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君书？林君书！你衣服换好了吗？换好我就进来咯？”
病房的大门被敲响。
林君书应了一声后，脸蛋圆圆的小何护士推门走了进来。
“呀！换了衣服，人都精神了好多啊！”
何奈绕着林君书打量一圈，笑着点了点头。
“谢谢！”
距离上次与李医生谈话又过去了一周。
最终，李医生还是同意了林君书的提议。
两人约法三章：
第一，林君书特批出院期间，必须时刻保持在李医生的视线范围之内。
第二，外出后的一切行动，必须听从李医生的指挥。
第三，外出时间仅为一天，范围仅限于X市之内。
对于这并不算严苛的要求，林君书自然全部点头答应了下来。
李医生还特地让小何护士去给林君书买来了一套便服。
简单的灰色卫衣，牛仔裤，白色运动鞋。下巴上的胡渣剃了个干净，稍微有些长的头发随意的扎了武士头。
向何奈接来了化妆用的小镜子，现代的装扮，还真是让人有些怀念了……
“啪！”
一枚黑色的定位手环扣在了林君书的手腕上，小何护士拍了拍手，“好了！林君书，你准备好了吗？李医生已经在医院门口等着你了。”
“嗯，我好了！”
在何奈的带领下，林君书终于走出了待了近一个月的精神科住院部。
电梯门打开，植物与泥土的气息顺着风吹了过来，稍稍吹淡了环绕着林君书的消毒水味道。
望向天空中明媚的朝阳，林君书不由微微的眯起了眼睛。
院子里的景观植物修剪的十分整齐，还能看到不少住在一二楼，病症不是特别严重的“病友”，身穿着病号服，在护士或者护工的陪同下在院中散步放风。
李医生已经等在了前面。
今天的李医生也没有再穿那件一如既往的白大褂，穿了套深灰色的休闲西装，脚上登着系带的棕色圆头皮鞋。
配上他的金丝眼镜，斯文的气质依旧，认真的感觉倒是被稍稍冲淡，多了一些洒脱。
“头发还扎起来了？可以啊，挺潮的嘛！”
“长了点，就随手扎了下。”
“怎么不叫护工帮你剪剪？”
“信不过……”
二人闲聊着向着大门走去，李医生将林君书的临时出院批准交给了门卫，责任承担人一栏上签的是自己的名字。
“林君书啊，你这临时外出的许可，可花了我不少功夫说服院长。我可是拿自己担保了，你不会出问题的。你可别出去了以后，突然犯病，叫着这个世界都是假的，干出些夸张的事情来啊？”
李医生似玩笑似警告的向着林君书说了一声。
“放心吧，就算我是精神病，也不代表我是个变态啊。”
李医生再次严肃的打量了看上去十分正常的林君书一圈，向着缓缓开启的大门点了点头。
“行吧，信你一次，咱们出发吧！”
……
终于迈出了青山精神病院的大门。
因为医院本就地处城郊，一般情况上来看，也不会有什么人闲得没事在精神病院的门口瞎转悠。
医院的所处的位置，是在一条缓坡小道的尽头，路的两旁种满了高大的柏树。
可以隐隐看到路边零星的座落着一些低矮陈旧的老式平房，大门都紧紧关着，看不出还有没有人居住。
“我们……怎么走？这附近有地铁吗？”林君书偏头向着李医生问道。
“地铁？这么偏哪来的地铁？别乱跑，在这等着！”
李医生撂下了一句，一反常态像是突然对林君书十分放心了一般，径直转身向着医院旁边的停车场走了过去。
“哎……”
林君书伸了伸手，李医生的身影已经一个转弯，跑进了停车场之中。
林君书眼角微微跳了跳，猛地回头转过了身子。
医院的大门还未关上，两道探出头的身影猛的缩了回去，透过阳光拉出的影子，林君书还能清晰的看见两个手持约束式防暴叉的壮汉紧紧的挤在门后。
“这么粗糙的试探吗……”
林君书抬手扶额。
“就算我真是精神病……精神病也不是傻子啊！”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林君书总感觉李医生脱下来那身白大褂以后，似乎多了些逗比的气质？
