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就不算多么热烈的氛围突然变得更在僵硬了起来。
尴尬的沉默在厅房之中蔓延,一旁的侍女与林君书身后的何存护都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
何存护瞪大了双眼,目光不断的来回扫荡,紧攥刀柄的手心不由的渗出了汗水。
“这是怎么回事?自己不是陪主公来洽谈和亲之事的吗?那孙策之弟想要做什么?他想对主公出手?”
“这里是江东腹地,吴郡所在,他们若是要对主公不利,我……能够带主公逃的出去吗……”
孙策打破了尴尬的沉默,微微抬起了手,“仲谋……”
“刘玄德!你想要迎娶我的小妹,至少……至少要通过我的考验才行!来,是男人你就和我打一架,你赢了我就全力赞同你迎娶小妹!”
未等孙策说完,孙权已经恼羞成怒的跳了出来,指着林君书大喊的喊道。
林君书的脸上闪过一丝诧异,神情怪异的望向了孙策。
孙策张了张嘴,又把到口的话咽了下去,林君书看见他似乎微不可察的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样?刘玄德,你不敢吗?你敢来我江东,却连与我公平一战都不敢吗?”孙权见林君书没有答话,再一次出言追问道。
林君书看了一眼孙权,怎么感觉孙策未死的世界线中,这孙十万被养的更废了?这德性就是曹操当年夸耀的“生子当如孙仲谋”?这不妥妥的地主家的傻儿子吗?
在孙权的情绪就要再次绷不住时,林君书终于开了口。
“仲谋公子,我来江东是应吴侯之约。孤身前来,也仅带着随行的200亲兵,我麾下之云长、翼德、子龙,皆留于江夏,未同跟随。”
“其一,是因为曹操南下在即,我等已与江东达成联盟。备前来吴郡为私,而共扼曹操之野心,则为天下。诸位将军留守江夏,全力备战,方为此时之要务!”
“其二,我与江东已为盟友,北有曹操之百万大军虎视眈眈、顷刻南下,一荣俱荣、一耻俱耻,备虽不长于武艺,孤身赴江东,亦不需为自己安全而顾虑。”
“仲谋公子,你确定要逼备下场交手吗?”
林君书对于比斗倒是无所谓,就算不用道法、不用自己的习惯手段,单凭徒手林君书也有信心轻易收拾了这孙十万。
只是,没有必要。
刘备虽然早期在虎牢关,与众人联手,共同击退了当世第一的吕布,甚至在这场战斗之中,发挥了无所替代的作用。
但依旧不可否定的是,刘备并非孙策这种,以自身战力见长的主公。解决孙权容易,但在孙策的面前动手,林君书也不敢保证,不会被孙策看出些什么。
自己这才刚到,此行的任务,关键就是一个苟字。只要自己身份没有暴露,苟下去就是胜利,甚至与孙尚香的和亲之事都是其次。
自己干嘛要和这小屁孩心智的孙权计较?
林君书一通话下来,倒是把原本一脸愤慨的孙权憋了个够呛,脸色肉眼可见的红了的起来。
“唉……”
又是一声微弱的轻叹响起。
与刘备的和亲乃是一记阳谋,逼刘备于开战之前入江东为质,将刘备一方彻底的绑死在了江东的战车之上。
刘备的孤身前来,确实也有些超出了孙策所料,他不相信诸葛孔明与林君书看不出此处和亲背后的深意,也必然会布置一些后手,但刘备只要进了江东,便已经是笼中鸟了,这是他孙策的自信。
原本是借由此机会,让孙权出面,一方面借孙权之口向刘备施压,略作试探。一方面他也想看看如今自己的弟弟,会如何处理这样的局面。
但不得不说,结果让他很失望。
与刘备虽是初见,但孙策已能看出他的不俗。不带一将,只携战船一艘,亲兵二百,便直下吴郡。
之前无论是对吴太夫人的侃侃而谈,还是面对孙权幼稚非常的挑衅,刘备的应对也让人丝毫挑不出毛病。
这让孙策对这原本就高看了一筹的刘备,更加的另眼相待。
这刘玄德一方,还真是屡屡的给自己带来意外。
反观一直被他给予厚望的孙权,表现就可谓是糟糕至极了。
他将机会给了孙权,故意的并未再做过多的提示,要怎么做,都随他便可。有自己在场,就算他行为有失偏驳,自己也能帮他兜底。
从孙尚香入手,以兄长的身份发难,这点没错。
虽然联姻是将江东一方提起,但孙权作为孙尚香的兄长,想要考验一二未来的妹夫,这不是站在了江东与刘备一方的立场,而是来自女方娘家的考校,于情于理,都无可厚非。
可孙权做了什么?要跳出去与刘备武斗?这是动过了脑子的人,干的出来的事情吗?
