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后的小石镇处处透着荒凉与破败。当然,林君书也没有见过这座小镇充满着勃勃生机的时候。
街道与房屋之中那些残留的肢体碎块,已经被林君书清理了干净。街道与建筑上,依旧残留着难以清除的暗红色的血迹。
这些数量不少的尸体,若不及时处理的话,飘满小镇的难闻气味都还是其次,很容易便形成了瘟疫。这种时代的瘟疫带走的人命,或许比兵祸还要多。
时间已经过去了两天,林君书将这座小镇从头到尾的搜索了一遍。
除了玉凝香母子以外,整座小镇中并没有再发现其他的活口。
幸运的是,林君书倒是在一家大户的马厮中找到了两匹幸免于难的马匹,总归是不用徒步将玉凝香母子送去冀州了。
“君书,你回来啦?这还搞到了两匹马?”
薛思轩守在李府的门口,看着牵着马匹从街道的另一侧走来的林君书,挥手喊道。
小镇中的污染邪祟已经被林君书尽数清理,他也敢出门走动走动了。
“嗯,今天运气不错。这两匹马被封在了马厮中,倒是好运的没有受到邪祟的攻击。我记得李府里还有着完好的马车吧?有了它两,回头路上也能轻松许多了。”
林君书点了点头,拉着两匹枣红色的骏马,进了府门。
“那咱们什么时候出发?”薛思轩跟在林君书的身侧,一边回头打量着身后的马匹,一边问道。
林君书沉吟了片刻,“那就今天下午便出发吧。”
“今天就走?”薛思轩一愣,“不是还要等几日吗?”
“之前不是没有交通工具?玉凝香、小玉,还有那个小道士,他们的状态都没法赶路啊。”
“现在有了马车,回头开的平稳一些,也不会太影响到她们的伤势。至于那个小道士,就算我们在这里住下了,他还能不能醒过来,也说不定了……”
根据玉凝香所言,她也只知道,曹操和袁绍要打仗了。但是地处偏远,对于打仗的事情,她关注的也不多。有没有正式全面开战,战斗进行到了哪一步,都不知道。
惟一确定的是,袁绍应该还没有彻底的输了,不然就算远在青州,这样的消息,也不会一点风声没有传来。
任务的时间应该还有,但林君书也不敢过多的耽搁,能早些上路,还是早些的好。
林君书将马匹牵到院中拴好,准备去找找看李府的马车,做好赶路的准备,却听见房门被推开,目盲的玉凝香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你怎么出来了?你这也不方便,还是呆在屋子里好些。这些事情交给我们来做就好。”
林君书一边说着,连忙向着玉凝香的方向而去。
“我听见动静,知道你们回来了。净尘道长……醒过来了。”
玉凝香扶着门框,向着林君书身影传来的方向微微偏过了头,轻声说道。
林君书一愣,那家伙……居然还醒的过来?
真是命大!
……
小屋之中,小玉乖巧的躺在床榻之上,一双灵动的眸子,却好奇的不断向着另一个方向瞟去。
林君书站在用木板临时搭起的小床旁,看着木床之上,虚弱不堪的小道士。
“二位便是将我于邪祟群中救出的恩人吧?我已听李夫人所言,多谢……二位救命之恩……”
看着走到床前的林君书与薛思轩,净尘想要挣扎着起身,却被林君书按了下去。
“你这状态,就好好躺着吧。同为道门中人,撞见了自然不会见死不救。疗伤的道法我只会个皮毛,你能醒过来,已是出乎我的意料了。”林君书轻声说道。
虽然惊讶于小道士的转醒,但现在见到,林君书也明白了过来。这净尘道人只是一股虚火在烧着,无根无源,怕是转瞬就要彻底熄灭了。
也是俗语常言的,回光返照。
“我的身体,我能够感受的到。这……大概也是因我所做之事的报应吧。”
净尘轻轻的笑了下,倒是对于自己的情况十分的坦然。
“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不是在那古庙里布下了阵法吗?怎么会将这些邪祟全都放了出来?”
“救治彻底污染异化的邪祟,你也是想的出来。你的师父难道没有告诉过你,彻底失控的人,是救不回来的吗?”
