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傍晚,天色突然阴沉了下来。
细雨绵密的飘落,浓厚的乌云在天空漫卷,挤出张牙舞爪的形状。
林君书抱着酒坛,行走在许昌的长街之上,雨就这么飘飘然然的落了下来。
林君书下意识的想要撑开道法,又瞬间意识到了如今的身份,缓缓放下了手来。
街上的行人加快了步子,两旁的小摊贩,也慌忙的收拾起自己的货品。街市随着逐渐暗沉的天色喧嚣了起来。
林君书抱着酒坛悠悠的地穿过匆忙的人群,迎着雨幕,向着远方走去。
“你好,我是天下第一楼的,之前派人过来送了帖子,大将军要的青梅酒,我带来了。”
“稍等,我这便去通传!”
不一会儿,门房再次匆匆而归,拉开了府门,“请随我来吧,曹公嘱托在院内凉亭,观雨品酒。”
“劳烦了。”林君书微微点头,抱着酒坛踏入了大将军府,随着门房的引路,向着内院行去。
……
雨势越下越大,细如牛毛的雨丝,转瞬间变得如黄豆粒般大小,噼里啪啦地砸在檐上青瓦,撒下一串杂乱的鼓点。
热酒架在暖炉之上,咕噜噜的泛起一阵细密的气泡,酒香夹杂着雨水带来的清新,别有一分闲适的意味。
远处便随着若隐若无的交谈声,两道撑着油纸伞的身影挤开了雨幕,来到了凉亭之中。
“这雨还真是说下便下。玄德,未曾淋湿吧?”曹操收起油纸伞,略微摔了摔纸伞上挂着的雨珠,随意地靠在了一边。
“些许雨水,不碍事的。”刘备轻言回道,仔细的将伞收好,规整的放在了一旁。
“曹公,玄德公,天色骤凉,我向下人要了顶暖炉将酒热了热。这个天气适合喝些热酒。”林君书笑着对二人说道。
“哈哈哈哈,正合我意,李老板确乃懂酒之人。快给孤与皇叔盛上一盏,暖暖身子!”曹操一边爽朗地笑着,一边拉着刘备分坐在了亭中石桌的两旁。
林君书拿起木斗,从小锅中盛起酒水,斟到二人的杯中。
曹操连忙接过,迫不及待的啄上了一口,混含着青梅酸甜口感的美酒顺喉而下,化为暖流游走到身躯之中,驱散了骤雨带来了一丝凉意。
“好酒!”曹操不禁微微眯起了眼来。
“李老板这酒,似乎与孤平时里所喝的有所不同,却也有一番风味。”
汉末还没有出现蒸馏酒的技术,大多的梅子酒都分为了两种。
一种是青梅发酵酿制的果酒,林君书平时爱喝的便是这一种。另一种则是将米酒陈酿后的黄酒,煮上青梅的果肉,形成了青梅煮酒,林君书也曾尝过,味道有些奇怪,他喝不惯。
“曹公,我父亲在我年少之时,曾远游到过益州,从那带回来了一趟这样的梅子酒。我曾悄悄偷来尝过,它并非用青梅直接酿制,也不是用黄酒煮之。而是以米酒浸泡封存,埋于地底,少则半年、多则数年取出,让青梅的滋味完全浸入了酒中,又夹杂着米酒原本的醇香,我十分喜欢。”
“这酒便是我借鉴了此做法,以醉仙酿之。”
林君书说的高大上,其实就是用白酒泡的青梅。
前世他去成都旅游,在街边的小饭馆中看到了用大玻璃坛子泡的梅子酒,好奇之下便叫了二两尝尝。
梅子酸甜的口感,竟完美的中和了白酒的辛辣,十分爽口,让他一直记忆犹新。他便是照着当初记忆中的特点,用青梅仿制,虽然味道依旧有些差异,但口感已是非常不错。
而且这梅子酒,还有一个特点,虽然喝不到什么酒味,后劲却极大,若是酒量不好的,慢悠悠喝下去两小杯,出门人就要开始飘了。
林君书再次给曹操斟满,“曹公若是喜欢,还请多喝一些。我院里还埋着一坛,过几日也遣人给曹公送来。”
曹操与刘备小听落雨,就着杯中暖酒,开始叙了往日。
从黄巾起义,到十八路诸侯讨董,从曾经强势的大汉天下,到如今群雄割据的破碎山河。
“玄德啊,时代……变了啊!如今天下之乱局已成,要是汉室兴复,天下归心,非英雄不可为之……”
“是啊,想我强汉数百年江山,如今却落入这等局面……备为刘家子孙,实在愧对先祖啊!”刘备也被曹操的话语挑起了情绪,举杯将杯中酒饮尽,神色寞然。
“玄德,你说如今天下,这群雄诸侯,何人才能是那匡定天下的英雄呢?”
