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我怠慢了。”孙策摇头笑道,“玄德,请进,我母想见见了。”
林君书有些僵硬的点了点头,跟随着孙策一起,进入了厅房之中。
屋内除了吴太夫人与孙策之外,只有林君书曾于柴桑见过的孙权坐在一旁,眼神略微不善的向着扮作了刘备模样的林君书来回打量。
周瑜、鲁肃等一干江东核心高层并未出场,看在这次的会面更类似于“家宴”的性质。
“玄德,这乃我等母亲,小妹与你的婚事,亦是母亲的意思。”孙策说道。
林君书连忙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在下刘备,见过吴太夫人!”
“起来,快起来,不必这么多礼。玄德既然来了江东,必然是对与尚香的婚事也是中意的,往后都是一家子人,不需这么的客气。来,走近一些,坐到我旁边来吧,让我好好看看。”
吴太夫人热情的向林君书招手,林君书将目光扫向了坐在吴太夫人身侧的孙权。
孙权一愣,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仲谋,来你坐到伯符那边去,让玄德过来,他以后会是你们小妹的夫婿,为娘也得帮你们小妹好好的把把关啊!”
孙权臭着张脸,不情不愿的站起身来,坐到了孙策的下首。
林君书也乖乖的听从了命令,在吴太夫人身旁的座位坐了下来。
“玄德,听闻你是汉室宗亲,陛下曾对查皇家族谱,认玄德为皇叔?”
“回太夫人话,备确为中山靖王之后,孝景帝第十九代玄孙。可惜备才疏智浅,有负先祖荣光,奔波半生,空余匡扶汉室之志,却亦碌碌而无为矣……”
林君书表情悲戚,类似的场景,他在刘备身上可见到好多次了,知道这是必考桥段,还专门在船上练了好多遍,不说毫无关系吧,只能说是一模一样,有个七八分相像那肯定是没有问题的。
仁德和心向汉室,可是刘备的基本人设,这可不能崩了……
“玄德切勿妄自菲薄,老身虽长于府宅之内,却也听闻过玄德的不少事迹。平定黄巾之乱,参与讨伐董卓,北抗曹操,携民渡江……玄德在民众中的声望,就连老身也多有听闻。今日算是终于见到了真人,玄德可要好好与老身讲讲你的这些事迹啊……”
“好的,太夫人……”
随着林君书的到来,孙府中的婢女也陆续的端上了吃食、瓜果、酒水,林君书偶尔吃上一些,但大多时间都被吴太夫人拉着讲述刘备这几年四处征战、飘荡的经历。
特别是当年十八路诸侯讨董之时,吴太夫人的夫婿,孙策、孙权的生父乌程侯孙坚,亦是当年的十八路诸侯之一,还是其中坚定的主战派、实力派。
虽然林君书并未怎么接触了孙坚,但当年的讨董之战,他也是亲身参与者,再加上94版的三国演义总是看过几遍的吧?结合着当时的情况,倒是说了个绘声绘色,惹得吴太夫人惊呼连连。
一旁的孙策入席之后倒是并未多言,只是看着林君书与吴太夫人相谈甚欢,偶尔举起案几上的酒盏,轻轻地呷上一口。
“兄长,你就在这看着这刘玄德给咱们母亲灌迷魂汤?他参加讨伐董卓之战,是跟在公孙瓒身后,跟我们父亲几乎没有什么接触,瞧他说的,就像是亲眼看见了父亲如何与董卓军交手一般。哼!没想到这刘玄德,还是个善于卖弄口舌之辈。”孙权压低的声音,微微侧过身子,对着一旁独自喝酒的孙策愤愤不平的说道。
孙策斜瞟了他一眼,放下了手中的酒盏。
“他能哄母亲开心,这有什么不好的吗?”孙策问道。
“这……可是他说的这些,明显就是他自行编造的!”
“仲谋啊。”孙策的目光落在了孙权的身上,“你以为母亲不知他所言真假?”
“关于父亲的事迹,这么多年来,你我兄弟二人也与母亲说过多少遍了?父亲已故多年,母亲对他的感情依旧十分深厚的,她想听的是别人还记得父亲曾经的英勇,曾经的功绩。”
孙权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什么,愤愤不平的气势,也衰落了下来。
孙策接着说道,“仲谋,你是我孙家儿郎,未来逐鹿天下,也同样是你的任务,眼光不可如此浅薄,需要放得长远。你说说看,为何公瑾会提议让小妹与这刘玄德联姻?”
孙权稍稍沉思了一下,“我等盘踞江东,多年经营,实力已是不俗。虽曹操势大,但依托江东之地利,依旧可以与之抗衡一二。与这刘玄德联盟,共抗曹操,以减小的江东损失,扩大与曹操一战的胜机我可以理解,但这样让小妹……”
“你错了,仲谋。”孙策轻声打断了孙权的话语。
“北抗曹操确实是当务之急,但我等的目光却不能一直仅放于江东之地。如今汉室倾頽,屡屡沦为董卓、曹操手中工具。大汉的气数已尽,光复汉室,无人能够做到,也无人想要做到。就连那自称汉室宗亲的刘皇叔,他想要光复的是哪一个汉室,也说不好啊……”
孙策目光扫向了还在辛苦的与吴太夫人侃侃而谈的林君书,又收回了视线,看向了孙策。
“仲谋,你觉得我江东比之曹操,甚至是比之刘玄德,我等不及在了何处?”
