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尔丹的年度行程表让我想起了朝圣者绕行冈仁波齐峰的转经(kora)。他在普兰待几个月,然后冬天在加德满都和德里之间来回,每年春天回到卧则。他也是现代利米与中国关系的一个范例:他为了各种因运输产品跨越边界而生的官僚琐事协商,同时确保自己还是普兰的模范市民,免得中国当局在他做买卖时找麻烦。同时,帕尔丹以及像他这样的人,也象征着他们得去协调的那种重迭主权。
帕尔丹让我知道中国货如何进入利米:普兰有六个人代表利米的三个村,协调各自村落的需求。修路包商曼伽尔.拉马解释了普兰的中国当局每年如何以价值三十万人民币的实物援助,来协助利米河谷。尽管中国同意在建设道路期间提供柴油,但利米当地人的「社会主权」也起了作用,每一户人家支付两袋小麦和两袋米来筹措额外燃料,也用来租挖掘机清出道路。曼伽尔还跟我说,尽管边界安全仍然是首要考虑,但中国愿意研究,来进一步与他们的各个地区合作。打从这十年的中间时候开始,两国官方的年度会议都在胡姆拉和普兰交替举行。35
人的情况也跟产品一样。利米居民借着从中国侧而不是从尼泊尔侧「体验发展」,36学会谨慎提防关系中可能的引爆点。帕尔丹跟我说,因为利米的人们照规矩过活,所以中国人觉得他们是「好人」。「中国人叫我们不要喝太醉,不要去舞厅。那样讲没错。如果我们死在中国,那就是他们的责任。我们少讲话,又照他们的规矩工作。所以他们才喜欢我们。」助理副督察跟我说,中国当局向尼泊尔当局要求,低于二十或高于五十岁的人一个都不准越境当劳工。「尼泊尔人,他们在普兰会喝醉作乱。如果他们被捕了,会变成外交方面的麻烦,所以两国边界当局彼此合作。」
不只如此,中国在边境上会把自己的意志当作特权来强加于对方,但在尼泊尔其他地方也是如此。它除了对当局和居民日渐增加压力,要求双方都别让西藏难民轻易通往加德满都或印度之外,「它还明白警告[利米居民],如果他们帮打算流亡的西藏人带路或给予庇护,就再也无法获准在普兰做生意或劳动。」37二○一九年六月,当普兰一名中国妇女遭四名尼泊尔人杀害后,当地政府关闭了边界,并遣返所有尼泊尔人。加德满都和北京当局介入后,这项命令遭到废止,但这件事证明了,尼中边界上的行动自由仍将会是中国专属的特权,以及中国的一项顾虑。「许多[胡姆拉的]人表达了他们对中国人占尽优势的忧虑,举出了种种例子,像是哄抬价格,下令一个人一次只能拿一份食物,压迫藏人,甚至每当胡姆拉商人的许可证上面有错时就殴打他们。」38然而不可否认的是,胡姆拉的居民若没有中国以及其食物进口,将很难自行维生,利米的居民就更别说了。「胡姆拉人任由中国人摆布,但也正是中国的供应让胡姆拉人十分重视自身与中国的关系」。39
十年前,当我在某家总部位于加德满都的报社工作时,少数从胡姆拉冒出的新闻报导,都和食物供应不稳以及联合国世界粮食计划署(World Food Programme)在该区分发米粮的工作有关。该区的首府西米科特还要好几年才会连上国家道路网。胡姆拉被称作是尼泊尔最穷困的地区,然而并不是。就那方面来说,利米河谷的人们在大部分标准下都算不上贫穷;他们半数在加德满都有间房子,几个人还移民到了纽约。这不是什么新现象;一九七○年代进行研究时住在利米的戈尔茨坦就写过,「整体来说,就一九七四而言,利米在经济上比较成功。居民采用的各种经济策略产生了盈余,让他们之中许多人能在远高于[作者加的强调]基本维生之上的水平运作。」40讽刺之处值得注意:在商队经济下,西藏西部靠着从喜马拉雅较低矮山丘进口食物来勉强维生,结果就是让胡姆拉群体相对地比较富有。但到了当代,边界对面的基础设施快速发展,「彻底反转了以前的贸易不平衡」。41这样的情况仍持续着;尽管老一代的人比较担心三个村落人口向外移出的情况,但利米的「赤贫」却很明显只是加德满都的想象。不过当地人是努力越过了好几道关卡,才达到他们今日的境地。
