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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污泥与尘垢的史诗

作者:劳拉·席科尔/译者:黄煜文 当前章节:15207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8:04

每个世代的命运必然掌握在自己手里。

——阿亚图拉鲁霍拉.何梅尼

一九七九年二月二日1

二○○九年五月底,德黑兰突然出现不可思议的政治夜生活。这些活动的颜色是绿色的,也就是总统候选人米尔.侯赛因.穆萨维的代表色,从哈塔米时代以来,改革派选民一直弥漫着愤世嫉俗的心态,因此这种状况的出现,颇令大家感到意外。起初,当穆萨维参选时,众人并不认为这股所谓的「绿潮」(Green Wave)是由这位缺乏魅力且保守的候选人带动的,也不认为是改革派知识分子过去提出的愿景此时突然复兴。毋宁说,这是一股反对艾哈迈迪内贾德的浪潮,点燃它的除了希望也包括愤怒。

穆萨维起初看起来不像是能承载这股愤怒情绪的人。在二○○五年受艾哈迈迪内贾德的禁欲主义与老派革命说词吸引的民众,知道穆萨维是货真价实的人物——他是伊斯兰左翼意识形态的代表,也是宗教禁欲主义者,但他不像艾哈迈迪内贾德那样的折衷主义,也不像艾哈迈迪内贾德那样喜爱表现。穆萨维开始吸收急速增长的支持基础,是电视辩论会结束之后的事,从此他逐渐成为其他价值的代表,包括民权与自由以及最重要的法治。穆萨维的思想没有哈塔米那样先进,他绝口不提「政治发展」或「市民社会」。但穆萨维在选战演说时却能明确指责官方的谎言、欺诈与徇私舞弊,并且批评总统不尊重自己圈子以外的人的权利,他认为伊朗的殉难者牺牲生命并不是为了建立这种褊狭的政权。

日后,穆萨维提到「绿色」这件事时,他表示这是支持者做的选择,他个人只是从善如流。「我跟随你」这句话从此与这位前总理紧紧相连。几乎每个人都忘了他说这句话时其实跟绿色运动没什么关系。当然,穆萨维也有可能将「我跟随你」与绿色运动连结在一起。从穆萨维的个性,以及穆萨维在偶然间被征召参选,之后能超越哈塔米开创出自己的道路来看,这确实是可能的。

午夜之前,阿希耶赫与贾瓦德来到德黑兰街头,并且一直待到破晓。穿着绿衣的群众跳着舞,彼此手臂相扣,释放出以往在街上难以见到的狂野喜悦。众人相互吟诗,不断奚落艾哈迈迪内贾德。巴斯基闯入绿色群众当中,为艾哈迈迪内贾德辩护,群众则与巴斯基辩论,双方几乎可以说维持着礼貌与和谐,充分展现出民主的气氛。阿希耶赫对于眼前的现象有点担心,她对贾瓦德说,这一切看起来很不正常。

六月八日,伊玛目命令执行总部八十八组织的穆萨维支持者,计划组成一条长八十八公里的人链,以全国各地城市做为环节。他们排成一列,每个人高举长五十公分的绿色带子做为象征。在德黑兰,人链沿着整条瓦利亚斯尔大街延伸,从北部的塔吉里什广场到南部的铁路广场。在内政部旁的法特米广场附近,许多人聚集起来,车子无法通行。当天,阿希耶赫带着艾娃上街,阿希耶赫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她没想到有这么多人出来支持穆萨维。

就连穆萨维的选战志工也对自己协助促成的景象感到惊讶。一名年轻志工看到自己的母亲凌晨一点在广场中央,与年轻人一起高喊口号。她在一九七九年时是个左翼分子,协助何梅尼取得权力;现在,她告诉女儿,她为自己的子女带来恐怖的麻烦,她想扭转这一切。

五月底的某个晚上,一名地方记者发现,大批群众聚集在德黑兰北部的查姆兰高速公路,车辆无法通行,民众索性将车停在道路中间,下车与这些年轻人一起唱歌跳舞。这些都是支持穆萨维的群众,他们身上的怒气就跟所怀的希望一样明显。「一个星期,两个星期,三个星期,艾哈迈迪都没洗澡。」孩子们唱道。一个类似奇多的热销零食品牌,商标上有一只猴子,一名妇人探出车窗一边挥舞着零食袋子,一边指着上面的猴子叫道:「不要投给他!」骑着摩托车的巴斯基只是平静地微笑。

当哈塔米在自由足球场演说时,气氛令人吃惊:场地人山人海,连走道与草地都挤满了人,没有地方可以坐下。几天后,记者在同一个足球场参加支持艾哈迈迪内贾德的妇女集会,群众显然少了很多,而且年纪偏大,参加者只是尽到最基本的出席,大家看起来都有气无力的样子。记者计算了一下,有六十辆巴士从库姆载运妇女前来,此外也有巴士从洛雷斯坦省载人过来。一名知名女性运动员看到记者朝她靠近,露出惊恐的样子。她把大衣袖子拉起来,露出里面的绿色衬衫。「我们的领队说我们必须来这里,」她说道,「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看到自己的母亲在广场上的那位选战志工回忆她前往伊斯兰夏赫尔与沙赫勒雷伊时,这两个地方是已经并入德黑兰的南部郊区,主要是保守派的据点,但她发现许多人支持穆萨维,她一度以为自己走错了方向。在塔不里士,这里的阿塞拜疆族传统上不信任中央政府也不愿投票,但身为阿塞拜疆族的穆萨维却让足球场爆满,大家挤着要进去听他演讲。