刘备端起的酒杯微微一顿。
一旁的林君书眼神陡然一亮。
来了来了!千古名场面来了!
“这……备庸碌半生,四处漂泊,幸得陛下恩庇,得仕于朝。何敢言当世英雄耳?”刘备摆手推脱。
“休要过谦。玄德久历四方,必能识当世真英雄。今日我们坐亭听雨,不如随意聊聊,以佐酒情?”
刘备不经意的将眼神瞟向了林君书,却见林君书依旧毫无动作,甚至满脸期待做出了静待后文的神情。
无奈之下,只好硬着头皮回道:
“我闻河北袁绍,四世三公,门多故吏,昔日举诸侯以讨董,今虎踞冀、幽二州之地,部下能事者极多,或可为英雄?”
曹操端杯轻抿,微微摇头,“袁绍此人,虽身世不俗,却色厉胆薄,好谋无断,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那成大事,怎为天下倾?”
“那江东孙策?收江东诸地,平士族之威。大有兴复之相,可为英雄否?”
“那孙策小儿,不过是继父之名,有勇却过刚,意气轻狂,不足以称为英雄!”
“那江夏八俊,威震九州的刘景升如何?”
“虚名之徒,实则难附!空守荆州,庸碌之才!”
“益州刘璋,汉中张鲁,各据守其地,实力亦不容小觑。”
“守户之犬,偏安一隅,何足称英雄?”
“那西凉韩遂、马腾,得西凉铁骑之利,或能剑指中土……”
“此等碌碌小人,何足挂齿!”
刘备话音未落,曹操已率先出声,将其打断。
刘备面露苦涩,“若如此,备实在想不出,何人能成为那‘天下归心’的英雄了。”
曹操面露得意之色,一手握杯,起身站起,望向天外电光闪烁的雷云。
“玄德你看。这腾云翻转,似有潜龙在天。要我说,能成英雄者,必然如这龙一般,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
“夫英雄者,胸怀大志,腹有良谋,有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者也!”
“今天下英雄,惟使君与操……”
“哐当!”曹操的名言还未说完,身后却突兀的传来了酒樽坠地的清脆声响。
紧接着,一道响彻天地的惊雷在空中炸响,明亮的雷光一瞬间将四周映照的亮如白昼!
曹操嘴角蓄起了一抹冷笑,微微侧头,看向酒樽滑落的刘备。
“玄德,你这是怎么了?可别告诉我,你是被这雷声给吓到了啊!”
“不,不是……有人……曹公小心!”
伴随着刘备的惊呼,曹操连忙转身向着刘备望向的方向看去。
“李羽”惊愕的神情印入了眼帘,一道凌冽的剑光刺穿了他的胸口,带着喷洒开来的血花急急向着曹操面部射来。
变故突起,曹操来不及多想,只得拼命的扭过身躯,试图避开这夺命的一击。
剑光从小亭中激射而出,撕开庭院之中的雨幕。
“滴——滴答——”
鲜血滴落的声音响起,曹操紧紧地按住了自己的右肩,锋利的剑气划过,险些连着手臂一起将他的肩膀切下。
“呃……啊……”意义不明的声音从“李羽”的嘴中传出,他颤巍巍的伸出双手,迷茫地向着胸口处突兀生出的长剑抓去。
剑柄之后伫立着一道黑影,忽闪的雷光之下,在小亭中投出了两个人的影子。
“你……”
曹操话未出口,剑光与雷光同时亮起。
从中剖开的身躯向着两旁飞去,血水崩溅,染红了石桌,香炉上翻腾的美酒顿时掺进了浓烈的血红。
人影猛地跃起,手中的宝剑如同一汪秋水,划过诡异的轨迹,再次向着曹操刺来。
“该死!”
曹操终于放开了些许一直苦苦压制的污染,断裂的肩膀处生出了黑色的肉芽,迅速地愈合着伤口。左手瞬间畸变,鼓出一团团乌黑的血肉。
黑雾裹缠之下,猛然向着飞来人影轰去。
巨大的轰鸣声响起,黑雾瞬间吞噬了来人与身后的石桌,只有刘备狼狈的翻滚而出。
未等曹操再有动作,他身侧的空气却突然泛起了涟漪,那道完好无损的身影手握长剑,凭空出现在了他一步之遥的身前。
长剑没有丝毫犹豫的挥下,曹操刚刚看清那人的脸庞,剑光之中,视野顿时被割成了两半。
长剑停了下来。
锋利的剑刃切穿了曹操半颗头颅,另一半的剑身,却被两只畸变的手臂死死地握住。
“你……到底是什么人?”
