
二师兄是我们轩辕山狐狸族唯一的一名修身成人的雄性狐狸。
我略带娇羞的将他从上部看到中间部位,“实在羡慕的话,现在想变,也不难,只要……”
“不要。”他果断的断绝了我后面的话。
红霞笼罩着我们的洞府,期间,就连门口的扫地的小貂兄也不觉扔掉扫把,前来观摩我一眼。
那日晚上,师傅为我在轩辕山上开了庆贺酒宴,招待了整个轩辕之国的族类,更让人雀跃的是,远在昆仑墟修炼的始祖婆婆紫霞元君也前来看我。
始祖婆婆是师傅的师傅,法力无边,常年在昆仑墟潜心修行,修化已到仙阶。
虽然我从未见过她真正发功,但却自幼就佩服她所幻化出来的符咒,幼年时,我无心修炼,为保一身平安,始祖婆婆教于我画符咒,最初的想法是,在危难之时,能随手画出个定身咒定住敌人,以便拖延时间方可逃之夭夭。
不想我天资实在不高,唯有时时刻刻随时随地的加以练习,结果在后来的几年里,轩辕山上经常能看到一些还未成气候的猫狗虎兽,张牙舞爪的定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就连刚化人形的蛇精也被我的符咒打回原形,长长的一条,被定格在那里整整一个下午,小小的脑袋上贴着我幻化出来的符咒,随风飘扬。
只是有一点比较让人失落,那就是至今为止,除了符咒,我似乎没什么别的法力能拿得出手,所以对于始祖婆婆的教诲,我将永生铭记。
☆、番外三 忆起苏郎
那日的彩霞整整照耀了轩辕山三天三夜,就连夜间也恍如白昼,直到三日后,才有繁星临空,一切时辰归回正常。
宴会上各类灵兽皆向我投来赞美与羡慕瞻仰,唯独只有师傅,整个轩辕狐族的导师,在欣慰之余,我竟在她的目光中看到一丝担忧。
宴会结束后,我独自坐在桃花林间的秋千上,回想着上次坐于这里时,我还只是只白狐,一个溜烟能顺着秋千的绳索爬到树冠上去,可现在,一身白裘化为白纱袭地,落的我如同一个刚下凡间的仙子那般飘逸,如此一来,也不好意思再去爬树了。
第一次用人类的眼睛去看九天上的玄月,确然像二师兄从山下那些读书人那里偷拿来的书中描述的,清冷婉约,令人沉入忧思,虽然我不知我该忧思些什么,但也足以让我好好的斟酌一番。
朝花夕落,轩辕山上几度春秋更替,转眼我已五百年岁,想我自当初独自从山下回到轩辕洞师傅身边已有二百余年。
这匆匆的二百余年里,我偶尔也会想起曾今轩辕脚下,伴我二十年的苏郎,当日他走后的一年里,我日夜守护在我们居住过的茅草屋里,屋前是我们曾今暇寐过的池塘边,篱笆后,是他亲手扎的秋千架,与我这轩辕洞前的秋千架相比,却是简陋了些,但却是我最美丽的回忆。
他曾今说过,待安顿好之后会派遣人来接我一起去他京城的大屋,带我一起游逛山水,虽在心中隐约知道,他的这些好听的话或许只是为了安抚我,也或者是在给自己一个心安,必定不会有哪个凡界人类在追求功名利禄的路上,还伴着一只狐兽,还是一条有着三条尾巴的狐兽。
可我还是在那里独自的等着,期待着,期待着有一天真的有人来这草屋里找到我,并带我一起去那人界,游逛山水。
但整整一年里,除了两三个猎户上山,没有任何人来接我,我便也接受了大师姐曾今说过的一句话——人类说的话,有时,也仅仅只是说说话而已。