南呼罗珊省的城镇比尔詹德在二○○五年时是艾哈迈迪内贾德的据点。一名外国记者曾于二○○七年报导艾哈迈迪内贾德在各省巡回考察时如同「摇滚巨星」般大受欢迎,他于二○○九年再次来到伊朗,却发现这些城镇疯狂地支持穆萨维,数千名绿衣群众吶喊着,竞相伸手,想用他们的指尖触摸候选人的白发。二○○七年,有人说,居民被迫出门投票给艾哈迈迪内贾德。但这一次,「这些人是玩真的。因为我们希望自己的生活能充满爱」2。

二○○九年六月,大家似乎都不工作了,时间也似乎静止了。这场发生在天明前的节庆,充满了令人陶醉的非现实气氛。老一辈的观察者把这几个晚上发生的事比拟成一九七九年那段民众狂欢的时光,年轻人则兴奋地暗自预演他们一直向往的自由生活。但对阿希耶赫.阿米尼来说,在兴奋的情绪中隐约带着不祥的预兆。她猜想着,伊斯兰共和国为什么容许这一切?

伊斯兰共和国感到忧虑。几个月后,当革命卫队指挥官穆罕默德.阿里.贾法里向教士与穿着制服的卫队成员解释夏日事件时(二○一四年,贾法里进行说明的影片外流到海外的伊朗人媒体3),他表示不能让改革派重新掌权。这是「红线」,至于这条红线是革命卫队还是最高领袖决定的,贾法里并未明说。绝对要阻止穆萨维当选。当绿潮达到高点时,改革派人士公开呼吁革命卫队与巴斯基不许干预选举。这项呼吁的理由很清楚,贾法里说道:少了安全部队的干预,这场选举很可能进入最后决选的阶段。革命卫队不允许这种状况发生,因为艾哈迈迪内贾德并非稳操胜算。究竟革命卫队如何解决这场危机,以及在谁的指挥下进行,贾法里除了赞扬这次行动的成功,其他什么也没透露。

六月九日,离选举还有三天,穆萨维与卡鲁比阵营写信给宪法监护委员会,警告可能有选举舞弊正在进行。他们说,他们从内政部里头的消息来源得知,印制的选票数量远超过可能的选民人数,生效章的制造数量也达到需要量的两倍而且已经发放。候选人表示,这些选票与生效章很可能用在不正当用途上,特别是选票最早开完的较小选区。但他们的要求似乎被选前的骚动所淹没。

六月十一日,大选的前一晚,阿希耶赫与朋友在瓦讷克广场附近发生小车祸。没有人受伤,但她们必须在广场后面的警察局等候。阿希耶赫在那里看到了与前几个晚上完全不同的景象。巴斯基没有进入群众中为艾哈迈迪内贾德辩护。他们坐在摩托车上,躲在广场后头。阿希耶赫看到其中一个人头上还流着血。

「你怎么了?」阿希耶赫用最轻柔、最母性的声音问道。

「一些穆萨维支持者打我而且打破我的头。」他对阿希耶赫说。

当然,阿希耶赫说,他们揍他绝不只是为了表达他们对穆萨维的支持。他跟对方起争执吗?

「结束了。」巴斯基回道。

「什么结束了?」阿希耶赫问道。

巴斯基笑了。另一个听他们说话的巴斯基也笑了。「一切都结束了,」他们对她说,「医师,」他们都是这样称呼艾哈迈迪内贾德,「明天就到。」

这次轮到阿希耶赫笑了。「选举是明天,」她不悦地说,「不是今天晚上。」

「不,」一名巴斯基意有所指地说,「选举是今天晚上。」

选举日当天,阿希耶赫禁不住感到开心与期待。她从未见过投票所是这个样子。选民大排长龙,要排三个小时才投得到票,而从这些排队民众的情绪看来,他们都会投给穆萨维。

作票的传言在群众中传布着,有些听起来相当荒谬,例如有人说投票所的笔装着字迹会消失的墨水。另一些传言则较为可信,据说来自于内政部内部。但改革派人士向他们的支持者保证,安全部队作票顶多只能影响二百万到四百万张选票。随着德黑兰的投票率飙高,四百万张选票几乎左右不了选情。选举很可能进入决选阶段,穆萨维的优势只会更加明显。

下午,一些投票所突然关闭。还有一些投票所选票用尽。从前一晚开始,全国的简讯服务就陷入停顿,到了下午,许多改革派网站突然一片黑暗。阿希耶赫现在确定事情变得不对劲。到了傍晚,她接到一些不妙且令人困惑的报导。然后,投票才刚结束,就发生奇怪的事。

米尔.侯赛因.穆萨维召开记者会,他宣称选务单位确实出现了不法舞弊。他根据自己目前取得较大比例的选票宣布自己当选,而且要求最高领袖介入。

这是个奇怪的举措。穆萨维不可能已经知道选举的结果,但从他的话语与神态来看,显然他预期到什么,于是决定先发制人。

投票才刚结束,内政部就根据部分回报的讯息宣布选举结果:艾哈迈迪内贾德以明显的差距胜选,内政部当时宣布的数据是艾哈迈迪内贾德获得百分之六十九的选票,不过最后官方统计的数据是艾哈迈迪内贾德百分之六十三,穆萨维百分之三十四。

