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从未有过像马哈茂德.艾哈迈迪内贾德这样的政治人物1。伊朗过去遭受君主制与博学教士、贵族与学者的父权式管理,就连穆罕默德.穆沙迪克的统治也是贵族式的。无论他们谈的是社会正义、国家尊严或市民社会,全是从菁英的角度出发。艾哈迈迪内贾德则非如此;他是个普通人,也是个煽动家。整个国家的反应如同喝了某种新的烈酒——有时欢欣鼓舞,有时心存怀疑,彷佛看到一个平时稳重的亲人脚步不稳地离开餐桌。
艾哈迈迪内贾德巡视全国,两年内造访了约两千座城镇;几乎可以说他是对着欢迎他的群众撒钱。他当场承诺会以联邦基金推动某座城镇的宠物计划或满足最明显的需求,并且赢得如雷的掌声。他就像是游戏节目主持人或信仰治疗师。他创造奇迹;他慷慨捐赠,为平民百姓赐福。他长久停驻一地,想感受民众热切的眼神。跟在身后的国家官员手忙脚乱,努力挤出预算与违反规定,才不至于让他燃起的希望落空。
为了履行总统冲动做出的承诺,必须掠夺国家的石油稳定基金,这是哈塔米政府设立,用来在油价下跌时维持国家经济的措施。有时,总统还会径自下令银行发行更多的通货。艾哈迈迪内贾德既没有愿景也不回顾过去。石油价格高涨,因此(他如此相信)偏远民众都喜爱他。
有人认为艾哈迈迪内贾德与伊朗的偏远地区有着关连性,尤其国际新闻媒体与德黑兰上层阶级有这种想法。然而艾哈迈迪内贾德完全是首都的产物。艾哈迈迪内贾德生于一九五六年,他是巴勒维国王时代迁入德黑兰的数百万农村移民之一。艾哈迈迪内贾德还在襁褓中,他的家人便从一个名叫阿拉丹的村子搬到德黑兰。他的父亲是个铁匠,在经济较多元的东部地方纳尔马克打造铁门。令艾哈迈迪内贾德耿耿于怀的恐怕是他这个背景的男性常见的某项特征:国内移民,这些伊朗人从未真的见识过村落生活,却吸收了父母对城市的疏离感,但实际上城市却是他们成长茁壮的地方。
艾哈迈迪内贾德个子矮小,身材瘦而结实,个性骄傲自信,他年轻时的照片几乎每一张下巴都微微上扬,彷佛随时准备好要闪躲拳头。艾哈迈迪内贾德在念大学的时候知道了沙里亚蒂——他在离家很近的纳尔马克科学与工业大学攻读工程,他日后将以自己对沙里亚蒂对社会正义的激进号召所做的诠释投入政治事业。但与许多沙里亚蒂追随者不同的是,艾哈迈迪内贾德转向伊斯兰右翼而非左翼。与索鲁什一样,他受到霍甲提耶赫这个右翼反巴哈伊教团体的吸引。艾哈迈迪内贾德若不是科学与工业大学的创办人,那就是伊斯兰社团的早期成员,这个团体也跟索鲁什一样,致力于以伊斯兰教对抗马克思主义。
革命后,艾哈迈迪内贾德积极参与文化大革命,他加入委员会整肃大学的教职人员以及学生团体。早在阿里.阿夫夏里之前,艾哈迈迪内贾德已经是巩固统一办公室全国学生会议的成员。但当学生们攻占美国大使馆时,艾哈迈迪内贾德却退却了。挟持人质的人来自伊斯兰左翼,而艾哈迈迪内贾德来自右翼:根据一些说法,艾哈迈迪内贾德认为学生如果要占领美国大使馆,那么也应该占领苏联大使馆。而根据另一些说法,他认为占领大使馆将导致违法乱纪的状态出现2。无论如何,对于一名深具野心的年轻革命分子来说,他丧失了占领大使馆这个良机。人质挟持者一跃成为伊朗永久的政治阶级,艾哈迈迪内贾德则必须花费很大的努力才能爬升到那个阶级。
年轻的艾哈迈迪内贾德到西部发展。他的革命伙伴告诉他,伊朗西部边疆地区省分有他可以担任的政治职位,当时他才二十四岁,他要负责协助镇压库德族叛乱与约束种族多元的边疆地区服从愈来愈高压的中央政府。一九九三年,他成为大小适中、种族多半是阿塞拜疆族的阿尔达比勒省省长。他是个不得人心的省长——一个德黑兰人,他的首要选择应该是阿尔达比勒省以东的地区。艾哈迈迪内贾德利用职位之便与纳提格-努里角逐总统,而纳提格-努里是一九九七年总统大选时哈塔米的保守派对手,日后艾哈迈迪内贾德因为涉嫌挪用地方公款竞选总统而遭到调查。哈塔米掌权之后,内政部副部长穆斯塔法.塔吉札德赫清理门户,撤换所有旧省长,以改革派人士代替。艾哈迈迪内贾德永远不会忘记塔吉札德赫做的这件事。
当艾哈迈迪内贾德回到德黑兰时,他肯定觉得改革派夺走了一切。一九九九年,他竞选市议员落选;二○○○年,竞选国会议员也落选。根据他的传记作家的说法,艾哈迈迪内贾德在那段时间积极反对哈塔米,甚至成了真主党支持者私下集会的固定讲者3。但直到二○○三年保守党派系伊斯兰伊朗建设者同盟在城市选举获胜之后,艾哈迈迪内贾德才得以重振雄风。
