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娃不够高
我要摘下所有的苹果。
——阿希耶赫.阿米尼
离马赞德兰省夏赫萨瓦尔不远的地方,阿勒布尔兹山脉在此逐渐隐没到里海海岸,阿希耶赫.阿米尼在此地一处种着奇异果与柑橘的果园里长大,家里的农场一路延伸成为庭园,直到河岸为止。阿希耶赫在四姊妹中排行老三。阿希耶赫小时候,当时尚未爆发革命与战争,家中还养着牲口,而且雇用了园丁与管家。革命后,夏赫萨瓦尔改名为通内卡邦,阿米尼家则成为中产阶级。
阿米尼家源自于封建时代的旧乡绅。阿希耶赫知道她的祖母是重要人物,因为每个人包括她的父亲在内在她面前坐着都必须挺直身子。在伊朗北部,女性可以拥有社会权力、财产与卷起袖子裤管在田里工作。但许多男人依然可以拥有好几个妻子。因为如此,阿希耶赫的家族四处延伸。她的堂表亲戚人数众多,有时让人觉得整个伊朗北部都住着她家的人。阿希耶赫的父亲是个老师,小时候都是独自一人,喜欢做礼拜,才九岁就学会了礼拜仪式。他教导女儿伊斯兰,但只是点到为止,他的信仰是自愿的,而不是为了强制或政治。
阿希耶赫五岁时,革命爆发。有些事她永远记得。当她开始上学的时候,她不能穿白色鞋子,也不能穿短袜子,她就读的学校需要通勤半个小时。她觉得规定穿戴的深色头巾很丑,她哭了,但母亲温柔地解释说,这是规定,每个人都要遵守。最重要的是,她记得阿姨的三个儿子:他们是革命分子,在巴勒维国王时代被关进牢里;君主制被推翻前,他们获得释放,之后待在北部接近阿希耶赫家的地方,当地的亲戚并未参与政治斗争,因此较为安全。阿希耶赫喜欢三兄弟中的老大;当他来阿米尼家拜访时,位于夏赫萨瓦尔附近的农场老家人潮川流不息,大家都想向他打听德黑兰的消息。
阿希耶赫与她的姊妹为自己编织了一个自然与文学的茧。当她们不在户外游玩的时候,就跟着大姊一起,大姊喜爱阅读、写故事与画画。二姊阿夫苏恩比阿希耶赫大两岁,喜爱波斯古典诗;她记诵哈菲兹的诗文,而且在写作上表现出明显的才华。阿希耶赫也写诗,但她不让人知道这件事。她希望自己有一天能成为一名画家,其次才是一名作家。她有着清晰的理解力与努力不懈的动力。
阿希耶赫年轻时的生活地貌充满高低起伏,虽然危险却极其美丽。位于农场的家,有果园与溪流,有哈菲兹的诗文集以及绘画与书籍,有山脉与里海,有家人的拥抱,阿希耶赫因此得以不受国家动荡的影响:战争、禁运、革命、政治暴力。这个国家已经陷入穷困,年轻人带着残缺的身体从前线返乡;许多人甚至无法回来。在阿希耶赫的大家庭里,有些人效忠新政权,有些人反对新政权。有年轻人被关在牢里,有亲戚相信是其他亲戚杀死了自己的孩子。然后是从德黑兰回来的三兄弟。
三兄弟的父亲,也就是阿希耶赫的姨丈,是阿亚图拉穆罕默德.穆罕默迪.吉拉尼,他是专家会议的成员,有一段时间还是宪法监护委员会的主席。他在监狱大屠杀时期是伊朗最高法院大法官。他对许多新政权的反对者签署了处决命令,而他也是判处阿拔斯.埃米尔恩特札姆间谍罪无期徒刑的法官。吉拉尼认为笞刑有其必要,而且相信处决异议分子与腐败分子可以为共和国清除毒素,否则将会污染共和国的纯净。阿希耶赫父亲的亲戚觉得家族与吉拉尼的关系可以帮助惹上法律麻烦的年轻亲戚。但吉拉尼毫不偏袒。即使一名十八岁的亲戚因为包包里带着传单而被十分钟审判判处死刑,吉拉尼仍要阿希耶赫的父亲不要对他提出任何要求。
法官的长子,也就是阿希耶赫小时候喜欢的那个表哥,在一九七八年的车祸中丧生;另外两个儿子加入了圣战者组织,他们这么做部分是为了反叛父亲。但吉拉尼是个正直到令人害怕的人物,他爱他的孩子,阿希耶赫很确定这一点。她相信吉拉尼不是残酷的人。但吉拉尼坚持,法律之前,他不能用不同的标准看待自己的孩子。一九八○年,据说他对自己剩下的两个儿子签署了处决命令。据说吉拉尼曾这么说,如果这两个孩子改过自新,如果他们忠于国家与伊斯兰,那么他可以保证他们的安全。但他们拒绝了。他们逃离父亲的房子,藏匿在圣战者组织的安全屋里。他们躲过了追捕与处决,但据称其中一人在一场对安全屋的攻击中死亡,另一人则在一九八一年一场差点引发内战的街头冲突中丧生。