“滴滴——”
喇叭声在林君书身后响起，一辆黑色的大众甲壳虫停到了林君书的身边。
“你没有趁机跑路。嗯，这很好！”
摇下的车窗中，李医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林君书：“……”
绕过了汽车，林君书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坐了上去，系上了安全带。
“你不知道，其实刚才我对你做了一个小小的试探。我其实是故意将你一个人扔在门口的，就是想看看你会不会看我不在就直接跑了。”
“嗯！你还不错，我告诉你啊，你要是直接跑了……”
“李医生！开车吧……”
……
汽车向着城区驾去，两旁的街道也逐渐的繁华了起来。
这座青山精神病院是林君书老家的医院，自从读书工作以后，他也很少再有时间回家。
幻境里的时间线更是定在了那场事故的五年之后，望着那些陌生的建筑，林君书也不由的露出了两分缅怀的神色。
“X市变化很大吧？”正在开车的李医生注意到了林君书的反应，笑着问道。
“是啊……变化真的很大！这些地方，在我记忆中都还是一片荒凉，没想到现在也发展成这副模样了。好久……都没有看到现代化的城市风景了。”
林君书将车窗半开着，风从窗外灌入，吹得林君书额前的碎发不断摇摆着。
微微眯起眼睛，虽然知道这是幻境，却依旧忍不住的对这熟悉的生活产生了一丝的眷念。
“那可不是，你在医院一住住了五年，现在的城市发展的这么快，当然会觉得陌生了！”
“我自己你心底还是一直觉得当年的事故是你的错，所以一直走不出自己逃避的幻想世界之中。”
“但从最近的情况来看，你已经很久都没有再次沉静到幻觉之中，也没有在出现过人格切换的情况。不管造成这样的原因是什么，从表现上来看都是一个不错的信号。”
“解开心结……或者说真的说服了自己，或许就是你彻底康复过来，正常回归社会的契机了。”
李医生说着说着，又绕回了自己的本质工作上。
他的语气诚恳，多年的治疗下来，他也并未只将林君书当做自己的一个病人。希望他能康复，也是真心的。
“那样意外已经过去很久了，但生活中，还有人在等着你的……”
林君书望着窗外，沉默。
陌生的街景逐渐的开始出现了一些熟悉的老旧建筑，车子已经开进了市区。
“林君书，你想要去哪里看看？我们是得先去一个人多建筑多的地方吧？”
林君书点了点头，“先去时代广场吧。”
“时代广场？那个广场已经很老……行吧！”
汽车调转方向，向着老城区而去。
时代广场是X市二十多年前修建的广场了，刚刚修建的时候，林君书还在小学，这里也曾是这座小城最初的CBD商圈。
汽车顺着导航来到了时代广场，早晨没什么人，李医生随意的找了个空置的车位停下了车。
“到了，下来看看吧！”
车门关上，二人来到了老旧广场之上。
时代广场还是和林君书记忆中相差不大，就是褪去了那一层繁华的光辉，添上了不少岁月的斑驳。
记忆中广场旁边商业街的高楼，现在看上去却显得格外的低矮，淹没在周围的一众高楼大厦里，泯然众人。
“这广场也有二十来年的历史了吧？听说规划里，这块地方过两年就要拆了重建了。小时候，我也经常放学后跑到这里来玩啊，也是许久都没曾来过了。”
李医生走到了林君书的身旁，看着眼前的场景，略微感叹的说道。
“你那是什么眼神？我也是X市本地人好吧？在X市长大的，谁小时候没有点关于时代广场的回忆？”
感到着林君书投来的目光，李医生微微翻了个白眼，随口说道。
“现在这里也没什么人，要去商业街看看吗？”
林君书点了点头。
两人向着熟悉的街道走去。
商业街曾经鲜艳亮丽的地砖已经盖上了一层层的擦洗不掉的黑灰。
人流依旧不多，只有偶尔的三两行人经过，两旁的商铺倒是兢兢业业的全部开起了门面。
