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米德逐渐相信,自己与其他部落客——当时有二十名部落客遭到监禁——成了伊朗分裂的两个情报建制开战的炮灰。哈贾瑞安认为,要挽救政权必须改革政权;已故的扎伊尔德.埃玛米则相信,反对派必须以暴力加以清除。这两个团体共享相同的根源,他们都来自何梅尼时代血腥的安全体制。基沙瓦兹宣称他曾在一九八○年代亲自击溃伊朗人民党的领袖。他也自满地表示:「我们把阿里.阿夫夏里打得头破血流。」但欧米德也不该对自己盟友的过去存有幻想。
「用来关押你的这些秘密监狱可不是『我们』盖的,」基沙瓦兹嘲弄欧米德,「是你的朋友——你的改革派朋友建造这些地方。」
即使如此,欧米德心里并不孤单,他也从未想象自己在这个世界是孤伶伶一个人。改革派是他的朋友与同事。他深信,等到他出狱,告诉他们自己承受的一切以及他们也将清楚面临的危险时,他们将会支持他。
索尔玛兹认定,在梅赫拉阿巴德机场的检察长办公室第九支局找不到出路。副检察长没有实权。她必须直接跟莫塔札维谈。但这位检察长可以说是声名狼藉,札赫拉.卡泽米事件已经证实这一点。一名记者同业告诉索尔玛兹,如果她去见莫塔札维,他会用他的眼睛对她催眠,她将说出他想要的一切讯息。年轻记者如果可能,每个人都不想碰到这位检察长。索尔玛兹认为自己无法继续回避这件事。她鼓起勇气,给莫塔札维留下讯息。
莫塔札维回电时,当时刚好是傍晚,索尔玛兹正走过母亲家附近一处空旷地带。整个空间是宁静的,空气也略带寒意。「我收到你的讯息了。」莫塔札维知会她。
「我打电话是想知道我丈夫的案子,」索尔玛兹解释说,「我想知道什么时候会释放他。」
「我怎么知道你是他的妻子?」莫塔札维回道。
索尔玛兹一时克制不住,愤怒地回道:「我想没有人会想惹上这么大的麻烦。」
她话一出口,当下就后悔了。她的语气完全不对。她对其他人说话时一直克制住脾气,偏偏在跟最危险与最有权力的人物说话时失去控制。
对方没有响应,她聆听着,内心感到害怕。终于,莫塔札维说道:「明天来找我。」
索尔玛兹心情沉重。她做了什么?她冲回母亲的家,告诉聚集在那儿的亲戚关于电话的事。
鲁兹贝赫的叔叔笑了。「你为什么要那样说?」
「我不知道,」索尔玛兹难过地说,「他问了一个蠢问题。」
检察长办公室让索尔玛兹联想到水族馆。在楼上,她穿过一道安全门来到一间有着玻璃墙的房间。墙的另一边是会客区。索尔玛兹与母亲在早上八点半抵达,他的母亲不放心让女儿与莫塔札维独处一室。到了下午,她们仍未见到检察长。索尔玛兹开始怀疑莫塔札维叫她过来只是为了让她无事可做,浪费她一天的时间。
索尔玛兹仔细观察会客区。这里一定在某处装设了摄影机。当她在天花板附近的角落发现一台摄影机时,她扭转身子眼睛直盯着那台摄影机。她看着摄影机的样子很古怪,而且时间很长,会客区的其他人也不禁转身望向她看的地方。半小时后,柜台人员引领她与她的母亲去见检察长。
当她们走进房间时,莫塔札维并未起身。但他指示她们坐下,语气中带有一种刻意的客气。
「你真是个积极的女士。」他对索尔玛兹说道。
索尔玛兹仔细观察莫塔札维的脸。她了解,他不高兴看到她。但他很好奇。索尔玛兹惊讶于他个子的矮小。在房间的另一边,也就是办公桌的对面,有一台小电视机,上面播放着从等候室传来的景象。
「我要我的丈夫回来,」她回答说,「他是无辜的。」
「你错了,」莫塔札维说道,「他不是无辜的。他没有告诉你所有的事。」
「我不在乎他婚前做了什么,」索尔玛兹回道,「我不相信他犯了罪。」
「我会建议继续过你自己的人生,」莫塔札维对她说,「再婚。你是个年轻漂亮的女人。你的丈夫将在牢里关二十年。」
索尔玛兹知道她只剩最后一张牌。她的纪录是干净的,而且她还是个失去丈夫的新婚妻子。「我们才结婚五个月,」索尔玛兹恳求说,「如果你放了鲁兹贝赫,我会看牢他。我会确保他不会犯下任何有害体制的罪名。」她曾经听说有妻子会扮演这种角色。
但莫塔札维似乎对她提出的任何请求都不感兴趣。他的举止充满了自信,几乎可以说是漫不经心。「鲁兹贝赫对我们来说毫无价值。」他曾经轻蔑地对索尔玛兹说出这样的话。她会永远记得这句话。
索尔玛兹看似一无所获地离开了,但觉得自己毕竟走到了某个地步。她与莫塔札维的关系起了个头,无论有没有用,她都将反复运用这个关系。
索尔玛兹开始固定到检察长等候室报到。每一次她都会等候一到两个钟头,然后她会转身看着监视摄影机,直到莫塔札维让她入内为止。奇怪的是,她一点都不感到害怕。