投票刚结束就宣布选举结果,这样的速度是史无前例的。要统计伊朗的手写选票一般需要十二到四十八小时,而今年的投票率又远高于以往,官方统计投票率达百分之八十五,或三千九百万张选票。内政部表示,结果的计算是根据其中五百万张选票推估出来的。即使如此,这样的计票速度也超乎寻常,而光凭初步的计票结果就宣布最后的选举结果,这在伊朗也是闻所未闻。首都遭到封城,通讯堵塞,革命卫队与巴斯基被派往街头,内政部防守严密,像座碉堡一样。

艾妲.萨达特三十五岁,是来自加兹温的女权活动分子。她是阿希耶赫的朋友,是工厂技师与地毯织工的女儿。艾妲从十八岁开始自食其力,有时一天要在加兹温与德黑兰之间来回通勤八小时,而且跟阿希耶赫一样,她同时兼做好几份工作。

虽然艾妲的学位是英文翻译,但她在二十几岁时就致力于解决加兹温省村落的虐童问题。艾妲认为伊朗的问题不仅出在政治上,也与文化有关。她觉得民众有必要学会不把暴力当成生活的常态。艾妲已经离婚,有一个小孩。在村落工作几年后,她来到德黑兰,参加了百万联署运动,与人权团体一起捍卫囚犯的权利。

二○○九年,艾妲加入卡鲁比阵营。艾妲觉得卡鲁比有勇气而且仁慈,对于她拥护的理念毫无保留地予以支持。卡鲁比比穆萨维更为公开地支持女权、人权与政治自由。在艾哈迈迪内贾德担任总统的这四年间,卡鲁比四处巡视,他这么做完全是基于自己的人道良知。

对艾妲来说,大选前两个星期是全然不同的体验。在艾哈迈迪内贾德主政的四年期间,她的组织每次开会都会有人遭到逮捕。现在,什么事都没发生,什么事都不用担心。只有在尝到自由的滋味之后,艾妲才知道自己有多渴望自由。她这辈子从未这样生活过。

六月十二日晚上,艾妲在卡鲁比的竞选总部。聚集在总部的学生、记者与活动分子对于回报的计票结果感到困惑,他们于是连络各省的竞选团队,此时,办公室主任要他们离开这栋建筑物。从警方那里传来威胁,安全部队劫掠了位于各个建筑物的卡鲁比办公室,把他们无法带走的东西一一破坏。

当艾妲离开大楼时,她看到警察在摩托车上绑上封锁线,把整栋大楼围了起来。安全部队辱骂现场的竞选工作人员而且吼叫着要他们离开,否则就会遭到逮捕。艾妲冒险走上街头,就在两晚之前,这里还弥漫着令人无法习惯的自由气氛。现在,她看到只要年轻人带着代表穆萨维或卡鲁比阵营的绿色或白色标志,巴斯基便上前予以殴打辱骂。

安全部队在傍晚五点前攻入穆萨维其中一间竞选办公室,他的竞选总部则在晚上八点左右遭到攻击。在快天亮的时候,安全部队以催泪瓦斯与警棍攻击伊玛目命令执行总部八十八的总部。活动分子纷纷冲下楼梯,挣扎着要逃出去,一名父亲与他啼哭的孩子走散,有些志工受伤跛行。这是政变吗?志工们彼此问道。为什么要在半夜用催泪瓦斯攻击竞选办公室?

清晨两点,阿希耶赫.阿米尼接到一名知名记者的电话。

「今晚好好睡吧,」记者告诉阿希耶赫与贾瓦德,「因为已经结束了。他们通知所有报社,要求他们改变标题。艾哈迈迪内贾德将被宣布胜选。」

「我知道,」阿希耶赫听到自己说道,「我昨晚就听说这件事了。」

迅速开票,以及随后的通讯中断与威胁的气氛,还有对民众进行搜查、逮捕与攻击,一个才刚以三分之二多数重新选出总统的共和国,完全无法给人一种自信而守法的印象。选票的数量同样启人疑窦。据称穆萨维连在自己的家乡也输了。卡鲁比在二○○五年时紧追第二名而排名第三,这次拿到的票数却不到百分之一,比废票的数量还少。少数族裔与农村选民的投票模式也出现剧烈变化4。许多选区出来的票数多于当地的合格选民,不过这种状况在伊朗算是正常,因为民众可以在自己当时的所在地投票。尽管如此,有些村落还是突然多出了数百张选票,这样的增幅不可避免引起关注5。

穆萨维抱怨有许多他的选举观察员在执行工作时遭到拦阻。设拉子附近某个村落的研究员表示,选票还没在观察员面前进行计票,票箱就被封住而且迅速被搬出投票所6。阿塞拜疆省也出现类似的指控7。内政部的雇员持续外流一些令人苦恼的传言。六月十三日,某个雇员告诉《纽约时报》,内政部几个星期以来一直准备清除一些潜在的怀疑者,然后换上来自全国各地的艾哈迈迪内贾德支持者。这名雇员向记者展示他的内政部证件,他解释说:「这些人并未操纵选票。他们甚至连选票都不看。他们只是写上名字然后在名字前面写上票数。」

