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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作者:HeiGon 当前章节:10112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4:06

每个人都有极限。

或者正确一点的说法是,每个人都是画地自限的。

并非害怕没法越过那条线,而是怕越过以後所得到的结果和料想的不同。

大概是妄想以为原地踏步,一切就会维持现状。

还有两天就到二月下旬,天气仍是很冷,即使身处室内,仍会感到手脚冰冷,可任他手脚再冷也比不上心上的。

现下他正身处在教学大楼一楼,宽阔的走廊上,人烟稀少,途经路过的人有不少,不过选择逗留的人几乎屈指可数,而他和她就是其中之一。

「沁泓,那个……」洛小漩心虚似的别开了眼,暗咬一下唇,才言不由衷道:「那个我傍晚还有课,所以呃……你不用等我了,先回家吧,听说越晚越冷喔,快点回家比较好——」

「嗯。」洛沁泓没追问,只是虚应了声,缕缕白烟自微启的薄唇溢出。

接着,她担忧的嗓音飘至。「沁泓,你还好吗?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他并未因为她的关心而感到欣喜,只是漠然地审视那张心虚的娃娃脸。

察觉到她开始躲避他的目光,他强逼略显乾涩的喉间逸出声音来,体贴地道出她想要的台词:「不是,那你自己小心。」

答毕,正如他料想那般,她松了一口气。

如无意外,她会催促他,再次驱赶他。「我会的……那你快点回去啦。」

结果一如他所料。「嗯。」

然後,他应该要识趣离场,应该要马上转身离去……可双脚却如坠百斤铅,沉重得难以挪动半分。

不只脚,就连心也沉重不已。

「沁泓?」她轻柔的娃嗓唤醒了他。

没让她有机会再说出打发自己的话,他奋力挪动沉重异常的身躯,强逼自己迅速离开原地。

心坎深处益发沉重,他得费劲吁气,才能稍微舒缓胸口的紧窒感,拒绝让那种喘不过气来的窒息感越发清晰。

「那个我傍晚还有课,所以呃……你不用等我了,先回家吧……」

她又撒谎了,他是知道的,但什麽都不能做,能做的恐怕就只有配合。

长腿自有意识行走着,往大楼出口走去,猝不及防地,有人迎面撞来。

「抱——」对方慌忙道歉,可道了一半就像见鬼似恐慌。「沁泓?!」

对方瞧见他时惊慌失措,提着购物袋的手火速收到身後。「你怎会还在这?还未回家吗?」还一口气问了两个没头没脑的问题,听得他直皱眉。

那是一个长着一张大众脸的女生,可他还是有能一眼认出对方的身份,是跟她混得满熟的高中同学——吴美丽。

这时理应礼貌上寒暄几句後就离去,可他就是止不住那张嘴,询问那个有机会刺伤他的答案。「你去找小漩吗?」

「我、我不是找她啦——我还有急事,找天再聊,掰掰——」吴美丽匆匆交代,便一溜烟逃离现场,看得他不明所以,但他没细究为何,续往前走,可没走上几步又有人喊住他。「阿魂——」

