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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总体计划

作者:劳拉·席科尔/译者:黄煜文 当前章节:15130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8:04

一九五六年,世界第一家室内购物中心于明尼苏达州伊代纳开幕,里面设立了两家百货公司,百货公司之间有个如天井般的中庭,引进了明亮的自然光,电扶梯横跨中庭,室内花园与数十到数百家商店为整座商场增添光采。这家购物中心名叫南谷。在当时是个建筑上的创新与惊人之举。与过去美国郊区公路两旁的带状商场不同,南谷购物中心将单调无窗的外墙转变成由停放的车辆构成的庞大护城河。这座购物中心的一切活力都面向内部,开创性的建筑师维克多.格鲁恩将这座商场想象成小区里充满活力的室内闹区,若不如此安排,整个空间可能会沿着离心的方向发散出去。

格鲁恩是维也纳犹太人,于德奥合并后踏上美国海岸。在纽约市,格鲁恩从一无所有的流亡生活打造出商场建筑师的传奇事业。当时,兴建商场在建筑业属于粗糙而低下的领域。格鲁恩却做出彻底的改变。他相信商店设计——商店的外观、橱窗展示,乃至于商店周遭的环境——可以吸引顾客,也可以赶走顾客,零售业成功的关键在于营造出一种氛围来引诱消费者,甚至一开始就让消费者忘了这是个消费生意。这种现象称为格鲁恩效应。然而,这个效应的创造者却与这个效应格格不入,格鲁恩是个社会主义者,他憎恶汽车、带状商场与郊区,尽管如此,他却让这些事物布满整个美国地貌。

对于不断向外蔓延且极度仰赖车辆的德黑兰来说,格鲁恩是个独特却又意外地善于调适的都市计划者。更特别的是格鲁恩作品影响了伊朗政治人物的命运——尤其是那些在格鲁恩的都市幻想上横跨了一座名叫改革的建筑物的人们。这些改革派人士把城市政治转变成用来实现他们最深刻与最具野心的计划的剧场。与之前的格鲁恩一样,他们将逐渐发现,计划的力量有一半来自于对计划的颠覆。

格鲁恩起初想象购物中心可以对抗美国带状发展的缺点。购物中心可以为位于美国城市外围的睡眠小区提供城镇中心;在南谷周围,格鲁恩计划为伊代纳建造公寓房屋、医院、公园、湖泊、公路与学校。购物中心会像欧洲的城镇广场那样吸引郊区居民彼此接触交流。居民在购物中心购物,然后坐在中庭花园喝咖啡,一边与邻居聊天,一边驻足观赏巨大的长颈鹿雕像。

然而,这一切都没有发生。相反地,地价一飞冲天,投机者蜂拥而至,身为格鲁恩客户的零售业巨人从中赚得巨额的财富。购物中心孤立于停车场的后方,与其说它固定了什么事物,不如说它助长了无计划与无限制的「分散」(scatteration),「分散」一词是当时格鲁恩与社会批评家珍.雅各布布争论时提出的。

法兰克.洛伊.莱特在南谷购物中心刚开幕时曾前去一探究竟,他想了解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而当时他已预见到大致的结局。对于购物中心著名的中庭,莱特说道:「谁想坐在那个荒凉而毫无生气的景点呢?你弄的中庭花园汇集了村落所有的坏处,却完全没有村落的魅力。」1

然而,购物中心却在商业上迅速获得成功。格鲁恩的设计变得如此普遍,以至于没有人能联想到这个设计是出自建筑师之手。格鲁恩虽然心里感到矛盾,却不后悔这么做,他依然继续进行。到了一九五○年代末,他已经从设计商店转变成重新设计整座城市。在德州电力公司董事长的指示下,格鲁恩将德州沃斯堡重新想象成一座步行购物中心与人行道咖啡厅的城市,车辆透过环状道路进城,但必须将车停在停车大楼里,行人则搭乘路面电车在这座无车城市里通行。就连珍.雅各布布也觉得这是个令人吃惊的计划。但这项计划在德州州议会触礁,州议会担心这项计划的施行会侵害私有财产权而且增加「贪污舞弊」的可能2。

到了一九六○年代中期,从加州的弗雷斯诺到纽约州的罗彻斯特,格鲁恩已经在美国地貌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但格鲁恩痛恨美国的建筑环境,因此他回到自己的出生地维也纳,他发现当地的凝聚力正受到邻近购物中心的威胁。大约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国王穆罕默德.雷札.巴勒维的消息。

这位伊朗国王向格鲁恩提出了德州电力公司在各方面均无法提出的条件:取之不尽的资金、无限的权威,以及一座如同巨大画布的世界首都,有着快速增长的人口与才刚起步的都市计划历史。格鲁恩与出身名门的伊朗总建筑师阿卜杜勒阿齐兹.法尔曼法马扬合伙,拟定了第一份德黑兰总体计划。

格鲁恩的传记作家日后写道:「战后美国[格鲁恩]的世界如此令人失望,有部分是他自己的杰作。他比任何人都该清楚了解,有计划的发展与无计划的蔓延,两者之间的选择并不是那么简单。」3出乎意料的结果就是格鲁恩事业的故事。在美国是真实的,在伊朗则更加真实,格鲁恩的德黑兰总体计划想决定所有的事,但精确地说,是什么也没决定。