对于认为这个选举结果有效的人来说,这一连串的疑点都可以而且将会予以反驳或解释。为了解决这起可能演变成带有恶意的全球争议事件,国外的统计学家会探讨选举数字,不考虑选举发生时的任何脉络,而寻求反常事件或缺乏反常事件的数学证据8。但在六月十二日傍晚,对许多伊朗选民来说,这种对选举结果的不信任正快速蔓延而且是发自内心地感到怀疑。艾哈迈迪内贾德的反对者相信,投票率就是致胜的关键,而他们已经赢得投票率,这表示他们不可能败选。艾哈迈迪内贾德要拿到穆萨维两倍的票数,他必须维持他在二○○五年拿到的选票,然而他在总统任内的表现过于极端且令人失望,他对保守派也失去吸引力,这可以从二○○六年与二○○八年的选举结果看出。此外,艾哈迈迪内贾德不仅要维持二○○五年的选票,他还要再多得七百万票才行。但在二○○五年选举中没有投他的人不大可能是强硬的保守派。当时强硬保守派几乎把票都投给了艾哈迈迪内贾德,而且最高领袖也要求他们出来投票,说这是对真主与国家的责任。本质上来说,艾哈迈迪内贾德已不可能从强硬保守派催出额外的七百万票。

艾哈迈迪内贾德的支持者则认为,穆萨维阵营无法提出选举舞弊的明确证据。他们说,改革派人士自以为是,完全看不出少数几个来自德黑兰北部常上镜头的年轻人不足以代表全国。承认自己是少数有这么难吗?为什么不能接受投票率激增不是因为绿潮,而是因为对总统有信心?民意调查在伊朗一直没什么公信力,但它确实显示选前艾哈迈迪内贾德居于领先地位(如果艾哈迈迪内贾德选前民调落后,那么改革派人士对选举结果不满还有那么点道理)。绿色人士往往有一种自恋心态,彼此吹捧,对于民众对艾哈迈迪内贾德更具热情完全视而不见。

穆萨维在声明中表示,在漫长队伍中排队数小时投票的民众知道自己投的是谁。与卡鲁比以及艾哈迈迪内贾德在右翼唯一的挑战者穆赫辛.雷札伊一起,穆萨维请求宪法监护委员会宣布这场选举无效并且重新进行选举。三名候选人都要求他们的支持者保持冷静。

穆萨维宣示:「我个人强烈抗议诸多明显的违法行为,我要提出警告,我绝不会屈服于这种危险的欺骗行为。一些官员做出的行为导致的结果将危害伊斯兰共和国的支柱,而且将建立暴政。」9

穆萨维与卡鲁比要求允许举行示威抗议。内政部不同意,因为一旦许可,穆萨维与卡鲁比将会以此为由接二连三地进行抗争。但无论如何,抗争还是发生了。选后第二天,六月十三日,德黑兰街头涌入约一万名抗议群众。黄昏时分,爆发冲突。年轻人焚烧各处的塑料垃圾桶,或许是为了阻止巴斯基与镇暴警察使用催泪瓦斯驱离广场抗议者。革命广场聚集大批群众,有些人高喊:「打倒独裁者!」另一些人则唱着审判日的歌曲。有些抗议者向巴斯基丢掷石块,巴斯基则以警棍、橡胶软管与缆线加以还击。

前内政部副部长穆斯塔法.塔吉札德赫是穆萨维竞选办公室主任,他在前往伊斯兰伊朗参与阵线总部开会时跟他的女婿讲电话。塔吉札德赫说,他相信他在内政部的老部下说的是真的,选举结果是造假。

塔吉札德赫的女婿要塔吉札德赫多加小心,但塔吉札德赫只是一笑置之。他说,没有任何讯问者可以从他口中得到假口供,而他们也知道这一点:「不过你们来监狱看我时别忘了带烟过来。」

塔吉札德赫在参与阵线总部开会时突然遭到搜捕,他与其他几位重要改革派人物一起遭到逮捕并且被送往埃温监狱。

马哈茂德.艾哈迈迪内贾德从来不是心思细腻的人,即使他的力量强大,却常常用力过猛。六月十四日,这位总统在瓦利亚斯尔广场举行胜利集会10。他告诉群众,他的支持者不应该理会另一边的恼火输家。他们就像输球的足球队球迷:「那些人为了自己的球队输球而生气,想找机会发泄自己的怒火。四千万人参与伊朗这次选举……,现在四五个躲在角落的污泥与尘垢打算闹事。但你们必须知道,伊朗人民的纯粹之河不会允许这些人得意猖狂。」11

后来,就连保守派也觉得「污泥与尘垢」这句话说得太过分,在保守派的压力下,艾哈迈迪内贾德收回这句话,他宣称他指的是那些暴动与纵火的人:他澄清说,那些人「什么都不是,他们甚至不能算是伊朗人民」。

但是,无论艾哈迈迪内贾德实际的意思是什么,他的话就像在易燃物上激起火花一样。卡鲁比的《国家信任报》刊登一张照片,抗议者高举旗帜,上面以绿色颜料写着「污泥与尘垢的史诗」。这句话呼应了一九九七年哈塔米胜选时众人说的那句话:「三月二日史诗」。另一个标语牌则写着:「我们不是污泥与尘垢,我们是伊朗人民。」狂野的流行歌手穆罕默德.雷札.夏贾瑞安要求政权掌控的广播电台行行好,不要再播放他的歌,他说,因为「这是污泥与尘垢的声音,未来也是」。