不晓得是事有跷蹊或是事有凑巧,老是有人奔出来阻他去路,害他没法顺利离开大楼。他烦躁不已,但还是停下脚步,望向朝他这边跑来的室友。

「阿魂,你在就好了……」室友一手按着下腹,喘嘘嘘,上气不接下气。

蹙了下眉,洛沁泓略显不耐地问:「怎了?」

乾咳数声,室友待呼吸稍为顺畅了些才开口:「……你现下有没有空?」

看出室友有所求,洛沁泓即使没心情理会,还是捺着性子问:「算是有的……那你想怎样?」

「我忘了交功课……可我现下赶着参加活动……你可不可以替我交?」

「……」

「阿魂,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室友厚面皮的拉拉洛沁泓的褛袖。

洛沁泓迟疑了下,薄唇才启:「……交到哪里?」

室友闻言喜上眉梢,不由分说把手里的功课纸塞进洛沁泓怀中。「就在二楼十九号升降机附近的储物柜——贴了MATH211标签那个功课箱就是——」

洛沁泓接过功课,无奈地又问:「……何时死期?」

「还有十五分钟而已……」室友垂眸怯声道,使得洛沁泓不禁又闹沉默。

「阿魂——你一定要帮我,我找不到其他人啦——」室友低声下气恳求。

不想为这点小事纠缠下去,洛沁泓迳行打断室友的话:「我替你交吧。」

「阿魂真好,麻烦你了——要你走回头路了,不好意思!」室友感激道。

「……你赶快去活动。」洛沁泓省得再周旋下去,催促室友赶往目的地。

目送室友离去,洛沁泓松了口气,也望着功课纸叹气。「十五分钟……」

然他转身走回头路,纵然时间紧逼,他还是以平常的步速行走着,走着、走着, 万千臆测自脑际浮现——她还在吗?还在那里吗?她……究竟约了谁?是男朋友吗?还是他误会了她,她只不过是约了高中同学而已?

越接近他们分别的地方,越想知道答案——即使明知那个答案有机会伤着自己,还是想知道。他曾想过跟踪她,但理智大军压境,及时制止他的妄动。

殊不知这麽一来却在无形间增添他的心理负担。

他满腹猜疑,但能做的就只有放任恐惧不安逐点逐滴占据他的心绪。

他想知道答案,真是想知道……同时又害怕知道。

越接近,步伐越沉重,他甚至觉得寸步难行。

当恐惧快达至顶点,而他欲跷道而行时,他瞥见宽廊上那个触目的存在。

不由自主地,被那头在灯光照耀底下泛着耀眼光芒的金发吸引了视线……

脚下立时一顿,呼吸为之一窒。

那是一名身材偏修长的金发男生,男生几乎是背着他而站,可他仍能一眼认出那张侧脸……那张他大概到死那一刻都会记得的脸,那张和他有七八分相似的脸,对方是他同父异母的兄长,也是她高中时期的暗恋对象——弘天行。

而站在弘天行身旁的是一名顶着一张娃娃脸的娇小女生——他不可能会认不出该名女生是谁,纵然他不想承认,还是得接受事实……

对方不是不认识的人,而是她。

她隐瞒他、欺骗他……他早已心里有谱了,可亲眼目睹却是另一回事。

原来真相确实如他所料吗?只是他猜不到对方又是他同父异母的兄长……

又是那个人啊……忽然间,他想笑,嘲笑这个如此可悲的自己,会陷入窘迫的境地,全是他自找的,就因为他贪心、妄想得到那些并不属於他的一切。

「像你这种人,永远也不能活在阳光底下——」

果然啊……像他这种人不配活在阳光底下,也不配拥有阳光,无论怎样努力也不可能得到阳光……能见着一丁点阳光,已算是上帝的莫大恩赐了。

来到这一刻,他终於明白这些残酷的种种,但他仍没勇气继续看下去,甚至得耗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挪开脚步,拖着无比沉重的步伐离开那遍地荆棘——

※        ※        ※

☆、30 他说:「……对著你,我觉得很累。」

夜已深了,杳无人烟的街道上却并不宁静。

雨声潺潺不断,彷佛没停歇的一刻般。

寒凉的空气伴随着雨花拂来,匐伏在她的嫩颊上。

瑟缩了下,她手忙脚乱打开伞子,便抱紧怀中纸袋走进萧萧雨幕,任由湿冷的空气牢牢包围她。

粉唇翕张,所吁出的热气,化成缕缕白烟迷蒙了她的视线。

她眼儿微仰,遥望如泼墨般的天际……究竟要待到何时才放晴?倘若明天是晴天就好了……明天是他的生日。

天生往上翘的粉唇微微往上扬,她深切希望他能够在晴天里度过生日。

雨水滴滴嗒嗒,她踩踩踏踏,走过湿漉漉的街道,终於回到家里去。

是花了比平日还要长的时间没错,但还是赶得及在踏入二十日前回到家。

盯着家门,她咽下紧张才掏出门匙插入,小心翼翼地扭开门把,轻轻推开门,而迎接她的是一片漆黑。

她窃手窃脚,在尽可能不制造声音的情况下,钻进房子。他……睡了吗?