德黑兰最初是从古城雷伊的北部郊区开始发展,直到格鲁恩与巴勒维国王离开一段时间之后,所有的郊区合并起来才让城市达到成熟的阶段。然而,就第一世界的郊区定义来说,德黑兰的郊区其实不是郊区。它们是在基于需要以及在重大的社会变迁下自然产生的小区,对于君主制与之后的革命政权来说,这些郊区也构成几乎无法解决的难题。

德黑兰北依阿勒布尔兹山脉,南邻卡维尔沙漠,整座城市地势落差很大,北部边界要比东南部边界高了六百公尺以上4。地形上的高低起伏深深铭刻在城市的灵魂上。北部高地有干净的水、连绵的视野与清新的空气。南方平原有工业区、贫民窟,有毒的烟雾与北部山脉居高临下阻挡的视野。这里的景色是戏剧与美的灵感来源。在城市范围内,可以看到蜿蜒的溪流与攀缘山丘而上的村落。德黑兰低矮、对称的建筑所展现的优雅未得到应有的重视,它们衬托出阿勒布尔兹山脉的高耸陡峭。瓦利亚斯尔大街——德黑兰宏伟的中央干道,在革命后改成现在的名称——是中东最长的通衢大道,沿线种植了约六万棵高耸的悬铃树。

一九三○年代拆除城墙之后,德黑兰的人口开始成长,先是二十世纪中叶在城市东部有计划地建立中产阶级小区,然后——巴勒维的现代化政策把没有土地的伊朗农村人口成群送往首都——在城市南部建立非法的聚落。从一九○五年到一九七九年,德黑兰人口从十六万增加到五百万5(二○○四年将超过一千二百万6)。许多新移民与大家庭挤在城市贫民窟的小公寓里,在这里,没加盖的阴沟把泥泞的巷弄一分为二,一个房间就是一户人家。有些人在城市外围建立临时居所。有些贫民窟是用泥砖甚至是用锡罐搭建。革命爆发时,德黑兰有整整百分之三十五的人口住在贫民窟或简陋搭建的屋子里7。技术上来说,非法占住的小区不属于德黑兰的一部分,因此居民没有资格获得城市服务,例如下水道与垃圾收集,城市当局表示无论如何要提供这些服务是很困难的;但这些需求十分庞大,满足这些需求已经演变成人道、公共卫生与社会安定的问题。

格鲁恩与法尔曼法马扬把德黑兰想象成巨大的花朵,沿着阿勒布尔兹山麓这条东西轴线延伸发展。与玫瑰一样,德黑兰是由众多同心圆组成的。十座副城市,每座城市有一个市中心,围绕着市中心有十座城镇;每座城镇有自己的中心,围绕着城镇中心发展出四个小区;从小区中心产生五个邻里。绿色河谷切穿了地图,公路与大众运输路线顺着河谷修建。为了维持原有的优雅与绿意,计划再度明确划分城市南北:北部是高所得与低密度的住宅区,南部是低所得与高密度的住宅区,此外还有工业区。

密度——在城市单位面积上设定居住的人数——是德黑兰的命运。格鲁恩与法尔曼法马扬认为德黑兰整体的人口密度要维持得非常低。他们设想的是一座像洛杉矶那样蔓延、低矮的城市,一座可以在破坏相对较少的空间中延伸,保留传统伊朗庭院住宅,拥有广大公园与花园的城市。格鲁恩与法尔曼法马扬设定的城市疆界,每五年以预定的成长数向外扩张,直到抵达二十五年的扩张区域边缘为止。城市要对城市疆界内的地区提供服务,例如水、垃圾收集与电力。

德黑兰总体计划于一九六八年通过。根据一名建筑史家的说法:「很少有巨大城市像德黑兰那样仅凭一个理想主义的规划愿景就进行开发;美国城市的规划很少在大学或办公室里产生,就算有,也无法达到像德黑兰这样的程度。」8但是,城市的大量人口却位于城市疆界之外,不在城市提供服务的范围之内,也不在城市总体计划的考虑之列。

就在格鲁恩的计划获得采纳的同时,新通过的市政法允许君主以粗暴而不受欢迎的拆除手段来解决大量非法占住的问题。从一九七四年到革命前夕,巴勒维国王当局任意拆毁非法占住的小区,他们经常利用深夜派遣准军事部队与推土机来执行任务。当发现进展太慢时——一九七八年九月,离何梅尼从法国飞抵国内只有五个月——当局决定改变策略,他们把格鲁恩计划里针对当年设定的城市疆界进行扩大,并且承诺将占住的居民纳入扩大的市区之中,使他们可以获得自来水与电力的服务。之后,巴勒维国王便流亡了。

德黑兰总体计划的各项缺失与隐含的菁英主义,成了伊斯兰共和国必须继承的帝国包袱。该计划的一切起源出处都与新政权格格不入。计划的作者甚至不是德黑兰本地人。然而这终究是德黑兰唯一拥有的都市计划。荷兰建筑史家沃特.范斯提堡特写道,就像罗马的军管城镇被中世纪的混乱覆盖,或殖民地的哨站被巨大城市超越,德黑兰的故事因此成为它的总体计划被颠覆的故事。但在巴黎与雅加达,范斯提堡特表示:「经过数个世纪与不断世代交替之后,城市的原始码早已被遗忘,所有的遗迹已经在城市羊皮纸上被刮除得无影无踪……。然而,在德黑兰,这个过程是在十到十五年内发生的,要忘记原始码显然是一种意识形态的决定。」9