与改革派一样,建设者同盟也是革命之子。巴斯基、革命卫队、强硬派神学院与其他革命机构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无事可做,足以让他们产生一批对政治充满渴望的新阶级。这些年轻男女沉浸于早期革命时代的说词,对于统治的复杂一无所知。他们说着过去的语言,对于尚未尝试的事跃跃欲试。他们不仅反对改革派的融合主义与不虔诚,也反对右翼志得意满的父权主义。他们拥护艾哈迈迪内贾德,使他成为这座被他称为家乡之充满生气、艰困且人满为患的城市的市长。
大约有两年的时间,德黑兰市成为艾哈迈迪内贾德的心头大患。无论意外与否,这座城市的基础运作模式并未改变。先前,当卡尔巴斯希让一切开始运作时——密度贩卖、过度建设、营建业与房地产炒作的赌局,所有的状况似乎都表现出拉夫桑贾尼派系的心态:以效率与成长为名,从事不透明乃至于有些无情的作为。改革派虽然大谈人民参与和政治发展,主政时也无法以更透明或更公平的做法来取代卡尔巴斯希的体制,改革派失败了,充分反映出他们的无效率与高谈阔论。现在轮到艾哈迈迪内贾德上任,一个带有民粹主义倾向的强硬保守派,一个拒绝入住市长官邸而只让自己住在卡尔巴斯希过去豪宅官邸的秘书房里的普通人。但艾哈迈迪内贾德也延续德黑兰的密度贩卖政策。
跟过去一样,城市计划者请求市长停止贩卖建筑许可。德黑兰人口即将超过九百万,将对地震安全与饮水供给造成严重问题。艾哈迈迪内贾德拒绝。「这座城市之所以能够活着是因为建设,」一名城市计划者回忆艾哈迈迪内贾德对市议会这么说,「你们能想象没有建设的德黑兰吗?德黑兰还会是一座活着的城市吗?」只开了一场会议,艾哈迈迪内贾德便大笔一挥,把计划者的报告揉成一团废纸丢进垃圾桶,并且将德黑兰的密度增加了百分之十,超过过去两年计划者审慎协商的标准。
艾哈迈迪内贾德接受的是交通工程师的训练,我们可以说最终他在市长任内最持久的成就是铺设方便车辆回转的避车道。尽管如此,他却倾尽全力设法让大家能牢记他的名字,例如他表现出对伊斯兰教的虔诚、对两伊战争殉难者的崇敬,以及重视他出身的传统下层阶级的价值。他对民众表示,他要把两伊战争死者的遗骸埋葬在德黑兰的公共广场。德黑兰将成为两伊战争殉难者的纪念碑。当德黑兰市民群起反对,认为这个做法过于可怕而且只是一种操作手法时,艾哈迈迪内贾德便把坟墓迁到大学校园与公园。
艾哈迈迪内贾德对于卡尔巴斯希设立的文化中心的表演节目加以限制并且增加伊斯兰的内容,他宣布他的首要目标是增加对邻里宗教团体、清真寺与巴斯基的补助。他为贫困的邻里重铺街道,却对富有的邻里置之不理,他在城市管理与革命卫队之间营造紧密的关系。但这些作为并未让艾哈迈迪内贾德成为伊朗民众眼中的英雄或恶棍,当然任何人也想象不到他日后会成为总统。日后只有一种特色可以用来形容这两年的德黑兰市政生活——无礼而轻慢地看待专家知识,但善于玩弄象征政治。
总统艾哈迈迪内贾德痛恨经济学家,他们小气而令人扫兴,总是找理由不让民众开心。「这些人会直接说出我们的决定提高了民众的预期,然而这些决定不符合经济学的科学,」艾哈迈迪内贾德抱怨说,「如果你们的经济学无法协助满足民众正当的需求,那么我们会痛恨你们的经济学!」4
当这位伊朗的新总统承诺将石油收入带到民众的餐桌与改善伊朗下层阶级的命运时,他并不打算透过经济计划或任何结构变革来改善伊朗的财富分配方式。更确切地说,他的想法是直接发钱。艾哈迈迪内贾德解散了「管理与计划组织」,该组织是经济学家在政府内部的据点,负责解决伊朗深层的问题。艾哈迈迪内贾德直接将数十亿美元的石油收入注入到伊朗经济中。他把这笔钱用来赠与农村、补助年轻新婚夫妇、仓促提高薪资与掠夺国家的储蓄。在艾哈迈迪内贾德主政时代不存在经济计划,只有事情发生后的损害控制。
艾哈迈迪内贾德上任后大约过了一年,五十名经济学教授联名写了一封公开信,希望他收回成命。他们认为艾哈迈迪内贾德的做法有挥霍石油盈余与加速通货膨胀的风险。「经济学就跟其他学科一样,」经济学家写道,语气中带着迂腐又带着恳求,「是人类知识累积的结果,经济学的科学成果可以用来促进人类社会的进步与繁荣。基于这一点,经济学可以而且必须用来拟定政府的经济政策。」5艾哈迈迪内贾德心情愉快地舍弃他们的建言。