胜利集会当晚,诡异地重现了不久之前某个夜晚的场景,全副武装的安全部队冲进德黑兰大学宿舍。他们将催泪瓦斯罐缓缓滚入学生宿舍的房间里,打破窗户,殴打学生,用空气枪射击学生,而且逮捕了一百多名学生。安全部队用警棍打死了五名学生,另外射杀了两名学生。五名学生送医急救,在医院里待了二十天以上。

安全部队也闯入其他城市的大学宿舍:塔不里士、巴博勒、马什哈德、札黑丹、伊斯法罕、设拉子。据传设拉子有两名学生被杀,设拉子大学校长辞职以示抗议。就连保守派的国会议长也感到愤怒,要求对此进行调查。另一名保守派国会议员指责艾哈迈迪内贾德之前的言论,他还表示,在半夜攻击大学生的人才是污泥与尘垢12。但调查也是不了了之,只是对试图抹黑政权的不具名破坏者加以指责。

伊朗不是一个为了一点小事就会上街抗议的国家。抗争的代价太高,而回报太少。即使在改革派掌权的时期,总统哈塔米周围的改革派人士仍避免号召支持者上街。穆萨维也一样,但毕竟时代不同了,于是在二○○九年六月十五日星期日,水坝溃决。更多的伊朗人走上街头,数量远超过一九七九年革命以来的任何时期,而他们采取的策略直接来自于女权活动分子的剧本。他们沉默地站在一起,许多人手里拿着标语牌,上面写着:「我的票在哪里?」

当阿希耶赫准备出门时,贾瓦德告诉她不要抱太多期待。他还记得伊朗历四月十八日的事,阿希耶赫也没忘。民众会走上街头,这点确然无疑。但穆萨维与卡鲁比则不会。这些政治人物将会做伊朗政治人物会做的事:他们会让民众独自去面对残暴的安全体制。

但穆萨维与卡鲁比现身了,还有民众,如果他们是孤单的,那么他们也是一群人一起孤单。

德黑兰是一座遭到截断与区隔的城市,这么说一点也不夸张,而且这种现象正无声无息地进行中,在安全的私人空间与充满威胁的公共空间之间,矗立着一道高墙。但现在情况似乎反过来,德黑兰居民肩并肩,越过占地五万平方公尺的自由广场与广场外的街道。从德黑兰大学附近书店林立的自由广场,到拥有独特拱形纪念碑与六角形花园的自由广场,各个年龄与各个阶层的伊朗民众以及这些年来持续奋斗的活动分子与改革派人士紧密挤在一起,几乎让阿希耶赫透不过气来。德黑兰的保守派市长估计群众有三百万人;阿希耶赫在大学认识的工程师认为有四百万人。广大的群众不约而同保持着静默,他们精神抖擞,毫不畏惧,令人感到不可思议。

群众显现的力量与团结是阿希耶赫从未见过的。即使几年过后,每当阿希耶赫回想这一幕,都让她忍不住湿了眼眶。当阿希耶赫经过谢里夫大学时,她看到一辆面包车缓缓与群众同行,卡鲁比就站在车顶上。

「贾瓦德,」阿希耶赫回到家时说道,「你是个大输家。因为我活到现在为止,还没参与过像今天这么重要的活动。」

安全部队退却了,也许是接到命令,也许是因为群众的数量太多。但到了当天快结束的时候,枪声划破了示威群众的沉默与安全部队的自制。从录像画面可以看到,民兵在位于自由广场附近的总部屋顶上朝着群众开枪。在德黑兰,至少有八人被杀。在这一天,一名年轻女性走上街头,最后怀里却躺着一名陌生人的尸体,她的大衣浸渗着鲜血,在往后昏乱的夜里,她总做着怀里躺着那名死者的恶梦。

知名改革派人士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他们在自己的家中或办公室遭到逮捕,然后被秘密送往埃温监狱,绝大多数人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断了连系。他们是改革派的中层领导,他们叫得出许多人的名字,他们拥有人脉网络与政治愿景,他们也拥有组织技巧。他们当中有许多人从革命时期就已经是全国知名人物,而且全在政府内部担任过职务。

他们当中有内阁部长、副部长与国会议员,也有人质挟持者、市议员、前总统发言人、拉夫桑贾尼与哈塔米的伙伴,甚至有已经七十八岁的巴札尔甘时期的前外交部长。有些人,如穆斯塔法.塔吉札德赫与哈塔米的副总统穆罕默德.阿里.阿卜塔希,受到监视已将近十年的时间。然后还有扎伊尔德.哈贾瑞安,他仍然需要全天候的照护与许多的医疗。

即使在伊斯兰共和国,这种做法也是前所未见的。主流政治派系整个领导阶层全被当成罪犯加以搜捕。他们的家人对此所知甚少,也无法提供什么讯息,但光是从中透露的一点内容就足以令人感到不安。哈贾瑞安的女儿表示,他的父亲在烈日曝晒下遭受讯问,他们偶尔会将整桶冰水倒在他身上造成他休克。穆罕默德.阿里.阿卜塔希告诉妻子他被下药:「最后几天,他们让我吞下一颗药丸,我好像与这个世界的噪音与纷扰隔离了。」不久,一些被囚禁者,包括哈贾瑞安与阿卜塔希都发表声明,描述他们在埃温享受很好的待遇与生活质量。他们直到八月一日才公开露面,他们出现在电视上,状况令人吃惊,他们发表被强迫的自白与接受虚假的公开审判。