德黑兰与伊朗其他大城市是君主制时期的权力中心,也是用来展示虚矫的世界主义与可疑的现代主义的橱窗。伊斯兰共和国改弦易辙,刻意规避城市,尤其是德黑兰,并且将自身的认同与民族主义和伊朗农村连系起来。从巴勒维时代(1)开始兴建的德黑兰地铁系统失去了资金挹注。都市计划成为过去的事物。资源缺乏,一九八○年代中期油价崩跌更让情况恶化,伊朗于是将国家拥有的资源投入于大力改善农村生活,将现代化的好处拓展到长期被边缘化的伊朗农村人口。

伊斯兰共和国将电力、干净的饮用水、现代设备、令人印象深刻的医疗网络以及家庭计划带到农村10。在巴勒维国王执政时期,农村妇女平均生育八个子女;在伊斯兰共和国时期,平均只有两个11。伊斯兰共和国的农村妇女受教育的时间是君主制时期的两倍。拉夫桑贾尼政府把新设的大学网络延伸到偏远地区。到了二○一五年,伊朗的乡村与都市地区在教育与生活水平上已差异不大。这些将成为伊斯兰政权的杰出成就。

然而,虽然伊斯兰共和国极其重视农村文化,在其统治期间,伊朗却成为比巴勒维国王时期更为都市化的国家。从一九七六年到一九八六年,伊朗的都市人口成长了百分之七十二。到了一九八三年,伊朗的城市人口已经多于乡村人口。新移民需要合宜的地方居住,同时还要有基本的都市设施。「既不要东方,也不要西方!」一个反帝国主义革命口号如此说道。一九八五年,在德黑兰外围道路两旁占住的民众嘲弄地叫嚷着:「既不要东方,也不要西方,既没有水,也没有电!」12

在德黑兰外围地区,移民聚落静静地扩张。占住者现在已不只是搭建棚屋,还开始建立城镇。在德黑兰的西边,在通往邻近城市卡拉季的道路沿线,十年的时间,城镇人口成长了四倍。就在革命政权忙于处理国内的骚动与国外的战争时,占住者已经创造了既成事实。他们从城市管线取得电力与自来水,实际上是窃取了城市未提供给他们的服务。他们占有的土地是公有地,他们兴建的居所是私有的住处。

伊斯兰共和国的回应与巴勒维国王大致相同:进行拆除,特别是从一九八四年开始。然而,这是一场消耗战。到了一九八九年,当局改变做法,试图整合新聚落以进行控制,向他们收取提供城市服务的费用,甚至将土地出租给他们。伊斯兰共和国将德黑兰的疆界一路拓展到维克多.格鲁恩最后的二十五年扩张线,比原先的计划早了约十年。然后,当局对于新聚落的邻里组织进行渗透,或者以教士控制的协会加以取代。

忽视并未让德黑兰丧失居民或核心地位。相反地,在整个一九八○年代,德黑兰毫无限制且毫无计划地膨胀,形成一种密度与蔓延的对流。德黑兰被自身的污染所窒息,极度严重的交通阻塞使邻里间陷入孤立,绿色空间几乎完全消失。强制伊斯兰化产生了一群愤怒而疏离的中产阶级,他们紧邻着政治上有权但经济上遭受剥夺的群体。街道难以通行,气氛肃杀,空气脏污。无计可施。城市几乎快要破产。伊朗的财产税传统上偏低,加上石油收入下降,市府几乎没有资源流可以汲取。德黑兰的需求规模——无论进行全新的规划还是大众运输与基本服务——令它的预算相形见绌。一九八七年到一九八八年,伊斯兰共和国委托研究迁都到较容易管理的地方的可行性。但经济学家的结论是差异不大。即使政府离开,德黑兰仍将继续窒息下去。就在此时,总统拉夫桑贾尼决定任命新的市长。

戈拉姆侯赛因.卡尔巴斯希要求要有花13。因为德黑兰不仅欠缺预算,也欠缺美。花无法收容无家可归的人或净化空气,但花可以提醒德黑兰人他们的城市可以是什么样子。一九九○年春,刚上任不久,卡尔巴斯希就要求德黑兰人在自家的门阶、家中与工作场所放置花盆。在住家与店铺、办公室与饭店之外的地方,市民也要协助新市长展示色彩与绿意。这将是卡尔巴斯希所做的最不重要的事——最不持久,最没有争议,最不昂贵,但却具有象征性。

在卡尔巴斯希之前,德黑兰内外几乎没有人知道或注意市长是谁。三十五岁,身材瘦长,下巴方正,戴着金丝眼镜,有着具穿透力的目光,无论是好是坏,卡尔巴斯希都将深刻转变伊朗首都,就连批评者也称他是伊朗的罗伯.摩斯(2)。他是个名人,有许多粉丝,也有许多诋毁他的人。民众在街上马上就会认出他来。卡尔巴斯希有部分是教士,有部分是技术官僚——身为库姆的阿亚图拉之子,他未读完神学院就在一九八四年当上伊斯法罕省长——他是管理者、生意人,也是出席过总统内阁会议的政治要人。

