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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奇迹室.2

作者:劳拉·席科尔/译者:黄煜文 当前章节:4720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8:04

二○○三年十一月初,鲁兹贝赫被传唤到情报部总办公室。在放置了桌椅的讯问室里,一名和蔼可亲的探员告诉鲁兹贝赫,扎伊尔德.莫塔札维向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投诉他。三天前,鲁兹贝赫在法尔达电台告诉记者,莫塔札维要求报社不要报导卡泽米事件。莫塔札维在投诉中指出,他的办公室在几个月前就已经明令禁止伊朗人接受外国媒体采访。此外,莫塔札维也指控鲁兹贝赫诽谤他,说他的行为是非法。

鲁兹贝赫的讯问持续约三个小时,但他不觉得自己受到不友善的对待。他解释说,尽管莫塔札维下了命令,但他相信宪法保障他的言论自由。鲁兹贝赫又试图说服讯问者,让民众知道政府并不支持对札赫拉.卡泽米施加暴力,这反而是好事。他对情报部探员说,莫塔札维不能代表政府;他知道,但绝大多数民众不知道。他的讯问者告诉他,他们担心他的安危。他们来自情报部,而情报部属于改革派政府。但鲁兹贝赫也听说有些较不具同情心的情报人员与革命卫队及检察长有关,而这些人知道他与埃米尔恩特札姆的关系。

鲁兹贝赫回答关于卡泽米与莫塔札维的问题,但也回答了关于改革运动与最高领袖的事。有人告诉情报部,扎伊尔德.哈贾瑞安曾经训练鲁兹贝赫进行心理战。鲁兹贝赫笑了。他回答说,他这辈子只见过哈贾瑞安一次,而且是在这位政治策略家遭到枪击之后。鲁兹贝赫从这些问题了解到,他的手机已被监听一段时间,但其实他早已怀疑这一点,因为当他打电话时总是会听到哔哔声。

鲁兹贝赫在被言语警告与告诫不许再与外国媒体说话后便被释放。他知道探员想跟他建立某种关系。他们递给他名片,告诉他如果遇到问题可以打电话给他们。一名讯问者问鲁兹贝赫,如果他们想知道他对某事的意见,是否也可以打电话给他?

鲁兹贝赫拒绝了。他不喜欢与情报部探员交谈,他很果决地告诉他们。如果讯问者想知道他的意见,可以去看他出版的作品。

或许是因为性格,也或许是因为世俗左派的背景,夏赫拉姆似乎总是超然于伊朗错综复杂的派系斗争之上。他进入的世界充满繁复的结构——新闻报导参杂了政治,政治参杂了严密的监视,而一切的监视均来自于内部分化的国家。他用一种近乎刻意的纯真或者说道德姿态来看待这个世界:拒绝将他生活的这个世界视为真实。若非如此,就无法解释他为什么要与心事重重的年轻人帕亚姆.法兹里内贾德维持友谊。

夏赫拉姆偶然间在电影院首次遇见帕亚姆。夏赫拉姆的诗人朋友介绍他认识这位精瘦、脸庞窄小的年轻人,他当时应该不超过二十一岁。夏赫拉姆听过帕亚姆的名字。他曾经是作家,为电影周刊写稿。二○○一年,一名资深的文化人物被捕,帕亚姆.法兹里内贾德是他熟识的人之一,也跟着遭到逮捕。帕亚姆年轻无经验,从未涉足政治。他不是大家眼中那种会对身体酷刑做出英雄式抵抗的人物。做为释放的条件,普遍相信他同意供出不利于朋友的讯息,因此他成了一名告密者——现代版的塔沃布,但不是在监狱里面运作,而是在监狱外面。他有一种胆小如鼠的特质,但同时间又让人产生怜悯与不安。

夏赫拉姆很肯定地认为帕亚姆是被派来认识他的,但他没有拒绝。相反地,他同意跟他见面,而且总是在公共场合。有时鲁兹贝赫也会加入。夏赫拉姆觉得自己没有可隐瞒的事。他对待帕亚姆就跟对待其他人一样,没有差别。稍微认识夏赫拉姆的人都知道,夏赫拉姆一向坦诚待人。他公开与帕亚姆谈论伊斯兰共和国,谈论共和国官员,甚至谈论伊斯兰教。帕亚姆坚持要到夏赫拉姆工作的地方看看。经过一段时间之后,夏赫拉姆终于同意顺道带他拜访一下《信任报》,他与记者们交谈,双方都感到十分愉快。