「你很爱顶嘴,」莫塔札维曾经这么评论,「你似乎没搞清楚自己身在什么地方。比你更重要的人物都曾在这里崩溃过。阿克巴尔.甘吉的妻子也曾来这里求我饶她丈夫一命。」
索尔玛兹曾经在等候室看过甘吉的妻子。由于知道监视器的存在,她刻意与她保持距离。甘吉太太首先获准进入检察长办公室。索尔玛兹可以听见甘吉太太在办公室里高声数落莫塔札维的暴行。索尔玛兹暗自窃笑。
不去检察长办公室的时候,索尔玛兹也没闲着。她让鲁兹贝赫的家人接受媒体采访,自己则把大部分时间投入于打电话给有力人士,希望他们动用自己的影响力让鲁兹贝赫获得释放。索尔玛兹认为,鲁兹贝赫是因为与改革派人物穆斯塔法.塔吉札德赫与贝赫札德.纳巴维的关系——无论关系有多么薄弱——而成为被针对的目标。这些人远比鲁兹贝赫有权力。这些改革派人士当然能不断打电话给莫塔札维要他释放鲁兹贝赫。索尔玛兹每天都会打电话到政治人物的办公室,要求他们打电话给莫塔札维。然后她会不断地打回去询问,是否他们已经打了电话。她不在乎自己是否惹恼对方;她擅长做这种事,而这么做确实有一定用处。但这个经验却让她感到苦涩。鲁兹贝赫曾经为易卜拉欣.阿斯加札德赫工作,甚至曾经在二○○一年支持他投入短暂而不顺利的总统选战,但阿斯加札德赫不接索尔玛兹的电话,也不回复她的讯息。穆斯塔法.塔吉札德赫有好几个星期没打电话,直到他听说索尔玛兹一直在抱怨为止。当他确实连系上时,他指出他的电话也许无法帮助她的处境,而这无疑是真的。
只有两个政治人物帮上忙,索尔玛兹永远不会忘记他们。梅赫迪.卡鲁比曾经是激进派教士,现在则是国会里的中间改革派人士,他接到索尔玛兹的电话,并且立即透过他的儿子做出回应,他的儿子定期向索尔玛兹更新卡鲁比为鲁兹贝赫采取的行动。另外则是哈塔米的副总统穆罕默德.阿里.阿卜塔希,他的部落格相当受欢迎,而且自己也是〈蜘蛛的房屋〉指名的人物,他深具同情心,有时会向她报告事情的进展,甚至晚上还会传笑话让她开心。
索尔玛兹第二次还是第三次去找莫塔札维时,这位检察长问她一件事。莫塔札维告诉她,她可以帮助鲁兹贝赫,只要她签下自己的一份小小的认罪书。认罪书里必须提到穆斯塔法.塔吉札德赫、贝赫札德.纳巴维与埃玛德丁.巴吉,其中埃玛德丁.巴吉是社会学家,也是《共和国报》编辑,曾经积极揭露连环谋杀案。索尔玛兹必须表明这三个人利用年轻天真的记者来追求自己的野心,而他们也逼迫鲁兹贝赫散布关于政权的谎言。
「我不认识这些人,」索尔玛兹抗议说,「如果你对这些人不满,为什么要逮捕鲁兹贝赫?」
「快轮到他们了。」莫塔札维阴沉地说。
索尔玛兹不是感情用事的人。她了解自己与鲁兹贝赫成了被攻击的目标、孤立无援且十分危险,他们正为那些更为重要且不愿为他们挺身而出的人的野心付出代价。为了让鲁兹贝赫出狱,她会签下她需要签下的一切。然而,即使她决心这么做,她还是无法在检察长摆在她面前的纸上动笔写字。
「我会宣读你写下的关于你丈夫的案件的公开信,」莫塔札维催促她,「你是作家,写吧!」结果,最后是由莫塔札维一个字一个字口授让她写下认罪书。
十一月的某一天,鲁兹贝赫已被监禁超过四十天,他与夏赫拉姆被关进同一间牢房,这间牢房并不比他们的单人牢房大多少。他们知道,他们之所以被关在一起,是希望从他们的交谈中找到将他们入罪的理由。于是两人开始讲述故事与回忆过去的美好时光。晚上,鲁兹贝赫唱歌给夏赫拉姆听,正如他很久以前开玩笑时承诺的。
十天后,鲁兹贝赫与夏赫拉姆,连同欧米德与贾瓦德.戈拉姆-塔米米一起被移转到埃温监狱。当天,十七名与他们案子相关的犯人获释,这些人现在被称为「部落客案件」,不过其中还包括市民社会的活动分子与记者。
相较于秘密监狱,埃温监狱的环境改善许多,饮食更是天差地别。埃温的守卫由一般的工作者担任,对他们不会抱持恶意。鲁兹贝赫、欧米德与夏赫拉姆也不再单独监禁。相反地,他们共享由两间单人牢房组成的套房,里面有淋浴间与小厨房。这些套房位于埃温监狱第九区四楼,当国际人权团体来访时,这些套房可以做为监狱的示范牢房。这些套房也刚好位于死刑牢房区。这里的走廊回荡着暴力的声响,到了清晨,牢房的人可以听见死刑犯被拉出去处决。
沿着他们牢房所在的走廊走下去,有一间牢房关着恶名昭彰的连环杀人犯,名叫穆罕默德.比杰赫。才二十四岁,比杰赫已经杀害与性侵约十七名八岁到十五岁的男孩,此外还包括三名成人。他与他的共犯引诱他们的受害者到德黑兰南部的沙漠,用毒药或用沉重石块敲击头部的方式杀死他们,然后加以性侵,再埋进很浅的坟墓里。
