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大巴车的开动,乘着夜色,喧闹的车箱也逐渐的安静了起来。
众人都喝多了酒,弥漫在空气中的酒气偶尔掺杂了几声司机低声的谩骂。
摇晃的车厢中,林君书一人坐在最前排的独位上。路灯透过车窗,投进来一段段的暖黄色的灯光,拉长、缩短,明明灭灭。
林君书望着窗外,心思却早已穿过这嘈杂的夜色,顺着记忆,追溯到了十数年前的青春光景。
他与白羽的故事,其实并没有多么的浪漫曲折。
或许扔进曾经流行的青春小说里,都显得俗套了。
过去了这么旧,林君书甚至有些想不起,自己最初是怎么喜欢上的这个文静聪慧的姑娘。
翻开了记忆,已经全部塞满了年少时懵懂又含蓄的情愫。
他与白羽,在高一时便已经是同一个班,两人家的位置也相距不远。
每周一次的放学归家,林君书总会在学校附近的书店多逗留一会儿,然后骑上单车,踩着夕阳,从校门口已经没有多少人的缓坡上俯冲而下。
他总能在半途中遇见那个爱穿白衣的女孩。
晚风揉乱了她的长发,单车驶过的时候,二人的目光在斜阳中一瞬即逝的微微碰撞。
……
和白羽渐渐熟络起来,是在文理分科之后,两人再次分到了同班,挨着相邻的座位。
两人渐渐开始一同回家,走过无数遍的小巷不再是形单影只。
年少的夏日里,是天边微微亮起的星辰,是并肩而过微风带起的淡淡香味,是偶尔间相撞又匆忙躲避的目光。
那缕莫名的情愫,或许便是在那时悄然的生根发芽的吧。
林君书不由想到。
……
后来,两人也顺理成章的在一起。
高中的主旋律是学业,两人小心的藏起他们的关系。
随着时间的推进,教室中挂起了“决战高考,改变命运”的横幅,黑板的一角刻下了如同催命一般的“高考倒计时”。
林君书的所有精力都投进了深深的题海,唯有每周放学时一起走过的那一段路,能让他在紧张的时光中微微的抽出身来。
林君书的目标只有一个,和白羽一起考上理想中的大学,在众人的祝福声中,和她一起,迈向他们的未来。
可并非所有人都将心思放在了学业之上。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些关于白羽的流言蜚语,开始在私下暗暗的传播了起来。
“你听说了吗?什么?你还不知道?那个优等生白羽,别看她表面上高高冷冷的,听说背地里,她在做着见不得人的勾当呢!”
“白羽啊,你还没听说吗?听说她家里特别穷,你看她平时里,除了校服就是那一条白裙子。那裙子都要洗不出颜色了,你见过她穿过别的衣服吗?”
“听说啊,她周末放假,会去陪那些三四十岁的大叔,援……就是那种事情啊!”
纯粹的年纪里,善与恶都愈发的纯粹。
谣言越传越烈,人们可以肆无忌惮的将无限的恶意加注在一个自己并不了解的人身上。
或许,是为了时刻紧张的压力之下,那一刻的猎奇带来的放纵,或许,只是看着那高高在上的人被拉近泥潭的一瞬,带来的畅快,又或者只是,闲得无聊罢了。
人们总能轻描淡写的开口,将无穷的恶意就这般随意的倾倒于他人。
藏在人群的作恶者,从来看不见自己的肮脏的心。
向来如此,一直如此。
本就不太合群的林君书,又一门心思的扑在了学习之上,对于这些日益汹涌的谣言却未曾听闻。
直到……陌子若支支吾吾的找到了自己。
“林哥,你……你听说了,那些事了吗?”
“什么事?有事你倒是说啊,磨磨唧唧,我还赶着回寝室呢!”
晚自习结束后被陌子若拦住的林君书,有些不耐烦道。
“就是……就是白羽,最近有很多关于白羽……她的不太好的传闻。林哥你都不知道吗?”
林君书和陌子若的关系稍微熟悉一些,见林君书与白羽一向走得近,也曾问过他们俩的关系。
虽然林君书没有承认,他也还是猜到了一些。
“不好的传闻?”林君书皱了皱眉,“距离高考就剩最后一个星期了,不将心思放到学习上,仅搞这些东西?呵!”
林君书冷笑一声,对于所谓的传闻他没有兴趣。
一直就在自己身边的人是什么样子,他会不知道吗?
相信自己的眼睛,还是相信那些傻逼的传闻?
