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采光好上了不少,窗子正面朝南,林君书刚一走进屋内就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来啦?坐吧。”
坐在办公桌的男人随和的说了一声,站起了身子,将窗帘拉去了一半。
林君书一面打量着这个约莫三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一面走到了办公桌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男人穿着白大褂,胸前别着一支精致的钢笔,头发梳的一丝不苟。一副金丝眼镜挂在脸上,配合那嘴角微微带起的笑意,给人一种十分儒雅亲和的感觉。
李医生个子不高不矮,身形中等。模样算不上多么俊朗,但配合他那格外出众的气质,却很容易在第一面就给人留下不浅的印象。
“你现在是林君书……还是林诺?”
林君书刚刚坐稳身子,便听到对面的李医生抛出了问题。
林君书不由轻轻挑了下眉毛,却没直接回答李医生的提问。
“李医生……你就是我的精神病主治医师吗?能不能跟我说说看,我具体……是得了什么病?”
林君书早就想找人问问看自己现在的情况。
被关在了单人病房中大半天,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幻境的时间流速自然是和现实中不同的,也不是弄个场景把你一扔就完事的了。
无论目的是困人、伤人,都需要陷入幻境中的人逐步的接受幻境,沉沦其中。
光是弄出一间病房把林君书关起来,自然不可能达的到目的,就算林君书什么也不做,幻境也会自然的对他展开引导。
这个“李医生”大概就是这段幻境之中比较重要的角色了。这个场景肯定不是南华亲手搭建的,而是通过林君书心底记忆的映射。
林君书也好奇,他能给自己编出个什么精神病来。
听到林君书的疑问,李医生稍稍愣了一下,然后又目光严肃的打量了林君书一圈,眉毛微微的皱起。
“你……不记得我了?”
“不应该啊,DID(Dissociative IDentity Disorders,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都已经快治好了,怎么这个时候,会出现失忆的情况?”
“你知道自己现在是谁吗?你还记得什么?”
李医生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有着些许急切,似乎是在担心林君书突然的“病情恶化”,又似乎……有些兴致勃勃?
不是我在问你吗?林君书心底暗自嘀咕着。
还是配合的回答了李医生的提问。
“我是林君书,今年27岁,在一家广告公司从事着营销推广策划的工作。”
“之前许久未曾有过联系的高中同学突然联系上了我,说要搞一场毕业十周年的同学聚会。我对这种事情一直兴趣缺缺,但实在没有推脱过去,也就答应了下来。”
“聚会安排的是先在Y市旁边的Z市集合,大家小聚一下之后,再乘坐包好的大巴车回Y市看望曾经的老师。”
“结果……大巴在前往Y市的路上,发生了意外。巴车冲出了镇海大桥,落入了江中。”
“再醒过来……我就是发现自己来到了这里。”
虽然那场意外,对于林君书来说已经过去了很久,林君书却依旧对当时的那一幕幕印象深刻。
当然,关于后来自己从另一个邪神入侵的诡异三国中醒来的事情,林君书自然就略过不提了。
正常人说出来这种话,又是在精神病院,不被当成疯子才怪了。
李医生手握钢笔,“唰唰唰”的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抬起头来,向着林君书投来了怀疑的目光。
“你是说……你们去Y市的路上就发生了车祸,然后再醒来你就在医院里了。其他的……全都不记得了?”
林君书微微一愣,这确实就是自己穿越前所经历的所有了。
林君书点了点头,“嗯,是的。”
“可以说说看,当时为什么会发生车祸吗?”
“嗯……我坐在大巴的第一排,我记得是有一名孕妇,突然蹿到了大巴车前,司机下意识的避让,巴车失控,从镇海大桥上冲了出去。”
“嗯,你还记得那个冲出来的孕妇长什么样子吗?她穿的什么衣服?”
“我就是在事故发生的时候瞟到了一眼,根本没有看清长相。她穿的……好像是一件粉色的孕妇装。”
“事故发生以前,你在做什么?”
“玩……手机游戏。”
“参加同学聚会,不和许久未见的同学联络感情,你就自己一个人玩手机游戏?”
“没错。我这个人学生时代就不怎么合群,这么多年过去,和那些曾经的同学更是早就陌生了,并没有想和他们多做交流的想法。”
“嗯,那你玩的那款游戏是什么?还记得吗?”
“名字记不清了,随手下载的一款文案有些夸张的破解游戏。随手取了个ID玩了两把。”
“那你取的游戏ID是什么?”