欧米德有个主意。他能不能访谈比杰赫?他问守卫。他想象自己在出狱后发表一篇文章,也许就在比杰赫被处决的时候。没有人会比他更晚接触到这名杀人犯。同牢房的人揶揄他:即使在牢里,欧米德还是满脑子想着下一次的良机。当然可以,守卫告诉欧米德。只要他不在乎与比杰赫在同一个牢房里待一个晚上。欧米德想一想还是算了。
在共同监禁的牢房里,鲁兹贝赫、夏赫拉姆、贾瓦德与欧米德苦涩地争论谁透漏了跟谁有关的什么事情以及为什么。最初的几个小时是丑恶的情感宣泄。〈蜘蛛的房屋〉这篇社论,从各方面来看,都与夏赫拉姆所谓的强迫狱中认罪没什么差别,扭曲、曲解与层层加添充满恶意的非真相。欧米德对于与鲁兹贝赫关在同一间牢房感到不自在,他觉得鲁兹贝赫说得太多,说得太轻易,任由讯问者予取予求。鲁兹贝赫则认为,他们既然已经同意在获得释放之前要彼此合作,现在陷入争吵完全没有意义。但是,也只有在相互揭丑之后,这几个同牢房的人才能进行协商。他们了解,他们的案子彼此连结。贾瓦德被指控从事间谍活动。他们了解,贾瓦德与他们被当成一个群体,藉此来加添他们案子的严重性。他们也了解到,他们都是在临时起意的状况下被逮捕,他们遭受讯问藉此从中随机取得证据,现在他们被用来构陷已知的目标,如塔吉札德赫与纳巴维。
他们在秘密监狱的那几个星期——夏赫拉姆待了将近三个月,鲁兹贝赫两个月,欧米德比鲁兹贝赫稍微少几天——对他们的精神造成伤害,他们在监狱里过的每一天都在加重这样的损伤。他们同意,最重要的就是出去。然后他们可以遵循阿里.阿夫夏里的例子推翻他们的供词。眼下他们要做能让自己出狱的事。
他们在埃温监狱不断为基沙瓦兹撰写与重写他们的供词,而基沙瓦兹是个严厉的编辑。欧米德的重点是构陷纳巴维、塔吉札德赫与其他改革派人物,他承认从他们身上拿钱并且奉命抹黑伊斯兰共和国。他也诽谤非政府组织的活动分子。夏赫拉姆则承认一些已经去世的诗人与作家朋友有罪,并且承认为了吹捧自己的名声而刻意与这些人沾亲带故。鲁兹贝赫揽下一切与街头示威有关的责任,并且表示这都是与改革派阴谋家共谋的结果。
他们的动作缓慢而审慎,因为他们注意到,只要他们忙于撰写供词,基沙瓦兹就不会来烦他们。然后还有排练。每个人依序但从未一起进行,他们坐在典狱长办公室,里面做了布置,有盆栽与一壶柳橙汁,他们要向摄影机朗读他们的供词。
夏赫拉姆注意到,这个过程一直等到他身上可见的瘀青治好时才开始。但普遍来说,部落客从一开始身上就没有瘀青。他们遭受的是典型的白色刑求——对身体的伤害远不如对灵魂的伤害。
伊朗司法总监阿亚图拉马哈茂德.哈什米.沙赫鲁迪是伊拉克出生的教士,个性相对温和。他表面上任命莫塔札维担任检察长,但据说他曾数次试图撤换莫塔札维,却发现这位检察长后头有他无法挑战的势力撑腰而作罢。阿亚图拉沙赫鲁迪每个月举行一次民众会议,数千名民众可以直接向他陈情。民众排队从他身边经过,若不是向他本人,就是向他的副手提出要求。索尔玛兹决定加入民众的行列,她必须向阿亚图拉本人陈情。
索尔玛兹用她最近经常得手的方式取得参与民众会议的许可:持续提出要求,几乎到了骚扰的程度。她前往司法部发言人办公室,手里拿着请求信函。发言人拿了信,把信放到一旁,然后急着到楼上,他说他会注意这件事。索尔玛兹从楼梯底下对他喊道:「我会在这里等着,直到你回来告诉我获得许可。」索尔玛兹知道,她只剩这个办法了。而她也得到她想要的。
索尔玛兹一看到阿亚图拉沙赫鲁迪就对他产生好感。有些教士流露出野心、严厉乃至于残酷,有些教士则是不折不扣的教士,他们对宗教诚恳,致力于维护宗教的正义观。索尔玛兹觉得沙赫鲁迪属于后者。沙赫鲁迪是个包着黑色缠头巾的教士,六十几岁,留着白色长须,脸上带着随和的笑容。索尔玛兹把信函交给他,恳求他能尽快处理她的案子。她是个年轻新婚妻子,相信自己的丈夫是无辜的,她希望丈夫能回家过开斋节。此外,她知道她的丈夫的看守人已经违反了沙赫鲁迪自己通过的禁止在狱中蒙上眼睛与上铐以及不许连续讯问四十八小时以上的法律。「我是个记者,」她向他求助,「我知道违反你的法律是什么意思。」
阿亚图拉沙赫鲁迪要索尔玛兹等待他的手下准备信件。索尔玛兹离开民众会议时,手里紧抓着盖印的信封,上面盖的是司法部的章。她要将这封信拿给莫塔札维。但索尔玛兹觉得不应该在不晓得信里面写什么的状况下把信交给检察长。当晚,她与朋友轮流拿着信封对着灯光,试图辨识信封里折迭的信纸里打了什么字。她们花了三个小时与很大的耐心才辨识出里面的字,并且将其誊抄在索尔玛兹的笔记本里。当她们完成时,她们欣喜若狂。那是让鲁兹贝赫交保出狱的命令。
早上,索尔玛兹回到莫塔札维的办公室。「我有释放我丈夫的命令,」她对检察长的助理说道,「请把它交给莫塔札维先生。」