这位新市长肩负着过去的市长未曾肩负过的任务。一九八八年通过的法律要求伊朗城市必须财政自主。在一个赋税极轻的国家,这项法律意味着城市要不是必须与市民协商提高税率,就是要找到有价值的事物进行贩卖。

如果卡尔巴斯希提高德黑兰的财产税,他很可能为德黑兰可预见的未来提供一项稳定的经济基础。要提高税率,卡尔巴斯希必须与民众协商,解释他的计划,取得支持,并且针对税金如何运用向纳税人负责。这些都是中央政府从未做过的事。伊朗是典型的食租国家(rentier state,这个词是伊朗学者在一九七○年创造出来的):石油提供中央政府源源不断的岁入,不需要仰赖人民的生产力或合作。卡尔巴斯希并未改变这项安排。相反地,他复制这项安排。德黑兰也许没有自己的石油供给,但卡尔巴斯希却看到德黑兰手中有一项更为巧妙的资源:密度。

格鲁恩计划已形同虚设。从一九九○年代初的标准来看,格鲁恩计划想象的是一座不可能的城市,城市的建筑物不能超过两层楼高。然而正因这个理由,这个依然停留在纸面上的计划竟然成了一个聚宝盆。

卡尔巴斯希出售权利给土地开发商,使他们可以超越格鲁恩计划设定的密度限制——有时超出的幅度达到四倍——此后又略微将限制做了调升。市政府主掌总体计划的施行,却靠着贩卖违反计划的权利来获得收入。当某家公司向卡尔巴斯希提出一套新的城市总体计划时,却遭到他的回绝。对他来说最好的做法是维持原计划,反正没有人期待他能够执行,然后藉由豁免开发商不受计划限制来取得酬金。

卡尔巴斯希从德黑兰的北部开始。新建的高层建筑改变了德黑兰的天际线,完全无视地震安全法规(德黑兰刚好位于主要断层在线)与邻里的凝聚力。现代,毫无特征,巨大,就像德黑兰所有事物那样,这些建筑物不是浅褐色的混凝土建筑物就是浅褐色的砖造房屋,这些楼房挤进狭窄的巷弄中,彼此簇拥紧挨,创造出一座座密集、窄小而拥挤的钢构大楼群,每一座大楼都依照建商自己的想法建造,对法规或计划视若无睹,也没有开阔的视野或疏散空间。市政府有时甚至与民间开发商合伙,从贩卖新建案的豪华公寓获利。营建部门大为景气,成为德黑兰的主要雇主与经济引擎。紧接而来的是不动产投机风潮。德黑兰面临住房危机,数十万家庭苦无适当居所,但德黑兰至少有百分之十的住房单位闲置,价格高到乏人问津,这些住房的建造与出售只是为了转售牟利。

对于已经拥有房子的人来说,这个时期让他们发了一笔横财,他们可以将住所上方的垂直空间贩卖出去。但对于租房的人来说,日子变得更困苦了。即使平均公寓大小减少了一半,投机仍使居住成本包括租金在内增加为原来的三倍。工人必须非常努力才能勉强在首都过活。许多人转而寻求德黑兰外围不受法规管制的开发案。而在德黑兰市区,停车空间、污水下水道与垃圾车数量均不充足。居民怨声载道。尽管如此,在短短两年的时间里,卡尔巴斯希却让城市预算增加为原来的五倍14。总计从一九九○年到一九九八年,他筹措了六十亿美元,其中有四分之三来自于贩卖密度。而他运用这笔资金的方式再次让德黑兰成为全国注目的焦点。

卡尔巴斯希投资公园、高速公路、广告招牌、购物中心、文化中心、森林种植、运动中心与彩色亮面报刊。浅褐色的城市突然间有了色彩。卡尔巴斯希开辟了六百座新公园,是过去数量的三倍;他把一万三千处空地辟建成休闲娱乐区;他移除了过去存在于公园周围的栅栏15。卡尔巴斯希的公园有长椅与游戏场、水池与喷泉、售货亭与卖吃的摊位,可以容纳老人在此玩双陆棋,也能让青少年在这里偷偷摸摸地交换情书。

卡尔巴斯希并未改善德黑兰两极化的现象——相反地,他经常被指控让北部地区获得较多绿色空间与奢华的发展,但也藉由快速移动的高速公路与重启的地铁系统将南北两区链接在一起。纳兹阿巴德这个邻里小区位于德黑兰充斥着贫民窟的南部地区,德黑兰的屠宰场就位于此地。纳兹阿巴德的周边弥漫着动物残骸的臭味,长久以来一直是都市祸害的温床,包括犯罪与卖淫。卡尔巴斯希关闭屠宰场,把这里改造成一座宏伟的文化中心,设有剧场、咖啡厅、画廊、教室、图书馆、体育馆、溜冰场与游泳池,四周还有草坪。巴赫曼文化中心不仅成为德黑兰南部青年的去处,也成为德黑兰北部菁英聚集的地方,他们会来这里看电影与参加每周一次的音乐会。

