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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伊斯兰共和国.2

作者:劳拉·席科尔/译者:黄煜文 当前章节:5897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8:04

伊斯兰共和国首任民选总统成了伊朗境内的亡命之徒,他的行踪成谜。总理曾经是巴尼-萨德尔的对手,此时由他主掌政府。教士告诉民众,革命的成功是为了建立伊斯兰国家,而不是为了建立自由或民主。在此同时,巴尼-萨德尔则与圣战者组织订下盟约,誓言推翻政府,另建一个「民主的伊斯兰共和国」39。

伊朗爆发的混乱局势已经迹近于内战。圣战者组织与同盟的左翼分子利用焚烧的巴士、轮胎、树木与桶子堆成街垒,持续八个小时对抗革命卫队。这些人不同于巴札尔甘的那群有教养的自由派分子,他们是革命的街头暴徒、炸弹客与暗杀者。

一九八一年六月二十七日,一台被安装了炸弹的录音机在德黑兰南部一间挤满群众的清真寺里引爆,阿里.哈梅内意当时正在演说,他的右臂永久受损,脖子与喉咙受的伤也损害了他的声音。「感谢真主,伊斯兰的敌人全是一群笨蛋,」何梅尼安慰说,「他们的阴谋诡计反而让民众更团结。」40另一枚炸弹在德黑兰的一个广场爆炸,第三枚在街上被发现并且顺利拆除。

但是,最严重的攻击发生在第二天,也就是六月二十八日,当天伊斯兰共和党举行每周一次的集会。有两枚炸弹——反对团体从未宣称是他们干的——在伊斯兰共和党总部爆炸,一枚位于讲台附近的垃圾桶里,当时阿亚图拉贝赫希提正在台上演讲,另一枚则在观众席里。这起爆炸让两层楼的建筑物夷为平地,屋顶的钢梁也扭曲变形,杀死至少七十名官员与公务员,包括贝赫希提本人。两个月后,八月三十日,一枚炸弹炸掉了总理办公室,当时总理正在主持国防会议,总理与四名官员被炸死。

教士最近才平息了一起武装部队的未遂政变,对他们来说,和平共存显然已无可能。非得将巴尼-萨德尔与圣战者组织从政坛上清除不可,为了做到这一点,伊斯兰共和党发起了恐怖行动。总理被炸死的数天后,司法部授权大规模逮捕与处决反对派人士。圣战者组织与革命卫队开始猛烈交火,其中尤以德黑兰南区特别严重。巴尼-萨德尔与圣战者组织领导成员逃往法国,但他们的追随者——圣战者组织成员、库德族民族主义分子、左翼分子与民族主义者——总计有二千六百六十五人在一九八一年六月到十一月间被处决。检察总长表示,这些死亡「不仅是可允许的,而且是必要的」41。

阿里雷札.哈吉吉是幸存者。在那段期间,阿里雷札认识的年轻人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不见。有些人被处决,有些人死在战场。他有个朋友,是个非常杰出的物理系学生。革命后,这个朋友加入革命卫队;但他的单位却是由一名前萨瓦克军官来负责教导,他一气之下离开革命卫队,转而加入圣战者组织,希望能在那里找到真正的激进主义。他在与巴尼-萨达尔有关的骚乱中被杀。阿里雷札觉得自己的朋友在被利用之后又被处理掉。没有任何武装派系在乎他受过的教育、天分与未来的前途。

革命爆发时阿里雷札才十六岁。他想到大学读书,藉此离开设拉子南区,摆脱活动分子的环境,进入到新主流的中心。但在他高中毕业那一年,却没有任何大学可以就读。在何梅尼的指示下,从一九八○年开始,真主党占据了大学校园,对各个学院科系与学生团体进行整肃,并且将课程全面伊斯兰化。大学关闭了三年。阿里雷札与他的伙伴完全无事可做。他也许可以出国念书,但他的母亲没有钱让他出国。他也许可以自愿从军,但他的父亲却抢先一步入伍,并且要求阿里雷札在他在前线的时候帮他照顾店铺。