冬天来了,终于在一个我实在支撑不下去的早晨,我一路狂奔,返回轩辕山的洞穴,回到我的森林,我的世界。
偶尔闲来无事,我也会偷偷通过师傅洞内的玄光镜看看人世间的苏郎,看着他做官,看着他与一位女子在一片喜红的背景下,欢天喜地的拜天拜地拜父母,看着几年后的他儿女成群,看着他慢慢年迈,看着镜中的他从未对身边的人说起,曾今,遇到过一只他取名为‘芊芊’的小狐狸……
即使是这样,在他临终的那一刻,我依然在玄光镜中相伴着他,伴着这个我真正意义上认识的第一位人类,一个救过我的人类。
只是他不知,我以为在他阖上眼后,这一生,我便也要学会慢慢忘记他,谁知,在弥留的那一刻,他竟执著的命他的孩孙将一个已经生锈的小铁盒拿到跟前来。
我抹了把眼泪后,继续看着炫光镜,透过玄光镜的幻像,我目不转睛的看着那个盒子,只见年迈干柴的他深深的喘着气,仅仅只是打开一个小盒子,他却显得那般费力,我知道,他时间不多了,生命正在从他的体内一点点消失。
他的妻子和孩子们跪在他身边哭喊着,他却依然没有放弃,坚持要亲自开启铁盒。
直到……
他将盒子里一簇雪白的狐狸毛拿出来,紧紧的窝在手心里,年老的苏郎才满足的留下随后一滴泪,永远的沉睡过去……
自那以后,我全心修行,将千年需修的道行只用了五百年的光景修成,我的这份刻苦,在师傅和师姐们看来,十分令人惊诧,但谁也没有点破,因为他们知道,我此生唯一的遗憾,便是没有在认识苏郎的时候修身为人。
而此刻,看着自己现在一身女儿装扮,我心中满满的都是兴奋之情,着实难以言表,长这么大,从来都没这么暗爽过。
一想到能有这样一副身骨,即日便能去往人界,去完成我曾今没有完成过的梦想——用我最好的模样出现在他面前,即便他已不再识得我,我也心满意足。
☆、番外四 我是救世主
这日,轩辕山上乌云密布,一副风雨欲来的势头。
轩辕洞内,我一把甩开刚刚还在梳理的三个狐狸尾巴,横眉冷对端坐于高位的灭绝师太,“这位老师太,麻烦请告诉我,为什么一定要是我?”
坐在一旁的紫霞元君轻咳了两声,开口道:“谁让你修身修的这么快的。”
听及此话,我心头的那个愤啊,我修身修的快,那都是因为我要修人身下界去寻苏郎滴啊!
紫霞元君,也便是我的始祖婆婆,常年在昆仑墟修炼,百年前,昆仑墟的魔音石发生异变,呈现出火焰般的光彩,光彩的幻形如同一个全身发着红光的蚩尤。
魔音石乃是当年仙界镇压魔界时所用的一块能力非凡的陨石,万年前的神魔之战,仙界得胜,并利用这块魔音石将当时差一步就能毁天灭地的魔尊镇压于昆仑墟中,千百年来毫无任何异常,魔界也因魔尊被束缚于魔音石中,而从此安分守己,不敢肆意越出魔界,人世间,也得到暂时的安宁。
而魔音石因内有魔尊的力量,吸收昆仑墟千年来的日月精华,成为了一个能预知未来的石头,只要人世间即将有何波动,魔音石就会有所感知,透露一些讯息。
而这次魔音石的异常变动,让这个仙界都感到有些惶恐,因为根据魔音石百年前所透露的讯息,祖师婆婆推断,在百年后人界将会引来一场毁灭性的变动,而这次变动,就跟魔界会有关联。
一直到半个月前,原本还在昆仑墟修行的祖师婆婆观星象,一股紫气由东而来,异常华美闪耀,始祖婆婆立即追气而去,一直当她赶到紫气落尽之处,才发现,这紫气降临的地方,便是我轩辕国的轩辕山中!