那真是一个大好时机!她要先把礼物藏在一个他看不见的位置,然後给他一个惊喜——说起来,她不得不佩服自己的聪明才智,一个礼拜前就买了礼物,请美丽帮忙代为托管,而她则赶在交收前藉词打发他离开。

纵然中途出了点小意外,她也料想不到美丽会和他撞个正着嘛……不过根据美丽的说法,他应该没发现到这份礼物的……所以计划应如她料想般进行。

总之,计划没泡汤就行了。

在她正思索着该把礼物收在哪之际,一把极为阴沈的嗓音自对角处传来。

「你回来了?」

「沁泓?!」她闻言惊叫,手脚自发性把纸袋收到身後去,娃音带颤,个中心虚不经意透过嗓音泄漏出来。「那个……你不是睡了吗?」

「……你很希望我睡了吗?」

是她错觉吗?怎麽她老是觉得这种说法怪怪的……难道说他发现了她的小秘密?怎可能呀?她的计划应该是天衣无缝的……「我不是这个意思啦……」

片刻的静默过後,陌生的淡薄嗓音才幽幽响起。「……是这样吗?」

也不管他有否瞧见,她拚命点头称是,就怕他会生疑追问,间接令小计划曝光。「嗯、嗯!」可她的回应只换来令人紧张陌名的沉默。

再来的是不晓得是问句,抑或是感叹的话。「……傍晚的课这麽长呀。」他的语调平板没起伏,故此她根本听不出他话中的语气,仅急着找说词释疑。

「那是因为教授硬拉着我说话,我走不得啦,被炮轰了很久才能闪人……我见那时都很晚了,所以吃了晚饭才回来……」她尴尬地吃吃笑,挠挠後脑才续言:「怎知道吃完晚饭後,外面就下起大雨来,我等了很久都没公车……」

出乎意料之外,他没追问,仅虚应了声。「嗯。」

尔後,又是一刻冗长熬人的静默。

是裙袋传来的震动提示把她从紧张的情绪中扯回来,十二时了,现在是他的生日——现下是送礼物的良机——

深吸口气,在她储足勇气准备开口之际,听起来有点飘摇的淡薄嗓音,循着冷空气而至。「你累吗?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她慢了半拍才回神,婉言争取发言权。「其实,我也有话想跟你说……」

此话一出,黑暗中霎时没了声音。

某种不祥的预感自心底升腾,如病毒般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致使她不住唤他,确认他犹在。「沁泓?」

而他亦如她所愿应声。「……那你先说。」

她再深吸口气,才故作镇静开口:「那个……我可以先开灯吗?」

「嗯。」

啪的一声,室内大放光明,大厅里的一切尽收眼底,熟悉的家俱、摆设如常安份待在原处,可……角落处却多了一名两臂抱膝蜷缩而坐的银发男子——

这回,她愣了至少三四拍才回过神来,满面担忧的走到他面前。

「沁泓,你怎麽坐在地上的……是不是见哪里不舒服?」

「……没什麽,我只是在想事情而已。」他垂瞳淡述,颓然单手撑地而立,长躯上仍穿着外出便服,尚未替换,而靴子仍套在脚上。他是刚回来吗?

想法刚成形,凉薄的男嗓自头顶飘过,打断她的思路。「你想说什麽?」

事有分缓急轻重,她将满腔狐疑抑下,把全副心思放在送礼物这环上头。

她故作神秘一笑,才双手奉上那藏在身後的纸袋。「沁泓,生日快乐!」

跟着,她清楚瞧见原是表情淡薄的俊容熔满震惊,不过那抹震惊只停留不够半分钟就不知所踪了,取而代之是她熟悉的温柔,可当中却掺杂着一种难以理解的复杂情绪。

的确是难以理解,难以理解何解胸口会为之一窒。

四目交投了晌久,他才抽回视线,伸手接过她的纸袋。「……谢谢。」

要知道这个年头送礼的比收礼的还要来得激动,故收礼的还未有更进一步的行动,她这个送礼就在旁催促了,还要用那种满心期盼的目光瞅着对方看。

「赶快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他睇了她兴奋的娃娃脸一眼,才依循她的意思开始拆礼物的环节。