外国记者被逐出伊朗。网络虽然没有完全中断,但传输速度极为缓慢。当简讯服务仍然运作的时候,贾瓦德.蒙塔泽里收到指导部的简讯。简讯上写着,他未获得授权拍摄抗争照片。类似的简讯发给了所有的摄影记者。贾瓦德并未停止拍摄,也未停止将照片与影像传送给国外的朋友,无论网络的速度有多慢或监控有多么严重。阿希耶赫为一个名叫每日上线的网站报导街头的情况,并且使用了五个假名。

尽管便衣民兵会毫无节制地殴打他们,但数千名抗议者仍持续每天上街。艾妲.萨达特一整天在街上走着,随身带着水瓶、香烟与打火机做为武装,据说这些东西可以抵挡催泪瓦斯。艾妲总是在讲电话,告诉记者她看到的东西,无论是在瓦利亚斯尔广场,还是在四月七日广场,只要在任何地方看到任何事物都会加以回报。艾妲经常被打,她的朋友因此开玩笑说不想跟她走在一起。有一次她咬了一个攻击她的巴斯基。她不确定对方隔着制服是否感觉得到,但她这么做总比白白挨打好。有时艾妲身上会被抹上绿色与黄色的颜料球,安全部队可以藉此标记出活动分子并加以逮捕。

艾妲如果没有在街头出现,那么就是在埃温监狱前面。数千人被逮捕,而其中有许多人至今仍下落不明。艾妲与一些活动分子同事正在寻找失踪者的家人,希望藉此建立起信息网络。艾妲也在搜寻埃温监狱贴在外头的清单,上面公布了最近被监禁的人的姓名。当清单公布时,即使监视摄影机对准了她,艾妲依然对着录音机大声念出名单上的姓名。然后她回家,把这些姓名誊抄下来,将名单寄给人权组织。艾妲收集了大约两千人的姓名,但这些名字顶多只占失踪者的一半。

有些伊朗人会在夜里爬上屋顶,然后大声呼喊,从一个屋顶传到另一个屋顶:真主至大!真主至大!一九七九年时,革命群众也曾在午夜如此呼喊与回应。当时,这些呼喊代表着以真主之名抵抗雷札沙。现在,这些呼喊则象征着抗议运动面对暴力依然不屈不挠,而且拒绝被贴上反宗教或反革命的标签。民众要求回到过去,他们指责伊斯兰共和国已经腐败沉沦。

曾经,在阿亚图拉何梅尼时代,政府内部的派系斗争会诉诸最高领袖来仲裁争端。何梅尼从不会站在明确的中立立场,而总是将掌权的派系筛选到只剩单一政党里的一小群人。在政府的核心圈中,何梅尼扮演着利益平衡者与和事佬的角色。如果何梅尼出现在二○○九年,他还是会以相同的方式行事。

哈梅内意不是何梅尼,他从一开始就是派系的一员。何梅尼仲裁争端时,哈梅内意就是被仲裁的人,当时的争端往往起于身为总统的哈梅内意与身为总理的穆萨维之间的不和。现在,身为最高领袖,哈梅内意毫不隐讳他的强硬派立场,他偏袒艾哈迈迪内贾德是众所皆知的事,而他的宪法监护委员会由年迈的阿亚图拉艾哈迈德.贾纳提主导,贾纳提也是强硬派,行事也跟哈梅内意一样偏颇。

尽管如此,即使这是一种幻想,但最高领袖仍有要扮演的角色。唯有哈梅内意能以最高领袖的地位团结全国民众、约束安全部队的过当行径以及抚慰绿色运动受伤的尊严。艾哈迈迪内贾德全心投入他选择的严厉路线,但哈梅内意仍有能力松开艾哈迈迪内贾德设下的绞索。最高领袖即将在六月十九日主麻日于德黑兰大学发表谈话,全国民众都紧张地等待着。

礼拜堂挤满忠实的追随者。艾哈迈迪内贾德参加了这场聚会,穆萨维与卡鲁比则是缺席。哈梅内意讲了一个小时。他一开始先赞扬伊朗人民不受外国阴谋抵制投票影响,踊跃参与这次选举。伊朗人民再次向世界显示,伊朗人民热爱与信任伊斯兰共和国。哈梅内意坚称,四名候选人属于伊斯兰共和国体制,而且支持伊斯兰共和国的正当性。哈梅内意熟知这四名候选人,虽然他支持艾哈迈迪内贾德,但他也向强硬派群众表示,在这场选战中,没有真正的对立,选民是依据宪法做出自己的选择。

哈梅内意终于提到艾哈迈迪内贾德与穆萨维的电视辩论会。即使哈梅内意明白表示在二○○五年大选中,他个人支持艾哈迈迪内贾德,因为艾哈迈迪内贾德对内政与外交的看法与他较为接近,但他仍斥责艾哈迈迪内贾德不应该指控拉夫桑贾尼与儿子犯下贪污罪。对于穆萨维攻击总统的诚信与性格,而且夸大了国家当前的困境,哈梅内意也表达深切的悲伤。

最高领袖坚称,这场选举结果具有正当性。「伊斯兰共和国没有背叛人民的选票。」也许有一百万票或更少的票出现舞弊,但一千一百万票造假绝无可能。怀疑选举结果的人应该向宪法监护委员会申诉。街头压力只会造成反效果。诉诸街头抗争将成为暴政的开端。此外,最高领袖表示,抗争为渗透的恐怖分子提供掩护。当这类恐怖分子在群众中煽动暴力,而巴斯基做出适当反制时,出事了还能怪谁呢?