这则故事在伊朗人尽皆知。阿亚图拉穆罕默德.穆罕默迪.吉拉尼成了那个时代的代名词,当时的伊斯兰共和国是如此地僵化与嗜血,就连自己的子女也不放过。阿拔斯.埃米尔恩特札姆在保外就医时曾到医院探望这位阿亚图拉,往后五年的时间,吉拉尼将一直维持昏迷状态直到死去,而埃米尔恩特札姆则宽恕了吉拉尼并为他祷告。但在阿希耶赫家中,这段家族往事成了不能说的禁忌。阿希耶赫的阿姨,也就是三兄弟的母亲,支持她的丈夫。死去的三兄弟隐没在沉默的布帘之后,却更加深了他们的身影,愈想将他们从记忆中抹去,他们的轮廓却愈加清晰。三兄弟的六个姊妹虽然有深厚的手足之情,却只能在沉默中悲伤。多年后,当阿希耶赫短暂从监狱获释时,这段沉默稍稍被划破了几秒。一名亲戚说道,如果阿希耶赫关在埃温监狱,也许她还能闻到三兄弟的味道。
虽然阿希耶赫与阿夫苏恩周围肆虐的政治战争撕裂了整个家族,但她们还是照常每星期四下午到夏赫萨瓦尔公立图书馆参加诗文聚会。阿希耶赫首次接触文学生活,而她喜欢这种日子。但到了学校选科的时候,阿希耶赫选择了数学与物理学。她擅长这两个学科,它们可以帮她在物资匮乏的一九八○年代找到每个人都向往的工作,例如工程师或医师。四年后,她可以参加「大学入学考」(concours)。但在准备考试的某天晚上,她跟姊姊读书读得很晚,结果在家里的火炉前面睡着。半夜,当她的姊姊为火炉加添柴火的时候,燃烧的木头滚出火炉,落在熟睡的阿希耶赫身上。她养伤一个月,因此错过考试。她必须再等一年才有机会参加。
阿希耶赫的父亲决定,与其让阿希耶赫一直待在家里读书,不如让她离家独立生活,这就好像十八岁的她依照原定计划开始上大学一样。未来一年她将住在马什哈德,生活费由父母资助,有家教帮她准备「入学考试」,她要努力蓄积力量与资源让自己成为一个独立的成年人。有两个朋友陪她一起去。三个年轻女孩住在一起,一同学习,这是阿希耶赫人生中最棒的一年。
马什哈德的诗文圈有着传奇色彩。阿里.沙里亚蒂曾在马什哈德的诗文圈遇见年轻时的阿里.哈梅内意。现在,阿希耶赫.阿米尼加入这样的圈子。这个圈子主要由老人组成,都是些七八十岁的古典诗人。阿希耶赫在里面形塑出奇妙的反差。她只有十八岁,写的是现代的自由诗,而且她的精力充沛。阿希耶赫吵着要朗读自己的作品,老诗人尽可能不理会她。最后,当她终于有机会朗读时,老诗人纷纷露出鄙夷的神色。他们根本瞧不上现代风格。其中一个诗人嘲弄说,这不是诗,而是散文。阿希耶赫负气离开,决定再也不回这个圈子。
然而几天后,一名老诗人找到她。他对于她受到的粗鲁对待表示歉意。他解释说,那个圈子无法提供年轻人任何东西,但她的作品非常好。老诗人提供指导、支持与批评给阿希耶赫。因此,尽管阿希耶赫仍花时间在数学上,但她在城里接受的却是诗人教育。阿希耶赫写诗与阅读哲学。她大量阅读前革命时代伊斯兰哲学家阿拉梅赫.塔巴塔巴伊的作品,而且藉由阅读威尔.杜兰特一九二六年的作品《哲学的故事》来学习西方哲学。
杜兰特的影响力在他的故乡美国已逐渐消褪,却在遥远的伊朗生根。他的作品符合二十世纪初期到中期一般美国人的品味,他的一系列历史作品,其中有许多是与他的妻子阿里尔合写,常居畅销书榜首位,而且曾赢得普立兹奖。与波普尔一样,杜兰特原是社会主义者,后来转变成自由主义者,他的世界观与冷战时期的美国国务院一致。这或许是他的作品受到富兰克林图书计划青睐的原因,富兰克林图书计划是美国图书出版者委员会与美国图书馆协会于一九五二年在十七个开发中国家推动的非营利出版计划,该计划最初的补助就是来自国务院1。
富兰克林图书计划是典型的美国输出品——部分是公开的外交工作,部分是市场殖民,部分是基于高尚的动机,想提升与美国结盟的发展中国家的识字率与文化表达。每个国家的编辑由当地知识分子担任,由他们选择符合该国文学喜好的书籍出版——绝大多数翻译自美国作品。在当时,富兰克林图书计划最具企图心的前哨站就是伊朗。富兰克林图书计划在伊朗出版了约八百种书籍,其中大约五十种是以波斯文写作。短篇小说作家萨玛德.贝赫朗吉在一九六○年代抱怨过的学校课本,就是富兰克林图书计划的出版品:巴勒维国王时代,伊朗小学使用的课本是由富兰克林图书计划从英文书翻译过来的,里面充满与伊朗当地无关或不可理解的文化内容。
