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过了很久之后,胡台丽才从旁人口中曲折地得知,那个她父母双方分别认识、但又不晓得彼此认识的尹文让叔叔,为什么会一反中国人的传统,一定要改掉父母给予自己的名字。
“他家里有个亲戚,堂姐还是表姐之类的,以前在国防部工作,据说是共产党间谍。”
一向冷静的台丽听到“间谍”这个词,还是会心脏怦怦直跳。她对这个词是有概念的,不仅仅是因为在学校课堂里频频被提起——比如1948年徐蚌会战的溃败就源于说不清道不明的解放军间谍泄密,还有在她刚上小学那会儿,他们家也差点因为“匪谍”的事受到牵连。
好像是被翻出了从前的旧账,讲他们跟某些被证实是间谍的人过从甚密。
台丽一个人在隔壁,隐隐约约可以听到一些从父母房间里传出来的只言片语,还有此前此后都没有被提起过的几个名字。
小小年纪的台丽已经在电视广播里听过有些被称作共产党的人被判了“死刑”,有些帮助过他们的人也被判了“无期”或“有期徒刑”,但是她从来没向父母求证过。她从小如此,听到很多事,但把潜意识里觉得会引起麻烦的事藏在心里。
而终于得到证实,便是在1971年1月4日,农历腊月初八的那个晚上。
“他为什么今天会上来台北?”在晚饭结束回家的路上,沈彤忽然问道,“还是突然跟陆常平说,像是特地要人知道。”
“你职业病又犯了吧。”胡虔摇着头,只要看他脸上的神情,就知道总是小大人一般的台丽是跟谁学的,“别什么都怀疑。”
沈彤便不说话了,她握着方向盘,从长春路拐上了中山路,再向南开去。
要是放在平时,台丽并不会觉得有什么,她会认同自己的父亲,对母亲隐隐抱着批判,甚至轻视。然而,经过了刚刚那个晚上,她再听父亲的话就有些不舒服了,因为在那个尹叔叔口中,二十年前的母亲可不是个待在家里、吃穿都靠娘家的“无用”主妇。
当酒过三巡,胡虔和郭营长他们开始抽烟,郭太太站起来,说去加热一下腊八粥。沈彤也跟着去帮忙,顺便请教煮粥的时候怎么样才能不黏锅。尹文让看着她的背影面露惊奇,又一回头,便和那个五官面孔都同沈彤有六七分相似的小姑娘对上了目光。
台丽问他:“刚刚你说跟妈妈有过一面之缘, 是在南京祖堂山。那是什么地方?”
尹文让愣了一下,像是意外于她的直接,但还是毫不敷衍地如实回答:“是南京城外的一个公墓。”
台丽一惊,这才明白过来,刚才大家听到这个地点时,为什么就都不说话了。
“是你们认识的人的葬礼?”
“谈不上葬礼,入棺下葬而已。”
“那就不是烈士之类的?”
尹文让看着眼前这个眉宇间成熟与稚气并存的女孩子,脑海中浮现的却是1948年那个冬天初次见到的沈彤。当年,要不是她和任少白的共同努力,棺材里的那个人说不定都得不到安葬,而是像更久之前的另一个女子一样,在乱葬岗里被草草掩埋,魂飞魄散。
“如果为难的话,就不用回答。”台丽又道,“当我什么都没有问。”
尹文让微微诧异,但从善如流:“谢谢。”
一大一小在说小话,一根香烟递到了尹文让的面前,他抬起头,看到是胡虔,连忙拜拜手,道:“我不抽烟。”然后停顿一下又解释,“我这两年肺不好……”
“噢!“胡虔抬起下巴,“也是,你自己就是康复师。听说刘老总就在你们医院疗养啊?”
