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君书张了张嘴。
刚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已经不由自主的发出了声音。
“跟不上的就全部留下!救援十万火急,已经没有时间耽搁了!”
声音中充满了严厉与急切。
对了,这是在他的记忆里……
救援?救援谁?这是在什么时候?
进入了另一个自己记忆中的林君书,更像是在看一场第一视角带入的全息电影。
他只能静静的跟随着剧情的发展,并不能做出丝毫的改动。
季节似乎是在初冬,凌冽的朔风向一柄柄锋利的利刃,向着这支不停赶路的队伍刮来。
一路之上,整支队伍都十分的沉默。
哪怕有人坚持不住逐渐的掉落,林君书也依旧面无表情的一路赶路。
虽然提前备置了群体加速的道具,但普通士兵的身体素质与胯下的战马,与林君书和何马相比,还是差距不小。
脱离队伍的人越来越多,从最初紧紧跟随的数百人,到一两百骑勉强跟随,到几十人,到几人,到最后只剩下何存护一人,还在面色惨白的坠在林君书的身后。
“他们……到底是要去哪里?救援……又是要去救援谁?”林君书依旧没有看出这段记忆所在的时间与事件。
天空之中已经渐渐飘起了雪花,从最初的点点小雪,很快变为了片片鹅毛。
就在何存护也终于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只听林君书一声长吁,拉住了何马的缰绳。
“朔……朔侯,我们怎么不走了?”何存护牙关打着架,铁质的甲衣之上一层盖上了一层冻硬的霜雪,磕磕绊绊的问道。
马背上的林君书没有回答,只是面色沉重的望着远处的城池。
林君书顺着“自己”的目光看了过去。城门之上的刻字被大雪掩去了一半,看不真切,只是隐隐的感觉到了一些熟悉。那树立于城楼,随风飘荡的孙字大旗却也印入了林君书的眼帘。
“孙?这是……江东的城池?他这么急迫的跑到江东来要做什么?”
林君书还在疑惑之际,又见自己再次不由自主的张开了嘴,低声说道:“还是晚了一步吗?该死……”
林君书猛地扭过了头去,“存护,麦城是哪个方向?南郡已经陷落,快!将麦城还有临沮的方向指给我!”
麦城……南郡……前面的城池是江陵!林君书终于认出了此刻所处的位置。
这是……关二爷败走麦城的时间?
“啊?哦哦……是!”
何存护愣了一下,还是立马的回过了神来。虽然这般的大风雪之中,何存护完全看不清远处荆州城的情况,但既然朔侯下了命令,他只需要无条件相信、服从便好。
何存护慌忙的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羊皮绘制的地图,匆匆分辨了位置,抬手向着西北方向指去。
“朔侯,麦城与临沮都在江陵城西北方,但是现在……”
何存护话音未落,林君书已经骑着何马一头窜了出去。
风雪之中,林君书的声音才远远的飘来。
“后面的路你不需要跟了,立即将南郡的情报带去玄德,云长……我会带回!”
何存护看着林君书的身影快速的远去,淹没在漫天飞雪之中。
“唉!”
重重的叹了一声,又拨转了马头,不敢休息,继续向着来时的方向奔了回去。
……
林君书骑在何马身上,顶着风雪向着西北方疾驰。
“怎么会……明明……我已经设法将糜芳和傅士仁分别调离公安与江陵,也一再嘱咐了云长小心提防东吴。还有我提前布下的那些后手……怎么会……怎么会还是发展成了这般地步!”
“没事……只要云长坚守住麦城,等我赶到……至少,我还有希望带着云长撤回……”
林君书听着“自己”的小声低语,对现今的情况也有了更加清晰的了解。
此时无疑便是襄樊之战后期,关羽应该已经成功水淹七军,打开了向北的门户。紧接着来自东吴的背刺,也依旧如约而至。
蜀汉由盛转衰的关键战役,便是这一战!