公路固然实际连通了德黑兰的南北,但真正产生效果的还是听音乐会与看电影的移动人群,他们跨越了以往避之唯恐不及的邻里小区,使德黑兰终于成为一座单一的城市。在卡尔巴斯希担任市长期间,德黑兰总共设立了一百三十八座文化中心,巴赫曼文化中心只是开端。有些强硬派人士不认同德黑兰市长介入国家的文化生活。阿亚图拉哈梅内意警告卡尔巴斯希,反对对德黑兰「伊斯兰认同」的侵蚀16。但德黑兰各个文化中心与公园也舒缓了伊斯兰共和国累积的压力。无论有心还是无意,革命政权开辟了一座花园,但它却没有能力照料:伊斯兰共和国养成了一批年轻人、受过教育的妇女与中产阶级新成员,这些人全开始挑战共和国。卡尔巴斯希找到了拥抱这些人口的方式,甚至运用他们强大的活力来建设这座由他经营的城市。

在卡尔巴斯希之后,伊朗的都市生活再也不一样。在革命时期离开故乡的伊朗人,他们写的德黑兰生活回忆为世界文学市场增色不少,然而他们笔下的德黑兰——交错于低矮房屋之间的巷弄宛如公共大院,街坊邻居的日常生活紧密交织,屋顶成为夏夜里一家人入睡的地方——已不再有。德黑兰南部日益广大的贫困之海,在流亡文学中占有一席之地,它们是社会动荡的恶兆,是革命的先声。到了卡尔巴斯希时代的末尾,德黑兰已经成为某种外表看起来熟悉,内部看起来却陌生的事物,它是一座在仓促中竖立起摇摇欲坠的摩天大楼且污染足以与雅加达和北京相提并论的巨大城市。新的环境不仅需要新的文学,也需要一套城市治理结构的新取径。

凡事都有代价。卡尔巴斯希成就的基础正是他谩骂的总体计划。德黑兰的经济建立在几乎全出自想象的商品上:格鲁恩未能预见到的密度,透过精心设计的黑箱,交到了无须负责之人的手里。德黑兰看似继续运转——或许还比过去运转得更好。但要维持运转,德黑兰必须与投机者合伙与违背计划,继续危险而毫无管制地朝着垂直空间攀爬而上。

协助穆罕默德.哈塔米取得权力的改革派人士把目光望向市政府。他们猜想他们可以在这片开放的田野种下新的民主制度——被联邦政府的绿色河谷横切的花中之花。

在总统哈塔米的顾问中,扎伊尔德.哈贾瑞安有着特殊地位。他幽默的目光衬托着他松弛的脸颊与下巴。他的金框大眼镜落在布满斑白胡渣的脸颊上,在他的八字胡与理得极短的头发仍旧乌黑之时,他就已经戴着这副眼镜。哈贾瑞安是个知识分子,认为政治理论是一门可以加以应用的科学——彷佛民主改革是伊朗可以一丝不苟进行的一连串化学反应。

哈贾瑞安与其他改革派人士使用的专有名词是「政治发展」四个字。伊朗只有威权政府的经验。伊朗需要负责任的政治制度,但伊朗也需要积极参与的公民。「政治发展」指的是对上述两者的培养。因此,哈贾瑞安的改革不只是以民主人物取代威权人物。他认为,要建造庞大的政治基础设施必须从伊朗从未有过的事物开始:地方政治。

哈贾瑞安提到伊朗宪法有个条款允许民众直选自治的市议会。革命之后,这个条款就跟格鲁恩的计划一样束之高阁,从未实现也从未施行。哈贾瑞安主张,举办市议会选举将可推动整个国家朝着政治发展之路前进。市议会选举将可为十万名以上的新政治人物提供训练场地,否则这些人永远找不到登上台面的机会。市议会选举也能让伊朗人体验到什么叫做竞争式民主与自治。

卡尔巴斯希过去是技术官僚,他决心让德黑兰再次运转,即使他的政策是透过黑箱与威权的方式加以实施。哈塔米及其盟友对此有着不同的想法。他们想改变的与其说是围绕在他们周遭的有形空间,不如说是权力制度。当哈贾瑞安看着这座摩肩擦踵充满活力的首都城市时,心里想的不是如何管理或规划像德黑兰这种规模的城市,而是德黑兰不适当与过时的政府结构。问责与透明对卡尔巴斯希来说是之后的事,对哈贾瑞安来说却是重点所在。

哈贾瑞安认为,伊朗社会充斥着行动、精力与无来由的不满。选举市议员可以吸收部分精力,并且将这种精力导向与国家的建设性关系。伊朗民众将开始组成利益团体、市民组织,最后形成政党。根据哈贾瑞安的理论,最初实际上只需要两个政党。人民将会决定哪一个政党更能代表他们,并且迫使与形塑政党符合人民的需求。之后,将出现更多的政党。

这些观点与如何经营伊朗城市没有太大关系。但哈贾瑞安的说法旨在提出愿景。他对访谈者表示,卡尔巴斯希是以公司治理的方式管理德黑兰,他重视菁英,把一般市民当成「岁入的主要来源」17。哈贾瑞安设想的则是向居民征税而且也让居民能参与治理的城市。

在哈贾瑞安的建议下,哈塔米把举办市议会选举定为竞选承诺,而且在一九九七年就任总统之后着手准备市议会选举。改革派成立了政党,称为伊斯兰伊朗参与阵线,而且提出自己的候选人。

