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出处同上。?
54.Manjushree Thapa, Mustang Bhot in Fragments, Himal Books, Kathmandu, 2008 (3rd edition), p. 89.?
55.‘Press Release on Solar Power Handover Ceremony held in Mustang’, Ministry of Foreign Affairs, 11 September 2015. https://mofa.gov.np/press-release-on-solar-power-handover-ceremony-held-in-mustang/.在一份约定五年内给予五千万人民币的协议下,西藏自治区政府每年提供一千万人民币给十五个紧贴中国边界的地区作为援助。目前该协议已修订,现在负责此计划的是新设立的国家国际发展合作署。可见此:http://kathmandupost.ekantipur.com/news/2019-03-30/chinese-development-agency-to-aid-15-northern-nepali-districts.html.?
56.Ramchandra Pokhrel, ‘The road to Lo Manthang’, Himal Khabarpatrika, 14-28 January 2002, Issue 80. http://archive.nepalitimes.com/news.php?id=6251. 当时的另一则报导指出,一笔经由尼泊尔共产党(联合马列)的新措施「自己的村庄自己盖」(Aafno Gaun Aafai Banau)发出的援助金,也出钱兴建了那条路。见:http://archive.nepalitimes.com/news.php?id=3802. 也有未经证实的报导指出中国出钱兴建了那条路。?
57.Ramchandra Pokhrel, ‘The road to Lo Manthang’.?
58.Ramesh Dhungel, The Kingdom of Lo (Mustang): A Historical Study, Tashi Gaphel Foundation, Kathmandu, 2002.?
59.佩赛尔提到,有一位贵族跟他说,到一九六二年为止,岁贡都是八百九十六卢比和两匹马,因此木斯塘就不再进贡马匹但多给了八十卢比。Michel Peissel, Mustang, p. 230.?
60.Ramesh Dhungel, p. 140.?
61.Dilip Poudel, ‘Drastic increase in Chinese aid surprises Mustang locals’, Republica, 19 November 2015. http://archive.myrepublica.com/2015-16/society/story/31284/drastic-increase-in-chinese-aid-surprises-mustang-locals.html. 二○二○年五月,木斯塘在地当局拒绝接受中国援助,表示医疗和救济物资未经许可就送来,并担心物资可能遭新冠病毒污染。见https://english.khabarhub.com/2020/20/97322/.?
62.Galen Murton, Border Corridors, p. 246.?
63.‘NA Concerned Over China’s Suspicious Activity in Mustang’, Khabarhub, 6 January 2020. https://english.khabarhub.com/2020/06/66748/.?
64.结果发现,二○一八年冬天死去的牲口并没有保险。「根据牲口保险的保险费,农人有资格获得百分之七十五的补贴;木斯塘的农人从ACAP(安纳布尔纳保护区计划,Annapurna Conservation Area Project)额外得到百分之十二点五的补助。」见https://myrepublica. nagariknetwork.com/news/not-a-single-farm-animal-that-died-during-mustang-snowfall-was-insured/.?