短短一年间,通货流动性提高将近四成。伊朗人使用发放的现金购买进口物品,此举打击了本地产业而且造成物价飞涨。艾哈迈迪内贾德当选后不到一年的时间,伊朗的通膨率已达到世界第四,仅次于津巴布韦、乌兹别克与缅甸;到了二○○八年夏天,通膨率已经达到百分之二十八。在此同时,艾哈迈迪内贾德大砍利率,这个举动鼓励借贷,驱使国家脆弱的银行部门濒临毁灭,而且促使伊朗城市出现超现实的房地产泡沫。二○○七年,德黑兰的房地产价格增加超过了两倍,同样的状况在二○○八年再度出现。
分析家扎伊尔德.莱拉兹提到,租房子的伊朗人「晚上睡觉,隔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已经身处于贫穷线下」。二○○六年,将近七十万名伊朗城市居民掉入贫穷线下。自拉夫桑贾尼改革以来,不平等的状况首次恶化。但艾哈迈迪内贾德仍幻想自己深受民众爱戴,只有改革派菁英视他为眼中钉。
艾哈迈迪内贾德制定外交政策的方式似乎就跟财政政策一样:他大搞破坏且冷眼旁观别人如何来收拾残局、抱怨结果或推测他的动机并且将这些推测结合成政策。艾哈迈迪内贾德震撼了世界舆论,他否认犹太人大屠杀而且邀请其他否认犹太人大屠杀的人、反犹太主义者、白人至上主义者、新纳粹主义者与其他邪恶的西方人前往德黑兰参加赞扬他的观点的会议。他写了措词傲慢、杂乱无章、弥赛亚式的信给世界各国领袖。他甚至邀请德国总理安格拉.梅克尔一同抛弃被不公平地强加在她的伟大国家之上的历史罪恶感与屈辱的重担,与伊朗一起共同结盟对抗二次大战的战胜国6。艾哈迈迪内贾德显露出对外交或世界历史的无知,而且把前几任总统努力在各国为革命伊朗争取到的空间(也许不被喜爱,但至少受到尊重的国家)一扫而空。
然而与经济政策不同的是,外交政策长久以来一直不属于总统的职权范围。艾哈迈迪内贾德的挑衅,明目张胆的反犹太主义,以及煽动风格,固然惹出了许多事端,但阿亚图拉哈梅内意仍牢牢控制着深层的治安国家,无论国内还是国际事务都是如此。如果艾哈迈迪内贾德的夸张言行是为了替伊朗提供时间与黑暗的掩护,使其能研究核技术,那么这就不是派系政治造成的变动,而是前后一贯的外交政策体制下的理性决定,这个体制不仅清楚美国在伊朗的两侧疆界进行军事部署,而且了解自己身为「邪恶轴心」的一员已成为美国试图改变政权的目标。在国内也是一样,司法部、情报体制与民兵都在最高领袖办公室的命令之下,与哈塔米时代不同,他们已无须向总统负责。如果言论自由的空间受到限制,如果改革派政党与媒体遭受压力,这已经不只是总统单方面的作为。这些事情就这样发生,而总统也批准这类措施,因此在艾哈迈迪内贾德第一个任期,治安机构与民选政府之间已没有太大隔阂。
然而,如果哈梅内意期待艾哈迈迪内贾德会以身为他的副手的身分来行事,那么他就严重误判这个人的性格。这个来自纳尔马克既冲动又浮夸的矮小男人,不可能完全屈居人下。艾哈迈迪内贾德进行了革命以来最大规模的政府整顿,据说撤换了二万名官员,包括所有的银行经理与大约四十名外交官7。「他们非常傲慢,」总统的童年朋友纳瑟.哈迪安谈到艾哈迈迪内贾德与他的阵营时说道,「他们不想做出任何妥协。他与伊朗整个政治结构作对,不邀请任何人成为他的伙伴,包括保守派。你在内阁里看不到保守派,你也看不到保守派担任任何政治职位。」这么做必将付出代价。保守派因此分裂成两大阵营:一个是极端强硬派与民粹主义派,与总统有关;另一个是传统保守派,较有经验也较为审慎,最终忠于哈梅内意。
总统的宗教倾向相当古怪,他无意间提到他个人与马赫迪的关系,马赫迪是隐遁的第十二任伊玛目与什叶派弥赛亚。艾哈迈迪内贾德提到自己在纽约向世界各国领袖演说时,看到自己被光芒环绕着,他还提到在自己的光环沐浴下,各国领袖甚至连眼睛都睁不开。艾哈迈迪内贾德宣称美国已经派间谍到伊拉克与伊朗搜捕马赫迪,因为他们知道马赫迪的回归已经迫近并且试图阻止伊朗获得恩典。传统的伊朗教士认为这种言论具有冒犯性、自我中心而且触及异端的底线。极端强硬派阿亚图拉穆罕默德-塔基.梅斯巴赫-雅兹迪则鼓励这种说法。
阿亚图拉梅斯巴赫与总统已是旧识,十多年来他一直从旁助长总统的精神错觉。这位专横的教士带有一种术士与迷信的气质,他认为某些凡人可以开启与马赫迪直接沟通的管道,让马赫迪透过他们说话与行动。艾哈迈迪内贾德显然就是这类幸运儿。二○○五年,梅斯巴赫与他的支持者为艾哈迈迪内贾德竞选,而且欢呼他的当选是一种神迹。对梅斯巴赫来说,这一切有如神助。光是上任第一年,艾哈迈迪内贾德就从联邦预算拨出三百五十万美元给梅斯巴赫设于库姆的机构;到了二○一一年,分配金额达到七百万美元8。