孙权一愣,如今曹操统一北方,又筹募百万雄师,欲南下图谋江东,要说江东尚稍逊于曹操,孙权还能接受。可刘备?无论是人才、兵力、地盘、根基,江东哪样不比那四处流窜,惶惶逃亡的刘备胜之十倍、百倍?江东怎可能有不及他之处?
“兄长,曹操占据北方诸州,灭袁绍,吞荆州,其势或稍胜我江东。但我江东背倚地利,也不畏于他曹操什么,假以时日,在兄长的带领下,江东必能胜之!”
“而这刘备……呵呵,虚名鼠辈耳。以仁德显世,不外乎他一无根基,二无辖所,流离诸侯之间,只能借着皇亲的虚名,与愚民的爱戴求以自保罢了……”
孙权不屑的说道,却看到了孙策淡漠的眼神。
“兄长!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因为柴桑之事,自作主张的他不仅破坏了周瑜的安排,小小的丢了脸不说,还被孙策禁足了不短的时间反省,自然对于作为林君书与诸葛亮主公的刘备,暗怀了怨念。
好不容易解除禁足,恢复了自由,就听到了那刘玄德要与自己小妹联姻的消息,对于那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孙权虽然表面上也算疼爱有加,但心里也没有多么在意。孙权的心中,同辈里唯有他的兄长孙策让他敬重与信赖,那个妹妹她本身就……
不过,刘玄德答应了江东联姻的请求,并且已经出发正在赶往吴郡的消息,还是让孙权忍不住一阵气闷。
孙权的反应,都被孙策尽收于眼底,孙策的眼中微不可察的闪过了一丝的失望。自己对这个弟弟的培育,还是太过于疏忽了啊。
“仲谋,过于轻视他人,仅从表面来作判断,并非掌权者应有的素养。之前的柴桑会盟,刘玄德麾下的林君书与诸葛孔明你都见过,你觉得这二人如何?”
孙权有些不服,但还是答道:“这两个人……都还算有些本事吧!”
“有些本事?林君书与诸葛孔明,在赌斗之中,分别胜过了我与公瑾,是不是现在在仲谋的眼中,我与公瑾也只算得上,还算有些本事了?”
“怎么会!”孙权一惊,连忙辩解道,“兄长你与公瑾都是当世大才!那林君书和诸葛亮,不过是一时侥幸……”
“仲谋啊,这天下大事,何来侥幸一说?那当年汉高祖胜过项羽也是一时侥幸?秦始皇一扫六国,也是侥幸?为军为权者,只论结果,而不计缘由。”
“那林君书与诸葛孔明,都是天下难得的奇才之士。这样的人,却心甘情愿的辅佐于刘玄德,甚至不惜以身犯险,孤身来我江东谈判会盟,替刘玄德与我江东达成共抗曹贼的联盟。”
“这样的人……你还觉得他是毫无可取之处,只会摆弄虚名与口舌之辈吗?”
孙权陷入了沉默。
孙策忙于稳定江东,图谋发展,虽然对孙权保护的很好,却也让他少了许多应有的锻炼。
孙权的能力,比自己更合适孙家的传承。等与曹操的大战结束,或许自己也应该,认真的教导磨砺他一番了。
“仲谋,我知道你对小妹与刘玄德联姻之事,心有不满。不用着急,刘玄德只要来了吴郡,便已经落入了我们为他准备好的牢笼之中。”
“母亲不会聊上太久,等母亲离席之后,我给你机会,你亲自去试试这位刘皇叔,够不够资格做小妹的夫婿吧。”
孙策话语落下,孙权眼睛猛地一亮。
那林君书与诸葛孔明确实都是妖孽之人,但这平平无奇的刘备?
哼……自己因他们而丢的面子,便在他们主公身上给找回来!
孙权举起身前的酒樽,大大的一口灌下。
孙策收回了落在孙权身上的目光,又将视线投向了林君书,眼光流转,不知道在想着些什么。
……
场中的林君书已经觉得有些口干舌燥,举起了一旁的米酒灌了一口,润了润快要冒烟的嗓子。
是不是不论什么时代,上了年纪的女人都这么能聊啊?
那一天,林君书回想起了,在那名为逢年过节的牢笼下,七大姑八大姨包围之下的那份恐怖。
自己已经添油加醋的,从桃园三结义,讲到了孙刘合盟,同仇敌忾对抗来自北方的魔爪曹操。特别是其中提到了孙坚的桥段,更是浓墨重彩的大书特书!
林君书知道,深入江东,自己的安危便要全看自身的表现了。
掌权的孙策,江东的利益便代表了他的立场,他不会坐视“刘备”受到生命威胁,但也绝不会替“刘备”拦下其他的方法,甚至乐见其成、推波助澜,进一步压制“刘备”,或许也是他想要看到的。
那些不致命的威胁与试探,林君书倒是不太在意,但毕竟顶着刘备的身份,万一在应对之时,不小心露出了马脚、暴露了身份,那就可草了个大蛋了!