自纸袋掏出牛皮纸盒,他又望了表情雀跃的她一眼,才缓慢地打开纸盒。

跃入眼帘的是一对银灰色的军靴。

在靴子暴露於空气中那一瞬,笑意凝滞在俊容上。「……军靴吗?」

她全然被喜悦冲昏头脑,压根儿没察觉到对方的异样,还追问个不停。「沁泓,你喜欢吗?我可是选了很久——」

「……」他不发一言,眸光依然投放在那双靴子上头。

「沁泓?」她目光含惑,柔唤,却得不到回应。

在她正思索着应否再开口唤他之际,只见优美的唇弯出半弧,夹带揶揄的凉薄嗓音暴起。「我道你呀,是不是错把送给别人的礼物拿来送我?」

她栗然一惊,阵脚大乱。这……

「沁泓,你在说什麽?我是专程买来送你的……」她慌忙解释,可声音却在他的眸光底下变得越来越小,小到几乎消失於两唇间,得猛吸气才能顺利将栓塞於胸腔的恐惧溢出。「你不喜欢吗?」

他神情复杂,薄唇略显艰难地吐出话来。「……你认为我喜欢吗?」

她心下一凛,暗吸口气,颤着唇开腔:「你不是很喜欢吗……我见你几乎每天都在穿——」

还未把话说完,发言权便惨被夺去,又是那把颇为清冷的男性嗓音。

「我看你是不是误会了什麽来着?喜欢的人是你,不是我……」

近似平述的语调,却教她心惊,她得花上不少力气才能勉强发出声音来。

「沁泓,你在说什麽?」

苦涩的笑孤加深了几分,他涩声说道:「不好意思,是我不小心说错了……我应该这样说,喜欢的人是姓弘的那位才是吧。」

闻言,她又是一惊,终於发现不对劲之处。「你看到我跟他在一起……」

「……」他默言不语,可看她的蓝眼却少了点温度。

他误会了,很深的那种……要怎样才能让他释疑?她忽感有口难言,只能笨拙地将实情托出:「我只是凑巧碰着他,他凑巧是那个时间上语文课——」

可话还未说完,就惨遭打断。「行了,我不想知道你找他做什麽,你不需要向我报告。」他言词冷硬,拒听之意溢於言表。

这下是狼来了吗……

她当下方寸大乱,但仍晓得是哪里出问题,拚命找法子补救。「沁泓,那……要是你不喜欢这份礼物的话,那我买别的好了……你想要什麽?」

但只换得他的坚拒。「不需要。我想要的,你没法给我。」

她一时语窒,粉唇抖了两三回,才能逸出声音来。「这……很贵的吗?」

「……」

他的沉默令她心焦,她歇力平息他的怒气,却只落得言词被打断的窘境。

「那我多做几份兼职储钱,我相信只要再花一点时间就可以买到——」

每一句冰冷的回绝,每一个冷绝的眼神,都在汲取她心上的温度。

「不用了,其实你不用刻意讨好我。」

她感到越来越冷,那种由心而发的冷,几乎要冻结她的手脚。「这……」

为什麽他要这样说?为什麽他会这样想她?「我根本没有这个意思……」

接着,她听见一声极为冗长的叹气声。

仰目,只见他唇上的笑意早已失去踪影,眸光不再像先前一样难以直视,直到现在,她终於看清楚他的面容,与及那极为疲惫的神色。「沁泓……」

不只表情,就连他的嗓音也带着浓浓疲惫。「罢了,我不想再拗了……」

「沁泓……」

他略显痛苦地阖眼又张,带嘎的低沈嗓音旋即响起。「我希望我们的关系到此为止,这个家人身份我做得很累……」

洛小漩闻言大受打击,险些失去言语能力,发颤的唇试了好几回,才能吐出声音来,那呢喃似的声音极轻,彷能融入空气般。「很累……」

尚未自震惊中抽身,带嘎的低沈嗓音复响。「明天起,我会返回宿舍。」

此话一出,洛小漩猛然醒过来,慌得不知所措,直觉伸手抓着他的褛袖,深怕他会甩袖离去,再一次离开她。「不,沁泓,不可以这样子……」

她着急非常,歇力找说词劝服他,拚命挽留他那颗欲离的心。「你是不是气我把照顾小泓泓的责任卸到你身上去?我以後会喂它的,我真是会的……」

可他并未因此而动容,态度强硬依然。「跟这个没关系……」

「这……」她当下方寸大乱,急得言词凌乱、眼花乱转。「沁泓,你不相信我吗?我真是会照顾它……我不会再像之前那样……真的……」

夹带哭腔的童嗓惹人爱怜,却未能软化他的态度。「没用的……」