且不论刘备人家同不同意,打不打的过,就算刘备站在那不动让你打,你敢打吗?
与曹操的大战迫在眉睫,刘备作为江东的盟友,亲自入吴郡商讨联姻之事,在和曹操大战落定之前,江东才是最不想看到,也不能让刘备出事的!
看样子,孙权连自己故意藏了一半没说,江东对于刘备真正的觊觎之处,也没有想明白。
“仲谋,够了,回来坐好。”
孙策平淡的声音,从孙权的身后传来。
“玄德勿怪,仲谋与尚香关系颇好,得知小妹即将出嫁的消息一直不舍,情急之下,方才乱了礼数。还望玄德见谅,莫要放于心上。”孙策举起手中的酒樽,向林君书微微示意。
“这是自然,吴侯言重了。仲谋公子与孙小姐的兄妹情义让人羡慕,不舍亲人乃人之常情,备怎么介怀?”林君书也笑着端起了酒樽回应道。
孙权一言不发的坐回了座席,中断的宴席又一次缓缓的开启。
孙策与林君书都像从未有任何事情发生一般,又继续和谐的交谈了起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日暮渐晚,闲言讲尽。
西垂的残阳透过了窗棂,把仅余温热的余晖洒进了屋内。
孙策微微回首,瞟了一眼依旧垂首沉默的孙权,站起了身来。
“玄德,今日的宴席便到此吧。稍后我遣人领你去宅邸休息,明日我们一同去见见小妹。”
“好的。”林君书也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站起了身。
“等等!”孙权的声音再一次响了起来。
孙策看向起身离开座席,向着林君书走去的孙权,微微皱了皱眉。
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出口拦下他。
“刘皇叔,抱歉,之前是我失礼了,还望皇叔莫怪。”孙权向着林君书行了一礼。
“我与小妹感情深厚,小妹出嫁,一时有些情绪难忍,言行之间多有鲁莽,未仔细思量,还望皇叔谅解!”
“无事,仲谋公子之行,备亦能理解,实属正常。备并未挂记在心。”林君书笑着回道。
这孙权能这么快调整得了情绪,倒是还算没有完全废掉啊。
“皇叔……”孙权再次叫住了欲离席而去的林君书。
“仲谋公子还有何事?”
“皇叔,虽然我之前言行有失,但其中的对小妹的不舍之情,却依旧如此。玄德公与小妹联姻,对于江东而言,亦是大喜之事。但我作为尚香的兄长,还是想以哥哥的身份,对玄德公考验一番。”
“并非武力相争,而是换一种无害的形式,玄德公觉得如何?”
孙权言辞有据的再一次说出了自己的请求。
看来刚刚孙策的那声轻叹,对孙权造成的真实伤害不小啊,刚刚像个闷葫芦一般孙权怕是在沉默中疯狂的开动了小脑筋,想出了这么一通言论来了吧?
不过,他这么说,林君书还真不太好拒绝了。
“当然,仲谋公子有何考验,不妨说来听听?”