这几乎是百家的共识了,他虽然修为不深,但道法还是学了两个,显然是有所师承的。不至于连这种常识也不知道吧?
“道兄,这个……我当然也知道,只不过,我想试试……”
“不知道兄于何处修炼。我本是乱世一孤儿,被清源道长捡回了观中收养,后来见我尚有两分修道的天赋,便将我收入了门下。”
“师父说,我们须臾观早年也曾香火鼎盛过,但传到了我们这一代,也只剩下我和师父两人,守着破败的道观。”
“须臾观中留下的道法典籍已经不多,大多的传承都随着道观的衰败湮灭在了过往的岁月之中。乱世之中,我和师父守在道观,日子虽是清贫,倒也过得安乐。”
“我学道很快,没有多久便将观内的道法学了个七七八八,偶尔也会下山帮助一下周围村落里的村民,换些银钱粮食,改善改善生活。”
“师父说,这天下原本不是这样的,天下的动乱也好,百姓的疾苦也好,都是源于天外的邪神带来的污染。它将人变得不再像人,让万物生灵都在扭曲中走向死亡……”
净尘微微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让自己虚弱的身体恢复一点说话的气力。
“师父最大的愿望便是能够找到解决邪神污染的方法。他说,他年纪大了,咱们须臾一脉的前辈虽然厉害,但留下的传承却没有剩下多少。我还年轻,也有天赋,应该出去走走。去依旧传承着的道门多学两手手艺。”
“他的时间不多了,但或许那样的方法,我能够找到的。”
“我不想离开道观,也不想离开师父,但在师父的坚持之下,我还是带着包裹,踏上了寻道的旅程。”
“我走遍了青州,拜访了不少名声不俗的道观。但是,虽然他们的香火十分的旺盛,道观也比我们那破旧的须臾观富丽堂皇的不少,但他们的道士,却和我们并不一样。”
“那些道士,只会诵经做课,不修道法。偶尔遇到了有些修为在身的道士,那道法甚至连我也不及。”
“我走遍了青州,也没看到师父所说的,破解污染的希望。师父不会骗我,真正的道门传承肯定另在他处,或许在冀州?或许在兖州?”
“但我已经不想找下去了。我想回到道观,我想陪着师父。”
“就这样……我拿起行李,又跑回了须臾观。”
“可是……回到了观中,我却没有能见到总是笑眯眯一副和蔼样子的师父。”
“须臾观似乎经过了一场大火,火势将前殿烧去了大半,原本破败的道观,更是已经完全看不出了样子。我跑到了后院,却在院中发现了师父的遗体……”
“师父是被人杀害的,连同观中唯一流传下来的《须臾道藏》也被人抢走了。那一场大火想来是为了毁尸灭迹去的,可惜没有烧透,将半个道观留了下来。”
“我想为师父报仇的,却连杀害师父的凶手是谁,都不知道……”
林君书张了张嘴,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那本《须臾道藏》,就安静的躺在自己的物品栏中。
在冀州遇到陌子若时,他曾说自己遍寻天下,收集寻找血祭之术与道门道法,以求杀死自己,为王邦国报仇。
青州与冀州相连,如无意外,想必这杀人放火之人,便是自己曾经的那个同学了。
林君书不由的看向了薛思轩,认真的听着净尘讲述的薛思轩感受到林君书投来的目光,疑惑的偏过了头来。
“君书,你看着我干嘛?”
“没什么……”
“净尘道长,那你为何也又来了这座小镇呢?”
林君书岔开了话题。
陌子若死了,净尘的师父也死了,净尘……或许也只剩下了这最后一口气。
这些已经发生的过去,还是让它就这么埋藏下去吧。
“师父仙去,我遍寻了四周,想要找到凶手的线索。可这荒山破观的,平日里连人烟都难以遇到,我又哪里去找那凶手?”