林君书转身欲走,陌子若却将林君书拦了下来,从怀里掏出了手机,翻出了一张像素模糊的照片,递到了林君书的手上。
“不是,林哥,那些谣言传的真的很夸张!你看看,现在连照片都有人传出来了。”
林君书停下了步子,还是疑惑的接过了手机。
照片似乎是远远的偷拍,然后截取的,像素很低。身穿白裙的女生并没有拍到正脸,从背影上看却确实很像白羽,就连戴着的发饰,也一模一样。
女生的旁边是个油腻的中年大叔,微微的侧过脸来,向着女生堆起了略显猥琐的笑意。
白羽是单亲家庭,林君书也曾去过白羽的家,对于照片里的大叔却是没有一丝印象。
但这么平常的一张照片,要说明什么?
“什么意思?”林君书皱眉看向陌子若。
“林……林哥,听说……我是听说啊!他们都在传……白羽她经常在放假的时候……”
陌子若一股脑的将听到的传言,向林君书倒了出来。
……
谣言,大多是离谱的。
但它常常被人兴致勃勃的广为流传,不仅是因为内容的夸张与颠覆。
当你将那些浮华的表象拨开,却又总能抽丝剥茧的从中发现那捕风捉影中与真实情况有所关联的少许细节。
“那个发饰……确实是小羽的……”
“每次周末我想约她出去玩,她总说还要复习功课,等毕业考上了好大学,再好好玩……”
林君书趴在寝室的窗边,漫天的繁星,手中握着的是那张陌子若传来的照片……
我们以为牢不可破的信任,经常会在自己都未曾发现的情况下,一点点的,消无声息的崩解。
“小羽,明天周末。我们一起出去玩吧?我买了两张游乐园的门票,还有最新上映的电影。上次你还说,感觉挺有意思的。”
今天有些沉默,细碎的小雨从厚密的云层中轻轻的洒下。
林君书推着自行车,纠结了好久,还是开口对一旁的白羽说道。
白羽看向林君书,目光中有一些诧异。
“我们不是说好,等高考完了,再一起出去玩的吗?最后一个学期了,是最不能松懈的时候了啊。”
“偶尔的放松,也没事吧?劳逸结合……”
白羽停下了步子,转头看向了将目光移到了一旁的林君书。
“君书,你是不是有其他的话想说?”
白羽捏着校服衣角的手,握的很近。
“我……我听到了一些不好的传闻。”
“什么传闻?”
“就是……就是那些!”
“你……怎么看?”
“我怎么看?”
林君书猛地抬起了头。
“这些谣言,你为什么从来没有跟我说过?”
“跟你说什么?别人怎么说,我又能怎么办……”
白羽迈开步子,继续向前走去。
林君书推着单车,飞快的追了上来。
“那那张照片呢?那个……照片里的男人,他是谁?他为什么和你在街上?”
“为什么我约你出去玩,你从来不曾答应!”
“复习,复习,周末都在家里的复习的你,又为什么会在商业街上!”
“轰隆——”
春雷炸响。
林君书拦在了白羽的身前,愤怒与害怕交杂的爬上那张青涩的脸庞之上。
白羽看向林君书的目光微微垂下,有光芒,在一点点的熄灭。
“白羽,那个老男人到底是谁?这到底都是怎么一回事!”
“林君书,我没有什么可以说的……”
……
林君书,因病休学了。
知晓内情的人却知道,林君书休学的原因根本不是因为老师所说的那些。
据说周日返校,林君书早早的就来到了班级。
一向游离于人群边缘的林君书,却一反常态的在教室里打起了架,抄起了椅子,冲向了散播谣言散播的最为厉害的人。
人受伤并不严重,影响却十分恶劣。
林君书平日里的成绩还算不错,在临近高考的关键点上,老师还是带头让双方的家长达成了一致。
这件事按了下来,林君书休学一段时间。
谣言的事情也被捅到了面前,班主任进行了彻查,却也没能找出最初散播谣言的人是谁。
只能再三叮嘱,禁止污蔑同学,将最后的时间都集中在学习上。
林君书与白羽的早恋,也被揭露了出来。
林君书的少年冲动并没有解决问题,新的谣言依旧在看不见的角落之中,疯狂滋长。
……
林君书与白羽,断开了联系。
手机被没收,他托陌子若带去学校的一封封书信,也如石落大海,没有了丝毫的回应。
“我……我做错了吗?”
“到底……真相……是什么呢?”