传统上,伊朗的图书出版商也自兼零售商:他们的店面都是贩卖自家商品的精品店。富兰克林图书计划把全国图书零售的做法引进到伊朗,大量生产廉价的平装书,并且在各个地方贩卖这些书籍,如公车站旁边的小摊子、杂货店或任何会吸引行人驻足的地方。这些廉价、容易取得、绝大多数是翻译的作品受到广大伊朗人的喜爱。即使富兰克林图书计划早在一九七七年就已终止,而伊斯兰共和国早已将富兰克林图书计划在伊朗各地的资产国有化,但还是有一些想象不到的美国作者与书籍仍留在伊朗的正典书籍里。威尔.杜兰特轻松易读的作品是提供伊朗读者简易的西方哲学传统介绍的作品之一。
对阿希耶赫来说,首先接触的是杜兰特,然后是塔巴塔巴伊,最后才是索鲁什。在此同时,不令人意外地,阿希耶赫荒废了数学。她的大学入学考试考砸了。数学没有通过,她也未能进入菁英公立学校就读。阿希耶赫心高气傲,她不能忍受自己去念比她的姊姊们差的学校。她决定再重考一次,但这次她报考的是人文学科。
阿希耶赫必须靠自己完成四年学业。她回到夏赫萨瓦尔附近的农场,关在自己的房间里苦读,从早上直到半夜。最后,她的热情与她的学习成功汇聚起来。她尝试快速阅读,直到自己能在短短四小时内消化一本书为止。她喜欢自己阅读的东西。她的新闻学考试成绩排名全国第十七名。不久,她前往以她最喜爱的哲学家阿拉梅赫.塔巴塔巴伊为名的大学就读。这是伊朗数一数二的人文学科大学。阿希耶赫心想,哲学可以靠自己阅读;但社会与政治记者是一门职业,她必须在学校里学习。
当时,阿希耶赫不是个政治动物,而她也从未成为一个政治动物。但她发现政治总是如影随形,就像她攀登陡峭的阶梯时旁边的栏杆一样。成为一名记者,必须攀爬政治的结构,而且必须抓住政治以寻求支撑,即使不愿意也不行,即使采访的新闻本身与政治无关也一样。一九九三年,当阿希耶赫搬到德黑兰时,她即将从事的领域还没有一个共同的专有名称,那是国家结构中的一个空缺,她的工作的成败,完全仰赖国家特权的运作。日后,阿希耶赫才了解这个空缺叫做市民社会,而它将自然而然成为阿希耶赫的家。对比之下,阿希耶赫觉得政治不过是对权力的追求,而对此她毫无兴趣。
阿希耶赫成为阿拉梅赫.塔巴塔巴伊大学新闻系的大一新生之后,就跟几个朋友去逛新闻博览会,她决心说服编辑给她机会,让她为真正的报纸写稿。如果阿希耶赫是个政治动物,她首先一定会关心这是什么样的报社;但她完全没想那么多。于是她误打误撞地找上《宇宙报》,这是一家强硬派报社,实际上是安全部队的打手。阿希耶赫当时完全不知道《宇宙报》曾经抨击与威胁过许多她喜爱的作家。一名主持《宇宙报》副刊一年多的编辑给了阿希耶赫第一份工作。当他离开《宇宙报》前往中间派的政府报纸《伊朗报》时,他也把阿希耶赫找去写稿。
跟强硬派报社相比,《伊朗报》的立场比较不那么极端,而且规模很大。阿希耶赫觉得自己很幸运能在这里工作。她很不喜欢服装规定:在所有政府机构里都必须穿戴最严格的头巾,也就是穿上黑袍或宽松外套搭配包覆整个头部称为马格纳耶的头巾。她也不欣赏新闻编辑部里的性别区隔。但她还是感到高兴,这份工作满足了她的企图心。她在报社里表现杰出,不用徒劳地与这个世界对抗。她努力学习新闻工作,她尊敬自己的老师与上司;此外,她也对社会学产生兴趣,特别是约翰.洛克与当代的市民社会理论。
某天,一名同事邀请阿希耶赫去采访一名著名的作家:贾瓦德.莫贾比,他是诗人、讽刺作家与少数能撑过革命第一个十年的文学杂志编辑。阿希耶赫想到能与这个人见面就兴奋不已。但阿希耶赫不知道莫贾比与连环谋杀案被揭露之前的许多作家一样正面临死亡威胁,而且经常遭受调查与骚扰。莫贾比以及他那时髦而美丽的妻子的出现,深深吸引了阿希耶赫;当莫贾比得知阿希耶赫写诗时,他还要求阿希耶赫朗诵几首诗文,这更让阿希耶赫感到受宠若惊。她答应了。莫贾比邀请这位年轻的陌生人参加他的作家圈子,妻子出于保护的念头同时也担心丈夫的生命安危,她开口问道:他确定可以信任阿希耶赫吗?
