骏马驮负着林君书,极速的奔驰于前往长安的官道上。
因为心间隐隐的不好预感,林君书并未在沿途的城市停留。
与其打探一些似是而非的消息,不如早些回到长安,从薛思轩处搞清楚情况来得准确。
“吁——”
林君书微微拉住缰绳,轻描淡写的解除了加持在马匹之上的风行咒。
已经能够看得到远处的长安城,就这么全速奔去,太过惹眼。
又跑了半个时辰,林君书终于来到了长安城东门之下。
高大的城墙之上飘扬着大乾的旗帜,城门前人流络绎不绝,身披精甲的士卒在门前维持着秩序,看上去与林君书离开之前并没有什么差别。
顺利的进城之后,作为国都的长安城繁华依旧。
天色将暗,街道两旁的店铺纷纷燃烛挂灯,林君书混于人潮之中,向着薛思轩的府邸而去。
四周的喧闹如常,林君书却敏锐的察觉到,无论是守城的士兵还是巡逻的兵卒,都不是他和薛思轩曾经亲自提起来的那一批,十分的陌生。
三年时间,长安的城防就被全部的换了一遍?
林君书更加的确定了,长安城中定然有着什么事情发生了。
靠近了薛思轩的府邸,林君书脱离了人群,独自穿梭于小巷靠近。
正要踏上薛府门前的街道,林君书猛然停住了动作,又将身形藏回了小巷之中。
“五……七……十三……二十六……”
林君书微微皱眉,薛思轩的府邸之外竟然满布了正在监视的暗探,粗略的扫去,便已发现了不下三十人的探子。
林君书犹豫了片刻,还是放弃了直接动手的想法,手掐法诀,施展了障眼法隐去了身形,脚步一踏,向着薛思轩的府邸翻去。
暗中监视薛思轩府邸的人似乎并非同一批,但彼此之间也像是相互知晓,并达成了某种默契。
林君书感觉到了血祭道具的气息,似乎还有着一些简易的法阵。
品质都算不上多好,林君书轻易的一一避开。
顺利的落入了薛思轩的庭院,刚刚落地,林君书就不由的心下一凉。
时隔三年,曾经热闹的薛府却显得格外的萧条。
一眼望去,别说常驻府中的侍卫,就连下人的身影也没有见到一个。
庭院中的花卉早已枯死,却也没人打理,长满了厚厚的杂草。
更为重要的是,林君书竟然感应不到了自己曾和薛思轩一起在薛府所布下的法阵!
“出事了……”
不再耽搁,林君书径直的朝着内院薛思轩的房间冲去。
一路之上,偌大的薛府,愣是再没遇见一个人影。
位于长安闹市,又是手握大权、位极人臣的薛思轩之府,却变成了这般的模样。
加之门外的监视,已经十分的说明了问题。
林君书脸色阴沉,冲入了内院之中,靠近了薛思轩的寝房,这才遥遥望见了屋中一盏昏暗的烛火,两道投于窗纸,微微摇晃的身影。
似有对话从屋中传出:
“司长,这都戌时了!再不吃饭,这饭菜又是全部凉了!”
一道清脆的女声传出,声音有些耳熟,似乎是一直跟在薛思轩身边的婢女小丽。
“哎哟,这少盐寡味的,我可吃不惯。你老爷我可是修道之人,餐风饮露、辟谷修仙,一顿两顿不吃的算什么?你拿去吃了,你还长身体呢!每次吃那一小口怎么能行?”
“不知道的,别人还以为我虐待妇孺呢!”
吊儿郎当的声音传来,熟悉的语调,正是薛思轩没错。
听闻薛思轩的声音,林君书一直高高悬起的心,这才微微的放下了一些。
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
“你又赖皮!说好的要好好吃饭的!你……你不吃,那我就全倒了去!”