所以,尽量的刷吴国太的好感,就是林君书的策略。
吴太夫人虽然不是孙策、孙权的生母,但在江东的也依旧是地位斐然。她与孙策、孙权的亲生母亲本就是姐妹,就算不算这“小妈”的身份,那也是孙策、孙权的亲小姨妈了!
从她对自己的态度来看,孙策也肯定没有将她亲女儿当做政治工具的谋划全盘拖出的,多半是借由他人之口,对刘备夸耀了不少,让吴太夫人自己生出了一点的念头之后,才顺势提出了将孙尚香许配于刘备的提议。
所以现在的吴太夫人看刘备,就真的是未来丈母娘看准女婿的视角,而林君书也真的把吴太夫人当做亲丈母娘一般去讨好。
有了吴太夫人的庇护的话,自己在江东的日子,也能少去了很多的麻烦了。
林君书宛如天桥之下说书先生一般妙语连珠、逗捧相合的高超表现,就连站在身后的何存护都有些看呆了。他还不知道,原来自家主公还有着这么优秀的口才的吗?
“太夫人,孔明和君书于柴桑与吴侯达成共识之后,我们也算是形成了对抗曹操的战略同盟。如今能得太夫人赏识,允令爱托身与备,备更是无尽欢喜,亦紧张难安啊!”
“玄德且将心放于肚内,在我吴郡,无人敢为难于你!今日见你,我甚是欢喜,尚香跟了你,我亦是十分满意的。不过尚香自己的意见,我也是尊重的。今日已晚,你又舟车劳顿,待暂歇一日,明日让伯符带你去见见尚香。”
吴太夫人和蔼的说道,说到“无人敢为难于你”之时,还有意无意的瞟向了一旁的孙策,孙策也只是端着酒盏笑了笑。
得到了吴太夫人的口头保证,林君书这才微微松了口气,这大半天的口水,算是没有白费了。
不过听闻吴太夫人的话语,林君书又察觉到了什么,抬头疑惑的问道:“太夫人,难道孙小姐不在府中吗?”
吴太夫人摇了摇头,“她并没有住在这里,而是单独住在了孙家祖祠旁边的别院里。明日让伯符带你去就好。”
林君书点了点头,虽然还未出阁的孙尚香居然没有和他们一同住在孙府之内,林君书感觉有些奇怪,但吴太夫人没有说原由,他也不好再问。
反正……总不至于是什么奇怪的狗血本子剧情吧?
要和孙尚香结婚的是刘备,自己不过是被迫被拉来当代练的,真有什么奇怪的帽子,那也是刘备自己戴,不关他的事!
“今日与玄德聊得开心,酒也多饮了几杯,有些困顿了。人老了,就是不比年轻了,我先回去歇息了,你陪老婆子聊了这么久,也是难为你了。你们年轻人,再自己聚聚吧。”
吴太夫人在一旁婢女的搀扶下站起了身,又朝着孙策两兄弟叮嘱了一句:“照顾好玄德,切勿怠慢了。”
林君书也连忙起身恭送。
孙策、孙权也站起了身来,口中应是,躬身行礼,送吴太夫人离去。
“玄德,辛苦你了,我母亲就爱听别人给她讲这天下英豪的故事。”孙策笑着向着林君书说道。
“无妨无妨,太夫人愿听,备多讲一些,也是应该的。”林君书同样笑着回应道。
三人再次落座,孙策与林君书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喝酒聊天起来。
聊的也不是什么天下大事,不谈军政,反倒是尽捡了一些奇闻趣事、古贤杂谈来闲谈佐酒。
一旁的孙权没有搭话,微微低垂着头,“母亲已经离席,这应该就是兄长让我自行掂量试探刘玄德的时机了吧?可兄长也没有任何的表示,是要我自己找机会吗?我应该在什么时机,怎么来提比较好呢?”
孙权握着手中的酒樽,完全没有去听二人在聊些什么。
“不,不对。这可是在我江东,他想娶我妹妹,我作为兄长的,考验他一番怎么了?要什么借口,直抒胸臆不就最好!都是征战沙场之辈,不如我来演武一番,再伺机向他讨教。刘玄德的两名义弟武力不俗,不过他本人也就一般,这个……可以做!”
孙权主意敲定,也不犹豫,端着酒杯猛的站起了身来。
“玄德公,如此饮酒无趣,吾辈皆为沙场之人,不如让我演武一番,以助酒兴!”
话音一出,孙权却看到两道诧异的目光投向了自己,那刘备身后的军士,还立刻紧张的握紧了自己腰间的佩剑。
疑惑刚起,便听到“刘备”语气怪异的吐出了之前与孙策交谈之中,说到了一半的话语。
“项庄拔剑舞……意……意在沛公矣?”
林君书望向了表情骤然僵硬的孙权。
“这孩子这么虎逼的吗?我刚跟孙策聊到项庄舞剑,他就要起来干我了?”
“这是鸿门宴启发了他?真就要‘霸王’干‘沛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