只是不动手,林君书也无所谓,不漏马脚才是第一要务,至于诸葛亮交待的注重一下刘备的礼仪脸面,还要顺道把孙尚香泡到手的要求,林君书就当放屁了。
力所能及之下,做做也就做做,遇到真搞不定的,该认怂苟命还是得认怂。脸皮哪有小命重要?我想刘备应该也很赞同我的想法吧。
孙权终于扯起了嘴角一抹得意的笑意。
“皇叔,之前的比斗要求,确实是权考虑不周。皇叔远来是客,来我江东怎么妄动拳脚?方才我听得皇叔与我兄长聊起历史趣味,也想起了一则广为流传的故事来。”
“哦?是何故事?”林君书贴心的送上了专业捧哏。
“西汉年间,蜀中有才女,名唤卓文君,其家族世代经商,乃巴蜀一代巨富。然文君不慕权贵,却喜诗赋,巴蜀俊才皆难入得起眼,遂久未出阁。”
“而西汉大才子司马相如,此时于仕途亦是求志而不得,返归蜀地暂居,又经好友王吉介绍,认识了才貌双全的文卓君,遂渐生了爱慕之心。”
“可卓家乃巨商之家,看不上当时的落魄才子司马相如。司马相如不畏艰辛,携琴上门拜访,抚琴作诗,以一曲《凤求凰》折服卓父,遂成眷属。”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夕升斯堂。”
“有艳淑女处兰房,室迩人遐毒我肠。”
“何缘交颈为鸳鸯,相颉颃兮共翱翔。”
“凰兮凰兮从风栖,得托孳尾永为妃。”
“交情通体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
“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
“如此妙作佳话,流传数百年,那曲司马相如所作的二人定情之诗,如今亦为天下有情人广外传颂,不知皇叔可曾听过?”
林君书点了点头,看着孙权翘起的尾巴,他已经大概猜到了他想要拉什么屎了。
“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的故事,我自然也有所听过。”
“好!”孙权笑道,“皇叔初到,不易行武,权之考验,不如便定为诗文可好?请皇叔着墨,效仿当年司马相如,为小妹著诗一首可好?”
“这……”林君书微微沉吟。
他总觉得这小子,没憋什么好屁,抄诗……啊不,写诗这种事,若真是刘备亲至,估计还真要头疼一番,不过对于童年饱受九年义务教育摧残的林君书来说,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做诗也会吟嘛!
就是孙权拿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的故事来作比,可不是什么好话啊。《凤求凰》的故事,虽然广为流传,为人称道。但这故事还有着一段少有人知的后续。
作为故事主人公的司马相如却是个负心薄幸的家伙,后来卓文君受司马相如的文采所动,不顾家人的反对,夜奔离家,与司马相如私奔而走,穷困潦倒之际又靠卓文君当垆卖酒,以维持二人的生活。
可后来司马相如因《子虚赋》受到汉武帝刘彻的赏识,招入京中为官,仕途如鱼得水,步步高升,直至中郎将。而官场得意,久居京城,赏尽风尘美女的司马相如也渐渐生出了弃妻之心,给卓文君寄去了一封十三字的信。
全信只书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百千万,唯独缺亿,是为“无意”。
而伤心欲绝的卓文君则提笔回去了一封大名鼎鼎的《怨郎诗》,诗句由一致万,又由万归一,用尽心中十三字,述尽心中悲苦思。
最后,不知是因为司马相如真的再次被卓文君的真情所打动,还是畏于名声,恐影响了自己的仕途,方才回心转意,命人将卓文君接去了长安。
这小逼崽子故意拿司马相如作比,是故意暗指我……不对,暗指刘备,如今落魄,身份与孙尚香并不匹配,实际也是一个薄情寡义的花心大萝卜?
呵,这孙十万的心眼还真不大啊!
看着林君书未曾答话,孙权误以为是被自己的要求为难到了。
“皇叔,若是一时并无思绪也是无妨,不若明早我在登阳楼再摆上一桌,约上三两江东文士,为皇叔的到来办上一个小小的诗会。皇叔尽可今晚想好诗句,待明日以作压轴所用。我想……皇叔与小妹的亲事,也定会如司马相如与卓文君一般,为天下传颂的……”
林君书不由挑了挑眉,天下传颂?传颂刘备的笑话吗?