随着现代地缘政治和消费主义让自古以来的以物易物经济无以为继,利米有些人率先开始采用会打破既有规矩的手段。西尔萨边界关卡成为非法野生动物交易的关键地点。「随着盐贸易下降到仅存过往的一丁点,外加西藏古董到了一九八○年代晚期也不再能轻易获得,商人感受到,唯一的出路就是开发该区域最后仅剩的资产——也就是它的偏僻,那保障了一定程度的不可见性。用一名当地商人回想一九九○年代的话来说,就是『许多人从事非法生意,但他们别无选择。』」42关于一九八○和九○年代在这条遥远却开放的边界沿线发生的野生动物交易,我听过许多传闻轶事,其中一件是说,虽然头两个村落的人赚到了钱,等到来自第三个村落的人加入买卖时,国家开始严加打压,好几个商人因此入狱并饱受损失。二○○六年达赖喇嘛呼吁停止使用虎豹皮制的袍子,对于降低需求也有着极大影响。当国家权力在西尔萨这类边界关卡处有所扩权且改善监控,导致西边更遥远的山口(好比说拜疆的乌赖衣[Urai])成为新的非法交易中心,也会凸显出喜马拉雅地带种种正在转变的现实。43
接着,中国的西部大开发为阿里地区带来了快速经济变化,并把利米的人们吸引到了普兰。今日,该区是喜马拉雅边界地带生活的范本。随着中国的「开发大礼」持续在西藏过往的后方地区扩张国家权力,尼泊尔这一边相对应的区域,即便连自己国家都没提供援助,也正在透过现有的体制(这个体制赋予了当地人一种其他尼泊尔人鲜少拥有的重要性)学习开发新的经济潜能。利米的「中介性」给了当地人民一个优势——在别的地方都不可能发生的,一种由模糊公民身分和重迭主权所创造的机动性。
1.见https://www.asianart.com/articles/Waltse/index.html. 我都将该镇名称拼写为Burang,除非其他引文处使用其他拼法(译注:中文翻译统一为「普兰」。)若要更了解该寺院效忠对象在历史上的转变,可见http://www.kailashzone.org/pages/limi/rinchen.html.?
2.Emily T. Yeh, ‘The land belonged to Nepal but the people belonged to Tibet: Overlapping sovereignties and mobility in the Limi Valley Borderland’, Geopolitics, June 2019, pp. 1-27, DOI: 10.1080/14650045.2019.1628018. 双重税制的漫长历史,显示了河谷在不同时期分别归尼泊尔和西藏统治。也有纪录说卧则的寺院是在十四世纪卡斯——尼泊尔(Khas-Nepali)统治者的统治期间兴建的,而口传历史也主张,另一位当地统治者把利米河谷当作赠地给了一位来自西藏的知名喇嘛。?
3.见‘History of Limi People’, http://www.kailashzone.org/pages/limi/history.php.?
4.CIA, Central Intelligence Bulletin, 15 December 1959. https://www.cia.gov/library/readingroom/docs/CENTRAL%20INTELLIGENCE%20BULL%5B15787730%5D.pdf.?
5.Melvyn C. Goldstein, ‘A report on Limi Panchayat, Humla District, Karnali Zone’, Contributions to Nepalese Studies, vol. 2, No. 2, 1975.?
6.Christoph von Fürer-Haimendorf, Himalayan Traders, St. Martin’s Press, New York, 1975, pp. 251-252.?
7.Emily T. Yeh, ‘The land belonged to Nepal but the people belonged to Tibet’.?
8.Christoph von Fürer-Haimendorf, Himalayan Traders, p. 286.?
9.胡姆拉国会议员才旺.拉马访谈。另见Goldstein, Furer-Haimendorf and Yeh.?
10.Melvyn C. Goldstein, ‘A report on Limi Panchayat’.?
11.二○一二年,尼泊尔和中国签署了跨边界放牧协议,允许人们在边界算起三十公里内放牧。然而,当我造访利米的时候,却没有当地人把牲畜带到边界另一头放牧。中文写成的协议可见此处:http://np.china-embassy.org/chn/zngxs/zywj/t1059643.htm.?