“……林诺。”
“……”
笔触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办公室中不断的回响。
李医生停下了笔,然后将写满了细密小字的本子放到了桌前,认真的向着林君书投来了目光。
“车祸……孕妇……嗯,还是新的一套说辞。”
“那你还记得去了三国世界吗?嗯,那些邪神,污染,眼睛里全是血丝纹路的关羽,化成一座肉山的董卓,教授你道法的长了三张面孔的南华仙人……”
“还有……你的系统,这些你都不记得了吗?”
镜片后的眼睛,微微闪动着光采。
突然其来的揭露,让林君书不由自主的心脏跳漏了一拍。
又立马回忆起,这不是南华布置的一场幻境,迅速的平定了下来。
林君书微不可察的反应却已经都被李医生尽收眼底。
看着默不作声的林君书,李医生并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打开了一旁的抽屉,取出了一摞画着潦草画像的纸片来。
李医生站起身来,将左后方的白板拉了拉,一边向林君书说着,一边拿起了马克笔在白板上写写画画了起来。
“你入院之后,经过诊断,被确诊了创伤后应激障碍、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精神分裂症、疾病焦虑障碍……”
“其中精神分裂、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也就是俗称的多重人格表现出的症状最为严重。”
“事故发生之后,你为了逃避现实,将自己关在了自己创造出来的幻想世界之中。也就是你自己所说的——诡异三国世界。”
李医生抬手,在白板的顶端写上了“诡异三国”四个大字。
“再然后,你开始逐渐出现了各种人格表现。”
“最初,你分离出了一个名为张角的副人格,这是我们观察到的你分离出的第一个人格。”
李医生提笔在白板上写下了张角二字,然后在张角的名字旁边标记了一个小小的“1”字。
“啪!”
李医生拿出了一张隐约能看出是个手持手杖老人形象的画像,贴在了张角的名字下方。
“你虚幻出了一个自己在意外中穿越的世界。而那些被你封印起来的,逃避的,不想面对的现实,也在你的幻想中得到了体现。”
“就是那从未出现过的邪神,与无处不在的邪神污染。”
“在这种茫然无措的情况下,你又从自己玩过的游戏、看过的小说得到了灵感,为自己‘觉醒’了一个主角标配的系统。”
“就算这样,你还是无法获得安全感。”
李医生指向了张角的名字,“第一个副人格就这么自然而然的诞生了。”
“你幻想中的张角并非是一个向王权发起叛乱的失败者。而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向你心中的邪神发起挑战,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崇高者。”
“他满足了你内心中的憧憬,又为了当时迷茫无措的你提供了方向,是你理想化的化身。”
“但似乎你的潜意识中就认定了你的理想化终究会迎来失败。所以这个人格在诞生之初便充满了注定失败的悲剧色彩。”
“他‘遍体鳞伤’、奄奄一息,却坚定的为了心中的理想,迈向崇高的灭亡。”
“在和‘他’的交谈之中,我也发现了这一点,你创造出了一个自己注定会走向灭亡的人格。于是我采取了保守治疗,帮你一同构建你心中的幻想世界。待到你另一个人格的自行消亡,再将你唤醒。”
“事态也如同我预料的一般,‘张角’为了攻击邪神而被污染异化,在你的故事中,你迫于无奈的亲手给张角带来了最后的终结。”
李医生抬头望了林君书一眼,林君书身子微微后靠,目光还算平静的望向白板。
李医生顿了顿,继续说道。
“原本我以为张角的人格消失,你的DID症状就会慢慢自行好转,却没有想到,你在我没有注意到的情况下,又分离出了一个张角理想的继承者——胡健!”
又是一个名字落在了白板之上,李医生贴上了一张黑矮壮汉的画像。
“那时候的你,PTSD最为严重,表现出来的抗拒与逃避都十分的明显。”
“于是,在你的故事中,你与胡健一起,去到了张角曾经的道门。顺利的拜入师门,在山中避世,修行道法。”
“再到后面,你的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与精神分裂越来越严重。先后的不断分离出了不同的新的人格。”
李医生转身在白板上继续写下一连串的名字,然后一一贴上了对应的图像。
“啪!”
“代表蔑视权威、不拘一格的吕布。”
“啪!”
“代表野心的曹操。”
“啪!”
“代表脆弱的貂蝉。”
“啪!”
“代表质疑的郭嘉。”
“啪!”
“代表智慧的诸葛亮。”
“啪!”
“代表无能的刘协。”
“啪!”
“代表愤怒、不甘的孙策。”
“八个副人格,加上你自己,一共九个人格!”