“嗯。”尹文让发出了一个简短的声音。
胡虔点点头,注意到一旁女儿疑惑的目光,便解释道:“丫头知道吗?是当年徐州剿匪司令部的总司令刘峙将军,也是爸爸以前在黄埔的教官。“
“噢……”台丽也跟他如出一辙地抬下巴做恍然大悟状,“猪将军。”
一桌人都笑了出来,胡虔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脑袋,正要开口批评,却被郭营长抢先了,道:“丫头说得一点不错,还就是个猪将军!”
全场唯一还对那位前长官抱有一点尊重的陆常平问:“差点忘记问,刘总司令最近怎么样?”
尹文让道:“和之前差不多吧。”
台丽好奇地看着他,她不知道其他人听他说话有什么感觉,但是她却觉得,他从刚刚爸爸提到刘峙这个名字起,就像是不愿多说,还不如刚刚同自己说话时那般坦诚。
郭太太和沈彤端着腊八粥出来了,打断了郭营长细数“猪将军”的几大罪状。
“行了行了,刚刚胡虔还说要过好当下的日子,我说,过日子首先要心怀感恩,不要这么多怨气,还当着孩子的面。“郭太太把头一碗粥放到台丽的面前,温声道,”小台丽,每次来每次听他们说这些,烦了吧?“
台丽摇摇头,说:“不会,不要紧。“
而郭营长显然还处在酒精上头的阶段,大声地说:“我当然心怀感恩,但绝对不是对他!他把我们55万国军兄弟都葬送在淮海线上,我不整天咒他早死就已经仁至义尽了……“
沈彤也重新坐回女儿身边,这时,尹文让忽然倾身对她说道:“令嫒真的冰雪聪明,看着比同龄孩子要成熟懂事许多。”
沈彤笑了笑,看一眼女儿,道:“是不是不大像我?“
“怎么会,当然是你养得好的结果。”
“人家都说,孕妇怀孕的时候如果使劲想象自己希望的孩子模样,越具体越详细越好,以后生出来就会是那样的。所以我也想了,心诚则灵。”
尹文让怔怔地看着她。
沈彤没有再说话,低下头喝粥了。
台丽倒是头一次听到这个说法,惊讶之余下意识说道:“那你怎么不想象我长得像李香兰?”
却没想到沈彤脸色一沉: “我为什么要希望我的女儿像个日本女人?”
“我又没说要当日本人,我只是喜欢她的长相——”
“长得再好也是个鬼子!”这是沈彤今天头一次用如此严厉的口吻对女儿说话,“在座的叔叔伯伯都是跟日本人打过仗、有过血海深仇的,你怎么会讲出这种话来。”
台丽没想到自己随口的一句话就招来母亲这样的训斥,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顿时涨红了脸,一种巨大的羞愤感让她猛地站起来,生硬地说:“我吃饱了。”然后把粥碗一推,就转头朝门外跑去。
“台丽——”郭太太想要叫住她,可是小女孩跑得飞快,一下就消失在门口的廊灯下了。
一时间,就连郭营长也酒醒了三分,愣住了。
半晌,陆常平的太太试图缓和气氛,说道:“唉,现在的孩子都没有概念,而且台湾这个地方,被日本人占据过那么多年,氛围也跟大陆不一样……”
郭太太担忧道:“大晚上的,她不会跑出村吧?”
胡虔也放下了酒杯,蹙起眉对妻子说:“你怎么突然跟她发火?她说得不对,我们回家教育,你刚才那样,不是让她下不来台吗?”
沈彤低着头不语,过了一会儿,站起身来,道:“我去找她。”
“我也去吧。”一旁的尹文让忽然出声,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指着自己面前的空碗,笑道,“我正好吃完了。”
二人一同出了门,沿着信义东村的街道上一个岔路一个岔路地寻找,在快到尽头的时候停下脚步,尹文让问:“不会真跑出去了吧?”