4 战争与和平
一七九二年八月三日,东印度公司总督康沃利斯侯爵(Lord Cornwallis)从第八世达赖喇嘛那接获一封急件,请他不要听从沙阿王拉纳.巴哈都尔(Ran Bahadur)的请愿。「这个人的父亲,」达赖喇嘛写道,「还有他,到此时已弱化了尼泊尔周遭的所有王公,以及尼泊尔本身;而从他渴求的意向来看,他想与他人结仇。因此,在一二○三年[公元一七八九年]以及现在,他都和我发生了争执。」1
清朝于一七八九年居中安排而迫使西藏向廓尔喀纳贡的一份条约遭到毁弃后,尼泊尔和西藏之间三年内爆发了第二场战争。廓尔喀人于一七九二年再度攻击西藏。「但在神的恩宠下,这个国家有着中国皇帝的庇护;也因此,有两名副手始终在这保护我的安全;他们将此情况写信告知皇帝,而皇帝派遣了由他麾下军官所指挥的大军来到这个国家……」达赖喇嘛如此写道。「在神的恩宠下,从中国派来的军官决心要根除廓尔喀的王公和其他酋长。」达赖喇嘛要求当时正在寻找通往西藏贸易路线的东印度公司不要出手协助廓尔喀人,「因为皇帝对任何人都没有敌意,除了廓尔喀人之外」。
读信后,康沃利斯侯爵写信给加德满都表示,「英国公司多年来从海上对中国帝王的臣民进行了广泛的商业关注,其实还有一间工厂兴建在他的领土上。我确信以下这个主张会令您满意,也就是,若听从您的要求,以军事力量协助您对抗那位仰赖中国皇帝的拉萨主公,不仅将违反英国政府的整体政策,这样的一个措施也不符合公司和皇帝长长久久以来无处不在的连系。」2康沃利斯派威廉.柯派崔上校(Colonel William Kirkpatrick)去调停纷争。但等到这位英国外交官抵达加德满都时,清军和廓尔喀人已经在贝特拉瓦蒂河(Betrawati)和崔树里河(Trishuli)的交会处附近签了一份协议——今日这里是一个繁忙而尘土飞扬的城镇,有着英国的寄宿学校,有宾馆,还有旅行社宣传着每天向南前往加德满都的巴士。
一七九二年的尼中战争,乾隆「十全武功」中的「再平廓尔喀」,是铸币制度和廓尔喀扩张这两个长久存在的争议扩散到了两场冲突中,所造成的后果。战争在许多方面开始定义当代喜马拉雅政治面貌。这是中国第一次开始捍卫自己的喜马拉雅外侧前线,并重新塑造了清朝的西藏观,「从一个得要防范的『防边』,变成了必须要守卫的『边防』」。3历史学家马世嘉(Matthew Mosca)写道,当时清廷没有察觉到廓尔喀在尼泊尔的军事扩张,还相信马拉诸王持续统治着加德满都河谷。4战后,清朝便以代表皇帝的昂邦,强化了对西藏的掌控。「他对所有行政、政治、经济和财政事务掌有全权,且有一个与达赖喇嘛和班禅喇嘛相等的法律地位。」5「再平廓尔喀」的另一个后果,就是此后由昂邦抽签,从候选者中选出高阶转世灵童的「金瓶掣签」制度。6昂邦也要负责西藏的外交事务以及对清朝皇帝的联络。而且,尽管昂邦统治西藏的权力随着清朝威权从十九世纪起下滑而渐渐减弱,而人们也不过就「只是表面上或者经常地遵守」平定廓尔喀之后对西藏施行的《钦定藏内善后章程二十九条》,7但对于二十世纪所想象的、西藏在中国统治下的作用而言,不管是对蒋介石领导的国家主义者还是对毛泽东领导的共产主义者来说,重整西藏都变成了关键要务。
对廓尔喀人来说,这场对中战争标记了领土扩张到尼泊尔北部的极限,那道边界至今都还维持。一八五五至一八五六年,尼泊尔再度和西藏交战,那时已被鸦片战争和太平天国削弱的清朝,无力再出手援助西藏。一七九二年的战争也促成了每五年一次的尼泊尔「朝贡」北京使节团,持续到一九○八年一共十八次,并让清朝在一九一○年宣告对尼泊尔有宗主权。8尼泊尔否定这个地位,并主张使节团象征的是为国家带来商业利益的友谊。东印度公司不愿在这场战争中选边站,让它也交不到朋友;要到荣赫鹏远征后,西藏市场才让给了英国,而廓尔喀人在那之后也拒绝信任他们。
一七八八至一七八九年的第一场战争在中国调停下结束了,但在廓尔喀人洗劫扎什伦布寺并占领西藏第二大城日喀则之后,清将福康安于一七九一年十月对尼泊尔开启了第二战。冲突始于铸币权问题。「在西藏通行且符合基本标准的硬币非常少量,」英国人山缪.透纳(Samuel Turner)于一七八三至一七八四年逗留日喀则期间如此写道。9「那种硬币是尼泊尔银币,在这边称作印德米厘(indermillee)。」
当沙阿王普利特维.纳拉扬.沙阿征服了河谷诸王国时,他要求把那些质量低劣的货币淘汰出流通范围,转而支持纯银币。但西藏人不接受这个决定,要求新硬币和旧硬币按标明金额互相通用。甚至在纳拉扬.沙阿于一七七五年死后,协商都还持续进行;尽管他的继位者们也承接了这个难题,但很明显地,拉萨这边并不愿意协商。