「看到这类事件,令人感到痛心,」最高领袖哀叹说,「看到他们攻击大学宿舍与伤害年轻学生,他们伤害的不是暴动的学生,而是虔诚的学生,而且是高喊口号支持最高领袖的学生。这种事让人感到难过。」

哈梅内意发挥他的智慧与仁慈,他与人民的一体感,他对穆萨维与进行抗争的穆萨维追随者的痛苦有着深刻的理解,因此他避免恶言相向:

政治人物、政党的领导者,以及政治潮流的带领者,你们可以影响民众,有些团体会聆听你们的指示,你们必须留意自己的行为。你们必须留意自己说了什么话。如果你们显露出一丁点极端主义,人民将会有所反应,因而可能导致非常敏感而危险的状况,其结果甚至连你们也无法控制……。如果政治菁英忽视法律,或一时气愤铤而走险,那么无论是不是出于本意,政治菁英都要对伴随而来的流血、暴力与混乱负责。13

穆萨维与卡鲁比向宪法监护委员会申诉,委员会承诺会随机检视几个票箱,但穆萨维与卡鲁比对于这个高层教士组织不抱期望,因为宪法监护委员会行事并不公正,而最高领袖也刚表达了自己的立场。不过穆萨维向来以顽固着称,此刻的他也完全忠于人们对他的评价。他针对哈梅内意的演说提出一份声明,里面再次醒目地提到一九八○年代是意识形态与希望的泉源14。

穆萨维表示,他参与选举是为了向伊朗人民保证,革命并非徒劳无功,我们仍有可能在这个堕落的现代世界维持精神的高尚。「我来是为了告诉大家,规避法律将导致暴政;我来是为了提醒,发挥人性的慷慨不会动摇政权的基础,反而能巩固它;我来是为了宣示,民众期望从他们的仆人得到真相与诚信,我们面临的诸多麻烦就是源自于谎言。我来是为了表明,落后、贫困、腐败与不公不义不是我们的命运。」

与哈梅内意一样,穆萨维也赞扬民众的参与投票,但穆萨维认为,民众的踊跃投票是为了纠正政府的危机。哈梅内意试图将政权的暴力归咎于穆萨维,穆萨维也对此做出直接的响应:「如果民众的善意与信任,不能换来对选票的保障,或民众采取文明与和平的方式,却无法捍卫自己的权利,那么眼前将会出现危险的道路,要对这一切负责的是那些无法坚持和平行为的人。」

哈梅内意认为光看艾哈迈迪内贾德胜选的票数就足以证明选举舞弊是不可能的,穆萨维则驳斥了哈梅内意的论点。穆萨维表示,最高领袖这么说等于表示只要作票的数量够大,就足以证明没有作票。这种诡辩侮辱了共和国的国家基础,也鼓励了那些认为伊斯兰教与共和主义不兼容的人。何梅尼留给伊朗的是比这更好的遗产。

穆萨维告诉他的追随者,他将永远站在他们这边。他鼓励追随者,不要让任何人偷走他们手中的伊斯兰共和国旗帜或他们的父辈奋斗得来的革命遗产。穆萨维告诉他的追随者:「要继续依据宪法明定的自由来从事社会运动,并且跟过去一样,坚持不使用暴力。」穆萨维也在革命的正统下划定自己的领域,认为这个领域理应受到安全部队的保护:

在这条道路上,巴斯基成员不是我们的敌人,巴斯基是我们的兄弟。在这条道路上,革命卫队成员不是我们的敌人,革命卫队是革命与政权的保护者。军队不是我们的敌人,军队捍卫我们的边疆。神圣政权及其法律体系不是我们的敌人,这个体制保障了我们的独立、自由与伊斯兰共和国。我们反对的是偏差与欺骗,我们要进行改革,一场让我们返归伊斯兰革命纯净原则的改革。

哈塔米曾经称呼穆萨维是「星期六的风云人物」,他指的是被选为总统之后的那个星期六。但没有人想象得到,穆萨维竟成为每个星期六的风云人物。伊斯兰共和国建国以来,没有政治人物像穆萨维那样向群众发表演说。哈梅内意演说后的星期六是六月二十日,这一天因为被称为血腥星期六而被人永远铭记。穆萨维并未依最高领袖的要求解散支持者,而他的支持者也没有待在家里。他们集体上街,据估计有数万人,充分显示他们的无所畏惧。安全部队以刀子、剃刀与枪枝对付他们。超过二十人被击毙,被殴打致死或重伤的人不计其数。

瓦利亚斯尔广场与革命广场之间成了炼狱,年轻人倒在地上,被巴斯基用棍棒敲打头部,直到他们的脑袋流血为止。阿希耶赫与两个朋友正朝着革命广场走去,此时大批人潮突然朝她们的方向快速奔逃。阿希耶赫感觉自己被群众带着走,然后被两名身穿黑色制服与佩戴大型警棍的高大男子从群众中拖了出来。他们把阿希耶赫压在墙上,殴打她的肩膀、背部与头部。当她倒地不起时,攻击她的人也消失在奔逃的群众里。阿希耶赫的朋友转头沿着与人潮相反的方向寻找阿希耶赫。但阿希耶赫无法奔跑,而此时的她们必须逃跑。阿希耶赫于是松开朋友的手,自己手脚并用匍匐着爬进最近的巷弄里。