怀疑者认为艾哈迈迪内贾德的神秘主义信仰就跟他发放现金一样是一种政治工具——掠夺无知者与绝望者,养成被动与盲从的心态。身为总统,艾哈迈迪内贾德出资设立第十二伊玛目的神龛,鼓励容易受到影响的人前去见证第十二伊玛目即将来临的无所不在的异象,而且表示他的政策乃是崇高的隐藏世界创造的结果。伊朗自巴尼-萨德尔以来,首次出现的民选俗人总统反而比之前的几任教士总统更敢于将自己神圣化。
梅斯巴赫的政治目标并非秘密,他试图将改革派从权力中心清除出去与巩固宗教的专制政权,他公开贬低人民主权、言论自由、妇女权利、权力分立与伊斯兰改革。梅斯巴赫相信,民选机构应该完全依照最高领袖的指示行事9。因为真主透过最高领袖来统治伊朗,所以抱怨独裁主义就是亵渎神明。「我们等着看,这些宣称自己是改革支持者的狐狸将待在地狱的什么地方。」梅斯巴赫说道,那些参与式民主的支持者也是一样10。「人民怎么想并不重要。人民是无知的羊群。」11梅斯巴赫认为政府应该管制言论的内容,「就像政府应该管制造假或遭受污染的食物流通」12,他要求以暴力去除反对他的说法的人13。艾哈迈迪内贾德也轻视一切在伊朗建立民主的努力,认为这些都是反革命14。艾哈迈迪内贾德就像梅斯巴赫手上的工具,一如梅斯巴赫像是他手上的工具。
梅斯巴赫在体制内有强大的支持者,包括主持宪法监护委员会的资深阿亚图拉,但其他的传统教士则反对他。传统教士不仅根据教义反对隐遁的马赫迪会干涉人世,更不相信马赫迪会选择凡人来进行干涉。此外,传统教士也担心艾哈迈迪内贾德与梅斯巴赫藉由操弄民众的信仰来正当化总统的政策,如此将损及伊斯兰15。
艾哈迈迪内贾德第一个总统任期有两次期中选举。第一次是在二○○六年十二月,实际上是一次二合一选举。伊朗人在选出市议会的同一天,也将选出专家会议。专家会议是一个高阶教士组织,负责在哈梅内意无法视事时选出下一任最高领袖。专家会议选举往往十分平静,每八年选举一次,候选人是从在此之前已经拟好的资深阿亚图拉名单中产生。把专家会议选举与市议会选举排在同一天,是为了驱使民众投票。艾哈迈迪内贾德为进一步刺激选情,又提出自己的候选人名单。关于市议会,是与建设者同盟相关的阵线,性质神秘,称为「服从的怡人香气」(Pleasant Aroma of Service)。在专家会议部分,艾哈迈迪内贾德支持梅斯巴赫与搭配他的一名极端强硬派学者。
梅斯巴赫一直在等待这一刻。二○○六年秋,他的团体提出一波候选人名单,企图以此来改变专家会议。宪法监护委员会认为他们提出的名单有一半以上不符资格,监护委员会不仅刷掉绝大多数的改革派名单,同时也将许多梅斯巴赫的学生拒于门外。即使如此,与梅斯巴赫合作的教士理论上仍有可能在八十六席专家会议中赢得四十席。
但选民不支持强硬派伊斯兰学者,也不支持「服从的怡人香气」。改革派赢得约四成的市议会席次,甚至在某些城市取得支配地位。在选举中表现优异的保守派市议会候选人往往与艾哈迈迪内贾德无关。最戏剧性的是,在专家会议方面,拉夫桑贾尼的得票数令梅斯巴赫相形见绌,达到后者的两倍。这是两次期中选举的第一场,从这里可以隐约看出艾哈迈迪内贾德的公众地位。
在总统艾哈迈迪内贾德主政期间,伊朗成了一个紧绷蜷缩的国家,既让人感到压迫,又让人感到困惑。用来规范可接受的行为与讨论的红线从未清楚或前后一贯地划定;现在,这些红线却像持续收紧的绞索勒住了在哈塔米时代尽管困难却已经获得扩大的公共领域。
结果,改革并非不可逆转。政治上不受欢迎的大学教授可能遭到解聘,而大约有两百名教授遭到这样的命运。学生可能因为他们的行动主义而遭到惩罚,而他们也确实因为「标记」系统基于政治理由将他们标记出来而遭到开除。艾哈迈迪内贾德引进了「社会安全计划」,派遣警车到城市广场骚扰服装不适切的妇女;他通过法律,损害妇女在婚姻中的地位,而且设立配额,限定女性在大学某些领域的入学人数。到了二○○八年,与拉夫桑贾尼以及卡鲁比有关的报纸成了批判性报刊最后的堡垒。卡鲁比的政治阵线与他的报社同名,称为国家信任党,由行事谨慎的教士组成,是唯一仍在政坛活跃的改革派政党。
当改革派停下脚步,扪心自问要如何取得进入政坛的通行证时,他们必须向艾哈迈迪内贾德明确表达一件事。这句话曾经在别的地方说过,那就是:笨蛋,问题出在经济。伊朗的经济问题是结构性的,它们早在艾哈迈迪内贾德与改革派之前就已经出现。政府的收入有百分之六十五仰赖石油。一旦伊朗人了解他们的国家拥有丰富的资源,穷人就会开始以怀疑的眼光注视着富人。钱就摆在那里,那是人民与生俱来的权利,为什么有些伊朗人可以过着富足的生活,而有些伊朗人只能穷困潦倒?这种安排的不透明总能让煽动家找到利用的机会。事实上,经济不当管理的历史与伊斯兰共和国一样长久,或许早在伊斯兰共和国成立之前就已经存在。