这个圈子很小而且很吹毛求疵,莫贾比对阿希耶赫说道。她必须准时、严肃认真、守纪律而且够坚强。是的,阿希耶赫说道,是的——她会做到任何要求。聚会不对外公开,莫贾比又说。她不能带任何人来。这些作家不会对外发表聚会里的东西,但在聚会的时候,他们可以自由发表任何作品。这个团体还需要一个诗人。阿希耶赫将是这个诗人。莫贾比将成为阿希耶赫最重要的导师,她将从这个人身上学到,身为作家,要如何做到自由。
当阿希耶赫的上司接手《青年伊朗》时——这是以青年为导向的《伊朗报》副刊——他让阿希耶赫担任这份刊物的文化编辑。这是个大胆的任命。在一个男性主导的工作场所里,阿希耶赫是女性、单身而且非常年轻。现在,她要负责二十八页的刊物内容。她的长官认为她做得到,阿希耶赫也认为自己做得到。但她觉得自己周遭的同事都等着看她失败。她的下属年纪比她大,而且厌恶向她报告。报纸的总编对她的做法挑三拣四。她埋首努力工作,经常每天工作十四小时;下班后还继续把工作带回家做。
有一天,一名年轻同事把她拉到一旁。
「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他难过地说,「但请你辞掉这份工作。」
「为什么?」阿希耶赫问道。
那个年轻人似乎努力要忍住泪水。他告诉阿希耶赫,每天,他们的同事都在说她坏话。「大家不喜欢年轻单身的女孩在这里担任编辑。」他对她说。
「也许真的是这样,」阿希耶赫回答说,「但那是他们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一九九六年年底,阿希耶赫并未特别留意即将来临的总统大选。她认为,拉夫桑贾尼卸任之后,纳提格-努里将取代他的位子。她无法想象除了最高领袖,还有谁能下这个决定。但她与大学里的改革派教授哈迪.哈尼基关系不错,他总会告诉她一些大致的政治局势。大选前某天,阿希耶赫发现教授心情不好。教授告诉她,米尔.侯赛因.穆萨维刚刚回绝了改革派希望他参选的请求。穆萨维宁可退出政坛当个艺术家。现在,改革派提不出候选人了。
阿希耶赫其实并不是很关心选举的事,但为了安慰哈尼基,她突然想到一个相当可爱的教士,他是个图书馆员,她最近才为报社采访过这个人。
「你有比穆萨维更好的人选,」她对哈尼基说道,「例如,你有哈塔米。」
哈尼基笑了。「阿希耶赫,」他说道,「你是个诗人。你应该专心写诗才对。」他解释说,如果阿希耶赫了解政治的话,她会发现哈塔米不适合竞选总统。他是个文化人,几年前就已经脱离政坛,因为他不喜欢跟人争斗。
「好吧,」阿希耶赫说道,「我只是觉得大家会喜欢这个人。」
几个星期之后,在大学走廊上,哈尼基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冲到阿希耶赫面前。
「你怎么知道?」他几乎是大喊着说。
哈尼基后来成为总统哈塔米的文胆与顾问,在选战期间,他希望阿希耶赫能帮他一个忙。哈塔米的新闻办公室急需一名编辑。基于与哈尼基的关系,阿希耶赫自愿在下班后,利用晚上的时间到哈塔米的竞选阵营帮忙。
阿希耶赫一直无法确定,但她怀疑自己到哈塔米阵营帮忙一事决定了她在《伊朗报》的命运,因为《伊朗报》支持的是纳提格-努里。哈塔米当选的一个月后,阿希耶赫与上司之间的关系愈来愈紧张,她觉得自己没有别的办法,只能选择辞职。阿希耶赫总是开玩笑说,新总统感谢她无偿付出的方式,就是送给她失业这个礼物。
哈尼基帮阿希耶赫在总统办公室找到一份工作,但阿希耶赫只待了一天。她是个记者,而且希望继续当记者。新闻工作正如火如荼地发展中,眼前出现了许多新的刊物,包括一份名叫《妇女报》的报纸。阿希耶赫认为以性别来区隔新闻没什么意义,她甚至反对这一点。但《宇宙报》的一个前同事也去了《妇女报》,他希望阿希耶赫能过去跟他一起工作。结果,阿希耶赫去了《妇女报》,在这份报纸短暂的存续期间,她都在这里工作;而她也在这里遇见她的丈夫。
贾瓦德.蒙塔泽里是个摄影记者。他有一张宽阔的圆脸,一双温和的眼睛,长长的胡子与一头长发融合成一体。他的长发与长须,加上照相机,在德黑兰街上显得特别醒目。不到一个月,贾瓦德就离开《妇女报》到《三月报》工作,这是哈塔米之前的内政部长阿卜杜拉.努里经营的报纸,他在一九九八年被强硬派赶离部长职位。
一九九九年四月,阿希耶赫结婚那天,一个朋友打电话给正在美容沙龙的她,并且告诉她一个坏消息:《妇女报》被查禁了。她的工作没了,但阿希耶赫几乎一时反应不过来。贾瓦德仍有工作,她仍感到快乐。超过五百名宾客正等着她。
阿希耶赫不久就找到工作。她是个积极的记者,在前后两家报社分别报导了库德斯坦示威抗议与设拉子地震。工作给予她精力,让她感受到清楚的目标。在她的周遭,伊朗的新闻媒体也在改变:更多年轻女性进入新闻界;改革派的报纸仍不自由,但比昔日的报纸大胆得多。伊朗历四月十八日测试了独立报导的底线与阿希耶赫超然的程度。
阿希耶赫正赶往开会的路上,出租车司机告诉她,因为德黑兰大学暴动的关系,前方道路封闭。阿希耶赫取消会议并且打电话给贾瓦德,告诉他在德黑兰大学门口碰头。他们发现校门深锁。从大门望进去,可以看到学生与教职员又恐慌又流泪地到处乱窜。一名新闻系学生偶尔会到阿希耶赫的报社开会,他认出了阿希耶赫。「我认识她,」他喊道,「让她进来。」当时还是一大清早,他们是最早进入满目疮痍的校园的记者。
