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医生,大巴车上,当时坐在我身后的人……是谁?”
“我并不是自己摔倒的,有人……绊了我一下!”
林君书从突然浮现的回忆中挣扎了出来,表情略显痛苦的揉着脑袋。
他能确定,那些回忆确实是从自己脑袋深处冒了出来,并非是眼前的环境强行的施加给自己的。
可是……为什么,自己原本的记忆……
“你终于想起来了啊!”
李医生看向林君书的目光,多了一丝欣慰。
虽然还没有搞清楚林君书病情变化的原因,但林君书自行的想起了一部份的回忆,到目前也没有人格切换的迹象。
看起来怎么也算得上好事。
李医生坐在电脑前,一顿操作,监控录像的画面精准的停在了林君书摔倒的瞬间。
画面放大,李医生指向了显示器。
“你看这里!”李医生的手指指在了一片阴影之上。
画面虽然模糊,却还是能依稀辨认出,那是一只穿着皮鞋的脚掌。
“当时这段视频被曝光,你可是被舆论一片倒的抨击。若不是那时候你伤势严重,人还躺在重症监护室里,怕是都有热心群众把你绑上法庭去了。”李医生夸张的调侃了一句。
“但事情的翻转也同样因为了这群万能的网友。没过多久,并有人发现了这只关键的将你绊倒的脚,风头瞬间扭转,这个人的身份也被立马扒了出来。”
“是谁?”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你高中唯一还算走的比较近的‘朋友’——陌子若!”
……
林君书被送回了病房。
今天的谈话已经结束,李医生对林君书病情突变的原因还没有捋清楚,具体的治疗方案还需要一定的时间才能确定。
随着林君书一起回到病房的护工手中,一人抱了一大摞的资料。
林君书的资料,李医生那里都有备份。林君书提出了想看一看,李医生思索了一下利弊,还是同意了下来。
“你自己安静待在病房里,不要发疯,老实一点!有事不要砸门,按呼叫铃!”
护工们放下了资料,扔下了一句嘱咐,便锁上了房门,头也不回的走了。
房间里没有桌子,林君书将病床往旁边拉了一点,抱起床上的资料,放到了小柜子上,一一翻看了起来。
这些资料,哪怕明知道是幻境中根据自己的心灵投射出来的,却依旧十分的真实细致。
一页页翻阅,他似乎看到了这场悲剧带来的惨痛影响。
资料里有不少关于受害者家属的采访,还有着一张极为醒目的照片,是自己的母亲,在重症监护室的门口向着众人跪下。
报道的标题是“肇事者母亲医院下跪,欲替儿请求遇难者家属谅解”,那是舆论最为严重的时候,自己甚至还没有脱离生命危险。
握着资料的手不由的紧了几分。
自己在外工作,回去的时间已经很少,照片中的母亲面色憔悴,头上也多出了几缕白发。
人影围在四周,面色愤慨,母亲就在重症监护室的门口,替那身后生死未卜的儿子,弯下了赔罪的膝盖。
“呼——”
林君书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强行的压下了自己不断躁动的心情。
这是幻境……这是南华的阵法通过自己的心灵投射出来的幻境!
无论多么的真实,也都不是自己曾经的那个世界!
稍稍的平定了情绪,林君书继续翻看了起来。
约莫花费了两个小时,林君书才将从李医生那里拿到的纸质资料从头到尾全部看完了一遍。
放下资料,林君书微微闭上了双眼。
林君书索要资料,除了为了更加的了解这片幻境以外,同样是试图从资料中找出幻境的漏洞。
但是……没有!
完整的看了下来,虽然所有的资料都围绕着自己,围绕着大巴坠海的事件展开,但内容已经足够的详实。
神魂的强化,让林君书就算失去了所有的力量,在记忆力这一块,也比曾经的自己好上了太多。
反复的比对,时间、逻辑、甚至事件中所涉及的每个人的立场、态度,都能完美的自洽,找不出丝毫的破绽来。
“那李医生这么轻易的就将资料给了我,看来想找出幻境的漏洞定然没有这么的容易。”
资料随手撒在了一旁,林君书略感疲惫的躺在了充满消毒水气味的病床之上。
护士又过来送了一次晚餐和药。
晚餐吃的是红烧排骨,烫青菜,还有被炒的黏糊糊熔成一团的粉条,配上一小碗寡淡的玉米汤。
味道,比中午的伙食稍微好了那么一点。
之前的三枚绿色胶囊的药,也重新换了。换成一大一小两种白色药品,大的一片,小的两片,总数还是三片。
在护工的监视下,林君书顺从的将药丸扔进了嘴中,没等林君书喝水,护工便带着林君书用过的餐具转身锁门离开。
“呸呸呸!”