此战的重要性,以及对于蜀汉的影响,另一个自己不可能不知道。
关羽的身死,与荆州的丢失,不仅造成了蜀汉失去了通往北方的门户,对蜀汉造成了极大的打击,更是之后的夷陵之战,将蜀汉根基尽毁的导火索……
从他的自言自语之中,林君书也听了出来,另一个自己显然也对于此做了不少防范,虽然无法直言先知的未来,却也布下了不少的手段。
按理说,东吴应该已经没有了突袭夺下南郡的机会,就算依旧展开了偷袭荆州的行动,也不可能像原本的轨迹一般,让关羽没有任何的反应时间。
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另一个自己的记忆中,当然无人能解答林君书的疑惑。
林君书能够感受的到,风雪之中另一个自己平静之下焦急的心情。
但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静静的看着这曾经发生过的过往,一点点的向前推进。
……
风雪渐渐小了,沿着大小官道,开始出现了不少游走的东吴军队。
就算有着障眼法遮去了身形,也无法做到在这风雪天气中完全的隐藏踪迹。
另一个自己似乎早就预料到了一般,在发现南郡失守之后,便立即下令让何存护带着情报返回。
除了林君书以外,其他人想要在这种天气下突破吴军的封锁,根本痴人说梦。
就连林君书也不得不绕开了大小官道,选择绕路更加难走的山野小道,躲着了吴军的视线,向着西北方的麦城赶去。
终于,林君书到达了那座荆州小城。
还未接近,林君书便看见了城门之外驻扎着的吴军军营,心底顿时一沉。
继续将目光投向麦城,麦城东侧的大门大开着,城墙之上也早已竖起了东吴的军旗。
林君书拉住了胯下的何马,沉默的站在了远处的矮山之上。
“还是……晚了一步吗……”
如若在东吴赶至麦城之前顺利赶到,或者就算吴军围城,只要关羽还在坚守麦城,自己就算没办法一人对抗由吕蒙带队的东吴大军,至少带着关羽一人突围离去,还是有着很大的希望。
但关羽已经从麦城败走,说明情况已经坏到了一定的程度。
吴军是何时攻破了麦城?关羽如今又撤到了何处,状况如何?林君书全然不知。
“呼——”
长长的吐出了一口热气,林君书的身影已经从障眼法中脱离显露了出来。
淡淡的黄雾,开始一点点从林君书的体内透出,无形的气流,略显狂暴的向着林君书与胯下的何马缠卷而来。
已经,没有再隐匿行踪,控制消耗的必要了。
若是没能赶上!那一切都没有了任何意义!
“驾!”
林君书一声厉喝,澎湃的气势骤然腾起,何马载着林君书,犹如一支脱弦利箭,冲出了矮山,再一次的向着西北疾驰而去!
不远处东吴军营,也感受到了那突然炸起的恐怖气势。
一阵慌乱之后,留守此处的吴军将领带着一支千人队小心翼翼的出了营帐,探查起状况。
可麦城之外,哪里还有林君书的身影?
只有着一道深深的雪痕,从远处的小山,擦过了麦城西侧,远远的深入了西北,那正是关羽逃离,与大都督吕蒙率军追击的方向。
吴军的守将与副将对视了一眼。
“将军,这……刚刚是有人从咱们眼底冲了过去,向着大都督他们行军的方向去了?要……要派人追吗?”
吴军的精锐都已跟随着吕蒙前去追击败逃的关羽,留守麦城的,不过是原本负责后勤补给的三千人马。
那将领不由吞了吞唾沫,刚刚一闪而逝的狂暴气势,吓的他心脏都跳漏了一拍。
那是一个人爆发出的气势?他都险些以为,是那蜀汉的军神,攻破了大都督的追军,又杀了回来,要砍了他们脑袋呢!
“看着雪地上留下的痕迹,只有一匹马的足迹……看样子,是朝着大都督他们而去的,应该……是刘玄德的人,想要去救他们的关将军吧!”
“不过,没有大军,仅仅只是一个人,就算……就算再强,也不可能在大都督的面前扭转局面……的吧?”
吴军将领的语气,越说越弱。
一旁的副将,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沉默了片刻,开始开口说道:“要不你还是带人去追一追吧?带上一千人马……不,一千五!顺着刚才那贼人留下的踪迹追上去!”
“……注意安全!”
副将也听懂了自己将军话中的意思,微微松了口气,点了点头。
二人带队回到了军营,又磨蹭了半天,重新整备出一千五百人的人马,向着林君书留下的,已经有些淡化了的痕迹,不紧不慢的追了上去。
……
虽然林君书留下的纸鹤,将麦城守军的应对反应都传了回来,但林君书丝毫没有理会的心情。
布下纸鹤只是习惯性的随手为之,当今天下还没有哪一支军队的速度,能赶得上林君书的单骑突进。
就算曹军的虎豹营,除非使用珍贵的大范围群体加速血祭道具,不然速度也远远不及身骑名马,有着黄天之势、道法双重加持下的林君书。
一望无际的雪地之中,林君书一骑绝尘的破开风雪,争分夺秒,向着关羽撤离的方向飞速追去。
“要赶上啊!一定要赶上啊!”
幸好,或许是因为吕蒙已经夺下了南郡,又在麦城再次逼退了不可一世的军神关羽,认为胜券在握。
全力追击关羽的吕蒙也没有再“多此一举”的留下殿后的军队,除了偶尔遇见了脱离队伍的零星将士之外,林君书此行还算畅通无阻,那在后面追击的麦城守军,更是早已不知道被甩到了何处。
沿途无论是溃逃的蜀军,还是脱队的吴军,林君书都没有浪费时间去收编或者剿灭,只要无人主动相阻,他也只顾着闷头赶向关羽之处。
偶尔遇到不开眼的吴军,企图拦截林君书的突进,也被他眼皮都不眨的随手甩出一连串的道法,远远的击溃,然后头也不回的继续奔驰。
连续赶了一天半的路,除了中途偶尔停下,让何马稍作歇息之外,林君书丝毫未曾耽搁。
时近傍晚,林君书终于在远处的山脚,看见了除了雪色之外不同的风景。
“追上了!”