当天,贾瓦德拍到了深具代表性的照片。狭小的宿舍房间在手榴弹攻击下化为灰烬,床垫被烧得精光,只剩下金属床架,墙壁的油漆也完全剥落。在其他房间,电视机被砸毁,财物遭到洗劫,空调被扔到底下的街道;在遭到破坏的走廊上,一名学生展示背上一道道的红色鞭痕。窗户被砸碎,学生从这里被扔出去。
学生告诉阿希耶赫,攻击者说他们这么做全是为了他们的伊玛目。但攻击者是利用学生睡觉的时候攻击宿舍。阿希耶赫在这场冲突中并没有特定立场:她是记者,必须报导事情的来龙去脉。但她无法完全抽离此事。往后一个星期,她与贾瓦德置身在学生当中,记录这场双方实力悬殊的战斗,并且报导被国家新闻媒体扭曲成无法辨识的故事。
暴动开始的几天后,阿希耶赫与贾瓦德听到枪声。他们知道有学生遭到枪击。在最近的医院里,他们假装成家属进去看他。这或许是贾瓦德拍摄过最怵目惊心的照片。根据官方的说法,没有学生受伤。但在病房清澈的绿光下,学生插着管子,失去意识,腹部与胸部缠着绷带。氧气罩模糊了他的脸孔,下半身盖着一条印有儿童卡通图案的被单。
《三月报》的发行人阿卜杜拉.努里看了贾瓦德的照片,他郑重提醒贾瓦德,公布这些照片,不仅他个人需要担负风险,就连报社也会遭受波及。但这些照片实在太重要,不公布不行。贾瓦德坚持公布。《三月报》在封面显着报导了这些照片,而且连续两个内页也刊登了照片。抗议的学生高举《三月报》,就像举着抗议的标语牌一样。阿希耶赫了解,学生们几乎没得到响应。学生每天都跟阿希耶赫说,他们想跟总统哈塔米对话。虽然总统派了部长前来,但他本人却从未现身。
星期三,强硬派发动反示威游行。阿希耶赫与贾瓦德走到街上的电话亭,阿希耶赫要打电话给编辑。当她说话的时候,看到四五个穿白衬衫裹着阿拉伯头巾的壮汉走了过来,准备带走贾瓦德。阿希耶赫挂上电话。
「你们要带他去哪里?」她问道。
「那是他的太太,」其中一个人说道,「连她也一起逮捕。」
这些人并未将阿希耶赫与贾瓦德带到监禁中心或警察局,反而将他们带到法特米广场上一个双拼式房屋的服饰店里。他们把阿希耶赫与贾瓦德带到店铺后头,并且要求店铺老板离开。
其中一人手上有枪。他用枪指着阿希耶赫并且对贾瓦德说:「你们为阿卜杜拉.努里工作吗?」
「是的。」贾瓦德说道。
持枪的男人逼近阿希耶赫。他问贾瓦德:「你们相信阿卜杜拉.努里、贝赫札德.纳巴维、穆斯塔法.塔吉札德赫与扎伊尔德.哈贾瑞安跟以色列合作吗?」
「我不知道。」贾瓦德说道。
「你们怎么可能不知道?」对方大声斥责说,「你们跟他们一起工作,而他们为以色列工作,他们发动了这个星期的示威游行。他们为了以色列杀死学生。」
「我怎么会知道?」贾瓦德说道,「我只是个摄影师。」
「不,」那人说道,「你是个摄影编辑。」
这是真的。阿希耶赫被枪指着肚子,脑子飞快地思考着。
「让我解释一下,」阿希耶赫插嘴说,「这是我们的工作。我可以是老师,老师只负责教学生,老师无法决定教育制度。我可以是在银行工作的人,但不是为银行做决定的人。我们是记者,我们无法为整间报社做决定。你的问题是跟报社有关。」
那人思考了一下。她也许是对的,他坦承。但要这么说的话,就跟为改革派报社工作一样,她应该也可以为强硬派报社工作才对。她要不要换到另外一边呢?
「我要考虑一下。」阿希耶赫说道。她试图让自己的说法听起来自然。「这么做我必须先辞掉现在的工作,我需要考虑。」
「那就好好考虑。」那人命令说。
之前阿希耶赫的袋子被其中一个人拿走,现在他将袋子里的东西全抖落出来。阿希耶赫的胃开始翻搅。几天前,一个朋友给他一张照片复印件,上面显示一名教士正在亲吻国王穆罕默德.雷札.巴勒维的手,有人还开玩笑地在照片下方写上司法部某个高阶教士的名字。阿希耶赫把复印件放在自己的袋子里,现在这可能为她惹来无法形容的麻烦。
逮捕者找到一本笔记本,里面有一些跟她独立接案的文化电视节目上古时代计划有关的笔记。这个电视网络刚好属于强硬派人士所有。
「这是什么?」其中一名逮捕者问道。
阿希耶赫的心头大石顿时落下。「那是电视节目要用的,」她说道,「帮你们强硬派制作的电视节目。」
这些笔记来得正是时候:充分证明她只是个接案的记者,对于自己的工作不抱特定立场,即使是政治性的报纸也一样,她也会为强硬派电视台的历史节目做笔记。
「回去告诉阿卜杜拉.努里,」其中一名穿白衬衫的男子在放了他们之前对贾瓦德说道,「我们会逮捕他与其他人,我们会将他们绳之以法。我们有很多他们与以色列串谋的证据。」
走出店铺到了街上,阿希耶赫在她的袋子里四处翻找。感谢老天,教士与巴勒维国王的照片刚好塞在那些人没有检查的拉链夹层里。阿希耶赫突然一阵放松,整个人瘫倒在人行道上。
第二天早上,第一通电话把睡梦中的阿希耶赫唤醒。
「昨天我要求你们不要为你们的报社工作,而来为我们工作。」电话那一头传来说话的声音。阿希耶赫挂上电话。
但电话一直打来。「我们知道你们住在哪里,我们知道你们的一切。好好想想你们要如何跟我们合作。」
贾瓦德回到工作岗位,但阿希耶赫感到担忧,她不敢离开公寓。她写了封长信给总统哈塔米,坦白说出她的想法。她表示,她本身不是改革的信仰者,但显然总统是的。必须有人保护像她这样的人才行,她与她的丈夫正陷入危险。安全部队要她为他们工作,她不想这么做。她能向谁求助?