阿里雷札就这样泯然消失在设拉子的市集中。阿里雷札不顾父亲的反对,在店铺里摆了一张书桌,上面堆满了书。他就坐在客人之中看书。战争把设拉子变成阿里雷札无法接受的样貌。产油的边境城市阿巴丹在一九八○年遭到围困,当地的年轻人涌入设拉子到处找女孩搭讪,似乎完全不在意他们的家乡被伊拉克人攻占。阿里雷札觉得这些人一点也不在乎战争。他认为,一个人是不是真正的革命分子,可以从他的选择看出。革命就像爱情:在爱情与自利之间,真正的爱人会选择爱情。然而,跟阿里雷札一样认真看待战争与革命的人主要是真主党人,他们全是「宗教学者的政治管理」的马前卒。而阿里雷札与这些人也格格不入。阿里雷札仍然属于受沙里亚蒂启发的知识分子群体的一员。这是个激进的团体,不仅是伊斯兰主义者,也是平等主义者,但这些人主要专注于经营报纸,他们的人数不多,却孜孜不倦地写下大量的文字作品。

阿里雷札不想让自己成为历史,也不想让自己的年轻时光虚耗在设拉子的市集里。一九七九年,何梅尼下令组建一支庞大的志愿民兵,称为巴斯基,由超过与不到征兵年龄的男性以及所有女性组成。阿里雷札在一九八○年时只有十七岁,比正规军的征兵年龄少了一岁,于是他便到巴斯基的训练营报到。训练营的教导一部分是体能,一部分是意识形态。阿里雷札相信,与伊拉克的战争超越了派系政治,他与巴斯基的真主党人之间不应该心存芥蒂。然而,管理训练营的人可不是这么想的。有人认出了阿里雷札,并且指控他为了刺探情报而渗透到巴斯基,于是他被赶出了训练营。

阿里雷札加入了海军。战时入伍使他能堂而皇之地从另一场战争脱身——政治敌对势力之间的战争,这些势力把年轻的追随者当成可以牺牲的炮灰。在海军基地里,政治似乎成了遥不可及的事物。阿里雷札与其他被征召入伍的青年无法进入城市或与其他民众来往,他们只能藉由阅读官方报纸来得知外界消息。阿里雷札日后回想,如果一九八一年时他不在海军基地,他很可能遭到逮捕或遭遇更糟糕的状况。当时阿里雷札上船赶赴前线,及时目睹两伊战争在霍拉姆沙赫尔决定性战役的尾声。

霍拉姆沙赫尔位于阿巴丹北方十五公里处,濒临阿拉伯河,伊拉克于一九八○年九月首次围攻该城。霍拉姆沙赫尔在伊拉克以重炮轰击三十六小时后陷落。这场战争很快就成为革命传奇,精疲力竭的巴斯基与革命卫队以清真寺为据点,最终还是无法守住这座城市。在伊拉克占领期间,霍拉姆沙赫尔成了一座鬼城,一半的城区被夷为平地,到处都是涂鸦与弹孔。伊拉克士兵用何梅尼的照片来练习打靶。一九八一年秋,伊朗军队突破被围困一年的阿巴丹,一九八二年五月,在长达一个月的战役结束后,伊朗终于收复霍拉姆沙赫尔。

阿里雷札在战役的最后一天抵达霍拉姆沙赫尔。他在这座满目疮痍的城市待了一个月。随着霍拉姆沙赫尔的收复,伊朗在开战后才一年半的时间就成功击退入侵的伊拉克军队。此时的伊拉克很可能因为并吞伊朗领土的希望破灭而撤兵返回巴格达,何梅尼因此有机会与伊拉克缔结有利的和约,然后转而处理伊朗自身的内部问题:政治暴力、社会不安、自由落体的经济。然而何梅尼并未这么做。相反地,伊斯兰共和国还是持续着这场战事,决心一举推翻萨达姆.海珊的复兴党政权。接下来持续六年的战争将使这两个国家陷入困境。

