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已经记不清,自己来到这处奇怪的世界已经过了多久。
空气中弥漫着消散不去的腐臭气味,四处皆是狰狞的怪物,黝黑的皮肤,像是敷衍般随意拼凑的五官,总在各种出乎意料的位置上生出了各式肢体的身躯……
若非杀死之后,这些怪物的体内,同样流出的是鲜红的血液,孙权都要怀疑,这些东西究竟是不是活着的生物了。
孙权满脸血污的从残破的尸骸中抬起了头来。
滚烫的鲜血带着剧烈的灼烧感,与那一块块黝黑的肉块吞入了腹中,却丝毫没有减弱身体中不断传来的饥渴感。
在林君书“如坠罗网”的迷梦中,时间被拉的很长。
孙权已经不记得,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关于曾经江东的记忆,都开始逐渐的模糊了起来。
只剩下关于孙策的执念,在无尽的噩梦之中,一点点生出了怨恨。
“兄长……兄长……你为什么不来救我……为什么!我是……被抛弃的累赘吗?我是……你争霸天下的阻碍吗?我……也被你,放弃了吗……”
林君书漂浮在孙权头顶的意识体砸了咂嘴,“这么单纯的梦境,就把孙权搞成了这个样子了吗?看来就是放在他不管,再让他在这梦境里待上几日,差不多也要疯了吧?”
“不过,既然孙策都把我请过来了,一点改变不做,也不合适啊。那就,帮你好好丰富一下梦境吧……”
林君书轻轻的挥了挥手,无形的波动,在孙权的梦境中荡漾开来,在孙权看不见的远方,未知的变化正在悄然的发生。
一支军队,出现在了黑色山脉的边缘,领头之人,身着甲衣,面容坚毅,手握长剑,随意的斩杀着沿路的怪物,一点点的向着孙权的方向接近而来。
来人正是孙策。
“绝望的深渊之前,需要希望的手,来推上最后一把。等我回来之前,你就先好好享受一下最后的欢愉时光吧。小逼崽子……”
“是时候出去,先跟孙策等人,汇报一下他的情况吧。”
意识体消散在空中,床前的林君书缓缓睁开了眼睛。
“如何玄德?仲谋的情况怎么样了?”
见到林君书结束了探查,孙策连忙急切的问道。
林君书收回了按在孙权额头上的手掌,站起了身来。
“仲谋公子应该是中了精神内的道法幻术,才陷入了深度沉睡之中,无法醒来。我刚才尝试以万民之气侵入,压制术法,虽然有一些效果。但是想要彻底清除,全力施威,也至少需要三日。”
孙策看向躺卧在床榻之上,面容明显轻松了不少的孙权,听着林君书的话语,微微的松了一口气。
有用便好!就算是去江夏请林君书前来,这一来一回也远远不止三日了。
刘玄德此人,确有其神妙之处。
“那就拜托玄德全力救治我弟,此恩孙策定铭记在心!”
孙策抱拳低首,郑重的向林君书行了一礼。
“吴侯哪里的话,你我本为盟友,未来,更是一家人。仲谋公子之事,备必倾力为之!”林君书连连摆手,脸上带着无害的微笑。
于吉那妖道之事,搅的孙策不得安定,孙权久日未醒,更是让他忧心高悬。林君书的这一番作为,倒是让孙策不禁对刘备生出了几分好感。
“这刘玄德的仁义之名,倒并非空穴来风,盛名是势,也是枷锁。或许与曹一战之后,不将刘备一方彻底吞并,作为屏障江东的盟友,也不是不能考虑啊……”
孙策又与林君书客套了几句,吩咐下人在旁边为林君书准备了一间休息的房间,便带着众人离去,不打扰林君书的“治疗”,继续去城中搜寻那不存在的妖道于吉的踪迹了。
众人离去,林君书随手将孙权往床榻里面推了推,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盘腿坐了下来。
“你大哥孙策盛情难却,咱们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就来做点有趣的事情吧?”
“放心,你大哥不是觉得你太过稚嫩,没能得到很好的锻炼吗?我这就帮你,体会一下,人生的丰富多采!”
虽然孙策的命运不知被何人改变了,以至于江东的实力比之原本的轨迹强大了不少。但有着邪神后手的干预,说不定什么时候,这生龙活虎的孙策就嗝屁了,江东又交到了这倒霉的孙十万手中。
虽然孙十万是有被孙策养废了的趋势,但林君书觉得还是不够,机会难得,不帮孙权幼小的心灵里多种下几道沉重的心理阴影怎么可以?