然后她坐下来等待。这次她不看监视摄影机。她估计莫塔札维需要一点时间平静下来。她觉得自己已经做好充分准备。她知道她需要保释金,她说服一名记者朋友签下价值八百万土曼的财产证明。她的包包里就放着这份文件。
「你对我的助理说谎,」当她进来时,莫塔札维对她说道,「沙赫鲁迪先生并未下令释放你的丈夫。他只要求我合作。」
索尔玛兹拿出她的笔记本,然后向莫塔札维宣读信件的誊本,彷佛她本人就握有这封信件的副本。
「坐下,」他终于说道,「我们来谈谈保释金的事吧!」
索尔玛兹让他看朋友的财产证明。他缓慢地复述她朋友的名字,一副感兴趣的样子。
「但这笔钱还不够,」他告诉她,「鲁兹贝赫的保释金是五千万土曼。」
「我以为你说过鲁兹贝赫对你们来说毫无价值。」索尔玛兹愤怒地说道。五千万土曼,超过了两万美金,这是其他部落客保释金的两倍以上。
「他确实毫无价值,」莫塔札维肯定地说,「但我们谈的是保释金。」
无论是鲁兹贝赫还是索尔玛兹的家人都没有价值五千万土曼的财产。索尔玛兹父母的房子已经抵押,鲁兹贝赫的父母则是租房子。索尔玛兹可以想到的亲戚里没有人有这样的财力。更糟的是,她已经跟鲁兹贝赫说她能让他获得释放。现在,他正在狱中等待,完全不知道索尔玛兹正为了筹钱东奔西跑。
索尔玛兹又开始打电话。她留了讯息给阿斯加札德赫,但他没有回应。当她终于想办法用电话联络上阿斯加札德赫时,她已经顾不上礼貌。他能不能帮鲁兹贝赫付保释金?阿斯加札德赫说他会想办法。索尔玛兹知道他不会。就一名改革派报纸的编辑来说,索尔玛兹甚至是更不愿意低头的那种类型。索尔玛兹对阿斯加札德赫说,她已经求过自己所有的家人。但鲁兹贝赫难道是因为她的家人坐牢吗?她说,你们这些改革派同为一个党,一起推动议程对抗保守派。你们当中有人成为保守派打击的目标时,你们理应彼此帮忙。年轻的记者为了改革派付出一切,却要独自承担所有的风险。
最后,索尔玛兹找上鲁兹贝赫的母亲。她回想起,不是有个家庭成员曾经跟鲁兹贝赫家同住一年,之后自己买了房子吗?想请那位亲戚出保释金不是件容易的事,但至少她欠鲁兹贝赫家一份人情。她是他们最好的与唯一的可能。
索尔玛兹拿到那个亲戚家的财产证明,但也只值三千万土曼。索尔玛兹知道,两家人只能筹到这么多了。她必须想办法补足其余的部分。于是她带着三千万土曼财产证明去见莫塔札维,并且在绝望下想了一个以退为进的策略。
「有件事你必须知道。」索尔玛兹郑重对检察长说道。她提醒莫塔札维,她曾经向他承诺,她会管好鲁兹贝赫,让他远离纳巴维、塔吉札德赫与巴吉的不良影响。但现在塔吉札德赫与巴吉找上她。他们听说她还没凑足保释金,他们愿意补足剩下的差额。
「我必须接受他们的钱,」索尔玛兹说道,她尽可能装做无辜的样子。「但这是笔很大的债务,如果他们要求我们做任何事,我们不得不照做。我不知道在这种状况下,我要如何不让鲁兹贝赫不受他们的影响。」
这个计划很疯狂,索尔玛兹心想,但有可能成功。而它确实成功了。检察长大笔一挥,降低了保释金。
当晚,索尔玛兹在母亲公寓外头等待。犯人的家属都知道这项例行规定:埃温监狱固定在晚上九点放人。如果你的亲人到了十点还没到家,那么当天就不是他的大好日子。但索尔玛兹已经交了保释金。鲁兹贝赫一定只是暂时受到耽搁。直到午夜,她都在外头的寒风中坐着。然后她上床休息,心中首次感到真正的无望。
鲁兹贝赫日后才知道,莫塔札维与他的手下当时正急于加快脚步。他们接到释放他的命令,但决心要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之后才放人。基沙瓦兹向鲁兹贝赫等人说明他的计划。他们可以获得保释,条件是他们获释「之后」要公开认罪,以交保后的自由人身分亲自将认罪书交给他们各自认识的媒体公布。
他们一直想象自己的认罪书会在他们还在监狱的时候公开,届时将予人屈打成招的印象。然后他们在获释之后将会推翻所有的供词。这样的期望一直支持着他们。然而莫塔札维棋高一着。鲁兹贝赫现在发现,从监狱释放并没有让他真正获得自由。他看起来会更像是帕亚姆.法兹里内贾德,而不是阿里.阿夫夏里。
鲁兹贝赫先出狱。他在获得自由的同时,也附带了一项条件,那就是他必须公开发表认罪书,他们才会释放同牢房的第二个人。第二个人的认罪书公开后,第三个人才会获释,以此类推。鲁兹贝赫日后描述夏赫拉姆、欧米德与贾瓦德成了人质,他们成为他的自由的担保品。