到了一七八九年时,也就是沙阿诸王决定扩张到马哈卡里河(Mahakali River)以西进入库马盎(Kumaon)的那一年,廓尔喀人的快速军事扩张,让尼泊尔西部山区的二十二(baise)诸国以及二十四(chaubise)诸国都纳入了沙阿的伞下。在普利特维.纳拉扬的次子、幼王拉纳.巴哈都尔.沙阿的叔叔——巴哈都尔.沙阿(Bahadur Shah)的摄政之下,廓尔喀人成为了喜马拉雅难以对付的一股力量。当加德满都宫廷庇护了噶举派排名仅次于噶玛巴的僧人「夏玛巴喇嘛」之后,「尼泊尔和西藏之间的战争变得不可避免」。10夏玛巴的哥哥班禅喇嘛死去后,他无法分得财产,于是他就逃出了西藏。11「他不只跟廓尔喀人讲起扎什伦布寺惊人的财富,来煽动他们插手西藏,而且,光是他身为一个贵客待在尼泊尔人这边,就已经被视为对扎什伦布寺统治……的冒犯。」12但也有其他长久存在的麻烦事物。达赖喇嘛信中提及的沙阿扩张导致贸易中断,另外还有对锡金的侵犯,都惹恼了西藏人。
加德满都于一七八八年向西藏宣战。当西藏想谈和的时候,廓尔喀人早已通过古提(聂拉木通拉)和吉隆这两个重要关卡,并抵达日喀则外围。拉萨有意识到,一旦清朝介入,威信会加重受损的可不只那两名「看起来既无力也不想要干涉西藏事务」的昂邦13,更包括达赖喇嘛。但昂邦们已将廓尔喀人入侵一事禀报乾隆皇帝,钦差大臣巴忠因此被派去调停。结果,巴忠在两方之间交涉出一个协议,要求旧币和新币有一个新的汇率,以满足廓尔喀这边。西藏则会持续使用加德满都铸造的硬币,且每年送上五万零一尼泊尔卢比(或者九千六百两)来支付费用。14
廓尔喀人很满意。他们迫使西藏听从他们的规矩。此外,他们和清廷有了接触,第一支廓尔喀使节团同年就出发。但巴忠骗了所有人。他跟清廷说廓尔喀人派了朝贡使节团,但根本没这回事;西藏人没有正式接受这份迫使他们每年纳贡加德满都的条款;而巴忠却跟乾隆说,他不费一兵一卒就解决了整件事。所以,一等清廷使节回府,达赖喇嘛就拒绝支付第二期纳贡,也就不让人意外了。
摄政时让廓尔喀达到最大领土范围的巴哈都尔.沙阿,可不是能随便吞下这种屈辱的人。一七九一年十月,廓尔喀发动第二次攻击。第一次远征只是惩罚性质,这一次却有意要打到底。后来的战斗中,廓尔喀会洗劫日喀则的扎什伦布寺,抢夺它传说中的黄金。有两名拉萨的高阶喇嘛被俘。巴忠一听说廓尔喀二度入侵,知道欺君之行已瞒不住,便在畏罪下投河自尽。清廷对喜马拉雅以南的政治现实几乎一无所知,而在第二次战争以前,只有一位清军副指挥官曾经造访过加德满都。事到如今,乾隆皇帝只得派福康安率领近万人大军前去驱逐廓尔喀人,还带着够一万五千大军吃一年的粮草。15福康安可说战功彪炳;不久前他才平定了台湾和甘肃的反抗。光动员部队就是一大工程,当清军于一七九一年冬天从西宁和四川入藏时,「成就远胜汉尼拔横跨阿尔卑斯山」。16福康安下通牒,要廓尔喀人交出夏玛巴喇嘛,并把俘虏的两名喇嘛还来,这个时候廓尔喀人正驻扎在古提和吉隆这两个边界关卡。加德满都拒绝,与清军就免不了一战。
「那些中国人,在当地的迦梨(Kali)寺献祭了一只牛以后,就输了这场仗。」我在迦梨卡桑(Kalikasthan)投宿的旅馆老板这么跟我说。从清朝和廓尔喀签订和平协议的河流汇合处城镇贝特拉瓦蒂一路向上,沿路曲折行经一片沙罗双树林,然后橡树林,最后松林,便会抵达这个位于加德满都北方拉苏瓦境内的山顶城镇。迦梨卡桑先前称作戴邦(Dhaibung)。在西边悬崖上的卡马勒格其(Kamaregadhi)要塞经历了一场激战之后,廓尔喀人就是在这里守住阵地的。「我们的部队赢了这场仗,并用弹丸和剑杀了四、五十个敌人。一百还是一百五十个(敌人)摔下山死了。敌人接着在拉姆切(Ramche)扎营,而我们的部队则守在戴邦,」拉纳.巴哈都尔.沙阿王战后写信给在西边的指挥官们。17
战争的回忆现在被诸多尼泊尔智勇双全的故事所强化。有一个广为流传的民间传说,描述廓尔喀人把火把装在牲口的犄角上,大乱清军阵脚。尽管这个故事无法证实,但确定的是,清军在廓尔喀领土内部遭受了这种程度的大量折损。在廓尔喀人的典型山区战略中,只要北边的阵地不保,他们就会退到南边另一个更高的阵地,而清军就会追上去。尽管清军有着压倒性的人数,廓尔喀人还是给敌军的长期战斗耐力与意志带来考验,因为他们处在自己熟悉的领域中。