林君书嘴角勾起浅浅的微笑,恶魔的手掌再一次按向了孙权的额头……
梦境之中,孙权终于脱离了那处人间炼狱。
原来,他是被名为于吉的妖道给掳走,囚困在了秘境之中。
借由于吉造成的混乱,曹操趁机发兵南下,剑指江东。孙策联合刘备,奋力抵挡曹操的攻势,也无力抽出时间前来救他。
终于,孙策与刘备艰难的取得了与曹大战的胜利,损失惨重的刘备一方,也顺势被江东收复。
曹操退守北方,荆州之地尽归孙家,孙家一跃成为了当世第一的诸侯势力。
战事平息,孙策也终于腾出了手,带着周瑜与新归顺的诸葛亮一起,找到了深山藏身的于吉,顺利将其斩杀,进入了秘境之中,救出了濒临崩溃的孙权。
“仲谋,你看,我们回到了吴郡了。曹操败亡,南方以鼎,天下已在我孙家眼前。这番磨难辛苦你了,你便留于吴郡,好生休养生息,待为兄去把天下取来!”
“这天下将是我孙家的天下!是我们兄弟的天下!”
可能是自己囚困秘境的经历,让孙策生出了愧疚,又或许是大战的胜利,让兄长心情愉悦。孙权从未见过对他如此明媚开朗的兄长。
看着甲板之下奔涌的江水,视线之中越来越近的吴城,与无数怪物厮杀求生的暴虐之心,也渐渐的平息了下来。
“一切……终于都结束了……”
如同孙权期待的那般,无论是自己的处境,还是江东的未来,都越来越好。
经过了几年的休养,江东的实力再次迎来了井喷般的发展。富庶的长江沿岸,建起了一座座粮仓,军械一批批的堆进了武器库中。各方的人杰雄才,纷纷慕名来投。
大势已成!
江东兵分两路,孙策与周瑜亲率一路,北上伐曹。程普、黄盖、韩当等一众老将西往汉中,平定巴蜀。
两方人马开局皆是势如破竹,前线捷报频频,传入了坐镇吴郡的孙权手中。
但很快,西行的军队便陷入了困境。
汉中张鲁,乃留侯张良的十世孙,天师道教祖张道陵之孙,五斗米道的第三代天师。虽然没能继承留侯的智谋天赋,但一身道法却也通玄。
在汉中布下的十二座天都大阵,让西进的江东军队损失惨重。
他孙家似乎天生与道士犯冲一般,随着汉中战局的失利,北上的孙策已渐渐陷入了僵局。
退守冀州的曹操虽然大势已去,却依托着坚守战术,与孙策打起了消耗。
双线作战的江东,压力渐大,大好的局势开始急速转下。
西进的部队,再一次传来了战败的噩耗,一封急信,却从北方传进了吴郡的孙府。
孙策来信,命孙权为西军大将,立即出兵支援汉中,打破僵局!
孙权临危受命,带领着诸葛亮与林君书,携江东最后的十万大军奔赴汉中。
张鲁不愧为一代天师,那通天彻地的道法修为,竟还在林君书之上。
孙权援军的到来,虽然延缓了东吴军队的败亡,但情况已经十分的艰辛。
几经大战,孙权也数次险些陨落于张鲁的斩首计划之下,幸得林君书与诸葛亮舍命相救,这才有惊无险的坚持了下来。
两方相持一年有余,林君书终于凭借他天才般的阵法天赋,破解了张鲁的十二天都大阵。
因诸葛亮的计策,张鲁的主力被调出,牵制于汉中之北。林君书出手,一夜之间破去了张鲁的九座大阵!
孙权率大军直入,张鲁虽手握三座大阵依旧完备,却只能苦苦支持。
最终,剩余的大阵也在交战之中被林君书破去,孙权登上了城门,亲自斩下了张鲁的头颅。
汉中已定,江东的压力大减。
孙权镇守江东,将多余的兵力派往北方支援,孙策也终于攻破了曹操的防线,救出了被曹操所挟制的皇帝刘协,一代枭雄至此落幕。
刘协见孙氏大势已成,又念及其救驾之功,主动禅让帝位。
孙策迁都洛阳,归于旧都,立国号为“吴”。
与大乔一直未有子嗣的孙策,也诏令天下,将孙权立为了东吴下一任的继承者。
天下已经大半归于东吴,除却仍在负隅顽抗的西川与西凉,统一的大梦,似乎也尽在眼前。
就在孙权整备军队人马,准备发兵入川之际,东吴的老臣张昭,却带着孙策的封赏,来到了汉中。
一车车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搬进了孙权的府邸,随之而来的,还是来自孙策的封王诏书。
念及孙权的功绩斐然,孙策册封孙权为平西王,赏万金,封汉中、西川二地。
孙权喜悦的心情还未完全的升起,便被夜里私下拜访的老臣张昭扑了个干净。
原来,之所以孙策于此时对孙权大肆封赏,是因为洛阳有变,大乔,有喜了!