十一月二十六日晚上,鲁兹贝赫走出埃温监狱。他在大门的群众中寻找熟悉的脸孔。没有人知道要来接他。他背着自己的衣物,接下来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从达拉克赫附近的北部山麓,到梅赫拉阿巴德的南部平原的边缘。他叫了一辆出租车,希望家里有人能帮他付出租车钱。他按了机场附近一栋公寓的门铃,时间刚好是晚上九点四十五分。当索尔玛兹想到谁可能在门外时,她光着脚冲出来。两人在楼梯上拥抱。索尔玛兹注意到,与先前在副检察长办公室见到时不同,鲁兹贝赫看起来干净而且梳理过。她紧紧抱着他,内心高兴不已,深信他们的苦难终于已经结束。
朋友与亲戚几乎马上抵达。到了午夜,索尔玛兹母亲的公寓已聚集了二十到三十个人,包括一些鲁兹贝赫移往埃温时被释放的部落客。鲁兹贝赫受到英雄式的欢迎,但他的内心其实承受不起。他处于进退两难的局面,却不敢说。一旦他公布自己写的认罪书,这不仅将羞辱到自己,也让自己成为有罪之人;在指控他人的同时,也让自己成为合作者。到时候,这些人会怎么看他?他告诉自己,狱中的朋友全仰赖他的良知。如果他谈起认罪书,如果他在当晚的聚会跟任何人提起自己仍背负着压力,那么他想象可能有人会向检察长通风报信,泄漏他的两面手法。鲁兹贝赫已经出狱,身旁却仍跟着无所不在的真主。
第二天早晨,第一通电话响起。鲁兹贝赫将在离岳母家不远的自由广场与基沙瓦兹见面。鲁兹贝赫告诉索尔玛兹自己的秘密,解释在他面前还有一项未完成的任务。她仔细观察自己的丈夫。他过去总是一副孤高的样子,但现在似乎处处要仰赖她,他仍被监禁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他的消极就像塑料手铐一样,愈挣扎就铐得愈紧。她知道,她必须坚定他的意志。
索尔玛兹与鲁兹贝赫一起前往自由广场。她跟朋友借了一支录音笔,然后把录音笔塞进鲁兹贝赫胸前的口袋。索尔玛兹告诉他,他只需要打开开关,接下来都不用去碰它。她不知如何或何时或何处,但她确定这个强迫取供的证据有一天可以派上用场。
基沙瓦兹跟索尔玛兹打招呼,彷佛他从一开始就认识她。不过他必须跟鲁兹贝赫单独谈谈,他对她说道。于是他把鲁兹贝赫带进车里,索尔玛兹则在路旁等待。
认罪书写好了吗?这名讯问者问道。鲁兹贝赫恳求再给一点时间。他前一晚才获释,他甚至还没回拉什特向父母报平安。但欧米德、夏赫拉姆与贾瓦德正在等待,他反对说。他递给鲁兹贝赫一枝铅笔与一张纸,口授了一张莫塔札维要他提及的主题列表。鲁兹贝赫要在下午把认罪书写好,把副本交给基沙瓦兹,然后在离开前往拉什特之前公布认罪书。
鲁兹贝赫把认罪书传真到伊朗学生通讯社与伊朗劳动通讯社这两家由改革派人士控制的新闻媒体之后,便与索尔玛兹出发前往拉什特。他知道这两个新闻媒体都不会公布强制的认罪书,但他还是要走完整个流程。
三天后,基沙瓦兹透过索尔玛兹的手机找到鲁兹贝赫。这名讯问者很愤怒。鲁兹贝赫还没公布他的认罪书!他的朋友还在监狱等他!鲁兹贝赫抗议说,他已经将认罪书传给两家通讯社了。他们没有刊载跟他没有关系。莫塔札维很不高兴,讯问者坚持地说。鲁兹贝赫必须回德黑兰,公布认罪书,并且向检察长办公室回报。鲁兹贝赫与索尔玛兹返回首都的路上,一个朋友打电话通知他们,一份由鲁兹贝赫署名的认罪书已经由法尔斯通讯社公布,这家通讯社是革命卫队的喉舌。莫塔札维亲自传真了这份认罪书。
之后,检察长打电话给鲁兹贝赫曾经工作的报社,命令他们的编辑完整公布认罪书,而且还要下耸动的标题:「完整揭露!」、「改革派记者的认罪书!」与「鲁兹贝赫.米雷布拉希米透露改革派运动的神秘团体」。认罪书的部分内容如下:
我,鲁兹贝赫米雷布拉希米,因涉及一连串网站而遭到起诉……。过去几年,我跟一些像我一样的人遭受一些人的控制,他们的做法都是为了谋取自己的政治利益,他们利用像我这样的人来实行他们的邪恶计划……。我猛烈攻击体制的各种不同的支柱,特别是司法部,我对他们提出各项指控,我说他们违反人权……
过去几年确实存在着一个可怕的网络……,一端位于国内,另一端则位于国外……。我因为软弱而参加了这个网络……,国外一些组织与个人支持像我这样的人,这是可耻的,因为我践踏了国家的法律而且犯了罪……
关于我被单独监禁的说法绝不是真的。在监禁期间,我受到狱方的仁慈对待与尊重。在此,我要对于他们的仁慈表达感谢,愿真主保佑他们成功与幸福。
我被监禁在埃温监狱,而且已获得释放,重新回到家人温暖的怀抱……
谨祝所有人民的真正公仆拥有荣耀与坚定不渝。
鲁兹贝赫.米雷布拉希米
二○○四年十一月二十六日