“好好好,吃吃吃……不过这还是太多了,我吃一半。剩下的,小丽帮我解决了吧!对了,得给我唱个小曲。就这么吃太无味啊太无味了……”
不等薛思轩在那继续调笑,林君书伸手,推开了薛思轩的房门。
“好啊你个薛思轩,我去跟邪神拼死拼活,你居然藏在屋子里调戏小姑……”
房门洞开,带起的微风吹得油灯中的烛火来回的摇曳。
林君书的话语,生硬的卡在了喉中。
“陛……陛下!”小丽惊喜的声音响起。
坐在床榻之上的薛思轩微微偏过了头来。
“君书……你回来了啊。”
屋中的景象印入了林君书的眼帘。
小丽放在了手中的碗筷,恭敬的退到了一边,满脸的欣喜之中,双眼不住的盈起了泪光。
那被二人相互推让的饭菜,只是一碗糙米,两根青菜。
薛思轩斜坐在床榻,身下是一块制作粗糙的L型木板,腰上还系上了一根布带,将他的身形与木板固定住。
两边的衣袖空空如也,无力的耷拉在两旁,腰下的裤腿也被挽起,打上了结,四肢皆是不翼而飞。
而那张明暗交加,向着自己望来的脸庞之上,双眼的位置竟然只剩了两个略显狰狞的空洞……
“你……怎么会……是谁干的!”
怒色从林君书的眼底一闪而过,蓬勃的气势控制不住的泄出了一丝,在屋中卷起了狂风。
“哎!你干嘛!一跑跑了三年,刚回来就发火?我还没发火呢!你把我油灯吹灭了,让我家小丽怎么视物?”
黑暗之中,薛思轩不满的声音响起。
林君书沉默了片刻,手指轻点,一点火星弹出,点燃了房间之中唯一的一盏油灯。
林君书走到了薛思轩的身前,伸手按在了他的肩上,眉头又是一皱。
薛思轩的修为……被封印住了。
林君书全力运转起法诀,高达九级的污染之力在林君书的控制下透入了薛思轩的体内,强硬的冲破了薛思轩体内的封禁。
“嗯!”
一声闷哼声响起,薛思轩浓郁的污染气息,再一次升腾了起来。
一道道白光落下,林君书一连砸下了十数道回春诀。
薛思轩身体中的暗伤恢复了不少,四肢的截断处与双眼,却萦绕着一股不亚于邪神层次的精纯力量,在阻碍着林君书的道法。
“好了,那群世家,把孙家那具邪神木乃伊给挖了出来,做出了个半成品的道具。好歹也是邪神层次的,就这么用在我身上了,也真是看得起我。”
“别费劲了,就你那恢复道法,还没我用的好呢!”
薛思轩调侃道,打断了林君书想要继续尝试的动作。
林君书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看向了一旁泪眼汪汪的小丽。
“告诉我,从我闭关以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薛思轩靠在木板之上,虽然嘴上不说,林君书的归来还是让他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一去三年,薛思轩都以为林君书真的回不来了,自己这幅模样,全靠着一口气强撑着,等着林君书从那阵法包围的皇宫之中再次走出来。
一旁的小丽听到林君书的询问,再也控制不住,委屈的抽泣着,将三年间的种种娓娓道来……
林君书闭关的消息,宣布的十分的突兀。
乾坤宫的阵法升起,诸多世族大家不由的提起了心来。
上次林诺借由圣像大典闭关,讨伐完南华归来之后,便将闹腾的世族血洗了一遍。
不少在暗中支持起事,被抓到了收尾的世族,更是被林君书连根拔起。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林君书再次宣布闭关,可把各大世家给吓了个不轻。
那段时间,天下平稳可谓大乾立国以来之最。
各地安顺有度,别说造反,就连杀人放火的恶性事件都鲜有发生。
各地一出问题,不用朝廷出手,当地的世家便立刻带头火速将其按灭,生怕给林君书钓鱼执法,留下了什么把柄。
甚至一直推行的磕磕绊绊的新政,都瞬间的畅通了许多。
原本随着林君书的闭关,薛思轩都准备暂且放缓改革的步子,却是被各地世家硬生生的推动了一大步。
但好事不长,随着皇宫的沉寂,又久久不见林君书有出关的迹象。世家大族又开始泛起了别样的心思。
大乾初帝林君书倒行逆施,受国运反噬,濒临失控的小道传言,不知从何处开始,逐渐的兴起。
薛思轩及时的做出了应对,禁止谣言的传播,彻查谣言的源头。
吃过一次大亏的世族大家这一次却是做足了准备,丝毫没有给薛思轩抓住把柄的机会。
那些传承久远的世家,最善存世之道,不少甚至能做到王朝颠覆而家族依旧。
没有了林君书不讲道理的强势镇压,手下并没有多少可用之人的薛思轩,并没有办法与暗中联合的世家抗衡。
就连原本隶属于薛思轩的曹魏一脉,也随着林君书过于激进的推行新政,而人心向背。
薛思轩都无法确定,这些自己曾经的心腹,还有多少真心追逐,又有多少暗通世家。
谣言几起几落,随着薛思轩手段愈发的强硬,关于林君书的传言不仅没有丝毫消退的迹象,反而是越传越夸张了。
甚至有所传言,初帝林君书已经崩于乾坤宫中,监察司司长薛思轩暗中隐瞒了消息,想要只手遮天,篡夺大位!