长剑险些斩去了曹操一半的头颅,曹操却依旧没死,划开的面容不能的蠕动扭曲着,挤出一块块黑色的肉块。
仅剩的左眼死死地盯着身前之人,盯着他那张完全没有皮肤,裸露着鲜红血肉的面庞。
“孤在问你话呢?你是何人?如何进到了府中?受何人指使!”
那人动了动嘴巴,嘶哑又变形的声音从那裸露的牙缝中挤出。
“我……是杀你之人!”
纹丝不动的长剑顿时发出了耀眼的光芒,曹操意识到了不对,立即准备弃剑后撤,别随着一声爆响,那柄颇为不俗的长剑瞬间炸裂了开来。
曹操仓皇地退到雨幕之中,伸手向着自己的脑袋抓去。
漆黑的手掌插入了白花花的脑浆,刚抠出了两块残破,暴涨的污染之下,险些被斩开的头颅便迅速的愈合了起来。
最为锋利的剑尖碎片,留在了曹操的头颅之中。
“吼——”
理智开始消退,充满着污染性的黑色汁液顺了那扭曲的肢体滴下,咆哮着不似人类的吼声,曹操重重的捶在青石板铺就的地方,裹挟着浓重黑雾的碎石向着无面人射去。
无面人似乎有所顾忌,不敢轻易让缠绕着苍天污染的碎石砸中,灵巧的腾挪着身体,极力地避开袭来的石块。
“你想做什么?这里可是大将军府!”
避到一旁的刘备,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冲了上来,一边愤慨的怒吼着,手掌向着腰间的佩剑抓去。
却抓了一个空。
佩剑不知道何时竟出现在了无面人的手中。
“你……”
“别挡路!”
剑光绽放,凌冽的一剑险些将刘备劈成了两半,剑气破开了稀薄的万民之气,刘备倒飞而出,狠狠撞向了小亭的红柱,从左肩一直横到又腹,划出了一条深深的伤口,微微抽搐了一下,便没有了动静。
他其实只有一击的机会,若是没能速杀曹操,在大将军府中,他便再没有第二次出手的时间了。
远处已经响起了嘈杂的脚步声。
“快!快!后院有动静!明公遇险!”
“一队堵死各方出口,凡有人擅出,立斩!其余人跟我来……”
“你逃不了,这是孤的府邸!这是孤的许昌!”
援军将至,曹操停下了污染爆发,努力地控制着异变身躯,将污染重新压制下去。
那人顿了一顿,停下了脚步,隔着雨幕,无脸的男人与异变的怪物两两相望。
“我……不会放弃杀你的,曹操!下一次,我会去寻一张脸来,我会是你身边最亲近的人,是你的近卫,你的将军,你的谋士。你那颗丑陋的头颅,终将会被斩于我的剑下。”
“曹操,你等着……”
“轰——”
巨大的漆黑肉块组成的手臂狠狠的砸下。那人却再次如幻影般消散,只留下一柄弯折的长剑。
许褚带领着亲兵一马当先冲入了院中,只见曹操叫来的那个什么酒楼的老板,被人剖成了两半,一半的躯体还挂在小亭的栏杆之上。
刘玄德跌坐在一旁,胸腹间正不断冒着鲜血,生死不知。
唯有曹操,恢复了原本的样子,静静的站在雨幕之中,仔细看去,那衣袍之下似乎还有着异样的蠕动。
“明公,您没事吧?这……这里是怎么了?”
曹操猛然抬起来了头来,狰狞的表情让许褚顿时一惊。
“有人行刺,去,遣军入城!把这个人给我抓出来!就算把许昌翻个遍,也要把那人给我,找!出!来!”
……
于此同时,狂暴的雨幕之中,一道隐形的人影正在向着城墙拔足狂奔。
人影高高跃起,踏在民宅的屋檐之上交错着向前跳去。
纵身一跃,弹向城墙,人影脚步连点,一路攀升,轻松地避开了墙头值守的军士,翻过了高墙向着城外坠去。
贴在胸口的符纸终于被雨水浸透,完全失去了效用,那人在半空之中渐渐显露出了身形。
“咴——”
暴雨中传来一声欢快的马鸣,一匹背若玄色,四蹄如雪,绵连其上,在身上点缀出如同梅花般点点斑白的骏马冲破了雨幕,稳稳的接住了下落的人影。
随即马头一转,马不停蹄地向着北方奔去。
马背上的人,那张没有皮肤的脸迅速蠕动愈合着,渐渐的恢复了它原本的样子。
朔侯,林君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