……
时间推向了高考,林君书终于第一次回到了学校,领取准考证。
趁着教室中无人,林君书将一封提前写好的书信放进了白羽的座位。
两天的高考结束,最后一门考试,林君书早早的交了试卷等在了校门口。
他在信中和白羽约好,会在高考结束之后,和白羽好好的谈一次。
他想道歉,为自己的冲动,为自己的不信任,他想将那些藏在少年愤慨下的在意与担心,全部翻开给她看。
解脱的人群浩浩荡荡的向着大门涌来。
林君书揣在兜里的手紧紧捏着两张游乐园的门票,目光不断的寻找了那个身穿白裙的身影。
没有。
还是没有。
从人潮涌动,到人群稀疏,到最后无人再来。
夕阳西垂,一如他们曾一起走过的每一个傍晚。
紧握的手掌缓缓的松开,口袋中的门票早已满是褶皱。
两人似乎默契的都没有选择他们曾经所说的一起考取的学校。
一北一南,天高路远,尘世茫茫,再无相见。
后来的后来,林君书也偶然之间遇到了曾经与白羽关系颇好的同学。
从她的口中,知道了白羽在高中的最后一段时光里遇见的艰难。也听她说,白羽并没有收到过林君书放在课桌里的书信,考试结束之后,倒是有人拦住了他们,告诉她让她去学校后门等他。
她一直等到了晚上,最后失望而归。
林君书并不是没有想过再联系白羽,说清楚当时误会,说清楚曾经的遗憾。
但所谓青春,便是刻在某段难忘时光中只能追忆的过往,无法触碰的时过境迁。
大巴摇晃着驶上了镇海大桥,林君书从遥远的回忆中抽回了神来。
“陌子若说……我确实欠了小羽一次好好的谈话,欠着……一声道歉。”
“她的性格肯定不会再参加他们的二场,这是我……最后的机会……”
林君书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向着车后走去。
一道道或诧异或好奇的目光下,林君书走到了白羽的座位前,停住了脚步。
“白羽……”
酒劲带着那些翻涌的情绪一股脑的冲上了脑海。
已经忘了提前在脑海中想好的腹稿,将那些遗憾,那些怀念,那些愧疚,一股脑的脱口而出。
起哄的声音四起,林君书抬头看向白羽,却没有看见自己期待的神情。
慌乱,无措,尴尬,窘迫,还带着一点点的躲闪。
一如曾经她面对那些谣言时的状态。
“对不起……我喝多了,请不要在意我说的话。”
林君书转身离开,嘈杂的议论声中,他好像听见了白羽小声的叫了一声他的名字,林君书没有回头。
回到了座位上,林君书呆坐着,杂乱的思绪和念头不断在脑海里冲撞。
为什么……当时散播谣言的人是谁?
为什么……她没有收到自己的信?
为什么……陌子若不是说,他已经提前向白羽打探了她的想法?
一幕幕画面碰撞,沉顿的脑海中汇聚了陌子若的模样。
一脸担忧,向自己讲述那些谣言的陌子若。满脸笑意,举着酒杯向自己走来的陌子若。
两张面孔不停的切换,最终停在了那双暗含深意的眼眸之上。
是他?
为什么?
曾经,我是唯一一个帮助过他的人啊!
他……为什么这么做?
林君书下意识的腾起身子,想要在大巴车上寻找那个衣冠楚楚的身影。
脚步未稳,突然从后方伸出的一只脚掌,重重的踹在了林君书的脚踝之上。
重心偏移,林君书向着一旁狠狠的跌去,脑袋撞上了重物。
接着是大巴猛的偏转,尖叫与撞击声中,冲出了夜幕下的大桥,直直的撞进了江面。
不知从哪里弹飞的残骸插进了林君书的胸膛,江水带着寒冷的温度瞬间涌入了车内。
窒息,胸口的剧痛,混着沙土的江水不停的冲来。
林君书极力的睁开眼睛,看到的确实愈发深邃的江底。
“不……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林君书努力的想要向着记忆中白羽的位置移动,身体却早已没有了力气。
意识在不甘中一点点的淹没。
有什么东西砸在了脸上,林君书微微抬眼,看到了被江水冲到面前的手机。
手机的屏幕居然依旧亮着,自己随手下载的游戏自行的弹了出来,一个顶着“林诺”ID的马赛克角色在失去了操控下被一群怪物围攻,一点点的失去了最后的血量。
【你死了】
【游戏结束】
下一刻,挡风玻璃破碎,水流带着林君书漂浮着的身体,冲出了缓缓沉底的大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