欧米德与夏赫拉姆完全不相信自己的获释与否取决于鲁兹贝赫的认罪。讯问者显然说谎而且做了虚假的承诺。欧米德认为,如果鲁兹贝赫反悔而且向改革派求助,那么他们在还没公布认罪书之前,这些认罪书就会受到质疑,届时压力将会返回到莫塔札维身上。但同牢房的人都不信任鲁兹贝赫,因此没有人给他这项建议。假使鲁兹贝赫向基沙瓦兹通风报信,说其他人并未充分悔罪呢?像欧米德就几乎无法看出鲁兹贝赫看似不可思议的平静之下,究竟外表的恭顺会在何处停止,而内心的拒绝又从何处开始。
欧米德从不怀疑他们即将获得帮助。记者同盟正在组织支持部落客的静坐抗议。就连欧盟也施压要求释放部落客。此外,检察长办公室采取了拖延战术。鲁兹贝赫获释后快一个星期,夏赫拉姆与欧米德面临新的威胁。夏赫拉姆得知他的弟弟巴赫拉姆被捕。而基沙瓦兹告诉欧米德,他的兄弟将是下一个。
终于,埃温的典狱长到牢房探视欧米德、夏赫拉姆与贾瓦德。「你们为什么还在这里?」当他走进牢房时,突然这么说道。不到三十分钟,欧米德与夏赫拉姆就被释放,并且被命令要马上公布认罪书。贾瓦德则继续留在埃温监狱。
基沙瓦兹抓紧机会对夏赫拉姆提出最后一次警告。「外面有恶棍等着你,」他说道,「他们要你继续说出对我们不利的东西。小心点。你有三束花。」夏赫拉姆知道基沙瓦兹是在说他的三个孩子。「那三束花就是你的保释金。」
夏赫拉姆再也没回到埃斯坎达里的公寓,即使他所有的物品都在那里。相反地,他决定尽快前往拉什特。夏赫拉姆催促欧米德,他们必须想出一个策略。他们必须尽可能让刑求他们的人找不到他们。夏赫拉姆没有手机,欧米德则是封锁他们的电话。他们必须连络自己信任的每一个人,无论国内或国外,解释他们在狱中遭遇的一切。夏赫拉姆写信给希林.伊巴迪,打电话给在国外报导伊朗新闻的朋友,而且警告他在《信任报》的同事与长官。他知道,他的案子与他调查的连环谋杀案有关。他的生命面临危险。他会尽可能少去德黑兰,但这么做还是不够。
欧米德回到拉维赞的老家。他一直是个开朗的人,什么事都不藏在心里,直来直往,容易亲近,特别是跟他的父母。现在,他必须与自己无法与外人分享的记忆争斗,与无法向外人解释的焦虑对抗。他感到屈辱与愤怒,他经常哭泣。有时,当他独自一人在房间哭泣时,他可以听到母亲也在门外头哭泣。
但是,对现在的欧米德来说,主动与人连系反而合乎情理。他写信给住在国外的两名伊朗记者,解释他刚遭遇的苦难。他以自己的名义写下这些信件,但夏赫拉姆说服他将自己与鲁兹贝赫的名字也加进去。于是欧米德深吸一口气,他找出他曾在认罪书里提到的每个名字,警告他们并且致歉,即使这意味着要面对对方的愤怒。
透过非政府组织的同事,欧米德取得一名纽约人权观察研究人员的电子邮件地址。欧米德另外设立了一个电子邮件账号而且写了一封长信给国际监督团体,详细描述部落客在狱中遭受的待遇。人权观察很快公布了一篇报告,提及的内幕震惊了莫塔札维。在夏赫拉姆的建议下,下一次欧米德与人权观察连络时,他加入一段错误信息来掩盖自己的踪迹。不是我,他可以这么告诉莫塔札维,他不是这些报导的来源——无论是哪个来源报导了夏赫拉姆在狱中遭到笞刑,他与其他目击者都知道那不是真的。
然而,与鲁兹贝赫一样,欧米德也做了难以置信的事。想到自己的兄弟与夏赫拉姆的子女受到威胁,欧米德在获释的第二天带着自己与夏赫拉姆的认罪书前往伊朗学生通讯社与伊朗劳动通讯社。认罪书用漂亮的字迹写成,一方面是拖延战术,另一方面也是对这一切感到厌烦。政府经营的改革派通讯社拒绝刊载这两封认罪书。伊朗学生通讯社甚至要求欧米德带着律师过来。最后,欧米德带着认罪书到法尔斯通讯社,而法尔斯通讯社早已有了认罪书的副本。就跟处理鲁兹贝赫的手法一样,莫塔札维命令改革派报社遵循法尔斯通讯社的做法,公布欧米德与夏赫拉姆认罪书的第一页或第二页。编辑们打电话向欧米德道歉,但他们还是遵照莫塔札维的指示做了。
认罪书全部公布之后,原本在鲁兹贝赫被监禁时善待索尔玛兹的副总统穆罕默德.阿里.阿卜塔希在部落格上发表了一篇措词严厉的文章,标题是〈悔罪的与不悔罪的部落客〉,毫不客气地拿鲁兹贝赫、欧米德、夏赫拉姆与在他们之前无条件获释的其他部落客的案件做对比。阿卜塔希称鲁兹贝赫、欧米德与夏赫拉姆是塔沃布,拿他们与一九八○年代狱中那些令人痛恨的合作者相提并论。
愤怒的欧米德在出租车里打电话给阿卜塔希。阿卜塔希写的文章完全不公平,欧米德大声斥责说。他完全不知道部落客遭遇了什么。欧米德告诉副总统,事实上,讯问者很清楚地表明,阿卜塔希很快就会在监狱看到他们,届时他们期望从阿卜塔希身上得到非常生动的供词。阿卜塔希打断欧米德的话说,他的电话已经被录音了。欧米德要他怎么做?道歉,欧米德要求说。阿卜塔希随后发表一篇文章,坦承这件案子可能有一些他不知道的面向。