口号的呼喊声与枪声越来越近,浓烟也逐渐遮蔽了天空。阿希耶赫的双眼感到灼热,渐渐地无法呼吸。她在地上拖着身体前行,努力按下离她最近的门铃。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有人来应门。一名男子打开门,示意她入内。在庭院里,男子将阿希耶赫全身泼湿,希望能洗净她身上的催泪瓦斯。虽然没什么用,但阿希耶赫对此感到庆幸,因为她在庭院睡着时因为控制不住尿意而失禁了,全身泼湿反而让她免于困窘。那名男子随后又让几名受伤的人入内。

巴斯基就在屋外的巷弄里,他们大声讨论是否该搜查这个街区的所有住户。在庭院里,受伤的抗议民众压低声音,担心自己可能会拖累屋主。阿希耶赫认出其中有一个人是《信任报》的同事,一个父亲与他年纪大约是在上大学的儿子,那儿子满脸鲜血,肩膀骨折。父亲热情地对阿希耶赫说,他的儿子是个诗人,他让他受伤的儿子朗诵自己作的诗给阿希耶赫听,藉此排遣时间。阿希耶赫的头仍感到晕眩,于是她拿出录音机,把儿子朗诵的诗录下来。阿希耶赫昏昏沉沉地想到,这里是犯罪现场,也许有一天她会需要犯罪证据。

夜晚降临,阿希耶赫动身回家。交通壅塞,一个陌生人让她搭便车,剩下一半的路程,阿希耶赫改搭出租车。阿希耶赫从车窗望出去,目光所及之处,总会看到火光。阿希耶赫还听到枪声。

这是阿希耶赫人生第二度需要挂急诊,但她不敢去。安全部队在各家医院守株待兔。阿希耶赫的一个朋友因为头部外伤跑遍了各家医院急诊室,却发现没有安全的地方可去。最后,他在一间牙医诊所缝合伤口。阿希耶赫找到了愿意到她家看诊的医师。医师说,她运气很好,棍子刚好打到她头骨的坚硬部分。阿希耶赫只需要休息,她的脑震荡就会复原。但阿希耶赫的瘀青很严重。医师为阿耶希赫的瘀青拍了照片,并且为她的脖子开了止痛药。

二十六岁的内达.阿加-索尔坦是来自德黑兰的中产阶级女孩,她攻读哲学、观光与声乐。事实上,她的名字有「声音」的意思。但在她最后的影片中,内达却沉默不语,正是这个影片使她成为国际象征。在影片开始前,她已经说出她的最后一句话:「我觉得全身像火烧一样!」

在血腥星期六那天,内达胸部中弹,她因为流血过多而死,她的眼睛似乎直直盯着在现场拍摄的来源不详的摄影相机侧边的旁观者。影片中,穿着灰色裤子、黑色大衣的内达双手摊开躺在人行道上,男人们俯身狂乱地要止住她胸口冒出的鲜血。她凝视着,毫不眨眼地盯着,眼神充满恐惧,但随后目光逐渐变得空洞,鲜血如蜘蛛网般往外流淌,之后又从她的口鼻涌出。

内达不是那个星期的第一个死者,甚至也不是当天唯一的死者。但她却是唯一在摄影机前面死亡的人,而这个影片将被全世界的人看到。内达美丽的脸孔被深色的鲜血面罩覆盖,更令人感受到一种恐怖的意味——死亡战胜了生命,然而这一刻来得太早,令人错愕。伊朗国内有着根深柢固的殉难文化,内达成了承载数百万人愤怒与悲伤的器皿。

这名年轻女性毫无武装。她在错误的时刻下车,走上街道。两名男子努力想挽救她,其中一人是医师;在影片中,可以听见他大喊着要其他人压住内达的伤口。另一个声音是内达的音乐老师,他当天陪伴着内达,他叫道:「内达,不要怕!内达,撑下去。」他们试图让她恢复呼吸,然后他们几乎已经不抱任何希望地将她送上车开往医院。

急救的医师留在现场,他看到群众围住一名民兵,民兵叫道:「我不是故意的!」群众扯掉这名巴斯基的衬衫,拿走他的武器与他的身分证。然后他们争论该怎么做。他们几乎不可能将他交给警察,虽然有些人在气愤下想立即施以报复,但他们最后决定不让自己也变成杀人犯。于是他们放他走,但留下他的身分证。

目睹这一切的医师后来逃到英国。他对英国广播公司表示,子弹是从前方射进内达的身体,打断了她的主动脉,或许还有肺脏。没有贯穿的伤口。医师说,内达的眼神充满惊讶与明显的困惑。内达无辜的样子不断萦绕在他的脑海里,他连续三天晚上都无法入睡。他因为无法挽救内达的生命而感到内疚,而在内达死的时候,他从她的遗体旁起身,发现自己就站在内达中弹的位置,他开始对自己的性命感到担忧。

影片中另一位目击者,内达的音乐老师,对媒体提到自己对于这个快乐而充满活力的年轻女性的死感到痛苦与悲伤。「这是对政府毫无帮助的罪行,」他说道,「这是反人类的罪行。」15然后,这名老师遭到囚禁,而且显然被迫提出与医师不同的证词。他表示,内达不是从前面遭到射击,而是从后面,而且现场并没有民兵16。这位音乐老师在内达去世五周年时离开人世,据说是因为忧郁与沮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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