林君书连忙将药片吐了出来,用卫生纸包着,扔进了厕所里冲走。
换成了药片之后,苦涩的药味瞬间在口腔里扩散了开来。
就算吐掉了药片,那股苦味依旧盘踞在舌根,挥之不去。
林君书端起留下的半杯玉米汤喝了下去,将嘴巴中的味道冲淡了少许。
幻境中的药丸当然不会真的有什么效果,但这同样也是一种心理暗示。
面对神魂不强大,意志并不坚韧的对手,幻境的施术者可以很轻易的让目标沉沦于自己编织的场景之中。
例如曾经代替了袁尚身份的崔梓轩,林君书利用“如坠罗网”为他编织的幻境便远没有这般精细。
别说逻辑了,如果崔梓轩可以在幻境中保持清醒和冷静,甚至能找出场景中的明显漏洞来。
只不过崔梓轩除去那堪称BUG的专属天赋外,并没有任何的修炼,丝毫没有针对幻境的手段,也就自然轻松的被林君书调动了情绪,不断的沉沦其中。
二者的区别,大概就相当于醒不过来的人噩梦与清明梦的区别。
林君书就算陷入了南华的幻阵之中,也能保证自身的意识绝对的清醒。那种不断的场景切换,快速勾起对方情绪的粗暴手段并不适用于林君书的身上。
这一座幻境的逼真程度定然十分的惊人,但再逼真的幻境也不可能做到与真实的世界一般无二。
漏洞,一定存在于某个地方!
“想要破除南华的幻境,看来还得更加的认真对待啊……”
林君书望着天花板上简洁的纹路,困意一点点的涌了上来。
他如今的身体不过只是虚弱的普通人,睡眠这种许久未曾体验的事情,也再次变为了必须之事。
林君书的眼珠快速的无序转动着,眉毛不自觉的微微皱起。
白日里那些看到资料都化成了一幕幕生动的场景,潜进了林君书的梦中。
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那股坚定的认定一切都是虚假的念头,已经微不可察的破开了一道并不显眼的裂缝。
……
“副人格没有再出现是好的现象,但你的臆想症……为什么更加严重了?”
李医生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林君书,取下了眼镜,轻轻揉了揉酸胀的眼角。
“这么说,你还是笃定,你现在所处的世界都是虚幻的?你之所以一直没有再陷入幻想的三国世界之中,是因为你和林诺在讨伐南华的过程中,你中了南华的幻术,所以陷在了现在这片‘虚假的世界’之中?”
“嗯,没错。”林君书认真的点了点头。
李医生顿时有些哑然。
自从上次林君书的病情突变以后,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
林君书的状态可以说是出乎了李医生意料的好,不仅没有像曾经那样,三天两头的沉浸在自己虚构的幻想世界之中。十几天下来,甚至连人格切换的情况都没有发生过一次。
不仅如此,他的逻辑思维也十分的缜密,交谈之间,若是没有提前知晓林君书病情的陌生人,或许都完全看不出来这是一个已经在精神病院住了近五年的重病患者。
但唯一让李医生十分头疼的是,林君书似乎坚定的认为,他们所处的世界才是虚假的。
按照林君书的说法,这里,这座精神病医院,他李医生、那些护士、那些护工,这整个世界,都是他幻想出来的那个南华仙人,对他使用出的一个道门阵法。
病情的关键或许就在这里,李医生用尽了手段,却没有得到丝毫的进展。
大多数的精神病患者都有着一套自圆其说的世界观,他们并非没有逻辑,而是逻辑与认知是破碎的,片段的。
只要你与精神病患者聊一聊天,或许一开始,你并不会发现对方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甚至于对方偶尔从别的角度抛出了一些观点,还会让你拍案惊奇,不由称赞。
但只要聊天继续下去,你就会体会到对方在认知与逻辑上明显的断层与破碎,像是在运行着一段充满BUG的程序。
或许部分功能依旧能够运转,但一接触到某些点上,对方便会进入混乱的短路状态。
而林君书的情况恰恰相反。
十几天的了解下来,李医生没有发现林君书在逻辑上有着任何的问题,甚至灵敏的思维比绝大数人还要明显的强上不少。
唯一的最大阻碍,就是林君书始终认为,所有的一切都是虚假的。
这样的表现,无论他看起来多么像一个正常人,也绝对不能说他被治好了。
根据林君书的特点,李医生也改变了传统的治疗方式,试图从林君书缜密的逻辑入手,说服他认识到,自己幻想中的世界才是不正确的、虚假的!