石油使伊朗人仰赖国家,国家控制石油,而国家独立于人民之外,人民几乎不需要参与经济来维持经济的发展。中产阶级以他们的可支配收入、在专业领域的专业知识如法律与医学,以及进取的潜力,成为世界众多经济体的生产力的驱动者,但在伊朗,中产阶级却成了累赘。如果国家的收入仰赖可征税、有生产力的中产阶级,国家很可能必须经营与这些公民的信赖关系与合作气氛。但有了「石油租」(oil rents),政府便看不出有刺激生产力的必要或好处。
数字说明一切。在哈塔米主政时期,由于石油景气的关系,贫困减少,不平等的状况并未恶化,到了二○○五年,伊朗生活水平甚至达到一九七○年代中期以来最好的时刻。但石油租倾向于在营建业这类部门创造无技术性的工作。在哈塔米的两任总统期间,文盲的失业率从百分之十七下降到百分之八;拥有研究所学历的人,失业率从百分之十五增加到百分之二十三。教育程度最高的女性,失业率达到惊人的百分之四十三。
伊斯兰共和国创造的最大成果反而使自己沦为受害者。后革命时期的伊朗大力提升社会流动性,从农村现代化、降低农村出生率,到扩及全国的大学体系。成为中产阶级的伊朗人达到历史新高,然而成了中产阶级之后,伊朗人却发现自己失去目标16。专业领域必须接受政治正统的严格审查,私部门的工作数量也不多。艾哈迈迪内贾德就职的时候,伊朗大体上已经是一个中产阶级国家,但要维持中产阶级的生活方式,许多伊朗人必须仰赖不稳定而且最终来说是毫无生产力的收入来源:兼差、担任中介、变卖家产。伊朗中产阶级怨声载道,但连经济学家也批评中产阶级的抱怨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或渲染夸大。一般认为受过教育的中产阶级主要倾向于支持改革派,而改革派已经出局:艾哈迈迪内贾德因此认为忽视或敌视中产阶级并不会产生政治或经济成本。
无论如何,艾哈迈迪内贾德运气很好。他主政的时期刚好遇上伊斯兰革命以来石油价格最戏剧性攀升的时候。他把石油收入转换成流动性的现金并且扩大放款。他成了一个庇护穷人而且让容易受骗之人精神获得提升的总统,但他无意解决伊朗广大中产阶级的长期不安,这些中产阶级跟其他人一样面临着物价高涨与房地产泡沫。原本应该让人觉得欣欣向荣的时期,却像是陷入了经济衰退。一旦遭遇了油价下跌——迟早会有这么一天——伊朗甚至没有可仰赖的积蓄。
艾哈迈迪内贾德在二○○五年选战利用经济的挫败赢得大选,但到了二○○八年,同样的问题却成了他的大敌。超过半数的国会议员签署一封公开信,指责艾哈迈迪内贾德的政策导致失业率上升与通货膨胀。同年三月的国会大选,就连艾哈迈迪内贾德的政治盟友也对他的经济计划避之唯恐不及,纷纷公开批评他造成通膨。总统的保守派批评者以相当大的差距赢得国会选举,而这些人纷纷要求总统低头。
到了二○○八年国会大选时,曾在执政的改革派政党中居于多数的伊斯兰伊朗参与阵线似乎已成了遗迹。此时的参与阵线总部设在德黑兰中部一栋破旧的浅色砖造联排住宅里,二楼办公室专供坐着轮椅的愿景家扎伊尔德.哈贾瑞安使用。在离「四月七日广场」不远的联合基本教义派阵线闪亮的玻璃总部里,票数在伯仲之间的候选人激烈争辩着重要的经济政策。与此同时,参与阵线的理论家则聚集起来进行着他们认为足以举起整个地球的抽象讨论。伊朗深陷在素檀主义体系里,还是只处于素檀主义的处境中?官员的谎言是否让民众对于不诚实习以为常,从而削弱了国家的伦理?在伊斯兰教里,人权是否被奉为神圣?这些全是在哈贾瑞安遇刺周年纪念论坛上讨论的主题,而论坛召开的时间刚好碰上国会大选。一名改革派哲学家在会上吟咏道,人必须能够想象,但不能沦为幻想。
参与阵线在国会仍有几个议员,绝大多数来自各省。改革派的少数派领袖努拉丁.皮尔莫阿岑是胸腔外科医师,出身阿尔达比勒省的显赫家族,当他听说他的同事绝大多数——包括许多现任议员——在竞选连任时遭宪法监护委员会判定资格不符时,他刚好在美国参加一场会议。皮尔莫阿岑接受美国之音采访时抗议说,他认为这是一场不自由与不公平的选举。不久他便发现到,自己成了情报部长在电视上威胁的对象。皮尔莫阿岑被放逐到波士顿,基本教义派要对付的改革派立法者又少了一位。