林君书略显疲惫的脸上,终于亮起了一抹欣喜之色。
连绵的风雪已经停歇,凭借了出色的五感,隔着数里之外,林君书也勉强看清了前方的情况。
最为醒目的便是山脚之下,那道手握青龙偃月刀的雄壮身影。
林君书的眼中,那个记忆中傲然于世的军神,须发之上已经染上了缕缕的花白。
他手拖长刀,徒步立于众人之后,那匹得自曹操,由赤兔改造而成的特殊血祭道具【赤兔精傀】就瘫倒在不远处,胸腹之上,埋着数枚模样怪异的骨钉,似乎是东吴准备的专门用于瘫痪赤兔精傀行动的血祭道具。
关羽的情况非常的糟糕。
双目紧紧闭着,两行黑血顺着眼角拖出了两道醒目的血痕,关羽曾满布眼眶的细密血线已经布满了关羽的周身,那力敌万人的军神,此刻却像一个随时都会破碎的脆弱人偶。
他那让林君书印象深刻的气势也不再如往日般蓬勃浩大,反倒是如同风雪中飘摇的残烛一般,时断时续,仿佛随时都要彻底熄灭了一般。
周边还幸存的军士也只剩下了仅仅几十,还在奋不顾死的竭力抵挡着吴军的攻势,却也是无力回天之局!
关羽的义子关平,手握大刀,死死在挡在关羽的身前。
奋力的挥舞着那柄刃尖已经崩断的大刀,吃力的抵挡着以吕蒙为首的三名东吴将领的联手进攻。
吕蒙等人并未用尽全力,身上也只是带了一点微不足道的轻伤。
关羽的残军虽然凭借着这口袋状的山谷,已经抵挡了他们不短的时间,但现在胜局已定。
关羽油尽灯枯,他这义子能挡住他们三人这么长的时间已经十分值得夸耀。
关羽的死战已经让他带来的军队损失惨重,最后那贯彻天地的一刀,险些直直的劈碎了他的军阵,若非他一直对关羽心存忌惮,在关羽彻底倒下之前只是坐镇后方指挥军阵。
那一刀若劈向了自己,哪怕有着军阵相护,也难逃重伤的下场。
但现在都已结束了。
已经不需要再行险事,只要一点点的耐心,等着摇摇欲坠的家伙彻底的倒下。这蜀汉的军神,刘玄德之弟,以一人一力坐镇荆州威慑天下的关云长!也就要和那荆州一同,落入他吕蒙的手中了!
吕蒙一席白衣银甲,一直严肃以待的神色也有了些微的放松,嘴角不由的扬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有破绽!
那青年的挥刀又慢上了一丝,吕蒙眼中精光爆闪,挺身而出,一刀狠狠劈向了立足不稳的关平。
“当——”
沉默的相撞之声响彻了战场,关平手中的大刀高高的扬起,一直严防死守的架势终于被破开。
与吕蒙一同围攻关平的潘璋、朱然,立即默契的跟上,将手中的兵刃,纷纷的送进了关平的身躯之中。
“父……父亲……”
断刀落地,口中涌出的鲜血淹没了最后的话语。
吕蒙没兴趣听那小角色的遗言,他已经拖着大刀,绕过了关平,来到了关羽的身前。
“关将军啊关将军,没想到,你一向眼高于天,一人坐守荆州,就能让我江东与北曹寝食难安。没有想到吧?你这堂堂的军神,却最终要死于我吕蒙的刀下了!”
关羽神色平静,似乎未曾听见吕蒙挑衅的话语一般,未发一言,只是默默的握紧了手中变得格外沉重的青龙偃月刀。
“不说话?还是不屑与我多言?关云长啊关云长,死到临头,你放不下的还是你那可笑的骄傲吗?”
“若非你三番两次羞辱我江东,你又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没有遗言,那我就送你上路!记住了,要有下辈子,好好学学谦卑吧!”
吕蒙举起了手中的大刀,嘴角扯起了快意的笑意,刀光凌冽,寒气四溢。
大刀将要劈下,一道炫目的刀芒却陡然炸起,晃花了所有人的眼睛。
跨越数里之外,犀利的刀芒骤然射来,带着无尽的杀意,直直向着吕蒙刺去。
随之而至的,是一道贯天彻地吼声:
“云长!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