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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污泥与尘垢的史诗.2

作者:劳拉·席科尔/译者:黄煜文 当前章节:6371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8:04

伊斯兰共和国从各方面将内达的死怪罪给抗议者、圣战者组织、英国广播公司与试图拯救内达的医师。穆萨维表示反对。六月二十一日,穆萨维谈起现在,甚至谈到过去:「要是那些该为一九九九年四月十八日大学宿舍学生被杀事件负责的人能接受法律的制裁,我们今天就不会看到同样的悲剧大规模地发生,也不会看到真相遭到无耻地扭曲。」17穆萨维主张,同样的罪犯,要为操纵选举负责,也要为残暴地对待人民负责,现在,他们居然敢否认数百人曾经目击乃至于记录的事实。

穆萨维坚称:「这棵维护伊朗人民权利的绿树,是在不公义的状况下由这个国家的青年的鲜血浇灌出来的,我会一直站在这棵树的绿荫之下,分秒都不离开。」18

当阿希耶赫看到内达死亡的影片时,她感到困惑,为什么这名年轻女性的家人不出面。还有其他抗议民众被杀吗?伊朗是不是又回到了一九八八年,秘密地执行政治屠杀,消息封锁,就连尸体也消失在万人冢里?

某天,一名女权活动分子打电话到阿希耶赫家。那名活动分子说,她需要一件新大衣,她问阿希耶赫愿不愿意陪她去买衣服。阿希耶赫一听就明白这是暗号。好啊,阿希耶赫说,我也需要一件新大衣。

一群人总共六名活动分子聚集在一起,她们全听说了恐怖而未经证实的事。有些抗议民众遭到枪毙,还有一些人可能遭刑求致死。但没有任何受害者的家人出面;也许他们仍在混乱中寻找他们的亲人,希望能在监狱与医院找到他们。这群女性认为已到了该重启她们的网络的时候。她们会寻找受害者并且向受害者的家人提供抚慰,同时鼓励他们发声。她们会依据传统,在每个受害者死后的第四十天举行追悼会。

她们获得的第一个案例来自于她们自己的网络内部。帕尔温.法希米属于一个名叫和平母亲的团体,阿希耶赫也是这个团体的成员。法希米十九岁的儿子索赫拉布.阿拉比六月十五日在自由广场的抗争行动中失踪,此后法希米便一直寻找自己的儿子,但一无所获。当天,法希米与儿子一同前往自由广场,却被群众冲散。同一天,手机通讯塞车。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法希米跑遍监狱与医院,直到在一间警局里,她获准观看身分不明的死者照片。索赫拉布是「照片第十二号」。草率的验尸报告上写着索赫拉布的死亡日期是六月十九日,但没有注明死因,也没有解释从六月十五日到十九日索赫拉布人在哪里。当家人找回遗体时,他们发现索赫拉布胸口中了一枪。

法希米召集妇女网络的朋友到贝赫什特.札赫拉公墓参加她儿子的葬礼。阿希耶赫与艾妲.萨达特一同前往。她们一群人被巴斯基与革命卫队围住,但帕尔温.法希米并未因此退缩。她一直维持着直言不讳的作风,悲伤与愤怒使她成为众所皆知的人物,每个人都叫她「索赫拉布的母亲」,她显示出国家是如何对待自己的子民。

阿希耶赫在「每日上线」上发表关于索赫拉布的报导,不到一天的时间,消息已经传遍各地。帕尔温.法希米在墓园与家中分别举行了追悼仪式。阿希耶赫报导的三天后,在追悼仪式上,一名陌生人来到法希米的住所。她是一名英挺的灰发妇女,有着醒目的外表,从头到脚都是黑色。她的名字叫哈贾尔.罗斯塔米。

「我是内达的母亲。」她对聚集的追悼者说道,大家纷纷上前拥抱她哭泣。

罗斯塔米的女儿死后,一名年轻律师找到她,在律师的吩咐下,她一直保持沉默。律师向他们家人保证,只要保持低调,他就会帮助他们。当局甚至不让罗斯塔米在家门外悬挂黑色旗帜。但现在罗斯塔米已经准备好要摆脱律师,对外发声。

罗斯塔米告诉活动分子,不用为她的女儿举办四十日仪式,她会自己安排。但活动分子还是帮她宣传。当追悼者齐聚在内达的墓地时,镇暴警察用催泪瓦斯驱散他们并殴打他们,而且逮捕至少五十个人。卡鲁比参加了追悼会,但穆萨维却被禁止下车。