到了二○○八年秋,离总统大选只剩不到一年的时间,但改革派似乎已经精疲力竭。他们的选民是最不可能投票的一群人,因为他们获准拥有的候选人少得可怜,而且有着令人沮丧的权力经验。想在来年赢得总统大选,改革派需要两个条件,然而要满足这两个条件简直是天方夜谭:一个振奋人心的候选人与高投票率。
二○○八年接近年底的时候,出现了一篇以「伊玛目命令执行总部八十八」自称的组织签署的宣言17。这个团体由全国各地八十八名年轻改革派活动分子组成,他们宣称如果穆罕默德.哈塔米要参选总统,那么他们会给予支持。这群年轻活动分子觉得,哈塔米是唯一能轻松击败现任总统的改革派人士。尽管哈塔米在担任总统八年期间表现未尽如人意,但依然广受爱戴与尊敬,在伊朗人刚忍受了四年艾哈迈迪内贾德的游乐园游戏后更是如此。
伊玛目命令执行总部是认真的。他们未经过前总统的同意就开始在全国各地组织哈塔米的竞选活动,并且在各省成立竞选团队,每个团队都有八十八个成员。省的团队往下组织城镇的团队,大城市如德黑兰则在每个分区设立团队。在改革派政治里,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伊玛目命令执行总部不是一场由候选人组织的选战,哈塔米反而是选战活动招募来的候选人。
一九九七年,哈塔米在不情愿下成为候选人;据说,二○○一年时他更加不愿意,而且是流着泪同意竞选连任。二○○九年二月,他无疑是在怀抱着沉重心情下投入选战。但国家的局势是惨淡的,而选战比他个人更为重要。这是他人生第三次走上选战之路,年轻人曾经因为失望而厌恶他,但现在却蜂拥前来支持他。虽然他有许多事情未能实现,但哈塔米依然在选民心中有着某种代表性——他或许象征着他们的伊斯兰共和国更好的天使;他代表着邀请的脸孔,而非排斥的脸孔。不过,哈塔米告诉他的追随者,他很乐意让贤,他想专注于说服前总理米尔.侯赛因.穆萨维代替他出马竞选总统。
米尔.侯赛因.穆萨维已是无足轻重的人物,他做了一件后革命时代重要当权者从未做过的事:他几乎已经退出政坛。从何梅尼时代的权力顶端,当时穆萨维是伊朗的战时总理与最高领袖宠爱的儿子;长达二十年的时间,他的伙伴与他的对手彼此争夺他们努力实现的革命遗产;穆萨维则几乎完全退隐到自己的私人生活中。他是建筑学教授与画家。他拒绝所有恳请他竞选的要求,即使他在老一辈伊朗人心中代表着失落的革命力量与正直。
哈塔米的前副总统穆罕默德.阿里.阿卜塔希说道,身为当代政治人物,穆萨维「就像未剖开的瓜,大家不知道里面有什么」18。在这关键的二十年间,穆萨维的同事绝大多数戏剧性且出乎意料地从伊斯兰左翼转变成自由派的改革主义。然后他们撑过了哈塔米令人失望的八年总统任期,并且遭受各方的批评。在这个过程中,穆萨维从未公开支持他的前盟友。从他持续接触的人来说,我们可以把他归类为改革派;但从他过去具体的历史表现来说,他依然是何梅尼的人马。
二○○九年三月十日,穆萨维宣布参选。哈塔米如他原先承诺的退出选举,并且要求支持者支持穆萨维。「我知道如果我参选的话可以拿到选票,」哈塔米说道,「但选举不只是在星期五投票而已。我们也需要一个候选人,到了星期六的时候他的力量仍然强大到足以推动议程。米尔.侯赛因就是这样的人物。」19
对许多年轻人来说,包括伊玛目命令执行总部八十八,并不认为这是个理所当然的选项。他们不认识穆萨维,而穆萨维与革命年代的连系在他们眼中并非值得称道的优点。此外,他还是个含糊不清的候选人。他刻意与参与阵线的支持者保持距离,而且表示如果他是改革派人士,那么他同样也是「原则主义者」(principlist),这个词正是保守派系对自身的描述。在接受《明镜周刊》采访时,穆萨维未能明确凸显他的外交政策与对手有何不同,特别是关于核议题、以色列与对美关系,他甚至回避关于犹太人大屠杀的问题;但他倒是明确表示他会尝试废除宗教警察20。
首先,穆萨维主要的竞选口号是回归理性与负责的经济政策与计划。在他担任总理期间,伊朗遭受战争、禁运,石油收入也创下历史最低,但当时并未出现匮乏或通膨失控。相较之下,艾哈迈迪内贾德则是挥霍而不专业。此外,穆萨维的意识形态背景是左翼的民粹主义者,而艾哈迈迪内贾德则是右翼的民粹主义者。与艾哈迈迪内贾德一样,穆萨维也是个禁欲者,他质疑官员腐败的同时,自己则维持着朴实的生活与谦卑的个性。