12.若要进一步了解含碘盐如何导致胡姆拉运盐商队的瓦解,可见Martin Saxer, ‘Between China and Nepal: Trans-Himalayan Trade and the Second Life of Development in Upper Humla’, Cross-Currents: East Asian History and Culture Review, E-Journal No. 8, September 2013. http://cross-currents.berkeley.edu/e-journal/issue-8.?
13.动笔时,有一名来自尼泊尔大会党的国会议员主张,中国确实入侵了尼泊尔领土;然而,加德满都和北京都反复否认此事。?
14.然而,二○二○年冬天,尼泊尔的武装警察部队警官首度驻留在西尔萨边界哨站。武装警察部队边界哨站是那不久前的夏天才设立的。?
15.Emily T. Yeh, ‘The land belonged to Nepal but the people belonged to Tibet’.?
16.出处同上。?
17.可以在这边看我访问他的内容:https://www.recordnepal.com/perspective/its-difficult-to-govern-a-place-if-you-dont-understand-its-ecology/.?
18.Martin Saxer, ‘New Roads Old Trades’ in The Art of Neighbouring: Making Relations Across China’s Borders, eds. by Martin Saxer and Juan Zhang, Amsterdam University Press, Amsterdam, 2014, p. 88-91.?
19.出处同上。p. 89.?
20.曼伽尔.拉马访谈,二○一九年四月四日。?
21.尽管这也可能是我们造访时的特殊情况,因为外来人都已聚集在河谷中参加展销会。见Emily T. Yeh, ‘The land belonged to Nepal but the people belonged to Tibet’,作者也经历了类似的事情。?
22.Sara B. Shneiderman, ‘Himalayan border citizens: Sovereignty and mobility in the Nepal-Tibetan Autonomous Region (TAR) of China border zone’, Political Geography, vol. 35, 2013.?
23.Narjan Tamang, ‘Limi ka Basindalai Sahajai Mulyama Chamal (Limi residents get rice at subsidised rates)’, Naya Patrika, 17 October 2020. 可见于此:https://nayapatrikadaily.com/news-details/53206/2020-10-17.?
24.Emily T. Yeh, ‘The land belonged to Nepal but the people belonged to Tibet’.?
25.Christoph von Fürer-Haimendorf, Himalayan Traders, p. 294.?
26.Tina Harris, Geographical Diversions: Tibetan Trade, Global Transactions, University of Georgia Press, Athens, Georgia, 2013, p. 88.?
27.出处同上,p. 129-132.?
28.见 Emily T. Yeh, ‘The land belonged to Nepal but the people belonged to Tibet’.?
29.Sara B. Shneiderman, ‘Himalayan border citizens’.?
30.Hongyi Harry Lai, ‘China’s Western Development Program: Its Rationale, Implementation, and Prospects’, Modern China, vol. 28, 2002.?
31.Andrew Fischer, ‘The great transformations of Tibet and Xinjiang: A comparative analysis of rapid labour transitions in times of rapid growth in two contested minority regions of China’, paper presented at the conference Challenging the Harmonious Society: Tibetans and Uyghurs in Socialist China, Nordic Institute of Asian Studies, Copenhagen, 20-21 May 2011. 若要进一步了解西部大开发,也可见H. Holbig, ‘The emergence of the campaign to open up the West: Ideological formation, central decision-making, and the role of the provinces’, The China Quarterly, 2004, No. 178, pp. 335-357.?
32.Emily T. Yeh, Taming Tibet: Landscape Transformation and the Gift of Chinese Development,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Ithaca and London, 2013, p. 344.?
33.Jay Bahadur Rokaya, ‘Humla Locals Happy to Work in Taklakot’, Kathmandu Post, 4 August 2018. https://kathmandupost.com/money/2018/08/04/humla-locals-happy-to-work-in-taklakot.?
34.Matrika Dahal, ‘Taklakot bata tatkal uddhar asambhav’ (Rescue from Taklakot impossible right now), Kantipur, 14 March 2020. https://ekantipur.com/news/2020/03/14/15841490335529330.html.?
35.如今尼泊尔和中国都在探勘一条连结普兰和印度边界上的城镇尼泊尔根杰的道路。见https://english.onlinekhabar.com/chinese-team-in-humla-for-feasibility-study-of-road-connecting-india-and-china.html.?
36.Emily T. Yeh, ‘The land belonged to Nepal but the people belonged to Tibet’.?