参与阵线将成为伊朗的全国性改革政党。但参与阵线起初只是一个地方性组织,组织的性质也极为模糊。参与阵线的成员对于贩卖密度或对城市财政提出更好的解决方案并未采取统一的立场,他们也未对危险而人口过多的首都提出地震防灾计划,或对已经成为首都经济引擎的营建业提出更完善的管制建议。无论是这些还是其他议题都将为地方政府的改革派人士带来分裂与纷争,进而导致他们的困窘与失败。当改革派人士来到德黑兰市议会,把他们抱持的许多政治希望投注在市议会时,他们在世人面前的表现,彷佛是派去管理铸造厂的哲学系出身者那般。

市议会选举还没举办,一九九八年四月,市长卡尔巴斯希就因为盗用公款、行为不检与管理不善等罪名遭到逮捕。许多改革派人士猜测,卡尔巴斯希真正的罪名是在总统选举期间支持哈塔米,卡尔巴斯希最后的临门一脚,改变了选举结果。有几天的时间,市长是在监狱里处理市政。支持群众开始上街游行。这些指控错综复杂,令人难以相信,加上卡尔巴斯希极受欢迎,他的逮捕显然带有政治意味。

卡尔巴斯希在六月接受审判18。法官同时身兼检察官。整个审判过程经由电视播送,又称为「卡尔巴斯希秀」,是伊朗历史上最受欢迎的电视节目之一。考虑到家庭观众,市长要求审判的播送时间与晨礼或世足赛的时间错开。当审判的时间与伊朗对美国的赛事冲突时,法院同意择日再审。

在伊玛目何梅尼司法大楼铺满褐色嵌板与礼堂式座位的房间里,法官高坐在舞台上,在他的前方有一张巨大书桌,卡尔巴斯希与他的律师拥挤地坐在舞台前的木椅上。卡尔巴斯希憔悴而愤怒,一绺平直的头发盖住他的额头,他不是可以轻易被威胁的人。他直接跟法官争论,表情阴郁而激动,他低着下巴,歪斜着头,冰冷而怀疑的目光对着上方,斜斜盯着与他对话的人。「我不接受任何指控,」他在审判第一天说道,「这些全都是谎言。」法庭挤满了人,法庭外还有数百名旁观者透过电视观看审判过程。

卡尔巴斯希在投机开发的影子经济里进行未受管制的交易,这使他在面对诉讼时左支右绌。卡尔巴斯希被指控盗用数百万美元公款、收受贿赂、对公有财产进行不当交易、非法占用公有财产、非法进行政府交易以及从事「专制与独裁的行为」,而他则主张市府没有一分钱进到他的口袋里。「我所做的只是将一座死气沉沉的城市转变成现代与适合居住,拥有数百公里公路、绿色空间与文化中心的城市。」他对法官说道。

实质而言,卡尔巴斯希的辩护有时显得无力与混乱,主要是因为许多指控出乎市长及其法律团队的意料之外。但卡尔巴斯希有一套更大的策略。在全国民众观看审判下,市长一再将审判拉回到司法部的强制手段以及程序正当性的问题上。卡尔巴斯希提醒观众,他是到了法庭才知道自己遭受许多指控,而警察在此之前已先冲进他的办公室,没收了他的机密文件。当法官提出在牢里遭受讯问的市府官员的认罪文件时,卡尔巴斯希反驳说:「你组织了一群七十人的队伍,其中绝大多数只有高中学历,而你竟然让这些人负责进行调查。他们把每个人都带到地下室,出来的时候每个人都认了罪。这是什么意思?」19

七月十一日,法院第七次也是最后一次开庭,卡尔巴斯希做出结案陈词。他说了四个小时。他哭泣。他提到自己的革命历史。他惋惜地表示,这场调查耗费了市府的时间、金钱与工作。在经过八年半,每天工作十五小时之后,市长哀叹说,这就是我的立场。法官判处卡尔巴斯希五年有期徒刑(上诉后减为两年)、鞭刑六十下、罚金五十三万美元,以及褫夺公权二十年。

一九九九年二月,德黑兰市长才刚入狱服刑几个月,伊朗便举办了第一次市议会选举。这是伊斯兰共和国有史以来最开放的政治领域,有大约三十三万人参选。改革派人士获得压倒性的胜利。他们支配了全国各地的市议会,但最具决定性的还是德黑兰,十五席中取得了十四席。

改革派人士扩展了派系的观点与出身背景。有些人是接近卡尔巴斯希与昔日市府管理阶层的技术官僚。有些人,如易卜拉欣.阿斯加札德赫,曾是一九七九年攻占美国大使馆的主使者,是较为激进的民粹主义者。还有一些人,如扎伊尔德.哈贾瑞安,来自哈塔米旗下思想较具前瞻性的智库。关于市长一职,德黑兰市议会任命了一名中间路线的技术官僚担任。

一旦取得权力,改革派人士也面临与卡尔巴斯希相同的选择。如果要征税,市府必须与民众建立信任关系,这是拥有石油租与威权历史的中央政府从未做过的事。而这也意味着要对目前看似顺利运转的城市——甚至是近年来管理成功的象征——进行财政与政治上的重新安排。

所以,德黑兰还是继续沿着卡尔巴斯希标记的道路前进。二○○○年,市府委托一项新的德黑兰总体计划。但往后六年,这项计划一直未获通过,更不用说施行。德黑兰的都市计划者开始怀疑改革派市议会,就像先前的卡尔巴斯希那样陷入进退两难的状况。要采纳都市计划意味着要管制密度,而这就表示要另寻筹募资金的管道。