福康安的军队于一七九二年六月中发动攻击,当时季风季节正要开始,而这又是廓尔喀人的一项主场优势。清军指挥官把主要攻击力集中在从吉隆山口往南的路径,而另一支分队处理东边的古提山口。有大约一千名廓尔喀军集中在吉隆。「廓尔喀的防守抵御了三天的反复攻击,但就在第四天的黎明前,中国人突袭了堡垒,齐步射出了为数惊人的火枪弹丸、弓箭、火把甚至火药袋。」18廓尔喀人先是撤退到了拉苏瓦加迪(Rasuwagadhi,今日标记着中国和尼泊尔的国界),然后又退到夏布鲁贝西(Syabrubesi),两军在这里隔着崔树里河面对面。「敌我从河的两岸隔空交火,」国王写道。19但清军的人数优势,使得福康安的部队在激战近十天后,最终从上游阵地过了河。廓尔喀人再度退至敦芝(Dhunche),中国人在此一波接一波攻击他们。清朝当时的版画,描绘了他们以压倒性数量优势对抗防守阵地的光脚廓尔喀士兵。廓尔喀人从敦芝撤退到位于陡峭边区的卡马勒格其,有一些清军在那坠落山坡而死。清军要求谈判。双方依约停火,但清军自己断送了良机。他们要求会谈由国王本人在靠近加德满都的努瓦科特(Nuwakot)举行。「他们来信还写到,如果我们不让他们来努瓦科特,又不把我们的部队从两个堡垒撤出的话,他们就会打过来,」拉纳.巴哈都尔.沙阿写道。20廓尔喀人看穿他们在玩什么把戏,便驳回了对谈,转而准备迎战。来自加德满都的命令说,不计任何代价,不准中国人跨过贝特拉瓦蒂河。
廓尔喀人稳坐于俯视贝特拉瓦蒂河河谷的山脊间,而另外两支分队则在下游等待。当中国人向上登坡时,就落入了陷阱。「石块、巨岩、原木和各种投掷物纷纷砸下山坡。」21接着廓尔喀部队从三面朝他们扑来,中国人开始后撤,令主帅大失所望,于是「中国的主帅开始格杀撤退的部队」。22「企图跨河逃走的中国人之中,有两个指挥官被砍了鼻子,他们立刻跳进了贝特拉巴第河(Betrabati)而溺死。」23清军的猛攻失败,根据一名中国史家所言,「死伤甚众」。24
福康安再度求和,这回是想到此为止。战争结束了;廓尔喀部队原本部署在三条前线上,现在他们可以单独集中于西边的军事行动。25清军的补给线已经消耗殆尽;当廓尔喀的将军们抵达清军大帐来协商时,他们很震惊地看见「中国部队因食物不足而苦不堪言」。26
一七九二年条约的主要条款强迫执行战前存在的既有状态。尼泊尔和西藏的争执现在都要提交昂邦解决,此外尼泊尔答应派遣五年一回的北京使节团。尼泊尔交回扎什伦布寺抢来的物品,也交还了战事期间过世(有人说被杀)的夏玛巴喇嘛遗体。而且中国承诺,如果尼泊尔遭遇任何外国入侵,中国都将前来支持。27拉纳.巴哈都尔.沙阿在条约协商之前,跟他的酋长们吹嘘道,「中国皇帝可不是小皇帝而是个大皇帝。在女神的恩宠下,我们本来可以彻底把他们赶出去,但我们觉得跟皇帝制造长久冲突并不妥当。」28
清廷本来的目标似乎也不是征服此处;不论结果如何,他们能否护住这边的领土都是问题。那之后就再也没有中国部队在军事远征中越境进入尼泊尔。尼泊尔人普遍认为中国输了,并把这一仗和对英战争的说法结合起来,后面那场战争也是关于「勇敢(bir)的廓尔喀人」这种民族主义神话里的主要成分。
今日,拉苏瓦正兴建起当代的中国神话。当东边的塔托帕尼(Tatopani)边界因二○一五年地震关闭后,所有尼泊尔与中国的土地交易,都转移到了拉苏瓦——这个地震受害前几严重的地区——的边界上。边界关卡于二○一四年正式开放商务交通。29最能明显看出中国基础建设向尼泊尔内部推进的地方,就是夏布鲁贝西和拉苏瓦加迪之间的二十四公里。中国政府或者中国的公司正在那一段地带里兴建一座边界桥、一个陆路口岸和一个110百万瓦(MW)的水力发电站,另外还替它铺了连通道路。中国的水力发电投资有好几个都集中在这地区,这是藉由水力发电来呼应连续好几任尼泊尔政府所强调的发展承诺。来自拉苏瓦的男男女女穿过边界,前往另一头离边界将近四十公里的吉隆工作。30边界这一头,中国工程师们和重型机具操作员,则在公路的飞尘中戴着口罩执行他们的计划。尼泊尔卡车在单线公路旁边一条三公里长的车阵中,等着轮到自己穿过边界进入中国。中国观光客走过边界桥,跳上等着的吉普车,吉普车将载他们到加德满都。有一个尼泊尔人在中国边界检查站经营餐厅;一间中国百货的店长用破尼泊尔语布告着胡桃的价钱。
中国的「跨越喜马拉雅山的握手」,把「吸引力的中心」转向了拉苏瓦:「虽然中国投资和基础设施发展的进驻,让尼泊尔乡间各处都发生了社会转型,但中国涉入拉苏瓦的速度却是截然不同的层级——其速度大致上就与在该区各地成形的水力发电及陆上贸易设施的加速驱动力一致」。31