阿希耶赫鼓起勇气走出家门,她前往《三月报》时已经是傍晚的时候。贾瓦德在报社看到她,吃了一惊。
「我来找阿卜杜拉.努里。」她只是简单跟贾瓦德说了一句。她在努里办公室外等了几个小时。最后,当努里读到她的信时,阿希耶赫发现他眼眶泛泪。
「我会把信交给哈塔米总统。」他说道。
不仅如此,努里还在国家安全委员会宣读了这封信。或许是因为如此,电话不再打来。也或许是因为骚扰者失去了兴趣。无论原因为何,阿希耶赫终于松了一口气。但贾瓦德却失眠了,他经常因为梦里遭人跟踪而惊醒;他担心的不只是示威抗议的照片,还有连环谋杀案受害者丧礼的照片。他恳求阿希耶赫考虑离开伊朗;但阿希耶赫无法想象在一个不是自己的家乡、说的不是波斯语的国家生活是什么样子。
他们考虑搬到另一座城市。他们决定前往恰巴哈尔,伊朗最南端的城市,位于偏远的锡斯坦和俾路支斯坦省。但在他们能够离开之前,阿希耶赫在德黑兰接到另一份工作邀约。这份邀约来自哈贾瑞安的报纸《今日晨报》,甘吉也为这份报纸写稿。《今日晨报》是伊朗媒体界最热门的报社。阿希耶赫接受了这份工作,恰巴哈尔的事就等下一次再考虑。
阿希耶赫得知自己怀孕之后,已停止工作六个月。她还没做好准备,她的生活已经满档。当她不能到报社工作时,她画画、写诗或弹奏弹拨尔(传统的长颈鲁特琴)。她从没想过自己会成为母亲,直到经过长时间的考虑以及与贾瓦德深谈之后,她才决心正视怀孕这个事实。
阿希耶赫已经准备好面对人生的许多事,却未对怀孕做好准备。一开始是不公平:贾瓦德的生活与工作还是跟以往一样,阿希耶赫的身体却变得笨重、情绪反复无常、嗜睡、容易突然产生需求。她不想停下脚步,她要向自己与同事证明,她可以跟以前一样努力工作,达成跟过去一样的成果。某天,她在街头待了十六个小时,报导警察围捕游民的新闻。大约一个星期之后,她的羊水破了。医师命令她在怀孕的最后几个月都要待在床上休息。
阿希耶赫必须待在家里,她总觉得自己的身体不对劲。她的体内有一具引擎不断空转,因为她哪里也不能去。阿希耶赫知道自己爱着未出生的女儿,她希望女儿一切安好。但阿希耶赫自己却过得不好,她每天哭泣。她看着贾瓦德,彷佛两人之间隔着无法连系的距离。贾瓦德试着安慰她:孩子很好,没有问题。她为什么要哭呢?
女儿出生之后,阿希耶赫的生活并没有改善。在怀孕的最后三个月,司法部勒令《今日晨报》与《三月报》停业。贾瓦德一开始在一家巴西杂志社找到工作,之后则与阿卜杜拉.努里开启下一段冒险,一家名叫《征服报》的新报社。但阿希耶赫被绑住了,她有个婴儿,而且这个婴儿连续七个月晚上都不睡觉。睡眠剥夺损害了阿希耶赫的心灵,让她失去活力,她对过去做的事与见的人都失去兴趣。她关心她的女儿,而且觉得自己接下来的人生已经结束。她不仅找不回过去,也找不回过去的自己。
艾娃一岁的时候,有一天,贾瓦德下班回家,他问太太说:「有茶吗?」
「没有。」阿希耶赫说道。
「有吃的吗?」
「没有。」阿希耶赫说道。
「你今天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阿希耶赫有气无力地说,「我在照顾孩子。我有孩子。」
「我以为我娶了一个诗人与记者,」贾瓦德说道,「我不知道我娶了一个像你这样的家庭主妇。」
那天,阿希耶赫最后一次为了自怜而流泪。第二天早上,她开始寻找保姆与工作。
不久,阿希耶赫又有了工作,而且是两份工作。阿希耶赫在《伊朗报》共事过的一个编辑介绍她去《信任报》,她在那里担任社会编辑,负责特别报导与访谈。阿希耶赫通常早上八点半上班,到了下午四点就到幼儿园接艾娃。晚上,艾娃入睡之后,阿希耶赫便开始管理一个名叫「伊朗妇女」的网站。她仍然反对性别特定的新闻,但《妇女报》的一些朋友请她帮忙,所以她便协助管理网站。
阿希耶赫开始四处采访,把艾娃交给她的姊姊或其他家人照顾。她觉得在脱离职场这么久之后,现在的她终于恢复昔日的状态。她到伊朗南部的巴姆报导当地的地震灾情。然后,她听说美国正计划攻打伊拉克。二○○三年初,世界各地的记者开始聚集到伊拉克库德斯坦,而且通常是经由伊朗前往;但就阿希耶赫所知,伊朗新闻媒体并未注意到这则消息。