37.出处同上。二○一九年九月,美国国会议员也在六名藏人从胡姆拉遣返回中国之后,写信给尼泊尔当局。见https://www.phayul.com/2019/11/21/41991/.?
38.Emma Austin, The Mountain People of Northern Humla, Recordnepal.com, 24 February 2018. https://www.recordnepal.com/wire/the-mountain-people-of-northern-humla/.?
39.出处同上。?
40.Melvyn C. Goldstein, ‘A report on Limi Panchayat’.?
41.Martin Saxer, ‘New Roads Old Trades’, p. 78.?
42.Martin Saxer, ‘Between China and Nepal’.?
43.Basanta Pratap Singh, ‘Smuggling of medicinal herbs, wildlife parts rampant via Urai border point, Bajhang’, The Kathmandu Post, 11 November 2020. https://kathmandupost.com/sudurpaschim-province/2020/11/11/smuggling-of-medicinal-herbs-wildlife-parts-rampant-via-urai-border-point-in-bajhang.?
3 喜马拉雅的一道栅栏
帕桑(Pasang)1和我在真正该担心冻疮的时候,讨论着他那台200 cc中国力帆机车的优点。我们身处超过四千公尺的高度,周遭尽是一片白海。融雪正涓涓流入排水道,这条排水道沿着近十公尺宽的碎石路而行;在这趟从将近两百公里外的博卡拉一路向北的旅程中,我遇过的每一条路,都没有现在这条来得宽敞平整。当我骑在车上,边抓着帕桑边用手机拍下一段影片的时候,我心里都还在想,这里怎可能有这种路。尼泊尔的新道路是出了名的危险,但这一段从上木斯塘的乔萨村(Chhosar)到尼中边界科拉拉(Kora La)的十六公里路,可说如梦似幻。由一间尼泊尔道路修建公司筑的这条路,打破了那种人们老爱讲的说法,说尼泊尔承包商在完工时程和质量方面远远落后国际同行。
路拓宽了,而且在几个月前,也就是二○一八年十二月时就盖了蛇笼。南边是安纳布尔纳峰(Annapurna)和道拉吉里峰(Dhaulagiri)的美丽山脉,狭窄的甘达基河(Kali Gandaki River)切开它们,创造出世界上最深的一道峡谷。南边以外则都是白雪覆盖的起伏山峦,虽然和八千公尺的高山相比是低了些也没那么陡峭,但还是十分壮观。帕桑说,这些山丘到了夏天多半一片光秃。地理上来说,我们在青藏高原上;政治上来说,这里还是尼泊尔。但这里不是人们口中那个「北边有翠绿丘陵跟山脉」的尼泊尔。这里反而是沙漠国度,凛冽寒风每天下午从南方吹来,有时风速能达到每小时一百公里。高度及膝又多刺的锦鸡儿灌木充斥在景色中,它们薄但多汁的叶子为牲口提供了秣料;经人谨慎管理的传统共享水源灌溉法,让这种彻骨寒冷气候中的少数村落得以生存下去。在法国作家米歇尔.佩赛尔(Michel Peissel)一九六七年谈木斯塘的一篇经典文章中,他的知己塔西(Tashi)声称,「木斯塘就像一只死鹿那样贫瘠」。2但走过灌溉方法极其精良的村落卡格贝尼(Kagbeni)、查郎(Tsarang)和革贺米(Ghemi),就会对那种让五花八门的绿意——青稞、荞麦、马铃薯——在这冰冷荒漠中小片小片生长的传统知识体系啧啧称奇。