沈彤道:“不会,我知道她,看着像那么回事,但是胆子一点不大,村子里她熟,大概躲在哪里呢。”
而就在他们不远处,一个等人高的邮筒后面,台丽背靠着邮筒柱子坐在地上。她听到了母亲的声音,本来就在生气又被这样戳破,心里更加不服气,刚准备悄摸站起来跑得更远,可尹文让接下来说的话,却让她撑在地面上的手蓦地停住了。
“你刚刚那么生气,是因为顾虑到我吧?是不是她曾经跟你说过,我父母哥哥都是被日本人杀死的。”
台丽心下一震,脸上再次烧了起来,但这回却不是因为恼怒。
“她没有说过,倒是任少白后来跟我说过一些,我再东拼西凑查一些档案。”这是母亲在说话。
台丽听得一头雾水,却感到心跳加速,突然有了一种奇异的预感,她即将听到一些平日里大人们绝对不会告诉她的事情。
而并不知道女儿就在附近的沈彤,只是看着尹文让投来的惊奇目光,继续说道:“你是民国二十九年入学成都华西坝的齐鲁大学,是当时活跃的读书会成员,本来大好前景就要在眼前展开,谁知第二年就连续受到打击,先是爱慕的女孩子死在了重庆的隧道里,然后是在老家的家人死于日军之手。你便从大学退学,还染上了大烟,后来被她救了,自那以后,你便跟着她,成为她复仇道路上的帮手。”
月光在尹文让的脸上交织,他沉默良久,又低低笑起来,道:“真不愧是情报人员出身,几乎分毫不差。难怪曾经把她逼到那个份上,只能争取你,不能与你为敌。”
沈彤心头一颤,却闷闷地道:“那又怎么样,到头来居然拿自己的女儿没办法……等你有了小孩,也是要吃瘪的。”
尹文让道:“我这样,大概是不适合养孩子的。”
“噢,之前说到你总是往返南洋。”沈彤理解的是他在说自己居无定所,便问道,“那之后呢?你到台中也有大半年了吧,还不打算定居下来?”
“唔……”尹文让支吾着,又忽然想到了什么,迅速转移了话题,“对了,刚刚在里面没有说,我前几年在印度尼西亚遇到过任少白。“
沈彤连忙问:“什么时候?“
“65年,九·三〇那会儿。“
沈彤大吃一惊,即便身处台北,也知道当时因为 “反共运动”,印尼爆发了政变和大屠杀,同时跟共产党的中国大陆发生了外交冲突。任少白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不等她发问,尹文让就看出了她的疑问,解释道:“任少白是中国大陆派去的政务参赞,因为他曾经有过跟印尼人打交道的经验,所以就被委派去帮助稳定大使馆和撤侨。”
沈彤微微张着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这是她时隔这么多年,第一次听说任少白在1950年以后的消息。
“而至于他为什么会跟印尼人打过交道,是因为他曾经受人之托,在更早前去寻找真正的兰幼因的家人——”
躲在邮筒后面的台丽猝不及防地听到这一个个陌生的名字连番蹦出来,儿时在父母房间隔壁记下的只言片语再次涌现。她那不知不觉中就从母亲身上继承的记忆力和分析能力让她的大脑飞速运转着,任少白是谁,兰幼因又是谁?为什么要在她的名字前面加一个那样的前缀?
“那好像是她最后嘱咐的事情。”尹文让又说。
他们一直在提到的“她”(他)又是谁?
接着,台丽再度听到自己母亲迟疑的声音:“难道他们一直不知道自己女儿早就已经……”
“他们以为她当年是偷偷去了延安,不敢声张。”
又是一个禁忌的词汇,又是大段的沉默。
“该继续找台丽了。”沈彤在一片静默中说,她抬起头看了看中天的半盘月亮,太黯淡了,不足以照亮任何东西,“我回去拿把手电筒好了。麻烦你再往那边看一看。”
尹文让点头说好,注视着沈彤匆匆返回原路,然后慢慢转过身,看向了街边不远处的邮筒。他一步一步走过去,看到台丽双手抱膝,把自己蜷成一团的背影,他轻轻咳嗽一声。
胡台丽再也做不了鸵鸟,只得抬起头,望向眼前这个第一次见却远比自己想象中更有来历,还与她家有着很深关系的中年人。
“我会替你保密的。”他温和地说,“但如果你有问题,我却不能回答你。”
台丽迅速地爬起来,在他面前站直,说道:“不劳驾了,我会自己搞清楚的。”
尹文让心想,沈彤为什么会觉得她不像自己?