二人走入街道，四周立即溅起了一串热情的吆喝声。
“帅哥，要不要看看衣服？我们店新到的夏装，款式新，样式多，进来看看啊？”
“两位老板，要不要给女朋友选选首饰？我们店的首饰都是真金白银镶大钻，证书保真！现在活动，买两件九折，三件八折，老板不要错过啊！”
“……”
林君书当然没有买什么东西，他也没钱。
只是慢悠悠的走过长街，认真细致的观察着每一个细节。
李医生没有说话，默默的陪在身后，一路从街头走到了街尾。
“怎么样？看出什么破绽了吗？”
李医生童心未泯的举着两串糖葫芦，向林君书递过来了一串。
林君书也没客气，接了过来咬了一口。
“没有，店家的神态、表情、对话，商品的样式、质量、手感，甚至连这糖葫芦，糖浆裹着山楂在口中炸开的酸甜味道，都挑不出一点的毛病来。”
李医生挑了挑眉毛，做出了一副“我就说吧”的神情。
虽然林君书这么说着，但他也看得出来，林君书并未没有因此便放下了自己的想法。
“时间还多，这边的人流量已经不行了，想要验证你的想法，我们看样子还得去去别的地方。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也可以跟我说，不太过分的话，我都可以考虑的。”
“……谢谢！”
难得的一天“自由”，林君书在李医生的陪伴下再次走遍了这座他长大的城市。
去过了最新修建的商场，看过了人流川息的火车站，去图书馆草草了翻看了一遍三国演义，还将曾经上下学走过的那条熟悉的小巷子，从头到尾的走过了一遍。
两人停下了脚步，林君书的眼前是自己住了十多年的小区。
“麒麟嘉园，这小区有些年头了，是你从小长大的地方吧？你爸妈还住在这里，难得出来一趟，要不要回去看看？”
林君书望着那一栋栋老楼，微微的出神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算了，就不回去了。他们看到我……又要难受了。”
“那怎么说？验证出结果了吗？咱们走了这一路，X市都逛完了一半了，关键的破绽……你找到了吗？”
林君书回过头来，看向带着和煦微笑的李医生。
“没有，真实的……就真的像真的一样。每个人，每个地方，甚至那些时光留下的痕迹，都真的……挑不出一点的问题来啊。”
李医生闻言，微微露出了欣慰的神情。患者没有主观上的否定现实，这是很重要的进展。
刚想说话，却又被林君书的发言打断了。
“李医生，我们能再去最后一个地方吗？你说那个天地大厦是现在的X市第一高楼，我们可以上去看看吗？看一看这座城市的远景。”
林君书抬手指向了东边挺立的高楼。
李医生想了想，林君书的要求倒也不算过分。患者的认知已经开始出现的改变的苗头，不过治疗也需要循序渐进，再陪他去看看最后一个地方，倒也没什么问题。
“行。走吧，上车！我可不想再走路了，陪你走这一天，我脚都快废了！”
二人来到了天地大厦的楼下，林君书抬头望去，建筑宏伟的压迫感迎面而来。
李医生说这座大厦刚修起一年，总高有316米，妥妥的百丈高楼了。
顶层做成了开放参观的景点，李医生已经在手机上买好了两人的门票。
坐着观光电梯，二人很快的直达了顶层。
顶层的露天的布置，中间开着一件贩卖咖啡饮料与纪念品的精品小店。
四周装着近两米的护栏，还有可供游客付费使用的观景望远镜。
一般这种景点夜晚的游客最多，现在时近傍晚，上来看夕阳人也不少。
“那边的望远镜你要不要用？我帮你刷一个？”
“不用了，就这么看就行了。”
林君书摇头拒绝道，径直向着护栏走去，李医生也连忙跟了上来。
斜垂的落日拖出暖黄色的光，将整座城市包围在一片温婉的色调之中。