某天夜里,夏赫拉姆在《信任报》工作到很晚,他接到帕亚姆打来的一通绝望的电话。

「我是来道别的,」帕亚姆对夏赫拉姆说道,「我背叛了我的老朋友。我说了太多事情。」他活不下去了,他说道,他决定自杀。

夏赫拉姆与鲁兹贝赫商议之后决定去找帕亚姆,发现他头发蓬乱、衣衫不整、浑身脏兮兮,彷佛一直睡在街上一样,于是他们将他带回到他们的公寓洗澡。当他洗澡的时候,夏赫拉姆与鲁兹贝赫清洗与熨烫他的衣服。在他们的陪伴下,帕亚姆似乎获得了安慰,他不再提起自杀的事。三个年轻人决定去德黑兰郊外的达尔班德,这里有一条小径可以爬上阿勒布尔兹山麓,而小径两旁有传统的餐厅与茶馆。帕亚姆从外表完全看不出他有一辆起亚普莱特,于是由他开车,他问鲁兹贝赫与夏赫拉姆是否能顺道让他去一下办公室。他想在那里抽一点哈希(1)。

帕亚姆在法特米广场附近的一栋建筑物旁停车,这里离内政部不远。鲁兹贝赫与夏赫拉姆坐在前厅,而帕亚姆则消失在建筑物里。很久之后,鲁兹贝赫才知道,这个办公室隶属于一个特殊的网络情报分支单位,而这个单位又隶属于平行的情报机构——不是情报部,而是从情报部被整肃出去的人员组成的谍报组织,与莫塔札维和革命卫队进行合作。

帕亚姆出现了,于是三个年轻人继续前往达尔班德,享用烤肉饭与水烟。他们谈起一个彼此熟识的朋友,一个从真主党支持者叛逃出来的人,现在已经逃到土耳其。夏赫拉姆想跟他说话吗?帕亚姆急切地问。夏赫拉姆犹豫了一下,但太迟了。帕亚姆拨通电话,并且把电话放到夏赫拉姆的耳边。夏赫拉姆跟那个朋友问好。然后帕亚姆把电话塞给鲁兹贝赫,鲁兹贝赫也温和地希望他们共同的朋友能够平安。

索尔玛兹.夏里夫注意到鲁兹贝赫时,她正在《信任报》担任体育记者。鲁兹贝赫与她认识的其他男人大不相同。他看起来文质彬彬且头脑清楚,整个人似乎包覆在一个平静的力场里,完全没有一般年轻人的冲动莽撞。她猜想着鲁兹贝赫是否不快乐,是否因为谈恋爱而分神,还是说正投入于一场行动。她想认识他。某个星期四晚上,当一群同事,包括鲁兹贝赫在内,要去奇特加尔公园时,鲁兹贝赫也邀请索尔玛兹一同前往。索尔玛兹马上就答应了。她是透过报社里共同朋友的介绍才认识鲁兹贝赫,但这是他们第一次说话。两个月后,索尔玛兹要求鲁兹贝赫娶她。

索尔玛兹几乎不知道还有谁跟自己有这么大的不同。鲁兹贝赫的脑袋驱使他埋首于观念世界,但索尔玛兹则是专注于具体事物。她虽然善于处理生活上的种种困难,却不总是那么务实;她大胆而固执,相信只要敢于追求,即使看似不可能的事也会实现。她鼓励自己的母亲结束一段不幸福的婚姻而且找到一份律师工作。她的妹妹实际上由她抚养长大,她们住在德黑兰西南部梅赫拉阿巴德机场附近的一栋混凝土建筑物里,她们拥有其中一层公寓。十七岁时,索尔玛兹靠着直接打电话给电视台,告诉对方他们实在应该雇用一名女性体育记者而首次得到记者的工作。索尔玛兹不愿受到局限,就连她自身的精神状态也不例外:沮丧的时候,她会找出令她沮丧的事物,压制它,打败它。她有自己的一套进取的方式,她不受自我意识影响,也不怕失败。但索尔玛兹也有像女孩子的一面,她讲话滔滔不绝,兴高采烈,而且讨厌独处。

在鲁兹贝赫身上,她发现这个男人喜欢独处,而她喜欢人际关系,他喜欢静态,而她喜欢动态活动,他内敛,而她外放开朗。他们彼此互补,却也相互冲突。但两人不是没有共同点。他们各自以不同的方式表现出理想主义与世俗性,也以不同的方式在变化无常的生活中展现机智。他们反对传统的性别角色,同情伊朗的地下女性主义运动。他们终于同意结婚,只不过是基于双方家庭在困惑不解下施加的压力。

他们的婚礼只有挚友亲人参加。索尔玛兹的父母与妹妹到场,还有父方的一个亲戚担任她的证婚人。鲁兹贝赫的父母与姊弟也来了。他的证婚人是阿拔斯.埃米尔恩特札姆。当这对新人到政府单位进行登记时,一名官员拿走了他们的文件并要求查看证婚人的身分证。