阿希耶赫前往伊拉克。她在当地遇到了半岛电视台工作人员、几个德国记者以及杰出的伊朗摄影记者卡维赫.戈雷斯坦。戈雷斯坦留着显眼的八字胡,他丰富的职业生涯跨越了二十世纪。一九六○年代,他为富兰克林图书计划工作,拍摄伊朗学童使用富兰克林图书的照片。一九七○年代,他拍摄的伊朗贫困照片惹恼了伊朗王后;一九八○年代,他拍摄的革命审查制度纪录片激怒了众多穆拉(1)。他让伊朗人的喧嚣生活化为无声的经典黑白照片,他在德黑兰大学教授摄影,贾瓦德曾经是他的学生。在阿希耶赫眼中,戈雷斯坦就跟自己的叔伯一样慈祥。在伊拉克库德斯坦城市艾比尔、苏莱曼尼亚与哈拉布加,阿希耶赫晚上回到旅馆之后,会跟戈雷斯坦与其他记者轻松谈笑,聊着美国入侵的可能性。
在苏莱曼尼亚,戈雷斯坦劝说阿希耶赫到伊朗与伊拉克交界的山区探险,有三个强硬派伊斯兰民兵团体驻扎在那片山区。如果她能像他们的妇女那样穿着完整的头巾,把手与脸遮盖起来,这样就可以在不激怒对方的状况下进行采访。阿希耶赫深入调查了一下,她发现那片山区布满了两伊战争时期留下来的大量地雷,只有极端主义者才知道如何安全地穿越。阿希耶赫没有去,但戈雷斯坦去了。二○○三年四月二日,戈雷斯坦踩到地雷,当场被炸死。
阿希耶赫回到德黑兰,发现自己又怀孕了。她第一次怀孕时遭遇很多困难,之后也让她生活失去方向。现在,她才刚找回自己的步调。再者,她与贾瓦德的生活非常不稳定。他们经常得无预警地外出,每次外出都带有风险,他们的员工流动率也很高。这是她本来的自我,她熟知的生活。她不想再生第二个孩子。
阿希耶赫的医师拒绝帮她堕胎。她有两个医师朋友,其中一位是妇科医师,但他们都回绝了。他们解释说,不仅因为在伊朗堕胎是违法的,也因为他们不认同这种做法。其中一位医师告诉阿希耶赫,她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找到愿意进行地下堕胎手术的医师,无论他多么无耻与昂贵;另一个是吃药让自己出血而影响怀孕,此时急诊室就必须进行子宫扩刮术。
阿希耶赫选择第二种做法。她只能盲目进行。她从黑市买来的药不是药丸,而是注射剂。她不知道注射器里装了什么。她雇了一个女人来帮她注射。这个女人一眼就看出这个注射剂是做什么用的,她要求阿希耶赫先付她胎儿的迪亚,或称血钱,让自己免于赔偿,以免阿希耶赫事后翻脸不认人。阿希耶赫付了。
阿希耶赫整晚疼痛无比,但没有流血。她知道自己无法再怀着这个胎儿,胎儿已经受到损伤,没救了。但是,如果她没有流血的话,没有医院会清空她的子宫。于是她自己又打了第二剂。她再度感到疼痛。她的医师朋友要她走路或奔跑促使子宫收缩。阿希耶赫做了,尽管疼痛,她还是持续地走路跑步。但就是没流血,阿希耶赫只好去做地下手术,无论价钱多少。
堕胎医师年纪很大,阿希耶赫觉得这个人有毒瘾。他没有病人,而且似乎只做堕胎手术。他的病房很脏。他对阿希耶赫说,她除了要给他昂贵的费用之外,还需要付钱雇用一名麻醉医师与一名护理师。阿希耶赫同意了。到了手术当天,这些人出现了:麻醉医师有一张明显泛黄的脸,阿希耶赫觉得他喝醉了;护理师则踩着一双很高的高跟鞋,脸上浓妆艳抹。在肮脏的病房里,阿希耶赫把自己的命交给这些给人不祥预感的陌生人。贾瓦德虽然支持她的决定却很担心,他不断问她,确定要这么做吗?阿希耶赫认为她没有第二条路走。
接下来几天,她持续流血,身体抖得很厉害。她无法寻求医疗或建议,除了贾瓦德,她不能跟任何人说自己做了什么。她跟《信任报》说自己病了,要请假几天。之后,她恢复了原有的生活,至少在一切都改变了以前。
二○○四年夏天,阿希耶赫的家乡马赞德兰省的内卡镇发生的事引起她的注意。她正在寻找伊朗媒体报导的与妇女相关的故事,准备将这些故事贴到妇女新闻网站上。她看到一名十六岁的女孩因为犯下「不贞洁的行为」而遭到处决;但根据不同的消息来源,这名女孩也有可能是二十一岁。到底哪一个才对?阿希耶赫感到困惑。为什么报导的年龄不一致?为什么年轻的女孩要遭受绞刑?她在网站的下一场会议上提出她的疑惑。他们应该派人到内卡镇查明真相,阿希耶赫说道。但没有人想去。阿希耶赫决定亲自前往。
在内卡镇街上,男人们告诉阿希耶赫,阿特法赫.萨哈阿雷赫不是个好女孩。她出卖身体,一个男人解释说;像阿希耶赫这样的女士不应该打听这样的事。阿希耶赫转头看着他。他的意思是说,为了尊重她的身体,所以就杀了这个女孩?此外,他是谁,他凭什么告诉阿希耶赫该怎么做?另一个男人对阿希耶赫说,阿特法赫有精神疾病。
最后,阿希耶赫发现一扇没关上的小木门,门上挂着黑色旗帜与哀悼的牌子。这大概是阿特法赫的家。房子看起来只盖了一半,一副破败的景象。屋里有个年轻人似乎昏倒在楼梯上,他的眼皮半掩着,眼睛上吊,口水流淌到下巴,成群的苍蝇停在他的脸上。
