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君书面色阴沉的望着在乾坤宫前跪成了一片的众人，轻轻的叹了口气。
出现在这里的世家，比林君书想象中还要多不少，甚至其中，还有着不少故人之后的世家。
林君书眼眸低垂，叫出了一个个名字：
“颍川荀氏，颍川陈氏，汝南袁氏，荥阳郑氏，谯郡夏侯氏，清河崔氏，弘农杨氏，范阳卢氏，吴郡陆氏，泰山羊氏……”
一个个世家从林君书的口中叫出，每每被叫中之人，皆不由的身体一颤。
这些世族各居九州各地，或传承悠久、或显赫一世的门阀世族，竟然为了杀自己，不远万里的齐聚于长安。
天下约莫三成的财富与力量都集中在这些大家的手中，这些世族之间多有勾连，却难以站到统一的立场之上，若有人将其整合，哪怕自己已是一国之主，也无法对其轻视。
但越是如此，才越是要将这些门阀大族统统拔起。
林君书顿了顿，这才将目光投向了最后一队没有被叫名的士族子弟。
领头之人是一名中年文士，他俯下了头去，避开了林君书的目光。
“……琅琊诸葛氏。”
“以上共计三十七族，于朕闭关之时，勾结官吏，谋害监察司司长薛思轩。后闯宫行刺，意图谋反！督令监察司、行政司、司法司三司合办，彻查原委！”
“凡直接参与者、间接参与者，依法尽诛！”
“其余世家弟子，尽数流放……”
“遵……遵旨！”
早在旁边暗中观察局势的禁卫统领，在林君书踏出乾坤宫的那刻便连忙窜了出来。
可在林君书散发的恐怖气势之下，他竟然连靠近也做不到。
如今气势稍敛，他这次连忙的挤出了一句话来应和。
催促着手下的禁卫上前拿人，他自己也硬着头皮向着林君书靠了过去。
“陛下……”
“将朕的旨意传下去，愿意配合的这些世家，让三司依律行法。但有反抗者，交名单都给朕交过来。”
“不用遣派军队，朕亲自上门，尽灭全族！”
林君书不等禁卫统领回应，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统领一头冷汗，还未从刚才的情绪之中挣脱出来，又听到林君书的声音远远的传来。
“殿门口这一群就不用审了，全部押到闹市，斩首示众。你……亲自行刑！”
“是……是！陛下！”
……
大乾元启十一年秋。
初帝林君书闭关三载，九州三十七大族暗中联合，闯入皇宫欲行叛逆之举。
遂遇初帝出关，一声令下，众皆跪服，惶惶不能自已。
于当日午时，尽斩于长安闹市。
帝下旨彻查，半数世家主动投案。
又三日，帝单骑出城东，三月间奔袭九州，灭二十八家而归。
史称世族之乱。
……
“哎！小丽，别走！别把我的桃花酿拿走啊！”
林君书刚刚走到薛思轩的房门口，便听到了他从门内传的“哀嚎”。
出了之前的事情，薛思轩虽然依旧挂着监察司司长的职务，但显然没法继续回去工作了。
林君书本想让薛思轩住进皇宫，却被薛思轩拒绝了。
说他一个大男人的进皇宫住怪怪的，林君书又连后宫都没有，他可不想被传出什么奇怪的传言来，毁了自己一世清誉。
虽然知道是托词，林君书也没有勉强。
费了一番心思，将薛思轩的府邸按照最大防护力度，仔仔细细的布下了数层阵法。
阵法的权限除了他和薛思轩外，也就只给了一直贴身照顾薛思轩的小丽。
之前林君书闭关，薛思轩被废，她也未曾离薛思轩而去。
这个被薛思轩捡回来的婢女，还是值得信任的。
没有通报，林君书径直的推开了木门。
小丽正举着一只精巧的酒瓶，脸上还带着嗔怪。一旁的薛思轩面带无奈的靠在一块精致了不少的L型木板之上，脸色倒是好了不少。
“呀！陛下！”
小丽连忙慌忙的将酒瓶放下，恭敬的向着林君书行了一礼。
知道两人有事要聊，识趣的退了下去。
“这么快就回来了？你这一趟……杀了不少人啊？”
虽然眼睛看不见了，但林君书周身那股凝而不散的杀气，薛思轩还是能清晰的感觉到。
“那些世家都被你宰了？”
林君书摇了摇头，随即又反应了过来。
“没有，还是放了一些，流放到岭南了。”
“你的伤势……上面残存了那些世家从邪神残躯上提取的力量，又结合了血祭……那群家伙捣鼓出来都已经撞了大运，他们也没有解除的手段。
“我的黄天之势和系统，都在沉睡之地彻底失去了。不然凭借黄天，压制消磨掉这股力量倒也不难，现在……只能再给我些时间，我再找找办法了。”
三十七家参与谋事的世家大族，有一半都采取了主动配合的态度，林君书还是毫不留手的剿灭了他们明面上的势力。最主要的原因，也是因为于此。
这一波雷霆之势，可以说是真正的伤到了世家的根骨。
当然，若说如此就彻底解决了世家之患，林君书也是不信的。