此外,德黑兰市议会成员也未将心思放在市政上。有相当数量的市议员决心参与全国性的选举。一名市议员参选总统;其他市议员则参与国会选举,还找来扎伊尔德.哈贾瑞安担任主要的改革派谋士。

哈贾瑞安的企图心仅止于最初的参选市议员。但他先把德黑兰市政搁在一旁,在他主导的国会大选中(他向记者表示,他阅读美国的政治期刊,从中学到了如何进行联盟与选战20),改革派获得了全面胜利,在二百九十个席次中取得将近百分之七十七的席位。对于一个正在爬升的改革运动来说,这是个令人振奋的时刻——或许足以弥补都市管理的挫折。

二○○○年春,扎伊尔德.哈贾瑞安开始收到死亡威胁。一卷录音带通知他即将遭到处决。他是强硬帕特别痛恨的人物,强硬派不仅认为他是改革派的谋画者,也怀疑他是阿克巴尔.甘吉报导连环谋杀案幕后的深喉咙。毕竟,哈贾瑞安曾在情报部工作,而且握有甘吉发行报纸的执照。

某个星期日的早上八点三十五分,哈贾瑞安在德黑兰市政府白色石头与玻璃大楼的附近停车。他与一名同事走向大楼,才刚在建筑物入口处爬了几阶低浅的阶梯,一群人突然靠近他。其中一人交给哈贾瑞安一封信,其他人则拦住问他问题。此时一台马力强劲的红色摩托车在路边停下,这是一种专门提供革命卫队与巴斯基使用的摩托车。一名年轻人从机车后座跳了下来。

他的名字叫扎伊尔德.阿斯加尔,根据他日后的说法,他接下来做的事完全是依照清真寺伙伴的指示,他们以沙赫勒雷伊的某个极端主义教士为中心的圈子。他宣称自己并不反对扎伊尔德.哈贾瑞安。他读过他写的一些文章,甚至在市议员选举时投票给他。但他被告知,刺杀这名被称为改革运动首脑的人物是他的「宗教责任」21。

由于不知道哈贾瑞安长什么样子,阿斯加尔一时有点犹豫,他等待共犯告诉他谁才是他的目标。然后他走向哈贾瑞安,朝他近距离开枪。他瞄准市议员的太阳穴,但因为手抖了一下,结果打在哈贾瑞安的脸上。

阿斯加尔跳回机车上,与共犯扬长而去。阿斯加尔脱掉额外多穿的裤子,让目击者无法认出他来,接着他去看电影,到银行缴水费,然后回家,途中还在首都交通壅塞的街道来回穿梭。

当扎伊尔德.哈贾瑞安从昏迷中醒来,一颗子弹仍留在他的脖子根部。他的双腿瘫痪,说话有困难。他在这场刺杀行动中活了下来,但再也无法恢复过去的样子。改革运动也是一样,市政厅也是如此。

改革派谴责哈贾瑞安刺杀未遂事件是强硬派指使的政治行动。总统哈塔米表示:「自由之敌误以为他们可以藉由刺杀为国服务的虔诚知识分子来达成他们的目标。」22最高领袖哈梅内意要求冷静与克制。他公开表示,目前还不知道凶手是谁,仓促地认定与政治有关不仅会激起民众情绪,也于事无补。不可否认,刺客使用的是国家民兵才能使用的摩托车。但保守派发言人认为,这也只能说明阴谋行刺的人当中有人是革命卫队成员,但不能说阴谋来自于体制内的权威。

八人遭到传唤与审判。五人被定罪,刑度从三年到十五年不等。就连法官也对于被告出庭时神色自若以及对目标的缺乏敌意感到困惑。他要求对被告进行精神评估,结果发现他们心智正常。但在审判时却找不到这些人与任何指挥链有所连结。

或许,是哈贾瑞安长期的政治观点、深富远见的耐心,以及拒绝放弃他觉得已经掌握的历史契机,使德黑兰市议会免于陷入个人的敌对与政治的阴谋。或许,未来早已经铭刻好——铭刻在政治发展的难题中,要求从某个地方开始,却总是需要某个尚未满足的条件;铭刻在德黑兰的城市管理上,只会产生不受欢迎的选择,过去的管理者从来不需要响应市民,更不用说承诺让他们的城市成为通往民主改革的跳板。

二○○○年十一月,在遭受枪击的八个月后,哈贾瑞安返回工作岗位。脑干损伤使他无法久站,也无法维持平衡;当他尝试走路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彷佛在游泳池里移动。空气成了他前进的阻力。他的左手瘫痪,右手颤抖,因此无法写字。他说话结巴,脸孔呆滞,但内心依然热切。

德黑兰市议会已经崩解成充满敌意的派系。议员、市长、内政部为了谁有权主掌哪个领域、谁能决定城市如何取得资金,而彼此争斗。一名议员与市长的争端诉诸仲裁。另一名议员因为涉嫌共谋杀害哈贾瑞安而被短暂起诉(他最后获判无罪);还有一名议员因为诽谤一名涉及卡尔巴斯希审判的警官而被判入狱;两名议员辞职,据说是因为「某些内部组织问题」23。哈贾瑞安为了到国外寻求医疗而试图辞职,议会却不接受。遭受压力之下,市长终于下台,但继任者几乎马上就与和前任市长不和的议员发生冲突。