先前的冬天十分难受。雪下得比过去几年还大,大量牲口死去。3人们不可免地谈起过去几年变化无常的天气模式,气候变迁的迫切警告如今活生生出现在眼前。我抵达洛满桑(Lo Manthang)的四月下午下起了雪;那里是古代西藏王国木斯塘的首都,该国曾是尼泊尔诸王之下的一个自治王国,处在喜马拉雅盐交易的中心。雪持续下到晚上,当人人都待在屋内时(或许只有几匹马在外头),这座城墙围绕的知名城市也静了下来。因为来自一个雨下起来像倒水还带雷声的地方,下雪的寂静令我困惑。第二天,当我准备与帕桑骑车前行时,他告诉我要先预期边界上会有「很多的雪」。
随着帕桑和我在乃琼(Nechung)山脊上越骑越高,道路现在变成一条白河。四月早晨弱到令人讶异的太阳,没怎么能消缓空气的冷冽。我忘了带手套来,帕桑则戴着露出指尖的手套。「你也知道,这些是夏天用的,」他对我说。他没预料到会这么冷——冬天的漫长阴影仍挥之不去。我只能点头;坐后面的我试着靠他挡住冷风。我拉长了夹克袖子来盖住指头,但寒意依旧钻进来冻着我的骨头。机车的状况看来比我们好很多,我便问帕桑价格多少。
「大哥,你觉得呢?」他问我。
我猜了个价钱。「一拉克〔lakh,译注:指十万,印度、巴基斯坦等国的货币计量单位。易读起见,本书翻译在对话部分保留本词,此外直接换算为一般数字〕半?」
他笑了。「更便宜。九万。我就付这么多。」
那比我预料的要便宜很多。尼泊尔的关税总使购买交通工具耗资甚巨。
「你怎么有办法那么便宜弄到?」
「我在边界上的市集这边买的。我没付关税,所以才这么便宜。但也因为这样,我不能把车骑到上木斯塘以外的地方。可是啊老哥,在木斯塘上头只有中国机车动得了。」
「真的?」
「没错。你弄印度机车过来,根本发都发不动。这里就是没有足够的氧气给那些机车用。但这些中国人,他们特地替这种高度做车子。它们一点问题都没有。」
帕桑二十二岁,在博卡拉完成了十二年级测验;他不想再念下去了。大部分时候,他会以一天一千五百尼泊尔卢比的工资粉刷洛满桑的家户。帕桑对于归属于木斯塘感到无比骄傲。我们停下来休息一下,并欣赏向南望去的景色——人到了这边,得要习惯喜马拉雅在我们南方的这种概念。他问了我好几次,「不觉得这里的风景比大半个尼泊尔都还好看吗?」或者,「不觉得山从这边看比从博卡拉那边好看吗?」我点头同意;这时一辆吉普车从另一边开下来。里面的人们在这片广大天地间看到我们俩,简直吓了一大跳。(那天后来我有遇到吉普车的司机;他说,即便这辆车是四轮驱动,他还是开得十分艰辛。当我跟帕桑说时,他大笑的反应彷佛在说,「这些外地人知道个屁啊?」)
前个晚上,当我讨论起这趟两人边界远征时,他似乎有所避谈。但在这上头,在青藏高原的空寂中,在这个由密宗和跨喜马拉雅贸易所塑造的古老王国的曾经所在地,在这个今日被一个超级大国三面包夹的地方,帕桑就无所不谈。我们继续讨论机车。那是台小车,与它在如此高度的性能实在不搭。它是在此处边界上每年举办的两场展销会的其中一场买的。然而,尽管在青藏高原以及利米河谷等高地上,各处定期都会举办以物易物的展销会,但今日在木斯塘的展销会「是以现金来居中交易,由中国行政机关所监督指导,且每年春秋只在边界的西藏侧举行[在里孜,藏语称Likse])」。4十年前中国人单方决定在西藏举办,在那之前,展销会都还是尼泊尔、西藏两边轮流。
我问帕桑,在展销会还能买到什么。「食品、饼干、啤酒、电视。」要怎么在那边买电视?「就跟买机车一样啊。如果加德满都那边一台四十吋的电视卖你八、九万尼泊尔卢比,这边你三、四万就可以买到。」外国人都不得前往展销会。帕桑说,木斯塘那些主要来自西方山区罗尔帕(Rolpa)和卢库姆(Rukum)的修路工,也会来展销会买便宜的酒。人人都要遵守中国规矩。「这就包括在特定指定时间经由科拉拉边界口进入中国西藏领域,揭露生平数据并被拍照以加入聪哥拉[tsongra,也就是展销会]的专属数据库,带着中国边境守卫提供的基本身分非正式文件,并舍弃任何私人物品,好比说项链和绘有达赖喇嘛的盒式吊坠……只要配合这些条件,就算连护照或者任一种尼泊尔国家身分证件都没有的访客,也可以进入中国领土,从科拉拉边境站开车、骑车或走十公里的路,来到里孜的聪哥拉会场,并在(一次可达好几周的)展销会期间停留。」5