林君书已经看明白了孙权肚子里憋的什么坏水,这是想让刘备刚入江东,就在名声上对其进行打压。那所谓的诗会,怕才是一场精心准备的鸿门宴。
刘备又不像曹老板那家子,以诗才闻名,没有文士跟随的情况下,他拿出来的“压轴大作”恐怕很快就会沦为笑柄,传颂天下了。怕是事后造势的“水军”,孙权都想好了。
“不用了。”林君书淡淡的回道。
“不……不用了?”孙权一愣,脸上又浮现出怒色来,“皇叔,弃武论文可是你刚才亲口答应的!你这是又要反悔不成?”
林君书没理孙权的叫嚣,转头向着一旁的侍女问道:“可以帮我取一些笔纸过来吗?”
“啊?啊!好……好的!”婢女惊了一下,将目光投向孙策,见其没有阻止,便连忙应诺了下来。
林君书这才回头说道:“明日还需与吴侯一同去见孙小姐,我恐时间不足,不若我此刻便将诗写下,若明天还有诗会,劳烦仲谋公子,帮备将此诗带去吧。”
见林君书没有拒接作诗,孙权的脸色这才好上了一些。
想来他也是知道明日要丢脸,所以故意借口不去。不过只要他写了就行,或许人不去更好,当今皇叔的慕爱诗,却写的像个笑话,这刘玄德也会成为百姓茶余饭后的笑谈了吧?
“如此……也好!”
不一会儿,婢女捧着文宝归来,林君书将案几腾空,宣纸铺于其上,也不见他其思索,洋洋洒洒的提笔挥写了起来。
笔收,诗成。林君书将毛笔递给身后的婢女,就仍由那墨迹未干的宣纸铺于案几之上。
“吴侯,备有些困乏了,连日乘船,还是有些不太习惯,不知可否劳烦吴侯,遣人为备带一下路?备就先行告辞,回去歇息了。”林君书没理孙权的反应,径直向着孙策说道。
“嗯?好!来人,带刘皇叔去备好的府邸歇息!”
林君书再次向孙策告辞,带着何存护,跟着江东的军士离去。
送完了林君书,孙策又回到了之前的矮几前,孙权正捧着刚刚林君书留下的诗词,没有动静。
“仲谋,这一次做的不错。刘备最大的依仗,便是他经年于民众所积累的名声。以文采入手,让其落为笑柄,虽不能治根,确也是给他留下了一个难以抹去的笑料了。”孙策一边走着,一边夸耀到。
孙权的伎俩虽然依旧十分的浅薄,但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适当的鼓励一下,也是应该的。
孙策话落,背对着自己的孙权却依旧一言不发的呆立着,孙策疑惑的上前。
“仲谋,你怎么了?刘玄德的诗,写了什么?”
孙权转过身子,脸上不甘与愤慨交织,让他本就异于常人的五官显得愈发的狰狞。
孙权猛的一把将手中的宣纸扬了出去,“他刘玄德怎么可能写得出这样的诗句……他……他一个贩履之徒……他怎么可能……”
孙策皱眉,弯腰捡起了落在脚步的宣纸。孙权这反应,难不成刘备的诗写的还不错?
不过就算写的还行又能怎样?江东本就文华汇聚之地,随便找出几个善于诗赋的文士,以相同题材作上几篇佳作,将其压下便是了,这仲谋怎么……
孙策的视线落在了墨迹未干的宣纸之上,目光扫下,整个人顿时顿住。
“这……刘玄德他,能有这般的诗才?”
柱旁昏昏的烛火,清晰的映照出了宣纸上的内容,上面笔锋苍劲的写着: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
林君书跟着江东军士的带领,走出了孙府,接过了何存护递过来的缰绳,翻身上了白马。
远处的斜阳已经尽没,东边的新月顶破了夜幕,微微的探出头来。
林君书望着那皎洁的月华洒下,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孙府,小声的嘀咕了起来:
“每次都抄李太白的诗词,是不是太欺负人了?这诗要是传了出去,怕才是要让刘备诗名扬千古了……这算不算是我给他挖了个大坑啊?”
“算了,就不用他谢了。都是孙权那地主家傻儿子的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