「为什麽……」她颤着唇问,见他抿唇不愿回答她的模样,她更害怕,得暗暗吸气,才能把话道出唇际。「沁泓,我是不是做错了什麽惹你不高兴?」

她嗓音在抖,指尖在抖,连心脏都在抖。「你跟我说,我可以改的……」她放低姿态,纵令他有片刻犹豫,仍未能挽留去意坚决的他。「没用的……」

咽下涌至喉际的酸涩,她强逼自己用镇静的嗓音追问,可出来的声音却零碎不堪,散落於四周。「……为什麽?」

他沉痛地阖眼又掀,疲累地开腔:「……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

生性乐观的她迳行将他的话当作是还有商确的馀地,慌忙追问,盼能想出应对方案挽留他。「那是什麽问题?你说出来,我们一起来想法子解决……」

可他却一盘冷水照头淋,毫无预警的。「解决不了。」

察觉到那是问题症结所在,她非但没打退堂鼓,反而坚持要取得答案。「你不说出来,怎知道解决不了?」

「解决不了……」

她未有放弃,细细吸气再问:「为什麽?」

这回,他选择沉默,张着那双沉寂的蓝眼瞅着她看。

顷刻间,时间彷佛凝滞不前。

对望晌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嗓音,听起来有点飘摇的嗓音。「为什麽?」

垂下长睫,他又吁了口气,个中的疲惫感比先前更甚。

她察觉到他的疲惫,也察觉到熟悉的不安正在心底深处疯狂滋长。

接着,她听见他过於疲惫的嗓音。「……对着你,我觉得很累。」

这……她张唇欲语,可声音却哽在喉间,未能溢出唇际,仅能任由强烈的恐惧不安侵蚀身体里每一个细胞。她令他觉得累吗?

她得费劲吸气,才能溢出声音来。「沁泓,你觉得我是在拖累你吗?」

他没正面回答,只是嘎着嗓子,诉说他的疲累。「我很累了……」

一次又一次,用那倦极的声音诉说着他的疲累。「真是很累了……」

她应该要开口说些话,可最终什麽都没说,被动地让他一次又一次在她心上刺刀,被动地看着他不待她作出回应,就单方面宣布结束彼此之间的关系。

「我不想继续下去了……所以一切到此为止吧。」

抖着的五指宛如抓着救命用的浮木似的,她把他的袖口抓得紧,紧得险些将布料掐进掌心里。她要跟他说声对不起……可唇张开了,声音却发不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原来连当家人都觉累吗?原来……爸比说得对……

……她果然会拖累他的。这是报应吗?就因为她当年不听爸比的话……

感觉到他又想开口说些什麽来着,她惊慌失措,赶在他说出更伤人的言词前,松开掌心里的布料,狼疮夺门而去,遗下他在那片沉寂之地——

※        ※        ※

☆、31 「你啊……就不能多自爱一点吗?」

深夜时份,一橦矗立於市中心的公寓大厦,几乎连半个人影都找不着的寂静走廊上传来急促的门铃声,到访的人显然耐性欠奉,纤指疯狂按门铃,不待门铃预设音乐播完又揿下,原是悠长悦耳的门铃声霎眼间演变成夺命追魂曲。

在险些吵到整层住客都醒来之际,里头的住客姗姗来迟开门,大门一开,吴美丽便瞥见一只浑身湿漉漉、长发披脸、发尾还滴着水的女鬼站在外头。

此时,一道白光闪现,吴美丽仅见女鬼眼球暴突的盯着她看,就被扑倒。

吴美丽直觉尖叫,在叫声快冲口而出之际,耳熟能详的童嗓在耳畔响起。

「美丽呀……」纵然嗓音死气沉沉,还带点沙哑,可吴美丽仍能马上认出对方,这麽一来,心情才平伏下来。「小漩?都这麽晚了,你怎麽来了……」

说了一半,吴美丽才意识到不对劲之处,「你不是要跟沁泓过生日吗?」

洛小漩没回答,激动万分在她耳边哭喊。「怎麽办?我要怎麽办才好?」

异常之举吓住了吴美丽,她想安抚又无从入手。「究竟发生什麽事——」

「沁泓他要走——」

吴美丽闻言放下心头大石,舒了口气:「哦……只是这样而——」已字正要逸出之际,才惊觉大事不妙,匆忙改口:「不对——什麽?!他要走?那你不留着他,还跑来找我干嘛?!」这家伙都在搞什麽的?还要淋得一身湿——