城市根本的问题依然存在。德黑兰依然建筑过量与污染超标,密度贩卖依然支撑着城市经济,却也损坏了城市的稳定性。地震学家持续针对都市倒塌的可能性发布可怕的警告。谣传有些市议员藉由贩卖垂直空间给开发商而获利。

一开始原本是具有前景的地方自治实验,最后却沦为争吵不休的闹剧。到了一月,国家仲裁委员会解散德黑兰市议会,理由是议会未能定期开会而且未能针对预算做出决定。市长遭到解职,并且因为贪污滥权被判入狱五个月。离伊朗第二次地方选举还不到三个月,德黑兰整个管理机制已明显崩溃。

德黑兰市府与改革派自己做到了强硬派想对他们做的事,那就是显示改革运动的每一项缺失——自负浮夸、为小事争吵、管理上毫无经验、好高骛远。

强硬派报纸把握每个机会尽可能夸大改革派的失败。《宇宙报》主编提到德黑兰市议会时表示:「过去四年来,市议会唯一漠不关心或不大注意的事就是德黑兰的问题以及履行市议会的法定责任。」24《宇宙报》另一名评论者则幸灾乐祸地说,这个自吹自擂的民意机关已经「胎死腹中」25。一群「无经验的政治人物」只把选举当成他们全国政治事业的「跳板」,罔顾民众的信任。市议员「每天彼此争吵,任由德黑兰的处境愈来愈混乱」。

这些社论肯定打中了改革派的要害,主要是因为这些指控都是真的。但强硬派的批评却未提到即将离职的市长遭到逮捕与受审,也未提到哈贾瑞安遇刺的事——这两起事件不仅打击了改革派政治人物的士气,也让他们丧失重要的建言、支持与专家见解。强硬派同样未指出改革派愿景的鲁莽。当哈贾瑞安想象市议会可以在国家的政治发展上扮演角色时,他没有考虑到一些小瑕疵就足以破坏整个市府政治:个人的敌对与争权夺利、人性的弱点、有系统的贪污、需要用岁入来解决的问题,以及源源不断的岁入创造出更多的问题。

《宇宙报》社论撰稿人没有提到的是,与管理伊朗日渐膨胀的现代城市的市议会不同,农村地区的地方议会表现得很成功。保守派学者把这一点归因于农村社群的凝聚力,他们选举出自己有理由认识与信任的地方领袖担任议员。学者也提到这些地方议会处理事务的规模与性质较容易管理而且属于他们熟悉的内容。半个世纪之前,伊朗只有一座城市人口超过百万;现在则有六座城市人口超过百万,大约七十座城市人口介于十万到百万之间。改革派人士可能想象自己可以藉由在地方层级开启直接民主,而能从基层开始发展。但实际上,他们却是从伊朗管理难题中最不熟悉也最难处理的地方开始发展。

虽然改革派未能在都市治理上成功巩固自己的势力或理念,但确实创造出让其他人成功的条件。由于改革派将都市机器安放在正确的位置上,因此不是只有一个,而是有两个重要的国家政治人物将从中崭露头角。德黑兰市议会最终在全国政坛孕育出强大的新力量——只是这些力量不属于改革派。

二○○三年,市议会选举相当低迷,实际上几乎已经从全国的舞台上消失。保守派只要不惹出事端,那么几乎是稳操胜算。低投票率对他们有利,因为强硬派绝对会坚定地出来投票。比较倾向于自由派的伊朗人必须被说服相信这场选举值得他们出来投票,然而即将卸任的市议会的表现却起不了这个作用。在各个省分,地方议会过去四年来默默做出良好的成绩,因此大约有九成五的选民出来投票。在城市地区,投票率则接近六成五。至于德黑兰则出现惊人的低投票率,只有百分之十26。

保守派在德黑兰市议会十五个席次中取得十四席。在拥有四百万名合格选民的城市里,他们只拿到八万五千到十九万票就取得胜利27。然而,赢家不是全国知名的保守派人物,而是来自之前没没无闻的团体,这个团体名叫伊斯兰伊朗建设者同盟,他们主张「保卫伊斯兰革命的成果」,不让「唯物主义者」影响决策28。建设者同盟宣称他们不属于任何派系,而且鄙视党同伐异。总统哈塔米对于这个立场表示欢迎,他敦促刚出炉的德黑兰市议会能避免介入全国性的政治,而且要牢记低投票率限制了人民对他们的授权。

正当改革派召开圆桌会议讨论失败的原因之时,新德黑兰市议会也开始着手加强对首都的控制。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市议会任命了新市长。他是前阿尔达比勒省省长,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交通工程师,与巴斯基有着密切关系。十五票有十二票赞成,任命案通过,他宣誓打击贪污与确保透明。如果改革派未能建立地方政府,然后把首届德黑兰市议会搞得一团糟,他绝不可能出现在伊朗政坛的光照下。他的名字叫马哈茂德.艾哈迈迪内贾德。

(1)指两任巴勒维国王,雷札.巴勒维与穆罕默德.雷札.巴勒维在位时期,时间为一九二一年到一九七九年。

(2)二十世纪纽约和其市郊的建筑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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