「这位埃米尔恩特札姆,」官员指着手里的身分证说道,「跟那个埃米尔恩特札姆有亲戚关系吗?」

「你在说什么?」鲁兹贝赫问道,「这位就是阿拔斯.埃米尔恩特札姆。天底下只有一个埃米尔恩特札姆。」

这名官员连忙起身离开桌子,他紧紧抱住埃米尔恩特札姆,亲吻他的脸颊。他说,他一直梦想见到埃米尔恩特札姆。这名官员不让他们缴费;他说,在他的档案里藏有埃米尔恩特札姆签字的婚姻文件,这样就已经足够。

鲁兹贝赫与索尔玛兹在二○○四年三月,也就是波斯新年之交结婚。当时正值鲁兹贝赫人生的不稳定时期。他离开《信任报》,在《共和国报》短暂工作了一段时间。索尔玛兹也在《共和国报》工作,负责报导妇女议题与社会事务。但他们很快就没了工作,因为《共和国报》才发行十三期就因为坚持报导卡泽米案件而遭到停刊。鲁兹贝赫与其他人仍继续上班,却不许发行报纸。

帕亚姆.法兹里内贾德想知道所有的事:关于夏赫拉姆的人生、他的家、文件以及他工作的数据源。有一天,帕亚姆警告夏赫拉姆不要将任何文件放在公寓里。夏赫拉姆觉得帕亚姆是在吓唬他,并没有把帕亚姆的话放在心上。但夏赫拉姆的朋友相当在意。一些朋友看到夏赫拉姆与帕亚姆一同外出,便警告他帕亚姆是个危险人物。他必须与这个人断绝来往。到了适当的时候,他确实这么做了。

往后几个月,日子相当平静。夏赫拉姆并未发表任何文章。鲁兹贝赫逐渐搬离埃斯坎达里的公寓,与妻子住进火车站附近狭小的单间卧房。夏赫拉姆计划前往拉什特与家人共度一星期,让他们搬进新的公寓,并且让女儿入学念小学一年级。就在他离开之前,他在《信任报》工作,一名年轻人拿传票给他。但传票已经过期。年轻人向他致歉,并且告诉他隔天早上到警察局报到。夏赫拉姆同意并且继续工作。

四十分钟后,年轻人又回来了。夏赫拉姆现在就必须离开,他说道。一名高阶警官正在街上等他,他会回答所有问题。夏赫拉姆与年轻人争论,如果高阶警官想见他,他应该过来。不,年轻人坚持,夏赫拉姆必须离开。如果拒绝,他将遭到逮捕。

正当夏赫拉姆满心狐疑的时候,逮捕已经开始。在《信任报》办公室外,一群同事站在门边正注意夏赫拉姆发生什么事时,另一个人突然出现,命令夏赫拉姆跟着他走。他亮出手枪与手铐,并且抓住夏赫拉姆的手。

夏赫拉姆认得这个人。他见过这个人一次,他看到这个人跟帕亚姆.法兹里内贾德说话。

「你不是帕亚姆的朋友吗?」夏赫拉姆问道。

不是,那个人回道。

第一站是埃斯坎达里的公寓,夏赫拉姆看着一群人四处翻找文件。他看到书架上有伊朗宪法与刑法典,于是问自己是否能带着这些法典。这些人说没有必要,因为他很快就会获得释放。然后他们让夏赫拉姆上了一部黑色汽车,车窗全用窗帘遮住,他们朝夏赫拉姆的后脑勺敲了一下说道:「把你的头低下来。」

夏赫拉姆双眼被蒙住,却仍仔细留意车子何时停止。他不在任何已知的监狱里。停车的地点感觉很安静,很像住宅区。他觉得自己被带着穿过一个庭院,往左沿着走廊前进,然后进入一栋大小类似都市房屋的建筑物。逮捕他的人拿走他的眼镜、皮带与鞋子。他听见铁门打开的声音。他被推进一个漆黑的牢房里,里面有个大通风口。夏赫拉姆一连坐了几个小时,他听见古怪的声音,却无法辨识那是什么。

终于,他被拽到椅子上,他的手被反铐在身后。他听到低沉的声音。

「你知道自己在哪里吗?」

「不知道。」夏赫拉姆说道。

「你在奇迹室里。」

夏赫拉姆笑了。接着他连人带椅被摔在地上。他双手被铐住,两眼也被蒙住,他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打他踢他。他不知道这种状况持续了多久。当他苏醒时,他在浴室里。他用手摸脸,却发现手上全是鲜血。

(1)哈希(hash)是大麻的树酯,被归类为毒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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