在德黑兰南部,经过沙赫勒雷伊,刚好位于贝赫什特.札赫拉公墓外围,有一座小城市,名叫卡赫里札克,二○○一年这里设置了监禁中心,专门关押毒品犯、性侵犯与所谓的恶棍。卡赫里札克监禁中心有可以关押五十人的地下牢房与金属货柜屋。夏天时暑热难耐,牢房的空气不流通,而且没有厕所。这里的设施到了二○○七年已不符合标准,但直到二○○九年夏天之前,这里的犯人遭受的待遇与命运,除了伊朗几个人权活动分子努力不懈地进行了解,几乎未得到任何关注。

七月九日,适逢伊朗历四月十八日事件十周年,在德黑兰一间警局的庭院里,扎伊尔德.莫塔札维的副手通知一百四十七名被监禁的抗议者,他们即将被巴士运往卡赫里札克。绝大多数被监禁者要不是已经在抗议时与民兵冲突受伤,就是在警局内遭受过殴打。有些人手臂与腿骨折,身上带着血块,或眼睛感染。这些人非但不会获得任何医疗,相反地,一抵达卡赫里札克,他们就像挤沙丁鱼似地被塞进弥漫着呕吐物与屎尿恶臭的铁笼里。这里的警卫特别残暴,有人提到他们将几名囚犯打到昏迷,到了隔天早晨,他们已经杀死了四名囚犯19。同一段描述也提到,在这个铁笼里关的囚犯多达二百人,包括一百四十七名抗议民众与穷凶极恶的一般囚犯。

七月的高温炙烤着锡制的货柜屋,囚犯唯一分到的水闻起就像尿一样。他们没有食物,就连剩饭剩菜也没得分。警卫用熔化的沥青烫伤被监禁者的手脚,打断他们的牙齿,佯称即将要处决他们,反复以暴力性侵与鸡奸他们。有时,拥挤牢房里会充斥着一旁发动机的有毒废气。抗议民众被监禁的第二天,警卫又送来十几个新犯人。他们来自一个名叫「笼子」的地方,专门用来关押罹患传染病的犯人。「他们就像僵尸一样,完全不成人形。」一名目击者对《洛杉矶时报》说道20。

卡赫里札克的犯人在大热天搭乘挤爆了的巴士被运往埃温监狱。埃温监狱长官其实很不愿意收下这些犯人。他们必须记录这些犯人的身体状况,而这些犯人抵达时往往没了脚趾甲与牙齿,直肠有广泛的瘀伤,有些人在卡赫里札克才待了五天,身体状况就变得十分危急。二十四岁的埃米尔.贾瓦迪法尔在巴士上死亡。还有两个人,十八岁的穆罕默德.卡姆拉尼与二十五岁的穆赫辛.鲁霍拉米尼被送往医院。卡姆拉尼虽然已经昏迷,却还是被铐在床上,而且未获得适当的照顾,至于鲁霍拉米尼送到医院时已经回天乏术。这两个年轻人都因为在卡赫里札克受的伤而死亡。受害者的家人被禁止为他们举行适当的葬礼21。

当卡姆拉尼陷入昏迷时,另一个病人的访客帮他换绷带,她告诉记者,她永远忘不了她看到的一切。这个年轻人的牙齿都不见了,只剩下上排还有两颗牙齿,指甲也只剩下几片。他的头被打得凹陷,肾脏损坏,直肠的缝合痕迹显示他受到性虐待22。鲁霍拉米尼的父亲被告知儿子死于脑膜炎,但当他领回遗体与医疗纪录时,却发现鲁霍拉米尼并没有脑膜炎。鲁霍拉米尼因为遭到刑求而受伤,伤口未获得治疗而造成严重感染。他是因为身体承受剧烈压力而且不断遭受钝器击伤而导致心跳停止与肺脏出血致死。鲁霍拉米尼的父亲发现,他的嘴巴已经被「打得凹陷」,下巴也骨折了23。

夏日的某个深夜,艾妲.萨达特接到一名不认识的女性寄来的奇怪电子邮件。这名女性曾经与市府太平间的验尸单位有过接触,她与其他太平间工作人员看到了八名被监禁的抗议民众遭到性侵与杀害的证据。他们不知道如何处理这项讯息,彼此认识的朋友说服他们去找艾妲,让她安排他们与卡鲁比见面。第二天,艾妲安排了会议。

卡鲁比聆听他们的报告,却未显露任何情感。他也许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些指控,而这些指控当然也不是唯一的案例。七月二十九日,在给拉夫桑贾尼的公开信中,卡鲁比明确提到他曾与监禁中心内部的消息来源谈过话。卡鲁比写道:「在国内有着敏感地位」的官员,有些甚至是两伊战争的退伍军人告诉他,一些被监禁的妇女遭到严重性侵,甚至造成子宫破裂。卡鲁比又说:「被监禁的年轻男孩也遭到严重性侵……,这些年轻男孩被性侵之后,陷入忧郁与严重的身心伤害。」卡鲁比哀叹说,这些报告实在太可怕,「即使其中只有一件是真的,那也是伊斯兰共和国的悲剧,与许多独裁政权相比,包括被罢黜的巴勒维国王在内,这些罪行有过之而无不及」24。