“师父,救我性命,传我道法,养育我长大。我却连杀害师父的凶手也找不到。”
“再寻道门正统无果,我又回到了青州,想靠自己的努力,完成师父最后的心愿。”
“路过小石镇时,我顺手帮助了几次这里的居民,他们便将镇北的旧庙赠予了我,希望我能留下。本就无处可去的我,也就答应了下来。”
“我在旧庙的后院中挖出了地室,从四处收集被污染彻底异化的邪祟,将他们关于地室之中,寻找救治他们的办法。”
“后来的事情,你们应该也知道了。”
“镇中的居民发现了我的所为,却对我的想法无法理解。在他们看来,被污染变成了怪物的人,就已经不算是人。他们是会威胁到自己的异类,应该将他们全部消灭。”
“最后,受过我帮助镇长,还是力排众议,让我留了下来,前提是关好地室里的邪祟,不得随意进入小石镇。”
“其实,在哪里做研究对我来说都一样。只是这里离着商路不远,最容易找到用于研究的邪祟。而且地室已经关押了近百名邪祟,想将他们迁走,也是个大工程。”
“我能感受的到,镇上的居民对我的排斥,我知道有一群人费尽心思的想将我赶走。我知道,留在这里并非长久之计。”
“我另寻了用于安置他们的地方,在那里设下了阵法,准备将庙中的邪祟一点点的转移过去。”
“可我刚将那边布置完善,迁移的行动还未开始,返回之后,便发现古庙已经受到了那群人的破坏……”
“你不是设置过阵法吗?怎么还被那一群普通人给毁了去?”林君书不解的问道。
就算须臾一脉再没落,正统的道门法阵,也不至于被一帮拿着农具的小镇居民就给破了吧?
净尘露出了一丝苦笑,“我须臾观并没有留下阵法的传承,那阵法是我从他处所寻,只是一部残阵。”
“对内的禁锢效果还算不错,对外……破绽很大……”
“为了防止意外,我还专门炼制了强力的昏睡药剂,降低地室之中邪祟的活力。”
“却不曾想,那些居民,不仅毁了我的阵法,还将我的药坛也全部打碎。”
“或许,是药剂泄露的原因,当我回到小石镇后,地室里的邪祟已经全部冲入了镇中。那群前来捣乱的居民,已经成了古庙之前的一地碎肉,而镇中皆是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我持剑冲入了镇中,可惜我修为浅薄,那些邪祟都是单独捉回来的。同时面对三两个还行,多了,我却也无力以对。”
“加之重新布阵的消耗还未恢复,我很快被落败了下来。”
“且打且退,最终没能救下一人……自己也落进了邪祟的口中……”
净尘一口气说了下来,像是想要将一直憋在自己心中的那些过往,在生命燃尽之前,一口气都倒出来。
净尘费力的偏过了头,看向了林君书。
“可惜,到了今天我才遇见了真正的道门传人,若是能早上一些……道兄,这世间真的不存在彻底解决邪神污染的办法吗?”
望着净尘那期待的目光,林君书不知该如何开口。
“或许……会有的吧。”
“你伤势严重,不要再讲了。先好好休息吧!”
林君书止住了净尘还欲开口的动作,轻声劝道。
“道兄,等等……”
净尘举起了自己仅剩的右手伸入了怀中,吃力的拽出了一本染满了血迹的小册子,递向了林君书。
“道兄,我知道,我活不了了。这是《须臾道藏》,哪些经文我背的不熟,不过道术……我都记了下来。师父传给我的道,不能在我这里断了……”
“师父说过,我们须臾观,曾经也是香火鼎盛的……”
“道兄,能麻烦你,将这本道藏收下。若是能遇到有修道天赋的人,帮我将这须臾观最后的传承……传下来吧……”
林君书伸手,结果了那本轻飘飘的册子。
血祭斑驳的封面之上,娟秀的写着“须臾道藏”四个大字。
“好!”
“道兄……我还不知,你的名讳。可以……告诉我吗?”
“道门,南华一脉……林君书……”
……
夕阳西垂,斜日将天边的云霞烧的绯红一片。
一辆马车从寂寥的小镇中驶出,向着落日的方向而去。
镇北破旧的古庙,在斜阳中拉出了长长的影子。依稀可见,那门前的牌匾之上,刻着的不似庙名的“须臾”二字。
古庙旁,一座小小的坟堆矗立着。一柄折断的木剑,安静的树在坟前。
晚风清徐,吹来的黄沙打在崭新的石碑之上,撞出“沙沙”的细响。
石碑之上,刻着那个乱世之中,怀揣着不切实际梦想的小道士的名字。
“须臾观,净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