这些展销会上的买卖大半是单方向的。帕桑想了半天,都想不到有哪个尼泊尔的东西卖给中国人过。二○一六年八月,中国提前三天关闭展销会,同时提及交易量低落。同年,尼泊尔海关表示尼泊尔并未出口任何货品至中国。翌年,中国当局开放边境十天,期间当地人蜂拥越境购买必需品。尽管道路从博卡拉通来之后,就大幅减轻了民众对中国的依赖,但当地人很明显还是爱买中国制的毯子、保温瓶和机车。「大家在展销会开始前就会打给边界对面的联络人,把需求告诉他们,」帕桑说。
我们现在在一条缓缓倾斜向右转的山脊上。在我们的左边是一座古老的覆钵式塔遗迹,传统上,人们都把这当成西藏和木斯塘王国的边界。现在的边界坐落于大约一点五公里外。当我们绕过塔时,在一段距离外,在一整片纯洁的白色风景前,有一座巨大的混凝土结构,后来发现那是正在兴建的中国移民海关大楼。6我看得出警卫室的两侧,各有一道带刺铁丝栅栏铺设在雪地中。在科拉拉这片广大的高原(不像传统定义上的山口,而是一块从乃琼河谷突起的高地)上,这座混凝土巨物彷佛天外飞来一笔,是在这片严酷美丽地形上的一座巨大人造异物。造型上,它跟中国人在拉苏瓦盖的海关大楼满像的。但盖在这么高的地方,似乎也象征着中国冀望征服自然力量的意图,就跟解放军在西藏最初的几项任务包括了在不毛之地设立第一座国家农场的意思一样。7
4660公尺高的科拉拉,是喜马拉雅海拔最低的边界关卡之一。对喜马拉雅大众曾经仰赖的商队贸易来说,此处曾经是关键要地,而现在这里也是尼泊尔「国家荣耀」基础建设计划8中「甘达基河公路」(Kali Gandaki corridor)的起始点。这条公路,就跟其他从中国边界下来的道路一样,意图创造一条经由尼泊尔连通中国和印度的运输路线,但它也将藉由开放尼泊尔北方对中国的边界,来切断新德里对加德满都的经济影响力。然而,科拉拉的偏低海拔让中国特别谨慎,因为北京的边界管控弱点,过往就是在此处最为明显。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三十日晚上,有两辆休旅车在漆黑的青藏高原上飙向科拉拉。十二月三十一日清晨,其中一辆车开过了科拉拉的界碑,跨进了尼泊尔领土,然后就停住了。当时那边没有路,所以「他们下车,把车托给边界附近在木斯塘这一侧的某个家庭,跟他们说他们过几天会来拿车」。9一部纪录片显示中国边界官员第二天早上发现了那辆车,便把它开回中国然后烧了。10在尼泊尔,一个接应组帮助逃亡者前往洛满桑。一周后,二○○○年一月五日早上,十四岁的伍金赤列多吉(Ogyen Trinley Dorje),又称噶玛巴(Karmapa),藏传佛教噶玛噶举派(Karma Kagyu)最高领袖,在印度达兰萨拉(Dharamsala)现身,于媒体人面前公开露面宣布,他逃出了西藏。11
多吉能逃脱实在不可思议,因为他是唯一同时被达赖喇嘛和中国共产党承认的高阶转世西藏喇嘛。根据他的正式声明,「离开家乡、寺院、僧众、父母、家庭和西藏人民,完全是我自己的决定——没有人叫我走,也没有人要我来。」
中国的回应一开始很谨慎。北京说他在担任住持的楚布寺留下一张字条,说他离开是为了从锡金的隆德寺(Rumtek monastery)带回对教派仪式非常重要的「黑帽」法冠。「根据北京的说法,噶玛巴表明了他不打算远离或者『背叛祖国』。」12同时,中国情报人员在噶玛巴逃跑后盘问了「在尼泊尔的人们」,也逮捕了楚布寺的要员。13尼泊尔官员也在他逃跑后,打压了加德满都的西藏难民。14