哽咽似的童音伴随着吸鼻子的声音接着响起。「我不知道该怎样做……」

吴美丽听罢又是一愣,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没好气地道:「你这白痴,挡在门口就行啦,或者用蛮劲劈昏他,你不是道你继承了你爸的手刀吗?!」

「……我忘了这个……」洛小漩抽泣着,娃嗓好不委屈。

吴美丽又是一叹。「你别只顾着哭……究竟发生什麽事?他把你甩开?」

洛小漩拚命摇首,未经同意就擅自拿人家穿在身上的睡衣来擦眼泪鼻涕。

吴美丽虽有不满,不过还是由得她去。「那……怎可能留不住人?」

「他说……」洛小漩用力吸吸鼻子,粉唇只溢出两个字,呛人的酸涩便涌至喉头,下文一下子变成哽咽。

吴美丽自然闻出那是破案关键,忙摇着女方双肩追问:「他说了什麽?」

她死命抿着唇不说话,只是仰着首,不让凝於眼梢的泪掉下。

「小漩,他究竟说了什麽?」

可眼泪还是不争气落下。「他说……对着我,他觉得很累……」

※        ※        ※

孤寂的雨下个不停,整片夜空彷佛被雨幕所笼罩着。

他没撑伞,也没躲在屋檐下避雨,漫无目的地在杳无人烟的街道上行走着,放任冷雨打湿他的发、他的脸、他的衣衫……他一直走着、走着,直到双腿发酸,才拖着疲惫的身躯,走进阴暗狭小的後巷,倚墙而坐。

仰首,他任由雨水洗涤他的眼脸,任由蚀骨的寒意流遍百骸。

或许就这样结束也好,反正怎样都没差……

然缓缓阖上眼,任由蔓天黑暗淹没他的全盘思绪。

昏沈间,时间彷佛回溯到最初,回到七岁那年,他们首度相遇那天。

迄今,他仍旧记得那把稚嫩的童音。

那是她的嗓音,她第一次跟他说话的声音。

「喂喂。」

他欲睁开双目,可眼皮却沉重异常,任他怎样费劲都掀不开眼睛。

昏沈间,他听见又有人在唤他了。「喂喂。」

言息间的焦急教他胸口一揪,她异常清晰的面容忽地在他脑中跃现。

「喂喂。」

接着,将近麻木的感管隐隐感觉到对方轻拍他的面颊,熟悉的境况牵出过往的记忆。会是她吗?会吗?

「喂喂——」

也许感觉很没用,可他没法欺骗自己。

直到这一刻,他仍期待着她的到来,期待着也许他睁眼那时,她就会出现在他眼前,像那天一样,漾出灿烂如阳光般的笑靥,朝他伸出了手。

跟那天一样,他掀开了沉重的眼皮……可映入眼帘的不是她,而是子骞。

乍见对方眼脸的一瞬,他就想笑,笑自己有多可笑。

他还在期待什麽?期待她的到来?还是期待她会破天荒在乎他这个人啊?

「阿魂你在搞什麽呀?!幸好阿水跟我说你好似有点不对劲,我担心你出意外,才跑来看你——怎知道——」内心的焦躁不安还没得以宣泄,耿子骞一把揪过洛沁泓的衣领,厉声责备:「你把自己搞得像只死狗一样,值得吗?」

洛沁泓不作反抗,仅别开眼,颓然应话:「没所谓……」

反正变成怎样都不碍事了,反正……结果都是一样的。

「你——」瞥见友人那副了无生趣的模样,方到嘴边的骂语都自发滚回肚里,耿子骞重叹了口气,才转而伸臂捞起模样颓废的他。「真是受不了你!」

洛沁泓既没拒绝,也没试图配合,只是任凭友人摆布,顺着那股施予在他身上的力度而立。「你这个样子要我怎样送你回宿舍——」

与及有一句、没一句的听着友人连串抱怨。「还是先到我家去——」

一直一直放任友人在他耳边念着,一直一直放逐自己的心神於身外。

「你啊……就不能多自爱一点吗?」

☆、32 任外表再相像,终究不是同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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