谈论性侵是打破禁忌的行为,更不用说是伊斯兰共和国虔诚的守护者施加的性侵。而要打破禁忌,最适合的人,或者说最令人震撼的人,莫过于教士本身。安全部队已经准备好要对付卡鲁比:在卡鲁比接见目击者的第二天,安全部队掠夺了他的办公室。而目击者也做了准备:至少艾妲认识的其中一人辞去了工作,逃往外省。

卡鲁比在公开信中要求国会调查卡赫里札克的性侵指控与虐待事件。卡鲁比发现,他的要求在令人意外的地方找到帮手,因为卡赫里札克的虐待事件发生在错误的人身上。卡姆拉尼是艾哈迈迪内贾德某个亲信的外甥。鲁霍拉米尼的父亲是保守派总统候选人与前革命卫队指挥官穆赫辛.雷札伊的重要顾问。这两个受害者是强硬派菁英的子弟,他们家人的怨言无法被当成煽动性言论而加以忽略。七月底,也就是卡鲁比发表公开信的时候,哈梅内意亲自下令暂时关闭卡赫里札克监禁中心。

强硬派法官戈拉姆-侯赛因.穆赫辛尼-埃杰伊最近才被任命为伊朗的检察总长。他对性侵指控进行了司法调查,认为这完全是没有根据的指控。德黑兰警察首长承认卡赫里札克确有疏失,但并不严重。国会也马上推翻性侵指控,很可能是受到压力。但是,国会还是接受雷札伊的请求,对于卡赫里札克其他虐待事件进行调查。坚持进行调查的国会议员是基本教义派保守分子,而往后几年,将由这些人扛起公民自由的大旗。

穆赫辛.鲁霍拉米尼的医疗纪录与死亡证明是由一名与死者年纪相仿的年轻医师签署的。这名医师因为服兵役而被分派到卡赫里札克监禁中心。调查开始时,卡赫里札克的长官要求这名医师把鲁霍拉米尼的死因改成脑膜炎,但这名医师没有照做;相反地,他对委员会说:「鲁霍拉米尼在遭受严重刑求之后才送到我这里来。他的身体状况很糟,我没有充足的医疗用品,但我还是尽力救他。就在那个时候,我受到卡赫里札克长官的威胁,如果我说出死因与被监禁者受到的伤害,我也不用活了。」25

曾被关在卡赫里札克的囚犯对于这名医师的说词感到怀疑,他们对《洛杉矶时报》说,那名医师也曾虐待他们,不仅拒绝医治他们,还动手殴打他们26。无论如何,这名医师在十一月神秘死亡。一开始,警方宣称这名二十六岁的医生死于心脏病,但当没有医学证据证明时,他们又改口说是中毒,最后说是自杀。来年九月,另一名曾经在卡赫里札克检查犯人的医师也遭枪击死亡。

国会将矛头指向扎伊尔德.莫塔札维,而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这位检察长签署命令将抗议民众送往卡赫里札克,同时也是他下令将三个年轻人的死因定调为脑膜炎,另外据说他也下令伪造死因报告。之后,莫塔札维改口说,他们的死亡是牢房过度拥挤的结果,而他们来监狱之前就已经受伤了。但到了二○一○年,当针对卡赫里札克进行的调查在各方面都指向莫塔札维时,艾哈迈迪内贾德决定摆脱这个人,他免除莫塔札维检察长的职务,改命他负责反走私的工作。

二○一○年一月,国会负责调查卡赫里札克的委员会公布最终报告。报告明确驳斥犯人罹患脑膜炎的说法,甚至认定莫塔札维说囚犯被带往卡赫里札克是因为埃温监狱已经满了的说法完全是谎话。事实上,埃温监狱还没满,真正满了的是卡赫里札克。委员会成员严厉指责司法部所说的他们对监狱设施的状况毫不知情。委员会成员表示,被监禁者死于「空间不足、医疗不足、营养不良、空调缺乏……,以及遭到殴打与忽视」27。

然而,委员会依然坚持,最终都是改革派的错。如果穆萨维与卡鲁比「未试图破坏法律与煽动民众情绪」,这些事都不会发生。这几个总统候选人必须「负起责任,而司法系统不能放过这类犯罪行为」28。