接着,印度当局开始起疑。一位著名的安全分析师兼前情报官员巴胡库汤比.拉曼(Bahukutumbi Raman)的文字,捕捉到了印度当局的整体忧虑:「[噶玛巴]真如他自己所声称,是在甩掉中国人之后偷偷逃走的,或者说,那其实是由中国情报单位安排的套招脱逃,目的是在追随达赖喇嘛阁下的信众间制造分裂,破坏他的权威,并把噶玛巴塑造成从『达赖喇嘛阁下死去』到『中国共产党藉由精心安排转世灵童的认证而选出继任达赖』为止的这段期间的藏传佛教徒过渡领袖?」15几年后,当他所在的印度寺院被找出一大笔中国货币时,担心他是「北京代理人」的疑虑又再度浮现。
印度当权派并不信任多吉,于二○一八年宣称他并未告知新德里要入籍多米尼加一事。德里官方甚至连以下这番话都说了出口:「印度政府并不承认伍金赤列多吉为第十七世噶玛巴喇嘛。还有其他竞争者。」16不过,西藏人和达赖喇嘛对他的背景及反中立场都没什么怀疑,而他的照片也挂在尼泊尔各处(以及木斯塘)的宾馆、餐厅和住家中。但以本书的目的而言,重要的地方是在于,噶玛巴的出逃,导致那道铁丝栅栏不祥地立在科拉拉边界的中国侧。
在木斯塘这边,出逃产生的效应很明显。一名在噶玛巴出逃几个月后抵达边界的尼泊尔记者跟我说,他造访时栅栏还没冒出来;然而到二○○○年时,栅栏便已就位了。今日,这道栅栏从二十一号界碑一路延伸到二十七号,距离共二十二点二公里。二十四号界碑对面,就立着海关办公室两层楼高的混凝土结构。太阳能板排在一边,还有一台闭路电视摄影机向着尼泊尔。「不论在地上或从天上看,今日木斯塘——西藏边界的特色是水泥柱、带刺铁丝、太阳能板和闭路摄影机,而不是开阔的草地和高山溪流,」二○一四至一五年在木斯塘进行研究的地理学家盖伦.莫顿(Galen Murton)如此写道。17四年后,中国对于大型混凝土建筑的偏爱,是跨喜马拉雅高原最显著的存在,抗衡着刻划出这片高山高原的残酷自然力量。
当帕桑停好力帆机车时,前轮跨进了真空地带。他就跟我一样,对海关大楼的兴建速度感到惊讶。工程于二○一七年开始,而这栋复合式大楼的外壳在一年内就完成了。栅栏上挂了几件衣服在晒。我问帕桑,有没有人住在这边。「不住这里,他们的驻扎站在差不多四、五公里外,」他说。后来在洛满桑,有一名警官证实了这个说法。「冬天他们就停工,」警官跟我说。从栅栏变成晒衣绳看来,他们已重新开工,但看不到有工人在的迹象。「他们盖了地下宿舍,」当我问帕桑时他这么说。我就姑且信信吧。
我们摆姿势拍照,留意别让自己看起来太好奇中国人在干么。有人警告过我,「他们」在边界对别人的玩笑不会轻松以待。「他们如果看到什么可疑的,就会从边境站开过来,」一名保安官员跟我说过。我小心翼翼地进入真空地带并拍了几张照。我不知道栅栏有没有通电;我不想冒这个险。我心里想的是,一支四轮驱动吉普车队正从高原的另一头飞驰而来,来看看这么个大冷天里这两个傻子在外面干么。
二十四号界碑是一个水泥块,差不多膝盖那么高。在尼泊尔这一侧,天城文(Devanagari)写着「尼泊尔」,另有红字刻着维克拉姆历(Bikram Sambat,译注:尼泊尔官方历法)二○一六年。中国这一侧则是「中国」两个汉字,以及划定两国边界的公元一九六二年。这座界碑标记了尼泊尔领土的界限,象征了尼泊尔侧的「领土化」。18最靠近这里的尼泊尔国家象征,是大约三公里外的一面观光招牌,指向一片冰成湖;至于最靠近这里的设施,则是近二十公里外乔萨的一间派出所。