“可是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台丽皱着眉问道。
“不是从一开始。”尹文让指了指旁边的邮筒,道,“我以为这是个垃圾桶——台中和台北的邮筒长得不一样——我正好有东西想丢。”
台丽奇怪地看着他,然后指向街对面的一处,道:“那个才是垃圾桶。”
“哦!”尹文让颇为惊喜,“那你等我一下。”他快步过了街,台丽看到他从衣服兜里摸出一个什么的东西,投进了那个跟邮筒确实是同样颜色的垃圾桶里。
等他回来的时候,台丽问道:“你丢的是什么东西?难道你把垃圾一路从台中带到这里吗?”
她的敏锐让尹文让又是一惊,或许也正是如此,他发现自己从一开始面对她的问题就不愿敷衍:“是个空药瓶。”
“什么药瓶?”
“士的宁。”
台丽又拧起了眉头,她看着尹文让,却没有说话。
“我以为你要问那是什么——”
尹文让话音未落,忽然一束手电筒的光从远处打过来,伴随着更多人的脚步声。
“你需要我替你保密吗?”台丽问道。
尹文让顿了一下,笑道:“那就麻烦胡小姐了。”
在回家的路上,台丽一个人歪躺在后座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的样子。
驾驶座上的沈彤也确实是这样以为的。她从后视镜里看了眼女儿,又看向副驾的丈夫,刚才关于尹文让来台北动机的推测被否定,这让她犹豫有些犹豫,是否应该把另一件今晚刚得知的事情说出来。
“我刚刚……不是说你不好的意思。”胡虔看出她的欲言又止,叹了口气,主动放软了声音,“我只是担心你琢磨的事情太多太伤神,再加上你都已经不做那个工作了,知道的事情少一点反而更安全……不过,算我话说重了,我给你道歉。如果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我们俩之间就不要藏事了。”他伸出手搭在沈彤的腿上,算是求和的姿态。
沈彤听他说完,微笑着拍拍他的手,然后低声道:“是关于任少白的……说是,他前几年在中共驻印尼的大使馆工作。”
说完,她感到胡虔的半个身子都是一僵,扭头看她时微张着嘴,跟自己几个小时前的样子大概是一模一样的。
“大使馆关掉以后就不知道了,或许回了大陆,或许继续驻外到别的国家。”沈彤继续推测着,“当然,也不排除是借着外交名义继续搞谍报工作,所有国家都在这么干,他……算是个中好手。”
“如果是这样的话……“胡虔重新看向车前方,缓缓开口,“倒也好,起码……倒也好。”
“你不恨他了?”沈彤问。
“同学一场,又过去了这么多年……”
后座上,紧闭着双眼的台丽感受到汽车在一个路口左拐,她知道,就快到家了。
“是啊,都过去了这么多年……”
当然,几天后,他们在报纸看到中国民国国民革命军陆军二级上将刘峙在1月5日于台中一家疗养医院病逝的新闻,就又是后话了。
据传,他在死前曾出现过痉挛惊厥、肌肉抽搐、瞳孔缩小等症状,但由于当时是在午夜,逝者在此前几个小时都不曾饮水进食,遂排除投毒可能。医院的主治医师称,刘峙将军生前长期服用一种含有马钱子的中药补品,以上症状可能由于马钱子中的马钱子碱——又称士的宁——代谢不足引起。
1948年,刘峙将军在出任徐州剿匪总司令之前,还曾担任过重庆卫戍总司令。在他任下,1941年6月,日军对重庆发动大空袭,发生隧道惨案,刘峙被撤去职务,交中央审讯,直到抗战末期,才再次起用。
国民党“中央通讯社”讣告:功过盖棺未定,是非代后人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