原本顺利推行的新政更是完全陷入了停滞,不少远离长安的地区,甚至直接暗中走回了老一套去。
四处起火,薛思轩焦头烂额,却也无力顾及。
所幸林君书生死未定,世族大家到底不敢撕下最后一层脸皮。
直到林君书闭关的第三个年头,一纸由新政而起的大案,直直递到了京中。
蜀地有一儒生名唤齐生,原为蜀汉之民,战乱年间不仅精习武艺,亦不忘修习经典、增长学识。
大乾科考取士,他更是初考便得了乡试头名。入成都参与会试,更是会试第三。
本是平步青云之势,却在此时被查出此人曾身犯命案,于蜀汉未亡之前,屠杀过蔺州城主一家一十三口,后改名而逃。
身负命案者,依新法不得参与科考。
但齐生犯事于蜀汉,此时可究亦可不究,梁州科考司官员念及林君书出身蜀汉,便取消了齐生的科考成绩。
齐生不服,与之辩论,被乱棒打出。
后怀恨在心,重操旧业,潜入府中,将主考之人暗杀。
当地官员搜查齐生踪迹无果,随令捕其家眷入成都配合审理。
蜀道艰难,这齐生一家却好巧不巧的在路途之中发生了意外,与押送的衙役一同坠落山崖而亡。
逃亡的齐生再次现身成都,接连刺杀数名相关官员后,重伤遁走。
再有踪迹之时,却出现在了长安城外二十里。
他以血书为状,状告蜀地官员。又言恐官官相护而拒不入城,跪候监察司司长、前大乾丞相薛思轩主持公道。
这事处处透着蹊跷,从梁州科考司擅作主张取缔齐生成绩,到齐生能在成都多次行凶成功最后还全身而退,再到他可以毫发无损翻越千里的来到长安城外血书上告。
薛思轩知道其中有诈,舆论却早已被世家暗中煽起,他必须出城接招,无处可避。
薛思轩还是去了。
他看出了世家故意的针对新政,针对自己,这是世家对林君书的又一次试探,但他还是去了。
带着三千精骑出城,城外亲断此案!
迎来的,确是比自己预料中更为凶猛百倍的手段!
“司……司长那日,是被人抬着回到了府中。他……他全身都是血!手臂、双腿、眼睛,都没有了!”
“我以为他死了,我以为他真的死了!”
“然后又有人来到了府上,说是请来了宫中的御医为司长医治,司长……这才捡回了一条命来。”
“再后来……府中的侍卫被撤走,下人们也都全部被遣散……只有我……只有我还留在司长的身边照料着!”
“他们不准我们离开府邸,就连日常的采买也不许去!”
“最开始,还会有人送来一些粮食和蔬菜,然后越来越少……”
“司长已经失去了修为,每日的进食亦是不能缺少。他们……他们想要让司长活活的饿死在府邸之中!”
小丽艰难的将话说完,整个人已经哭成了泪人。
他虽是薛思轩的婢女,却是薛思轩收养来的女孩。平日里对她,更像是女儿、妹妹。
薛思轩出事的这些日子,她也无时无刻不生活在恐惧之中,如今见到了林君书的归来,这才有了主心骨,整个人也瞬间的松懈了下来。
林君书将小丽扶起,为其擦去了泪水。
“辛苦……你们了。”
林君书强按住心中的滔天怒意,看向了不成人形的薛思轩。
“你说说你,不是说自己历经磨砺,已是全才,不亚于孔明了吗?怎么……怎么还弄成了这幅样子?”
薛思轩一直挺的笔直的身躯,瘫靠在了背后的木板之上,歪着头,挤出了一丝笑意。
“人心……人心啊!”
空洞的双眼向着林君书望了过来。
“你这不是……”
“回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