「为什么尼泊尔不能也盖一栋那样的东西?」帕桑问。我猜他知道答案,但这个提问是基于更深层的想法。上木斯塘各处的当地人都跟我说过,中国人会定期拜访他们的村落和寺院(还吃了达八[dal–bhat]!),但尼泊尔人除了展销会之外都不准跨过边界。帕桑继续说道,「之前,离边界大约一公里的地方有过一个尼泊尔边境站。他们建在那里是因为那边有水。边境站不在边界上是什么道理啊?」关于他说的这个站,我没找到它存在的证据;或许他指的是那座老覆钵式塔,在那附近有一个「尼泊尔入境口」,到二○一五年被当地人拆毁之前都立在那。19二○一二年的一个双边协议把科拉拉定为六个将升级为尼中边界陆路口岸的「贸易点」之一。20二○一五年,在印度实施经济封锁后,两国签署了另一份协议,藉由兴建海关办公室,把七个传统贸易关卡加以升级。接着尼泊尔政府在乔萨——以曾经住着僧人的古代洞窟系统而为人所知的村落——取得了土地来兴建海关移民办公室,而该单位也将让警察和武警人员居住,后者负责边境安全。当局也持续讨论在科拉拉兴建陆路口岸。21然而,今日存在于乔萨的就只有一个警方检查站,就只负责禁止外国人离开该村前往更遥远处。
兴建通往边界的道路,让尼泊尔能将上木斯塘「领土化」。一九九二年以前,外来者还不得进入该区域,而国家的存在感也有限。然而,我听人说「中国人可以轻松来到这边,而尼泊尔人却禁止跨进『他们』那边」的次数,揭露了一种对中国与主权的更深刻顾虑。在楚桑(Chhusang)这个前往上木斯塘的入口,当地人谈着中国人的财富(「他们边境官员开的车比我们总统还好」)以及他们旋风式造访木斯塘(「边界大门要听他们命令才会打开,而不是听我们的」)来畅饮荞麦烈酒。在洛满桑,有个当地人说,他们怕去边境。「万一他们开枪打我们怎么办?」
说中国保安官没事就开枪是有点夸大,22不过,未来将成为连通之地的科拉拉边界,如今却展现出一种禁区般的状态,这个现实就告诉了我们,双边关系目前有多不平等。甚至连兴建栅栏都是中国的单方动作,「依据中国侧的特权,最终封闭并分隔出一个跨边界空间」。23尽管中国官员的木斯塘一日访程不一定都违反规定,但他们的官员却可以轻易进出尼泊尔;然而另一方面,尼泊尔官员和当地人却不能这样,而这一点也是意义重大。像尼泊尔这样比较弱、比较贫穷的国家,没有资源在喜马拉雅这个第四世界空间——既不赞同现代地图学传统也不赞同现代国家规范的传统本土空间——掌管自己的主权。它透过兴建道路和其他机构,拚了命把木斯塘这种一度排除在国家发展进程外的地区纳入国家范围内,同一时间也面对着另一边的一大全球强权——而尼泊尔正尝试和这头庞然巨兽打造一种有别于它跟南方另个巨大邻居的关系。
就想想洛满桑的当地警力吧。那时最高阶的警官是一名副督察,而他们是以一栋原本指定当作农业部门的建筑物为据点来执行勤务。他们自己没有交通工具,所以跟当地人借中国机车(警察们也对这些机车赞不绝口!)。一名警官对前个冬天大发牢骚,当时牲口就像苍蝇那样整批死去,而他和警队得要穿越及膝的积雪跋涉到遥远的别村去。「如果国家想在这里维持存在感,它必须提供设施给我们,」他说。这地区包括边界关卡在内的大部分地带,有半年会被雪困住。「如果一年要关六个月,设海关办公室有意义吗?」
我问他中国官员越界进入木斯塘的事。他们会这样啊,他说,但一定会先获得尼泊尔保安官员准许。「但我们这边没有任何动作。」木斯塘居民理想中应该要获准在中国工作,就跟胡姆拉和其他边界地区的情况一样。但另一方面,中国人单方面决定这个地方不用这套办法。尽管没有给出正式官方理由,但可以推测,是因为木斯塘过去与西藏反抗游击队「康巴」的来往所造成的敏感问题。「此外,最近的大型聚落离边界有将近六、七十公里,而中国人不准我们前往那里,」警官说。
他告诉我一个故事,说一名中国官员未获准就前往洛满桑,当地警察遣返他之前,将他拘留了大约一小时。他叙述这故事时脸上有种喜悦的神情——重述这事让他开心,就好像那是种对抗顽固中国的胜利。「边界官员们怕事情上到高层,所以那名官员带着一名督察回来道歉,说他们从今以后会先获准再来。接着他们说我们未来必须合作。」我们边啜饮着有点甜的红茶边齐声大笑;在这片刻的幸灾乐祸中,我们身为尼泊尔人而团结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