但是离谱的是……他竟然失败了!
他堂堂一个心理学硕士,医院中最年轻的精神科副主任医师,竟然无法在林君书的描述中找到一丝的逻辑漏洞。
“三国的历史你应该也是了解的,你经历的那些,和原本历史相差的可不小啊!”
“邪神都存在的世界,你指望它会和我们熟知的历史一模一样?”林君书向李医生投去了一个看傻子般的眼神。
“再说了,三国志的作者陈寿,也不是所有历史事件的亲身经历者。他也是根据传闻或者其他的文献作为参考进行记录,执笔者再客观,也无法保证自己纪录的实事全部真实不虚。”
“哪里有与真实历史完全一致的史书?”
李医生:“……”
“那既然你在南华山上修过道法,那你应该也还能在现实的世界中修炼出来啊?就算不行,你把修炼的方法写出来,是否能够修行,不就是一目了然的事情?”李医生尝试着从林君书的世界观入手。
“那个世界的修行最初靠的是灵气,后来靠的邪神污染,我们的修炼之法,都是经过了修改,依托于污染之力。原本的世界存不存在灵气不知道,但这个世界,你见过到邪神吗?”
“……”
“那么,真实的世界与虚假的世界总会有办法能够分辨吧?我是活生生的人,你也是,其他人也是。你幻想出来的邪神世界,总不会有科学发展吧?”
“我将最新的科学研究论文资料拿给你看,既然你说世界是基于你自己的心灵,或者说记忆与潜意识构成的,那么这些可以论证的科研成果,总是真实不虚,无法作假的吧?”
林君书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确实,但既然是潜意识,必然会有我曾经看到过,却没有留意的记忆储存在我的潜意识之中。我并没专业的科学知识,我无法验证那些科学知识的真伪。或许是我曾经偶然看见过的,又干脆是我看过却不记得的科幻小说中的。”
“那验证给你看总行了吧?”
“在梦中验证科学吗?嗯……听起来挺靠谱呢……”
“……”
李医生总觉得林君书看向自己的目光中有一些不太礼貌的深意。
但他也发现,就像一个人无法证明自己是个完全正常的人一般,你也无法向一个笃定世界是虚假的人,证明世界的真实。
哪怕,这个人很讲逻辑。
李医生废了不少的功夫,进展……却几乎没有。
甚至于,他都专门的找来了林君书的父母。
在探望的过程中,他能清晰的感受到林君书的情绪波动,愧疚、思念,浓郁的像是火焰升腾的篝火,又被他一点点的按了回去。
治疗,不可避免的陷入了僵局之中。
“李医生,其实,我有一个办法验证!无论是验证世界的真假,还是我没有发疯。验证的方法,其实非常的简单。”
“哦?你说说看。”
林君书的配合,让李医生都觉得大开眼界,行医十数年,他愣是没遇到过像林君书这样的病人。
复杂到奇葩的病情,毫无原因的变化,以及似乎比他还要热心的治疗。
他感觉确实找不到什么太好的办法,或者听听这位颇为奇葩的病人自己的意见,说不定能找到突破点?
林君书平静的目光中藏着一丝的疲惫,在这个幻境之中,他也开始感受到了自己心境的波动。
那些一幕幕细致又真实的报道,寻找破绽的过程中,他也必须主动的一遍遍的去回顾。
就算这个世界是虚假的幻境,却也无时无刻的在提醒着林君书,在他原本的世界当中,那场意外以后,带去给曾经的亲人的,那些真实不虚的悲痛。
直到“父母”的突然出现,他也险些,真的有些控制不住那不断泛起,猛力冲刷在心头的情绪。
林君书缓缓的长舒了一口气,“南华是最接近邪神的圣人,但也不可能在幻境中布置出一个真实的世界。”
“从我‘醒来’以后,我的活动范围被限制在了这所医院。想要看到真相,很容易。”
“你带着我,我们出去看看这个世界!”
“破绽一定是存在的!用比较容易的说法来说,那就是圣人的‘算力’也不足以构建出一个真实不虚的世界!如果这个世界是围绕我构成的幻境,场景变得愈发复杂时,破绽就会出现!”
“到时候便可以证明了。无论是这个世界是虚假的也好,还是……”
“我就是个可怜的、逃避的疯子!”
林君书投来的目光坦诚,且充满了认真。
李医生沉默了下来,钢笔轻轻的敲在木质的办公桌上,陷入了沉思。
“你让我……考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