鲁兹贝赫在国外没有认识的人,也与改革派政治人物没有关系。他没有名气、年轻而且与政治人物没什么瓜葛,政治人物也不可能为他冒险。他在狱中独处,他现在还是独处。就连他的朋友也已经不信任他。莫塔札维或基沙瓦兹打电话给他时,他会接电话,他们要求什么,他绝大多数都会做到。他的理由是,贾瓦德还在狱中,而他坐牢是因为鲁兹贝赫。最审慎的策略就是顺从与保持低调,直到他能彻底决裂为止。
鲁兹贝赫的名声已经毁了。改革派媒体与菁英几乎口径一致地谴责他:这名年轻部落客在狱中崩溃,出卖了他的同事。他背叛了整个伊朗历三月二日运动。他理应更坚强才对。现在莫塔札维固定找他进办公室,要求他做出一篇又一篇自我毁灭的公开声明。十三次,这是鲁兹贝赫到检察长办公室报到的次数。莫塔札维要他签署关于国会宪法九十条委员会的认罪书,做为不利于改革派人士的证据。当他签署的这封宪法九十条委员会认罪书到了《宇宙报》的手中,《宇宙报》打电话给鲁兹贝赫要求他做出评论时,鲁兹贝赫划下底线。他在电话里表示,如果《宇宙报》公布信里的任何内容,他就会撤回所有的供词。
鲁兹贝赫原本就沉默寡言,现在的他几乎完全不说话。他躲避人群,就连亲戚在拉什特的婚礼他也不参加。街上有时会有陌生人认出他来,而且表达了同情与理解,但菁英们却冷酷地表示不认同。某日,流亡海外的伊朗政治讽刺作家易卜拉欣.纳巴维——他曾收到欧米德的信,但鲁兹贝赫不知道——发表文章谴责国人对于明显受到强迫的年轻人做出过分的要求。任何人只要在监狱待上一小时,就可以了解发生了什么事,他写道。谎言不会发出亮光,只会显露黑暗。该被指责的不是这些年轻人,而是他们的讯问者,他们应该为自己做了这些肮脏事,而在自己的孩子面前感到羞耻。当鲁兹贝赫读到这篇文章时,他没有说话。他无声地哭着,没有察觉到索尔玛兹看到了这一幕。
当夏赫拉姆在德黑兰时,欧米德、夏赫拉姆、鲁兹贝赫与索尔玛兹四人结成了紧密的圈子。夏赫拉姆认为,他们需要彼此,尽管他们不信任彼此。他们已经没有别人可以依靠。保守派已经伤害他们,现在改革派则害怕他们,因为他们已经成为莫塔札维手中潜在的武器。他们孤伶伶地站着,所以他们必须站在一起。他们有一个秘密聚会地点,一家不起眼的咖啡厅,他们会在夜里到这里,小心翼翼地甩掉任何人的跟踪,不向任何人透露这个地方。
对欧米德来说,鲁兹贝赫已经投奔敌营,现在的他对其他人已成了包袱。鲁兹贝赫完全想不到欧米德是这样看他的。他认为大家都在同一条船上,努力摇桨对抗想将他们冲往可耻命运的急流。然而鲁兹贝赫的沉着让人猜不透他的想法。他确实令欧米德感到不信任,而欧米德也刻意跟他保持距离。他们的迫害者努力要达到的就是这样的结果:粉碎信任关系,缔结相互毁灭的新关系。这三个天真的年轻人,每个都是年轻世代的一时之选,他们心存善念,有着积极进取的想法,但迫害者却将他们改造成充满争议性,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人物。
欧米德想跟鲁兹贝赫疏远,但夏赫拉姆拒绝。他告诉欧米德,如果鲁兹贝赫完蛋,所有人都会跟着完蛋。他们该做的是支持鲁兹贝赫,如果鲁兹贝赫不了解,那么就要向他证明,他依然有可能回归正常生活。纳巴维的文章与阿卜塔希撤回批判,两者都是欧米德努力不懈争取的结果,而且都产生了效果。现在,他们要带鲁兹贝赫去见记者同盟的领袖拉贾布.阿里.马兹鲁伊,而马兹鲁伊对于这些年轻部落客公布认罪书的事感到气恼。
马兹鲁伊斥责他们,但也听他们把话说完。夏赫拉姆与欧米德觉得自己帮了鲁兹贝赫的忙。他们认为,鲁兹贝赫必须了解,如果他能积极面对,那么这些人会原谅他——他必须了解,自己可以恢复原来的样子。但鲁兹贝赫对那天晚上的记忆却是,当其他人——例如他的前编辑埃玛德丁.巴吉——都能体谅他的苦况时,马兹鲁伊却显得苛刻而心胸狭窄。巴吉曾对鲁兹贝赫说,如果鲁兹贝赫认为说出对他不利的供词能对他有帮助的话,那就说吧。
晚间在咖啡厅的聚会,这三个部落客与索尔玛兹讨论每日发生的新闻与他们的选择。他们可以跟莫塔札维决裂,并且说出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但不难想象莫塔札维会杀了他们。他们可以继续合作,直到这位检察长觉得他们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为止?但谁知道那会是什么时候?而且这段时间,莫塔札维又会让他们做出什么伤害性的事?如果他们想摆脱束缚,那么他们就需要在体制内寻找盟友。否则他们只能孤军奋战,成了这场危险游戏的弱小玩家。他们决定尝试去见总统。欧米德去找哈塔米的发言人,那是他过去处境较好的时候认识的,同时也去找阿卜塔希。