我们可以这么说,一九八八年,阿亚图拉何梅尼的接班人要求捍卫囚犯的权利并且反对对数千人进行屠杀,然而却遭到何梅尼的拒绝,从何梅尼拒绝的那一刻起,伊斯兰共和国的路线已然确立下来。何梅尼重新指定的接班人阿里.哈梅内意显然也对于以暴力对付政敌毫无愧疚之意。至于原本应该成为最高领袖的阿亚图拉侯赛因.阿里.蒙塔泽里则被排除于他所创建的制度之外,蒙塔泽里终其一生都以自己的良知发声。

二○○九年夏天,蒙塔泽里八十七岁。对于总统大选,他的评论是:「任何一个心智正常的人」都不会相信选票的统计是公平的。蒙塔泽里表示:「这既不是伊斯兰,也不是共和国。」他提醒安全部队,殴打手无寸铁的抗议群众,「就算是根据命令,也无法让他们在面对真主时获得开脱」29。对于卡赫里札克事件,蒙塔泽里告诫哈梅内意,光是关闭设施还不够。建筑物本身并未犯下任何罪行,但那些犯下罪行的人还会继续刑求与杀人。

在二○○九年七月十一日的伊斯兰教令中,阿亚图拉蒙塔泽里对那些要求穆萨维提出选举舞弊证据的人表示,他们自己才负有举证责任。蒙塔泽里坚持,公仆有责任让民众相信他们是值得信任的,而且要在公正的法官面前进行说服。至于民众,如果民众认为政府是不正当的而且政府还「透过武力或欺骗」来维持自身的存在,那么民众就有积极的义务要求政府解散。如同何梅尼在一九七九年采取的做法,蒙塔泽里引用什叶派领袖伊玛目阿里的话:「不要背弃『行义去恶』原则,否则的话,你们当中最大的恶人将支配你们,而你们的祷告将不会被聆听。」长久以来,伊斯兰道德警察一直坚称,他们鞭打未适切穿着头巾的妇女是在「行义去恶」。现在,蒙塔泽里重申这个原则,要求抵抗不义的国家。

蒙塔泽里写道,一旦政权放弃追求正义,民众就没有必要保护这个政权。对伊斯兰统治的真正攻击,来自于政权内部:「这实在难以想象,不正义而且违反伊斯兰的行为如何能确保与巩固伊斯兰政权?」蒙塔泽里提醒掌权的教士,先知穆罕默德不会赋予在狱中取得的口供「一丁点法律或宗教价值」,而身为人民的仆人,政治人物没有权力限制言论与集会自由。蒙塔泽里说道:

一个奠基于手持棍棒、不正义、侵犯权利、夺取与伪造选票、谋杀、要求臣服、监禁、使用中世纪与斯大林主义式的刑求、镇压、对报纸与通讯工具进行审查、以虚构的罪名关押思想家与社会菁英并且取得假口供,特别是透过胁迫取得,在宗教、理性与世界上睿智的观察者面前都是有罪的与毫无价值的。30

大约五个月后,十二月十九日,阿亚图拉蒙塔泽里在睡梦中去世。从德黑兰到库姆,从纳贾夫阿巴德到赞詹,绿色运动纷纷悼念蒙塔泽里,他们甚至在清真寺内与巴斯基及镇暴警察正面交锋,这是自六月二十日以来最庞大也最暴力的冲突,同时也是双方最后一次大规模的对立。

大阿亚图拉的追悼期间刚好碰上阿舒拉节(1),但伊斯兰共和国的安全警察完全不管什叶派最神圣节日的反暴力禁令。民众的录像画面显示警察开着警车辗过抗议民众,而目击者则宣称警察对着群众开枪。愤怒的群众攻击安全警察与放火焚烧警察局。当天,有数百名抗议民众,有些报导说甚至超过一千人被关进监狱,而医院则通报有数十人头部受伤与受到枪伤。阿里.哈比比.穆萨维是总统候选人穆萨维的侄子,也是拥有两个子女的四十三岁父亲,他并未参与抗议,却在德黑兰胸部中弹身亡。他是新闻报导中在阿舒拉节当天被杀的三十七人之一。由于严格新闻审查的关系,当天的死亡人数莫衷一是,而对于当天事件的报导,可靠性如何也值得存疑。在贴到 YouTube 的抗争影片中,有个影片显示大学生高呼:「蒙塔泽里,你终于自由了。」31

(1)阿拉伯伊斯兰历的第一个月(穆哈兰姆月)的第十天。伊斯兰六十一年(公元六八○年)穆哈兰月十号,什叶派第三任伊玛目胡笙,于卡尔巴拉抵抗顺尼派伍麦亚帝国(第一个伊斯兰帝国),最后战死沙场。壮烈事迹,为后代什叶派穆斯林歌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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