穆萨维并非选战中唯一的改革派人士。梅赫迪.卡鲁比持续参加选举,但从未当选,他也登记参加这次选举。卡鲁比在二○○五年大选表现不错,之后他对于权利与自由的发言也渐趋大胆。许多老一辈的改革派知识分子菁英支持卡鲁比,不仅因为他的理论立场,也因为他持续要求人道对待政治犯家庭。伊玛目命令执行总部考虑支持卡鲁比,因为他明显最符合年轻活动分子的需求。但最终执行总部还是决定把票投给最明显也最有机会获胜的候选人。
穆萨维随即承接已经渗透到全国各地的选战基层组织,而且取得对现状不满的年轻人的支持。伊玛目命令执行总部在海报与其他选战宣传上印制了穆萨维的习惯动作,他把手摆在胸前,在伊斯兰教中,这是向对话的那方表示谦恭的手势。穆萨维的阵营选择以绿色为代表,这是伊斯兰的传统象征色彩。
这一切并不表示二○○九年选举将会是一场令人兴奋的选战。从巴尼-萨德尔之后,伊斯兰共和国的民选总统总是连任成功。艾哈迈迪内贾德充满争议,甚至在保守派内部也不受欢迎,从期中选举已能看出端倪,但在保守派内部他并没有真正的对手。穆萨维是改革派实际的候选人,但没有人期望改革派会出来投票;于是穆萨维转而争取艾哈迈迪内贾德的选民支持,试图让他们产生对早期革命意识形态以及两伊战争共同目的怀旧情绪。只要在二○○五、二○○六与二○○八年大选都不出来投票的改革派选民这次也不出来投票,那么这场选举将成为在艾哈迈迪内贾德主场的激烈战斗。
最高领袖阿里.哈梅内意认为每次选举都是一次机会,可以向世界证明伊朗革命的坚定不移,以及向伊朗的敌人显示伊斯兰共和国的重要性与深受民众爱戴。伊朗的高投票率是一项骄傲,这显示选战期间相对自由的气氛,然而在官方主导下只有投票前两个星期的时间是如此。鉴于前三次选举的投票率惨不忍睹,伊斯兰共和国急欲「炒热场子」——在德黑兰常常听到的说法——创造兴奋的情绪,刺激观望的人出来投票。
于是,在二○○九年六月初,伊斯兰共和国尝试了新事物:总统电视辩论,这可以说是一种「美式」的做法。然而对美国观众来说,伊朗采取的风格却让他们感到陌生。伊朗政治人物不会流畅地针对焦点群体做出精彩的片段陈述,而是随意漫谈,打断对方谈话,在陈述前先做开场白,但在开场白之前又有一段开场白。他们不是对民众说话,而是对对手说话,他们既没有拟稿也没有排练,尽管偶尔带着矫揉造作的波斯上流社会举止,但争辩时仍充满火爆。伊朗的观众深受吸引。
六月三日,穆萨维与艾哈迈迪内贾德摆好架式21。穆萨维即兴演说,反击偶尔出现的一连串攻击,许多观众是第一次藉这个机会认识穆萨维。在电视摄影棚里,两人分坐在一张椭圆形大桌的两边,面对着彼此,桌子中央摆着白色的花卉。穆萨维是个优雅的人,一举一动都很专业;他的身材苗条,白发苍苍,戴着一副金丝框眼镜,还留了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山羊胡子;他的动作节制,目光冷淡。对面的艾哈迈迪内贾德看起来比平常更为短小精悍,穿着较为合身的灰色西装外套;他也变得非比寻常的严肃,嘴抿成一条线,眉毛像括号一样,膝盖上摆了一迭文件,面前的桌子上也摆了一迭。
总统的语气有时威吓,有时自我怜悯,有时又阿谀奉承;他一开场就表示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对手,而是三个人的连手:穆萨维、哈塔米与拉夫桑贾尼联合起来以无情的阴谋对付孤军奋战的艾哈迈迪内贾德。民众不应该被愚弄:艾哈迈迪内贾德对抗的不是穆萨维,而是整个旧体制,这个旧体制觉得他们的特权遭到艾哈迈迪内贾德无私服务民众的威胁。这个国家所有的问题都成了艾哈迈迪内贾德的责任。「这些问题难道都是过去四年创造出来的?」总统苦涩地问道,「在此之前的二十四年呢?难道之前是天堂,是乌托邦,你们把它交给我,是我把它变成地狱,我难道没有做过一点好事?」
总统抱怨穆萨维指责他的外交政策过于鲁莽。但是,过去四年伊朗已经在核计划上获得重大进展,而且赢得第三世界国家的尊敬。「如果穆萨维先生认为我们应该试图支持与取悦三到四个强权,那么这么做将有违已逝的伊玛目的思想以及伊斯兰革命的价值与我们的独立地位。」
艾哈迈迪内贾德提出许多合理的论点,主要是关于穆萨维的纪录,总统认为穆萨维在公民自由的表现上并没有比他好多少:在穆萨维主政时期,只有一家报社敢批评总理提出的预算,而穆萨维却斥责这间报社是革命之敌。相较之下,艾哈迈迪内贾德却容忍较多的批评。穆萨维自己的政府曾经剥夺总统的权力而且以强制手段对付国会中的对手,在这种状况下,他有什么资格说艾哈迈迪内贾德独裁?