这变故对于天下而言,皆是大喜之事,唯独对孙权,有些五味杂陈。
嫂嫂有喜,这大喜的消息却一点也未传到汉中,对于此事,孙策在诏书之中也是只字未提,只是大张旗鼓为他封王,将他安定于西部。
张昭好言相劝孙权,言皇后诞下龙子,孙策或有换储君之意。他身为江东老臣,不忍看二人生出仇隙,即将统一的天下,再次陷入兄弟反目的战乱之中。
他张昭愿冒天下之大不韪,替东吴将此隐患,掐灭于萌芽之中。
孙权并未立即给出答复,只言张昭一路南来传旨,舟车劳顿,就在汉中多休息几日。
这一次,孙权没有征询任何人的意见,就连他如今最为器重的林君书与诸葛亮,也未透露分毫。
数日之后,孙权再次走出了府中,面容之上,憔悴了许多。
传旨的队伍终于再次启程北上,只是离去的当晚,孙权宴请了老臣张昭,二人深谈了一夜,无人知晓二人相谈的内容。
不久之后,洛阳传来了噩耗,孙策之妻,吴国皇后大乔遇刺,刺客的匕首之上淬满了剧毒,大乔与腹中胎儿皆不治身亡。
刺客被愤怒的孙策当场劈死,而经过调查所抓到的幕后指使者,东吴的老臣张昭也自承,自己是受了西凉的蛊惑,故意的争取到了传旨汉中的机会,再返京刺杀皇后,欲挑拨孙策、孙权二人的关系。
张昭被孙策下令诛了三族,而他自己,则被车裂而死。
孙策下旨安抚了孙权,便马不停蹄的携军攻向了西凉……
林君书静静的看着孙权梦中的一切,虽然这梦境是他一手导演,但孙权的反应和行动,还是不免让林君书感到恶心。
孙权和张昭的谈话,他可是在旁完整的见证了的。
张昭确实有替他铲除大乔的意思,但张昭出使汉中,返回之后便行刺了皇后,这样嫌疑便全落在了他的身上。
于是孙权亲手制造了张昭私通西凉的证据,让张昭为了天下太平,以自身为祭,嫁祸于西凉。
这阴损的手段全是,孙权出于对帝位的渴望自发的行为。
张昭不远万里,来向他献策,他却把私通外敌的帽子扣死在对方的头上,只为将自己的嫌疑洗清。
这个梦境中的自己和诸葛亮,可是对他的忠心拉满了的,数次救他于生死之中。可就算如此,他也没有在这样的大事上信任二人,透露过一句。
可以说,孙十万这逼崽子,打根上就特么蔫儿坏。
梦境继续向前推进,盛怒之下的孙策亲自领军,御驾亲征,在巨大的实力差距之下,仅花了数年的时间,便彻底荡平了西凉。
而倒是孙权这边,因为西川的天险,以及他刻意敷衍的态度,到现在已经保持于僵势之中。
孙策终于领兵南下,与孙权相会于西川,这两个相隔十几年未曾见面的兄弟,终于再次相逢。
“仲谋,你我十数年未曾见面了。你独自领兵西征,这些年,苦了你了……”已经迈入中年的孙策,脸上蓄起了长须,多了不少的威严与沉稳,看着身前同样成熟了不少的孙权,感叹的说道。
“大哥,为大哥所驱,乃权分内之事。可惜权有负大哥重望,久攻西川数年,却仍被挡在这天险之外,未得建树……”
“哎!今日你我兄弟重逢,不谈军事,速速摆宴,你我好好相聚一番再说!”孙策一把打断了孙权的话,抬手揽过了孙权的肩膀。
孙权的身体一僵,又很快的放松了下来,露出了温和的笑容,“好的大哥,宴席早已备好。今日不谈军事,你我一醉方休!”
二人向着大帐而去,帐内以命人摆好了瓜果酒肉,二人依次入席,相对而坐。
“仲谋,就我们二人吗?怎么不见程老将军他们?”
孙权亲自端起了案几之上的酒壶,为孙策斟满。
“久未见兄长,我让他们镇守军中,今日只想与兄弟对饮,诸位将军来日再见便好。来,兄长,权敬兄长一杯!为兄长大破西凉,天下一统在即贺!”
孙权端起了自己的酒樽,满面笑容。
孙策也拿起了案几之上的酒盏,端在手上,却迟迟没有饮下。
“兄长?”
“仲谋,你贺的这天下……是朕的天下,百姓的天下,还是……你的天下呢?”
孙策平淡的话语,像一道惊雷,在孙权的心底炸起。
手中高举的酒杯,渐开了点点的涟漪,翻出幽绿色的光彩。
“仲谋啊,跟哥哥我说句实话吧,当年你嫂嫂的事,是你……指使张昭所为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