战争的回忆是过往的遥远残存,比较接近民间传说而远离历史。今日,中国是这边的和善好邻居。那条被捧上天的来自西藏的铁路,如果来得成的话,就会从这里通往加德满都。事实上,拉苏瓦是尼泊尔与中国越走越近的一个体现。
在拉苏瓦加迪边界关卡上,尘土飞扬已是常态。在一七九二年战争绘制的中国地图上,这里称作「热索桥」或者「铁索桥」32。廓尔喀士兵激战三天挡住清军的那座堡垒,墙壁虽于二○一五年地震倒塌,后来已由尼泊尔军方重建。该地区脆弱的地质又因地震变得更不稳定。山崩已是家常便饭;在离边界三公里的提木雷(Timure),一栋黄色的房子沉入了泥海中,是二○一八年死于此处山崩的九名罹难者的纪念碑。
脆弱地质并没有阻止拉苏瓦转型成建设枢纽。提木雷的土地价格,因为人们对于那处陆路口岸的期望而飙涨,该口岸是中国政府经营的西藏富利建设集团有限公司(Tibet Fuli Construction Group Company Limited)计划在那兴建的,估计造价一亿两千四百万人民币,最后会交给尼泊尔。就在南方离边界关卡四百公尺的地方,中国水利电力对外有限公司(China International Water and Electric Corporation)是110百万瓦的拉苏瓦加迪水力发电厂的主承包商。前往夏布鲁贝西的路是西藏天路股份有限公司(Tibet Tianlu Company Ltd)兴建的。至于在楞德河(Lende River)与吉隆藏布33的混浊水流相会的拉苏瓦加迪,中国人正在兴建一座新的「友谊桥」来取代地震后架设的临时活动便桥。34就在边境站前,一名中国司机拚了命把他的挖掘机转向停车格;他的齿轮箱正在漏油,每当他按压油门,我们就会被一阵尘烟包围。河流的声音被挖掘机、推土机和钻地机的工业噪音所淹没。长达数公里的车阵中,一辆辆卡车等着轮到自己跨越边界进入中国。「他们有时候要等上好几天,」我的司机克里希纳(Krishna)35跟我说。
我们一行七人穿过边界:一名任职于提木雷的尼泊尔海关官员带着两个儿子来这,还有另外两个当地人,以及克里希纳跟我。当我们走过便桥时,两国的差距从来没有觉得那么明显过。尘土是尼泊尔这边的特色,而混凝土打造的井然有序则是中国这边的特色。移民中心和货运总站都是新的,是在地震后兴建的;至少到二○○六年为止,中国那边的象征标记都还是一栋两层楼建筑。36「中国人想盖什么都能盖得出来,」克里希纳说。如果中国人有意使人瞠目结舌,那他们成功了。
有一名尼泊尔武装警察协助我们,还跟中国移民官说我们都是要去「购物」。尼泊尔人可以凭证明文件跨越边界去中国侧的超市购物;如果我带了公民证,我就可以拿到二十四小时的通行证,那我就能去到二十五公里外的吉隆镇。但这边就不需要那种文件;中国移民官只把我们排成队然后拍张照。一等到没人听见,司机就跟我说,我们七个人接下来得要一起回来,不然中国当局就会拘留我们。
我首度踏进中国,空间现实的瞬间变化,令我惊讶不已。尼泊尔的尘嚣此时彷佛已在千里外。尼泊尔卡车在一条巨大的四线混凝土道路上排着队,展现出一种明显是「非尼泊尔」的纪律。尼泊尔公路最头痛的崎岖山丘,在这里被人类工程所驯服。在总站后面是一栋三层楼建筑,一楼被百货占据,以批发价贩卖从驱蚊剂到拉萨啤酒的五花八门商品,而各家餐厅则叫卖着中国菜和尼泊尔菜。苹果的香味在空气中缭绕不散。我在一家尼泊尔人经营的餐厅「尺尊公主」(Bhrikuti Tara),遇见了几个从中国把水果带进去的卡车司机。「因为印度大选的关系,都没有来自印度的苹果,」他们之中有个人告诉我。37
拉苏瓦——吉隆边界关卡是尼中两国在二○一五至二○一九年间唯一的内陆贸易路线。到了二○一九年,塔托帕尼——樟木38边界关卡在历经四年封闭后重新开放。塔托帕尼边界关卡或许离加德满都比较近,但拉苏瓦边界关卡却让人更方便通到尼泊尔其他城市。二○一八年,拉苏瓦的税收比原目标高出了百分之二十六,至少有九百辆卡车在尼中之间运送货物。就连在塔托帕尼边界行驶的卡车也转移到了这边。「塔托帕尼卡车主愿意以一趟七万五到八万尼泊尔卢比的价钱来运货,因为他们每个月至少跑两到三趟。但一直以来,拉苏瓦当地人每趟至少都要价十一万尼泊尔卢比,」自己也有一辆货柜车的克里希纳跟我说。「我们之前有在谈运费。来看看接下来要怎办。」39他是一名兼职在地政治人物,晓得体制的内部运作方式,在边界一带下车指挥交通,对他来说轻松自在。他认识一个嫁给中国男性、现在住在吉隆的尼泊尔女人,并问我该不该跟他们合伙买块地,用来种点菜卖给中国人。「我确定价钱会很好。」我对于这类冒险投资的销售潜力一无所知,但理论上似乎是个很不错的点子,所以我没制止他。