「先生?先生?」阿希耶赫担心地喊着,「你还好吗?」
「你是谁?」有人从她的背后问道。阿希耶赫转过身去,一名肌肉结实的年轻人带着戒心看着她。
「我是记者。」她回道。
「你来得太晚了,」年轻人说道,原来他是阿特法赫的堂哥,「我们失去她了。」
往后几天,阿希耶赫找到女孩的亲戚,把她的故事拼凑出来。阿特法五岁时,她的母亲跟别的男人跑了,最后死于一场车祸。阿特法赫的父亲因为伤心而沉溺于毒品,疏于照顾自己的小孩。阿特法赫的一个兄弟溺死在河里,另一个兄弟染上毒瘾。阿特法赫在八岁时跟她的祖父母一起住,但他们年老体衰,没有能力照顾她。
阿特法赫法九岁时被邻居性侵,他付钱给阿特法赫做为封口费,然后不断故技重施。他还带其他男人来找她。她不断被性侵,又不断拿到封口费。这笔钱成了她的生活费。阿特法赫十三岁时,道德警察首次逮捕她。当地法官判处她鞭刑一百下,这是官方对婚外性行为的惩罚。根据伊朗刑法,一名女性被判处鞭刑一百下的上限是三次。第四次被逮捕时,就可以判处死刑。
阿希耶赫从未听过这些法律。她生活的世界,这些法律从未适用过。每个人都有婚外性行为,整个社会都有罪,为什么有人因此被绞死?特别是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她的童年未受到妥善照顾,她因此沦落,受到他人的暴力对待。这个女孩确定是十六岁:阿希耶赫找到她的出生证明。国际法禁止处决未满十八岁的未成年人,但伊朗刑法却规定女孩九岁而男孩十五岁有犯罪能力。而根据阿希耶赫的查证,阿特法赫只被逮捕两次,还不到三次,结果居然被判处死刑。
内卡镇的法官要阿特法赫死,阿希耶赫这么认为。他亲自将绞索套在孩子的脖子上,然后在市镇广场上用吊车将孩子吊死。这是伊朗典型的处决方法,比使用活门的绞刑台花费更长时间也较为痛苦。法官谎报阿特法赫的年龄以规避法律。这个法官性侵过阿特法赫吗?有些报告提到,愤怒的阿特法赫在法庭上扯掉自己头巾,法官决心惩罚她的顶撞行为。当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阿希耶赫永远得不到答案。但一定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让法官不想放过阿特法赫。
阿希耶赫曾经报导过地震、示威抗争、战争的流言,但没有任何一件事比阿特法赫更能紧紧抓住她。阿希耶赫可能会有一个跟阿特法赫一样的妹妹、另外的自我(alter ego)或女儿吗?或许绝无可能,阿希耶赫生活在拥有相对特权与安全、文学与企图心的世界,尽管这个世界在一开始是与阿特法赫受苦与死去的地方如此接近。也许,阿特法赫就是所有这一切。她是不公不义下永远无法安息的灵魂,一个阿希耶赫永远无法纠正的冤屈,无论她这辈子再怎么关注阿特法赫,甚至为她写诗,费尽心力去做这孩子生前人们不会挂念着为她做的事。日后,阿希耶赫轻声呼唤阿特法赫的名字,彷佛在叫唤一个亲密的朋友。阿希耶赫会说,阿特法赫改变她的人生。
回到德黑兰,阿希耶赫反复翻阅她在内卡收集到的笔记与文件:与阿特法赫父亲与姑姑们的访谈,甚至她短暂在校期间的成绩单。但阿希耶赫什么也写不出来也睡不着。每当阿希耶赫试图写下故事时,她总是哭泣直到天明。最后,当她终于把报告整理好时,她的报社却不打算刊载。
「为什么不刊载?」阿希耶赫质问,「我有所有的档案。」
「因为你对抗的是伊斯兰教法(sharia law),」她的主编回答说,「你对抗的是司法部,而我们不能这么做。」
阿希耶赫把报告寄给另一家报社,同样遭到回绝。最后,《女性》杂志,一份长期与《地平线》分享空间与交换观念的女性出版品,同意在对阿希耶赫的报告进行编辑之后予以刊载。
采访阿特法赫事件之后,阿希耶赫再也无法回到过去的生活。她发现自己一直想着有多少女孩被关在监狱里,因为性罪名而等待处决那天的到来。她的朋友夏迪.萨德尔是人权律师。阿希耶赫带阿特法赫的父亲与哥哥到德黑兰与夏迪见面。当然,他们可以指控内卡镇的法官绞死一名青少女。但这名法官是教士,他的案子必须由特别教士法院审理。当夏迪把案子送到特别教士法院后,该院大法官极端强硬派戈拉姆-侯赛因.穆赫辛尼-埃杰伊却下令这个案子已经结案定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