“幻境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做到完全的真实，哪怕是圣人……是邪神，也不可能做到。你陪我逛了这一路，或许南华的幻境确实存在着细小的破绽，我却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现。”
落日余晖映照在两人的脸上，林君书微微的偏过头来，向着李医生温和的说道。
李医生下意识的就想要反驳林君书“虚假世界”的观点，却又生生的忍住了。
患者的表现已经很好了，不能急，慢慢来……慢慢来……
“嗯，这也是我愿意冒险带你出来的原因。你和其他的患者都不一样，你幻想出的三国世界也建立在完整的逻辑之上。寻常的治疗手段对你现在的情况来说已经很难起到作用，放下执念的这一步，别人都做不到，只能你自己来。”
李医生摆出了一副轻松的姿态，老友聊天般随意的说道。
“很久以前我就看过一个问题，真实应该怎么证明？如果幻境可以真实到让人无法分辨的程度，这样的幻境对于人来说，还是虚假的吗？”
“如果这样的幻境里……还有着你可以弥补的遗憾，自己喜欢的生活，幻境与真实，你又会怎么去做选择？”
“你这个属于哲学问题了，人的选择是主观的。选择真实也好，虚幻也好，都是每个人的主观抉择，但真实就是真实，虚幻就是虚幻，他并不会因为人的主观意志而改变。”
林君书露出了一个笑容，“是啊……李医生，你说的没有错。谢谢你，带我看遍了记忆中的街道。”
李医生突然感觉到了不对，下意识的便向着林君书伸出了手去。
林君书的动作却快了一步，话音刚落，整个人已经窜了出去。
李医生抓了个空。
攀住护栏，林君书灵巧的翻身而上，跨坐在了两米高的护栏之上。
“林君书！你想干什么！”李医生头皮发麻。
顶层的保安，还有那两个一直暗中跟着林君书二人的护工都同时冲了上来。
“这位游客，你做什么！快下来！这可是300多米的大楼！快下来！”
“林君书！你别犯病，你赶紧从上面下来！”
林君书稳稳的坐在护栏之上，没有去看呵斥的保安与护工，将目光投向了一脸紧张的李医生。
“这幻境真是很真实了，真实到陷入幻境中的我都找不出丝毫破绽。因为它足够的真实，因为它的不完美，让我都不由的生出了，或许这才是真相……或许这样也不错的念头……”
“林君书！你……你不要冲动！这不是开玩笑的！我和你相处了五年，你相信我！所有的问题，我们都可以慢慢解决！你没有得到你想要的验证，我可以在陪你去其他的地方！”
“林君书！你快点下来！”
坐在三百多米的高空，迎面灌来的风让人有些睁不开眼来，捆在脑后的长发被吹散，在夕阳下剧烈的摆动。
“李医生，你人挺不错的。如果我真的没有死在那场意外，或许……我们可以成为不错的朋友。”
“已经不需要验证了，幻境不可能没有破绽，却可以存在被压回普通人的我，无法找到的破绽。南华的幻境我确实找不出它客观的破绽来了，但却有一个无论这个世界多么真实，也没有办法掩盖过去的最大破绽！”
“你说什么？什么破绽？”
林君书看向了李医生。
“如果我真的死在了那场意外，这样的未来就根本不会存在。”
“如果我真的侥幸幸存了下来，我亲手害死了包括白羽在内的所有同学，让母亲下跪替我道歉，接受那些铺天盖地的网暴……这样的世界里，我绝对做不到，在精神病院逃避的苟活五年。”
“等等！那是因为你病了！那是因为你的精神在巨大的打击下出了问题！你无法分辨真实与虚假，这不是你的错！”
林君书收回了目光，露出了笑意。
“或许……你说的这个可能，也存在吧。”
“但是现在……我这个疯子，醒了……”
李医生猛地冲了上来，林君书却毫不犹豫的向着下方倒去。
风声，呼啸的从耳旁刮过。
“我可……真该死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