和我们一起跨越边界的海关官员往店里探了探,然后问我们有没有打算立刻回去。他东西已经买完了;他买了核桃、罐装果汁、面条和几个我认不出来的东西。「不用急。可以等你们买完我们再走,」他说完又回去找坐在外头路面上的两个儿子。
购物中心后面是一座山脊,山脊上东一点西一点地都是藏人祈祷的风马旗,绑在用来挡落石的拦网上。当我们准备要回去时,克里希纳冲进一间店,带着一袋二十卷的厕所卫生纸出来。「这里便宜多了,」他说。我们所有人开始比价。一袋四百尼泊尔卢比的核桃是跳楼价;一罐一百尼泊尔卢比的啤酒也是。但当我们七人走进出境大楼时,我们对中国的些许倾心就烟消云散了。另一名官员要我们排队,仔细地看着她的手机,并命令我们其中一个人脱帽。一出大楼,我们就拿下我们的口罩,跨过桥回到满是尘土的尼泊尔;几乎同一时间,面前就有大塞车欢迎着我们。一台尼泊尔军方雇用的卡车要把硝酸铵从吉隆带回来,如今却挡在道路上,而一个头发斑白的警官已经气到快要中风了。当我们把车停到路边时,海关官员的一个儿子指着一个在路边抽烟的中国人。「他不就是昨天那个不让我们搭便车的人吗?」他问他兄弟。
从吉隆运货到尼泊尔的卡车司机,过着充满困难的生活。排着长长的卡车队伍等着过境进入中国,只不过是第一关;车阵可能要好几天,有时甚至好几周才会排完,而司机一个月最多会设法跑两到三趟。多半以加德满都为据点的商人们,会向以其他城市为据点的中国公司下订单。接着,货物会装上中国卡车或者运货火车,把它们送到目前的铁路终点站日喀则,然后运到吉隆的一个「大厅」,尼泊尔卡车会在那边接手。一旦货物上车,司机们就会展开他们的漫长返乡路。据说来自中国的货物走陆路会在十到十五天内抵达加德满都,而走海路经过加尔各答的话,要花四十到四十五天。日后会有一条从西安到日喀则的新运货线,商人走这条路要付的运费,预计会和走加尔各答的运货差不多(但时间比后者短)。40
尽管走西藏的陆路有这样的潜力,但要扳倒对印度港口的依赖,还有很多地方要努力。除了季风期间会阻断交通的脆弱地质外,目前不管是从塔托帕尼还是从拉苏瓦加迪通往加德满都的道路基础设施,都不利货柜车快速通行。尽管习近平二○一九年造访时签订了协议,要把加德满都到拉苏瓦加迪那条试图缩短距离而充斥隧道的公路拓宽并升级,但计划尚未看到有多大进展。此外,新冠肺炎疫情期间,中国还单方面不许货物通关。
当中国当局因疫情而关闭边界关卡时,有将近一千五百柜包括卡介苗在内的货物,都在吉隆卡了八个月。等到开通时,中国承包商分五批把货柜从吉隆带到边界。尽管中国大使保证中国「尽全力在边界港维持货运正常运作」,41但尼泊尔的商人们却对进口延误感到非常失望。42运输的成本也飙高,商人们每货柜得要支付三十五万尼泊尔卢比,当作吉隆镇和边界之间的运费,而每个货柜到加德满都,都要花八十万到一百万尼泊尔卢比不等。43
东边的塔托帕尼边界关卡,同样也在关闭数月后于二○二○年十月开通,但在这边,商人也通报了和拉苏瓦类似的难题。虽然边界关闭是出于疫情造成的损害,也因为中国坚持尼泊尔没有建立充足的检测程序,但这个措施还是彰显了双边关系的不对等本质。尼泊尔的安全流程无法说服中国,而中国忽视的事实,则是二○一五年印度封锁之后,塔托帕尼和拉苏瓦边界关卡已经成为尼泊尔企业家和运输业者的重要贸易路线。
然而,二○一九年四月那时,这些问题还没来到第一线。我那时候造访拉苏瓦,拉苏瓦边界关卡会带给人一种地位从未如此重要的感觉,特别是因为,那时塔托帕尼边界关卡还关闭着。来回吉隆运货的人是一群忙个没完的人;许多当地人,包括我的司机克里希纳在内,都有投资货柜车。透过几次打探,我终于在拉杰什(Rajesh)44准备出发前往吉隆的前一晚遇到了他。这个人讲起话温和悦耳,总是在把卷发从脸上拨开,我实在有点难想象他要怎么去协调边界关卡的诸多困难问题。「边界两侧都有固定检查。我得给他们看那张移民通行证,我在拉苏瓦居留的详细资料全都写在那上面,」他说道。移民通行证跟允许边界地区居民在中国工作买卖的边境公民证是同一张。在拉苏瓦边界这边,只有该地区居民能够越界,但拉杰什说「来自外地的司机也曾非法越境过」。45中国的慷慨大方在拉苏瓦也是显而易见;胡姆拉的民众只能在普兰工作六个月,但拉苏瓦边界通行证的有效期限是一年(虽然这也可能是因为拉苏瓦边界关卡可以全年开通的关系)。