而在始祖婆婆赶来山中的那一日,也便是我五百年诞辰,初化为人的那一日。
也正是那一日,整座轩辕山,自我的洞府起紫霞铺天盖地,整座山大放异彩。
当我一身秀美人形的出现在她眼前时,她便知,那所追随的那道紫光确是祥瑞之兆,而我,也被她理所应当的认为是可以拯救整个人界,免其灾祸的救世主。
因为我本体为九尾狐族,我这一族虽为九尾,却是每三尾一生,需过三劫,方才能获得九尾,届时才可脱离狐体,获得人身,成为上神。
而我却只花了五百年的年历,就突破了第一重劫,获得三尾,原本百年的潜心修行获得三尾,在我的祖辈上,也不是没有过的事,但神就神在,这五百年,我居然能在神力法力修行的完全不到家的时候,突破狐族本体,化生为人形,这着实也让见惯妖魔鬼怪的始祖婆婆也惊叹了一把。
不过也因此让她更加笃定,我正是被上天选定,要以人形去拯救世间的主。
可这个结论却让我自己感到汗颜,其他人不知,我自己心底却最清楚,这几百年来,我潜心修行,将修神的经历全部用来修身化人,无非是为了两百年前的那道情伤。
师父难得一次不灭绝,叹息道,“或许,这也正是你想要获得九尾,所必须要历经的劫。”她是知道我对苏郎的感情的,她知道我如此用尽全力修身为人,便是想去到人界,去寻找他的足迹。
其实,我并不在意能不能修神升天,也不在乎我到底会有多少尾巴,我只知道,我想去人界寻找苏郎,至于寻到他要做什么,我没想过。
这些话,我没有说出来,但始祖婆婆却用心耳听到,用一种修道之人十分睥睨男女欢爱的神情白了我一眼,“我不论你在不在乎,也不管你到底要去到人间找谁,总之,既然上天选择了你,你就必须将你的任务完成,完成之后,我给你人间六十年的光景,让你去追寻你心中所想。”
“六十年?”我估摸一算,苏郎曾跟我提过人世间年月的算计,人间的六十年,大约便是人的一生,那是不是说,如果我完成了这次的任务,我就能去寻到苏郎,与他有一世的缘分?
始祖婆婆看出我的心意,含笑点了点头,“但前提是,你必须成功完成这次任务,免除人界即将招受的一场灾难。”
其实六十年对我来说并不长,但如果能与苏郎有一世情缘,在他存在的时候,以人的摸样陪伴他左右,那便是值得的,“说吧,你到底是想让我去做什么任务?”
始祖婆婆深深的看了我一眼,“人界出现了一位魔君,人界也因为他的出现正在面临战争灾难,人人生畏,这本是人间之事,但九重天上探息不到此人的前世后生,未免此人会应了百年前魔音石的预言,引发魔界的力量重生,届时便就不再是人界的灾难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而你现在的任务便是去到人界,找到这位叱魔帝君,伴其左右,用狐族惯有的阴柔去平复他的暴戾,平其魔障,导其向善。”
我听的越来越心灰意冷,我只是一只什么都不太会的狐狸,对方是一个拥有毁天灭地军事力量的魔君。
叱魔帝君,一听就是没什么血性,只知道打打杀杀的粗暴之人,我真不知道我是要如何的去平复他心中的魔障,我要真能导他向善,我早去传教了。
但事已成定局,我欲哭无泪,只觉得自己是整个轩辕最倒霉的狐狸,辛辛苦苦修身为人,高高兴兴以为终于能去寻觅心中之人,结果到头来都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临出发前一日,我将‘叱魔帝君’四个大字写了两百遍,然后偷溜今二师兄洞府旁的茅厕,将写有两百遍叱魔帝君的纸张放进茅坑下面,铺平,放正。
我要让二师兄的大便每日每夜的贡在其上,我要让那位人界的魔君知道,坏事干多了,终究是要臭名远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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