但总统也显露出情感上反复无常与凶暴的一面。他抛出拉夫桑贾尼的儿子们犯罪的说法,而且阴沉地提到他们的父亲:「我们相信他实际上是幕后主谋。我们知道谁负责运作谁的选战委员会与进行什么会议,以及谁在组织这些会议与选战。」到了辩论快结束的时候,艾哈迈迪内贾德拿出一张穆萨维妻子的照片,她过去曾担任大学校长。「我有一份关于某位女士的档案,」总统嘲弄说,「你认识这位女士。在竞选时她总是陪在你身旁,这已经违反所有的规定。」艾哈迈迪内贾德指控穆萨维的妻子假造学历。「这是违法的。」艾哈迈迪内贾德表示。这个举动不管在何处都会引起震撼,但在伊朗尤为无耻。攻击一名受尊敬的文化人物以及一名虔诚者的妻子是极不尊敬的表现,高举她的照片更是如此。
穆萨维并未因为对方的欺凌而退缩,也未佯装自己与艾哈迈迪内贾德的共通点多于歧异点,对于艾哈迈迪内贾德笑里藏刀地表示他是因为很喜欢穆萨维才想教导穆萨维的说法,穆萨维并不以同样的方式响应。治理国家的方式有两种,穆萨维表示。一个是以「冒险、不稳定、好出风头、呼口号、想象、迷信、自私、自我中心为基础,不实行法治,而且总是走极端」。如果这种做法听起来不大妥当,穆萨维提供了「集体智慧」与「稳健」的道路。穆萨维解释说,他之所以决定要参选总统,是因为国家已经偏离了航道,他认为整个局势十分危险。
穆萨维表示,艾哈迈迪内贾德有一种倾向,当法律妨碍他时,他会嘲弄法律。他立下糟糕的前例,也为民众做了恶劣的示范。对于自己不同意的国会立法,他采取视而不见的态度,而且只凭一时兴起就废除管理与计划组织。无论走到哪里,穆萨维都听闻大学生遭到逮捕、羞辱与开除,出版商遭到查禁或因为作品审查而破产,艺术家乃至于教士遭到压迫。艾哈迈迪内贾德将民众区分成自己人与非自己人,毫无必要地迫使无数伊朗人——包括文化菁英——成为反政府分子。
穆萨维表示,艾哈迈迪内贾德古怪的外交政策已经伤害伊朗的尊严,而且使伊朗与其他国家陷入紧张。他的极端主义特别让以色列获益,以色列现在可以名正言顺地表示遭受伊朗的威胁。这是一场「灾难」,这位前总理说道。而身为候选人的穆萨维也公开嘲弄说,至于有人说他是三合一的候选人,「哈塔米先生不是什么无名小卒,他当过八年总统;哈什米(拉夫桑贾尼)先生也是。你可以直接跟他们表示意见,……[国家广播网络]在你的控制之下;你可以邀请他们进行座谈,共同讨论。他们跟我有[什么]关系?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我要说的是,你的外交政策对国家与我们造成伤害,伊朗因为你的经济与外交政策而陷入困境。」
也许因为身为传言中的前总理而有着无可质疑的高度,也许因为他已经有二十年未曾出现在人们面前,也许因为他的性格,穆萨维的再次出现建立了一个拒绝受到威胁的形象。有传言说穆萨维是在哈梅内意的命令下离开政坛,因为最高领袖对于他的固执感到忌惮。这位前总理在现场直播的表现加深了这层印象。伊朗人看着这场辩论会,许多人在那天晚上决定要去投票。
三十五岁的阿希耶赫.阿米尼刚好也是这场辩论会的观众,她不是改革派人士,她的内心并没有什么宏大的观念或派系政治的想法,但在艾哈迈迪内贾德担任总统期间,她倾尽全力与穆萨维描述的违法状况对抗。如果强硬派统治的四年期间是伊朗活动主义的寒冬,那么阿希耶赫就是其中极少数仍旧存活的耐寒常绿植物。
哈塔米主政时期,活动分子充满愿景,也深信各种理论。每个人的努力都成为像哈贾瑞安这类人士设计的大型挂毯上的一条线。此外,他们想象自己有着强大的靠山——他们都在总统的召唤下行动,成为时代的先驱。他们日后遭受牢狱之灾完全出乎他们的意料,他们因此感觉自己遭到背叛与遗弃。阿希耶赫.阿米尼是个活动分子,但她投入的是不同时代的不同运动。
二○○九年春,阿希耶赫.阿米尼决定不投票。她觉得伊朗人也几乎不会去投票。他们没有理由相信这个政权,也不相信它有改革的可能。而改革派的候选人乍看之下也无法激励人心。梅赫迪.卡鲁比从未让她感兴趣。她不认为卡鲁比有机会胜选,就算能胜选,她也怀疑卡鲁比有意愿或能力做出大幅改变。米尔.侯赛因.穆萨维二十年来一直保持沉默,这让阿希耶赫感到困扰。穆萨维是政治人物,是前总理,这样一个与体制如此接近的人物居然对一切默不作声?这样的人如果获得权力,他能拥有什么影响力?
阿希耶赫回伊朗北部老家时,意外发现家人与朋友都在热烈讨论这位前总理。穆萨维与哈梅内意过去的冲突使他在批评最高领袖的选民心中格外具吸引力,他总是与身为艺术家及知识分子的妻子札赫拉.拉赫纳瓦尔德连袂参加竞选活动,这点也让人感到兴奋。在此之前,伊朗政治人物从来不会跟妻子一同竞选。穆萨维的做法清楚显示他对妻子的尊重,由此也可以看出他对女性政治能力的肯定。尽管如此,阿希耶赫依然未被说服。
在德黑兰,阿希耶赫与女权运动团体开会讨论选举策略。阿希耶赫认为,她们能做的最明确决定就是不要为任何候选人背书,但要清楚表明她们会把票投给支持女权的候选人。想得到妇女的票,就必须支持与妇女相关的议题。她们特别提出两点:首先,她们希望伊朗批准《联合国消除对妇女一切形式歧视公约》。其次,她们希望修改宪法的四个条文。她们要求候选人响应她们的需求,藉此将性别平等的议题推到总统大选的台面上。
女权运动可以针对议题投票,但终将面临一个暧昧的状况:投票给支持女权议题但没有胜选可能的候选人,是否有利于女权?阿希耶赫认为没有。最终而言,政治是不可避免的。有些女权活动分子支持卡鲁比,因为他对女权运动的需求给出最令人满意的响应。其他人——包括阿希耶赫在内——最终投票给穆萨维,因为他是最有可能赢得总统大选而且最有能力反制强硬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