拉贾布.阿里.马兹鲁伊写了一封公开信给总统哈塔米。他描述自己的儿子做为部落客案件的被告在牢里忍受的一切,而且提到夏赫拉姆、欧米德与鲁兹贝赫遭到强迫取供。总统应该调查这件事,他写道。检察长办公室在部落客案件上应该受到调查。
「悔罪的」部落客还来不及为这项调查高兴,愤怒的莫塔札维立刻将他们找来。他要求他们亲自写信做出回应,反驳马兹鲁伊的说法,并且指责那些「不悔罪的」部落客都是说谎者,而且要表示自己对于在狱中的状况感到满意。莫塔札维提醒他们,贾瓦德.戈拉姆-塔米米还在牢里,他的命运掌握在他们手中。
他们写了一封信,否认他们曾受到单独监禁,否认他们曾遭受刑求,而且感谢司法部给他们机会认错与赎罪。他们夸大其词到极端荒谬的程度,他们宣称监狱守卫出于好心,还将自己的食物分享给犯人吃。莫塔札维并不领情,相反地,他大为光火。他告诉他们,他不会公布这封信。但他也不让他们回家。他另有安排。
「当你们走出这个房间,会有记者等着你们,」莫塔札维说道,「把你们会在法庭上以及在信上谈到的关于马兹鲁伊先生的事告诉他们。」贾瓦德已经从埃温监狱离开,他将被带到记者会上跟他们会合。
「这是最后一件你们必须要做的事,」莫塔札维告诉他们,「不要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在伊朗,很多人死于车祸。不只记者会死于车祸,商人、国会议员、屠夫也都会死于交通事故。」
在检察长办公室外,一群记者等待着他们。伊朗劳动通讯社与伊朗学生通讯社的记者在那里,还有强硬派的伊朗伊斯兰共和国广播电视台以及法尔斯通讯社。欧米德看到法尔斯通讯社记者跟基沙瓦兹打招呼,彷佛两人是老朋友。基于某种原因,帕亚姆.法兹里内贾德也在现场。改革派伊朗劳动通讯社记者悄悄走到鲁兹贝赫身旁向他保证他们通讯社不会提出任何问题。
四名年轻人坐在一排硬背椅子上,在他们面前是一张低矮的咖啡桌。在最左边的位置,贾瓦德.戈拉姆-塔米米穿着风衣,戴着眼镜,眼睛看着地上。在他身旁,欧米德怒目而视,摆出一副拒绝的姿态,他双臂交抱,翘着二郎腿,表情紧绷。夏赫拉姆穿着灰色西装外套,他翘起下巴,对着摄影机;只有他看起来愤怒多过于受创。鲁兹贝赫看起来若有所思,他穿着黑色外套,双臂抱胸,满脸战兢。
一阵漫长的沉默,他们面前的记者似乎在等待信号。于是夏赫拉姆指向法尔斯通讯社记者,提问开始。
部落客们抨击马兹鲁伊而且否认他的说法。欧米德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着,他一边说一边流泪,描述自己如何试图抹黑伊斯兰政权。然后一名强硬派记者嘲弄欧米德像个婴儿般哭泣,但欧米德毫不在乎。他知道自己的行为可以让任何人都能清楚看出他遭到胁迫。夏赫拉姆坦承在作家朋友的影响下,自己变得世俗。鲁兹贝赫说自己成了改革派的炮灰。莫塔札维曾经指示鲁兹贝赫将马兹鲁伊家族牵连上圣战者组织,但鲁兹贝赫没这么做。
到了末尾,一名电视台记者走到这些部落客身旁,试图安慰他们。「我们都知道莫塔札维是个禽兽。」那名主播说道。
那天,欧米德对着讯问者发火。他已经到了极限,没有下一次了。再继续逼他,他就要反咬检察长一口。他要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他无法再听命于莫塔札维。
记者会在当天晚上八点播放,然后一再回放。但播放时却未提及记者会是在检察长办公室举行这件事。贾瓦德回到埃温监狱。夏赫拉姆前往拉什特,但莫塔札维经常把他找来德黑兰。
基沙瓦兹继续与鲁兹贝赫在公共广场或街角见面,并且把他拉进车里说话——彷佛他们是黑手党,鲁兹贝赫日后若有所思地说。索尔玛兹要鲁兹贝赫秘密从口袋录下所有对话内容。有一回,基沙瓦兹告诉鲁兹贝赫一个好消息——他帮鲁兹贝赫找到一个写作的好出路:《宇宙报》会付他一笔可观的稿费,请他写一本关于改革运动以及这个运动其实是由间谍组成的书。基沙瓦兹已经帮鲁兹贝赫安排好与《宇宙报》编辑侯赛因.沙里亚特马达里见面,也就是〈蜘蛛的房屋〉的作者。鲁兹贝赫只须在文件上签名。鲁兹贝赫不妨也加入《宇宙报》,基沙瓦兹鼓吹着;毕竟,他在改革派已经没有朋友了。鲁兹贝赫拒绝了这个提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