哪怕平了那些世家的族地，谁又能保证他们没有其他隐藏的力量，这些家族可大多活过了数代王朝，依旧生机盎然，最久远的甚至经历过百圣同归的时代。
不过掐死了明面上的世家势力，也足够林君书达到目的。
他们不敢轻易冒头，也就够了。
听到林君书略显愧疚的话语，薛思轩也只是摇了摇头。
“得！我倒是觉得这样也挺好，给你……给你们俩，当牛做马这么多年。又是做卧底，又是当权臣，我一个小小的银行柜员，硬生生的给你们逼成一国丞相了。当甩手掌柜这事，你比他还熟练！”
“如今大祸已解，也不用这么着急了。你想做的事情……慢慢来就好了。也该让我好好休息休息，休个长假放松放松了。”
薛思轩靠在木质靠背之上，似乎真的对如今的下场没有丝毫的怨言一般。
林君书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了，下一步应该就是尽封污染、剔除权柄了吧？借由覆灭世家的势头，这一步应该也能执行下去了，但是接下来呢？接下来你想怎么做？”
“你应该知道，因为南华与邪神之事，我们所做的事情不少都太过于激进和粗暴。隐患……有很多！”
“你不能指望靠着你自己一己之力，永远的强势镇压下去吧？你已经把自己推到了所有人的对立面。”
“制度易改，人心难易。你打算做那坐拥帝位千百年的老妖怪？”
薛思轩察觉到了林君书的情绪，主动的岔开了话题。
对于林君书这些作为背后的原因，他多少都有了些猜测。但如今堪称粗暴的改革，并不能真正的解决那些藏于根源的东西。薛思轩也相信，林诺想要的，并非是这些浮于表面的，靠强硬手段创造出来的虚假盛世。
一旦林君书动手封禁所有的污染，要做的就可不只是如同之前一般，利用九鼎吸收各地的溢散之力。
包括所有人体内的污染，甚至“专属技能”，都必须全部抽离封禁。
这样的旨意一发，他就不仅仅是站在了士族阶层的对面，而是站在了所有人的对面！
污染，在这个世界中就代表了力量。
虽然大多数人都知道，污染会让人失控，让人疯狂。但副作用再大的力量，也是力量。
力量无论在任何时代、任何世界，都是最为重要的立身之本。
更何况，这样的剥离注定不可能没有丝毫的风险。
一个无论是实力还是地位都位立于世界顶点的男人，却要下令不计一切代价剥夺所有人的“力量”，天下人会如何想？
只要林君书敢这么做，便必然是举目皆敌、人神共愤。就算他颁布的那些政令再多么为民生计，他也妥妥的是千古第一暴君！
林君书沉吟了片刻，“嗯，我已经有了些想法。”
“我准备先找机会，将你和小丽送出长安，隐姓埋名……”
“你少来！”林君书话还没说完，薛思轩就毫不客气的打断。
“我呸！老子都被你害成这鬼样子了，你还打算让我连家都不要了？这就玩上了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的那一套了？”
“我不是……”
“好了！这是我的府邸，我哪里都不会去的。跟我说说看吧，你到底准备做什么？”
“唉……”林君书轻轻叹了口气，看着薛思轩一脸坚定的模样，他知道自己是劝不动了，心里的愧疚不由又浓郁了几分。
“行吧……”
林君书掐了个法诀，身后的房门被再次的推开，一名面容俊朗的青年男子走进了屋中。
“在下孔言，拜见陛下、薛司长！”
“这……这是你的黄巾力士？”
薛思轩虽然已经目不能视物，但那股熟悉的气息，他却不可能认错。
“思轩，之前放在你那里的斩仙剑，还需借给孔言一用……”
……
“我叫刘谌，字知豫。”
“曾经的汉昭烈帝刘备之孙，如今的……安乐公之子。”
现在是大乾元启十七年冬，大汉覆灭已有二十余年了。
他至今仍记得那一日魏军兵临城下，父皇携百官高举降书出城而降。
天道在汉！祖父起于微末，争于乱世，心系于民，保下了大汉的最后一片国土。
诸葛丞相鞠躬尽瘁，六出祁山，只为克服中原、还于旧都！
哪怕大势难为，仍有姜维大将军死战于前，与国同存！
可自己的父亲……怎么就这么投降了呢？
为臣为子者，不该妄议父君。可他还记得，自己是汉室之后，刘玄德之孙！
国有不战之时，刘氏却怎有懦降之辈！
他阻挡不了那悠悠大势，却不愿和自己的父皇那般，降以求生！
不过……一死而已，以全国志！
就在他将要动手之时，却被一只纤细的手掌捏了锋利的剑刃。
“遇难则死易，为志求生难！玄德可不会因为你这样的行为而感到骄傲的。”
刘谌抬头望去，才发现拦下自己之人，竟是常年闭关不见身影，与自己爷爷一同打天下的朔侯林君书！
他祈求林君书救救大汉，救救危在旦夕的成都！