吉隆看起来是一个远离拉苏瓦尘土道路的世界。「地震之后,中国人在吉隆盖了新住家。那是个小镇,不算大,但有好几间尼泊尔人经营的旅馆,二十四小时开张。只要我不惹麻烦,就可以喝酒玩乐。中国人还比较喜欢我们在那边花钱,」拉杰什说。货运司机会到比吉隆还远五公里的帮兴去收集货物。西藏劳工把货装上卡车后,等文件检查好,货物就会封起来。
拉杰什跟我说,中国的边界基础建设效率高到不可思议。「有一条可以让两台卡车轻松通过的两线道。他们盖了一条象样的公路,在山崩频繁的地方有排水沟、围墙和隧道。」铁路还没通到吉隆,但工人们跟拉杰什说,两年内就会通过来。「吉隆这边没人谈到通往加德满都的铁路,」他说。报导则指出,日喀则——吉隆线会在二○二二年完工。
尼泊尔军方已兴建了一条比较短的路通往拉苏瓦加迪,但路上却都是从上方打在车上的一层层石块。我问拉杰什这条路好不好用,他猛摇头。「一点也不好用。那条路很危险。整条十七公里的路一直在落石,也没有排水沟。」在我们出发前往边界的前一天,就有一台卡车翻到河里。「这路比原本有的宽。但得要盖排水沟和护栏。」
那条传说中从吉隆通往加德满都的铁路,也是从拉苏瓦加迪进入尼泊尔。如果那条铁路真的来到,它将使现有道路无用武之处,但更重要的是,它会展现中国克服喜马拉雅这道战略兼经济障碍的能力,就像一九六○年代拉萨——加德满都公路所展现的能力一样。青藏铁路二○○六年通车时可说是一大成就,是在冻土上兴建出世界海拔最高铁路的工程奇迹。它使用称作「热虹吸」(thermosyphon)的热量调节技术,每几公尺的距离就安置一根深深钻进地面下的冷却棒(译注:中国称「热棒」)。北京想在西藏兴建一条铁路的雄心壮志可以追溯至二十世纪早期,当时孙中山曾想过,若有一条跨藏铁路,就可以压住英国对西藏的掌控。毛泽东打算于一九五九年把西宁的铁路延伸到西藏,但因缺乏资金,加上一九五九至一九六二年因大跃进造成的饥荒——「三年困难时期」——而受阻。46一直要到二十一世纪初,毛泽东的梦想才会成真。
先不论经济考虑,青藏铁路是五十多年来中国在高原上雄心壮志的集大成。47当共产党部队于一九五○年占据西藏时,拉萨(经由旧贸易网络)跟印度与尼泊尔的联系比跟中国的联系更深刻,这点让初期的领导者们不太愉快。他们立刻着手切断旧连结,使当地转而支持中国内地,特别是在中印边界纠纷开始滋长的时候。高原上缺乏基础设施,也限制了北京在南亚的地缘政治雄心。尽管一九七三年毕兰德拉王造访时,毛泽东提出了通往尼泊尔的铁路的问题,但在一九七五年时,身为国务院副总理的邓小平,跟美国总统杰拉德.福特(Gerald Ford)以及国务卿亨利.季辛吉(Henry Kissinger)表示,中国此时在尼泊尔的作用「有限」,但「等到我们进入西藏的铁路完成后,或许情况会有所改善」。48加德满都和北京对这条提议兴建的跨境铁路的看法也不一致。前者把它看作是摆脱对印度经济依赖的工具,但后者既把它当作投射地缘政治权力的工具,同时也当作中国产品进入北印度人口稠密市场的路径。青藏铁路开通后,两国对铁路的看法差异就变得很明显了。
加德满都争取铁路从拉萨连过来的大动作,是从二○○六年开始的。随着青藏铁路高速通行至拉萨,尼泊尔于二○○八年要求中国把青藏铁路从日喀则延伸至边界。49然而,尽管在尼泊尔共和国成立后,双边关系有了新的方向,但一名西藏高阶官员仍称,尼泊尔的要求是「尼泊尔人心中的一个美梦」。50当通往日喀则的青藏铁路于二○一四年八月开通时,尼泊尔政客持续催促中国把它延伸到边界,并继续通往加德满都。那年年底,中国同意延伸铁路连至边界,「促使尼泊尔进行了自己在境内进行同样工程的可行性研究」。51
尽管二○一五年四月的地震让两国的对话大部分转移到救济和重建上,但二○一五年九月印度的「非正式」封锁,让这计划得到一个梦寐以求的刺激。在德里与加德满都一再恶化的关系上,封锁成为了最后一根封棺钉,而封锁期间中国提供了援助,尽管有物流上的限制。尼泊尔立刻签署协议,从中国进口石油产品,打破印度的供应独占。二○一六年,总理卡德加.普拉萨德.夏尔马.奥利(Khadga Prasad Sharma Oli)造访中国期间,为尼泊尔签下好几项协议,其中有一项是得以使用中国陆路口岸,另一项则是在博卡拉兴建国际机场。奥利全力争取尼泊尔纳入一带一路倡议,高呼双边关系「风雨无阻」。该趟访问最后达成的联合声明中,有一项是要努力「就建设中尼跨境铁路和尼境内铁路进行交流,并支持企业尽早开展相关前期准备工作」。52