“你的症状已经十分的严重,说实话,你这么复杂的情况,我在教科书上都没有看到过。”
“没有办法,我也只能配合着药物尽力的对你展开治疗。”
“我的努力还是起到了一点的效果,艰难的消灭掉了你的一部分副人格,并成功的挑起了你对幻想世界的怀疑。”
“如此下去,虽然需要花费的时间不少,但可以看到,你的病症是在不断的变好的。”
“结果你自己动手杀死了自己的‘质疑’,然后又创造出了另一个自己。”
“他和你别无二样,但更加的果决,更加的坚强,你为他取名林诺。让他代替自己,你的主人格,却开始不断的沉寂了下去。”
“不过在另一个你的配合之下,最终……我还是消灭了除了你与10号人格之外的副人格。一直沉寂的你,也开始慢慢的活跃了起来。”
“由于你主人格的不断逃避,10号人格发展的已经比你的主人格更加的强大。”
“我不敢冒险消除掉10号人格,只能不断的引导你们,让10号人格认为你们幻想出来的南华仙人,便是邪神的化身,诱导他向南华发起挑战。”
“一直到这里,治疗的过程虽然曲折,但都还算得上顺利……”
“按照你们讲述的故事,你们已经即将向南华仙人发起挑战。挑战的结果出来之后,便能验证这一阶段治疗的成果了。”
“可是你……却又在昨晚突然发病,今天就表现出了完全不同的症状。”
“导致发生了什么?”
“你们,挑战‘南华’的过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医生目光灼灼的望向林君书的双眼,似乎真的想要透过林君书的眼睛,看到那个所谓了幻想出来的精彩世界。
“呵!”
林君书不由的发出了一声轻笑。
抬起手来,轻轻的拍了两下巴掌。
“精彩……真是精彩啊!”
“这个幻阵……还真是有意思。”
“将我所有经历过的一切,都篡改成我在遭遇意外之后,产生的幻想?然后让我逐步相信是我真的疯了?露出了心灵破绽之后,然后不断的沉沦下去?”
“要不是知道这类幻阵的原理,是从入阵人的内心自行映射构建出幻境,我都忍不住要为南华的精妙手段鼓掌了。”
“嗯……‘故事’,我听完了。李医生,这‘故事’好像对我没有太大作用。你还是其他的故事要讲给我听吗?”
虽然恢复了普通人的身体,感觉愈发的羸弱,林君书依旧目光不移的坚定望着自己的“主治医师”。
李医生的这一套说法确实有趣,但自己怎么可能因为这点话术,就动摇了认知?
林君书没有理会短暂沉默的李医生,开始四处的打量起了李医生的办公室来。
白板上的画像还真丑,是这个“李医生”自己画的?都幻境了,就不能生成几张好看一点的图片吗?
貂蝉居然还是我自己分离出来的副人格?开什么玩笑。
当时迫于无奈的穿了一次女装,已经是铭记一生的黑历史了好吧?自己怎么可能会有和貂蝉相似的一面?
“其实……你应该能明白的。虽然你的症状非常严重,但在少数清醒的时候,你都还保有了完好的逻辑。”
“林君书,你好好的想一想!自己濒死穿越奇幻诡异的世界,和自己发生意外之后,因为打击而陷入了幻想之中。哪一种,听起来更加的合理?”
林君书没有说话。
他却感觉到,李医生向自己投来的目光似乎多了一些莫名的味道。
好像是……怜悯?
李医生转身走到了后面的铁质柜子旁,打开了柜子,抱出了一叠厚厚的资料,放在了林君书的身前。
“这里有你入院以来,所有的诊断治疗记录。还有部分的录音与视频,如果你想的话,都可以自己翻看翻看。等你想谈了,我们再继续好好的谈谈。”
李医生顿了顿,从资料中抽出了一张老旧的报纸,扔到了林君书的身前。
“只是我没有想到,到底是什么让你突然的发生了这么大的转变。”
“而且,这一次……你居然将这件事情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报纸这些年,看的人已经不多了。那份老旧的报纸,纸张已经有些泛黄。
光从视觉上看去,似乎已经很有一些年头。
报纸的版面有些斑驳,却还是能看出模糊的日期。正好,是他们十周年同学聚会的后一天。
目光扫向了报纸头版的新闻题目,林君书的瞳孔不由自主的猛的一缩。
上面粗黑的大字写着:悲剧!醉酒男子酿造惨剧,大巴坠江,仅肇事者一人存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