这位活在历史中的传奇人物也沉默了下来。
林君书告诉他，他也没有办法，靠他一人已经救不了大汉了。
但林君书也向他保证，天下一定会有盛世太平的那一天。他应该坚强的活下去，忍辱负重的活下去。替刘备看一眼，他一直期待的那天。
于是，他放下了手中的长剑。
他相信这个亲自为他取字的长辈，也相信这位和诸葛丞相一同撑起蜀汉的国柱！
林君书没有让他失望。
他屈辱受降，与父亲一同被压入洛阳。
他亲眼见证了那一夜洛阳城中的刀光，劝降曹魏重臣薛思轩，夜刺司马懿！
在大局将定的前夜，硬生生的颠覆了整个局势！
然后林君书登基称帝，立国大乾，一统天下。
刘谌有过林君书会还位于汉的一丝奢想，却也不在意最后的大统由林君书继承。
他明白，那个看上去容貌比自己还要年轻的男人，是和祖父、和诸葛丞相一同力挽于乱世，同样怀揣着相同梦想的人。
天下在他的手上，黎民会过得安康。
林君书所颁发的政策，他能够看得出来，确实是为了百姓。哪怕会损害自己的利益，他也是第一个站出来支持！
可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切都变了。
那个坐在皇位上的人，开始让他觉得陌生。
以血腥手段，扫平天下世家，又发布政令以九鼎抽取所有人体内的污染，不论多寡、不论强弱。
拥有“邪神权柄”能力的人，更是必须统统压往长安，由他亲自出手剥离“邪神的残余影响”。
很多人都死了。
有被抽离污染的过程中，无法适应而暴毙的。有不愿前往长安，而被官差就地镇杀的。
无论身份，无论老幼，在大乾初帝的圣旨之下，无人可避、无人可逃！
民怨滔天、哀声载道，就连一直极力支撑林君书的他，也还是不由的动摇了起来。
现在的初帝，还是自己记忆中的那个林爷爷吗？
他真的变成了大家口中为了独裁万古，而无视苍生的无道暴君了吗？
刘谌，开始做梦。
每天的梦境都不尽相同，山河崩解、火光冲天、血流漂杵、尸横遍野！
他在士卒的护卫之下，不断的挣扎奔走。他想要救人，人们死去的速度却远远快过了他扩下的骏马。
他暴露的仰头长啸，却看见那天穹之上笼罩着巨大的身影。
那位坐于九五之位上的帝王，冷漠无情的看着天下无数的惨剧……
“蜀侯！蜀侯！您快醒醒，蜀侯……”
耳旁传来的呼喊，将刘谌从又一次的噩梦的惊醒。
“啊——”
刘谌不由的大呼出声，猛的翻身坐起。
背后已经汗水浸湿了大片。
“蜀侯，您又做噩梦了？”床边的老者熟练的递来了毛巾，脸上带着浓浓的担忧之色。
“嗯，只是噩梦，张老您别担心。”
刘谌借过了老人手中的毛巾，向着这个看着自己长大的老人挤出了一丝勉强的笑容。
“什么时辰了？”刘谌问道。
“回蜀侯，卯时一刻了。”
“还这么早？”刘谌一愣。
张老确实喜欢督促于他，哪怕没有什么事，也会每日准时叫他起床晨练。
不过这么早……刘谌望了望窗外，院中还点着灯笼，天色都还未亮。
“蜀侯，您忘了，昨晚有个青年携信前来拜访。您说太晚了，让他明日再来，他已经到了……”
“若是蜀侯想再歇会，我让他再等等。”
“且慢！”刘谌叫住了老人。
昨晚突然登门的那个青年他有印象。名叫孔言……却并非孔家之人，这么一号人物他从未听过。
不过，他昨日递上来的那封信……里面竟细数了如今天下的诸多弊端，以及与之相对的解决之策。
刘谌只是草草一阅，便已仅为天人。
此人治世之道，前卫大胆，却又言之必命重点。在刘谌眼中，其人之才，恐与诸葛丞相相比也不枉多让了！
如此他才特意下令，今日此人前来，必立即通报。
“不用了，我这就更衣！张老，劳烦带孔先生先去我书房，我随后便到！”
“是……”
刘彻匆匆换好了衣服，急急忙忙的向着书房而去。
这人定是不出世的大才！可这样的大才，专程来找我一个偏远侯爷为何？
步至门前，刘谌停下了脚步，又整理了一番衣衫，这才推门而入。
屋中坐着一名年岁看上去不过弱冠的俊朗青年，一身素衣，手臂放着一根被布条紧紧包裹的三尺之物，似乎是一柄佩剑。
见到刘谌进门，青年也并未起身相迎，而是带着打量的目光向着刘谌望了过来。
“孔先生，在下蜀侯刘谌。”
见孔言半晌没有反应，刘谌率先拱手问了一礼。
这青山身怀大才，刘谌也并未因对方的年轻和轻慢而感觉恼怒。
“嗯，不错！”反观孔言，却老成十足的，似是十分满意的点了点头。
未等刘谌开口，这青年却接着吐出了一句宛若惊雷的话语：
“刘知豫，这天下……你想取吗？”
“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