但这有多少会化为行动,还是未定之数。当中工国际工程股份有限公司于二○一六年七月提交第一份可行性研究时,那份研究包含的不只是吉隆——加德满都铁路,还包括了加德满都——博卡拉铁路。前面这段长度估计为一百二十一公里,有将近八十公里的桥梁和十公里的隧道。二○一七年五月,尼泊尔正式加入了一带一路。在双边互访的议程中,铁路仍是重要焦点,特别是因为尼泊尔想要让铁路纳入一带一路倡议。53尼泊尔的野心越来越大;在提案中,吉隆——加德满都线变成要连接到另一个九百四十五公里长的东西向铁路网上。54接着,奥利二○一八年六月的拜访,又谈定了一个关于「铁路合作」的备忘录,宣告为「中尼合作历史中最重要的倡议」,并将「为两国跨境互联互通开启新时代」。55
然而,资金的问题持续困扰着计划。二○一八年十二月提交的初步可行性报告,估计铁路每公里将花费三十五点五亿人民币,或者九年间每年各两百八十五点五亿。56详细计划报告(detailed project report,DPR)本身就要三百五十亿,并要花两年才能完成。尼泊尔要中国出资进行详细计划报告,但中国要求分摊账单。57而且,尽管该计划现在是列在尼泊尔一带一路倡议底下的九个计划之一,但从那之后就几乎没什么进展。有报导指出,中国提供尼泊尔二十亿尼泊尔卢比补助金,要不是用来资助吉隆——加德满都铁路的详细计划报告,不然就是资助加德满都——博卡拉铁路以及博卡拉——蓝毗尼(Lumbini)铁路的可行性研究。58但当初对铁路(总理奥利最主要的选举政纲)的热情,已经在资金问题和对「债务陷阱」的担忧中熄灭。人们普遍同意,在日喀则——吉隆线完工前,这个计划不会得到任何动力。此外,升级拉苏瓦加迪——加德满都公路的协议也显示,尽管北京在公开场合对通往加德满都铁路一事夸夸其谈,但那并不是北京的立即优先事项。
在尼泊尔这边,有不少关键问题。除了债务和基础设施的挑战之外,尼泊尔也得磋商中国延伸铁路至印度边界的计划。59如果中国铁路的终极目标是要抵达印度市场,那么就经济考虑来看,穿过尼泊尔的铁路就未必是合理手段,如果中印这两个重量级拳手的关系在二○二○年六月的加尔万(Galwan)暴力事件后持续恶化的话,经济上就更没道理兴建这条铁路了。此外,就算修好了一条通往加德满都的铁路,仍有一个问题是,尼泊尔能出口什么到中国去。最后一个问题是,整个计划都取决于中国的意思,这问题同样发生在众多与中国相关的事物上。尼泊尔曾经承认自己并没有完成这计划所需的必要技术。如果中国认为尼泊尔的从属关系有可能被美国或印度的反弹所动摇的话,它大有可能退一步重新考虑这计划。
在拉苏瓦的迦梨卡桑这边,这些权力高层的错综复杂看似都很遥远。人们不会花多大力气谈铁路。有天晚上,我和一群当地人坐下来喝茶,并问他们怎么看铁路这件事。「等火车来了再看看,」其中一个人说。「如果中国人沿着河修,或许有可能。反正不管怎样,他们好像没什么办不到的。」不过我那间旅馆的老板看法不一样。「中国人会用铁路来把他们的产品卖给我们,然后和印度竞争。对我们来说会有什么用呢?」
在拉苏瓦,由混凝土盖起的、对外连通的未来之梦,取代了遥远战争的回忆。随着中国的援助,「bikas」在此体现,这个词译为「发展」,但在尼泊尔有了更大的象征意义,包含了物质与实质面的进展。能见证尼泊尔的信念——中国是一个比印度「更好的邻居」——成真的地方就是拉苏瓦,因为基础建设计划都被放进了「赏赐该国并赠与该地区的中国整体慷慨捐赠」的叙事框架中。中国为住在那里的人开启了新的经济良机,甚至还开放给那些不住那的人,好比说那名在拉苏瓦加迪水力发电计划工作,跟我们一起搭便车回高原上的住家的二十来岁年轻人——即便他看似没有多急着想返工。铁路的愿景或许会让加德满都那边的大官振奋起来,但在拉苏瓦这里,即便国内或者国际间都担心北京有可能透过这种基础建设计划来取得境外控制权,当地人早就设计了各种方法来和中国这个经济强权协商。毕竟,尼泊尔对于外援的承诺并不陌生。甚至该说,中国在尼泊尔的基础建设发展甚至在城市外也一直都很成功,就像在木斯塘和拉苏瓦那样。所以,就如那句老调重弹,如果北京做得比别国好,尼泊尔干么不接受中国人?
但若要了解这两个国家怎么交集在拉苏瓦这个当代双边中心,就要回到冷战时代,当时意识形态的框架宰制了国际关系,尼泊尔成了世界各强权的战场,而加德满都在接连两任君主的统治下,开始坚决主张自己面对印度的主权。一九六○至一九九○年的这段时期,尼泊尔大部分时间都得走在地缘政治的刀锋上:共产党渗透的嫌疑;围绕着外援的政治;中情局资助的西藏游击队在自己本土上运作;以印度为据点的反君主运动;还有大大改变南亚世界观的新建立的美中「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