阿里雷札返回海军基地,然后离开军队回归平民生活。他还身负其他的义务。他的母亲跌断了骨盆。阿里雷札相信,在设拉子的医院里,一个无依无靠的贫穷妇女一定会遭到忽视。他必须坐在病榻旁,才能确保她获得适当的照顾。但革命之后,医院依照性别加以隔离分区,技术上来说他已不能待在妇女区里。于是他与护士达成协议,他一方面帮父亲顾店,另一方面到医院照顾母亲,而在医院的时候,他可以坐在病床旁边阅读加布列.贾西亚.马奎斯的作品,同时只要病房里有病人按铃,他就要负责上前照顾,让护士们在一旁聊天说笑。

有一天,阿里雷札偶然碰见清真寺的图书馆员,这个馆员曾在阿里雷札小时候介绍他阅读《小黑鱼》。馆员得知当年那个嗜书如命的虔诚孩子现在居然在市集里工作,心里感到十分惊讶。革命过后,这名馆员在大学监督委员会里任职;他拥有阿里雷札想象不到的人脉。馆员提议透过正确的政治管道为阿里雷札提出大学入学申请。阿里雷札申请电影学系与政治学系,他两个科系都上了。

学习电影是一个梦,一个奢侈品,阿里雷札最终选择进入声望卓著的德黑兰大学政治系。晚年时,阿里雷札有时会后悔自己做了这个影响命运的选择。即使政治是每个家庭主妇、出租车司机与街角的杂货店老板都自认为是专家的一门行业,但在伊朗攻读政治总是要受到意识形态检查。尽管如此,政治是阿里雷札存在的核心。在面临选择时,他总是优先选择政治。

阿里雷札是革命的真诚信仰者,他的激进一如他对宗教的虔诚,而他对政治也颇为精明。然而他在青少年时期押错了宝——押在沙里亚蒂身上而非何梅尼——这决定了他的人生走向。在伊斯兰共和国时期,沙里亚蒂的名字被用来为街道命名,沙里亚蒂把伊斯兰当成意识形态,这种做法开创了时代,而他号召的社会正义,就连何梅尼也必须追随。沙里亚蒂的名字既不可提起,又不可批评。教士很清楚沙里亚蒂能释放的力量。他们把沙里亚蒂当成野马来驾驭,但最终又不得不予以压制。

像阿里雷札这样的人会为国家的官僚工作,却无法得到他们的信任。他会围绕在政治派系的外围,却无法被他们吸收。遇到麻烦的时候,没有人会为他说话或为他担保。阿里雷札十分精明,因此能保全自己。他在中年时流亡到加拿大,依然忠于革命的他,尽管仍满腔热忱,却从未拥有过革命,因此也从未失去革命。

经过一段时间之后,大家发现巴尼-萨德尔与导致他去职的暴动对伊朗权力核心的冲击其实远不如巴札尔甘来得长久。伊斯兰共和国的首任总理虽然在政治上被击倒,但他所象征的理念却从未消褪,反而随着时间而日渐彰显。巴札尔甘认为,在新伊斯兰国家里,像他这样的人会有或应该要有生存的空间,而法治与伊朗人民发起的革命并非不能相容。

在巴尼-萨德尔执政的末期,三月,革命法庭在埃温监狱审判巴札尔甘的前副总理阿拔斯.埃米尔恩特札姆。这场审判将使巴札尔甘重回国家舞台,而这回他将为反对派发出愤怒而绝不妥协的声音。

根据在大使馆找到的文件,绑架人质者指控风度翩翩且英语流利的外交官埃米尔恩特札姆与美国外交人员接触,而且对革命的路线抱持怀疑的态度。这场审判完全是急就章,随便找个房间仓促改成法庭,巴札尔甘担任辩方证人,全场只有他一个人打领带。身穿棕色T恤的监狱官员为了维持法庭秩序,竟要求全场人员齐声赞美真主。埃米尔恩特札姆与旁听的八十名民众起身赞颂:「真主至大,何梅尼是我们的领袖。处死异教徒萨达姆。」穿着蓝色牛仔裤的法庭官员宣读《古兰经》。

法官是一名教士,名叫穆罕默德.穆罕默迪.吉拉尼,他转头看着埃米尔恩特札姆问道:「你找辩护律师了吗?」42埃米尔恩特札姆说有,法官随即打断他的话:「有巴札尔甘先生为你做证,帮你说话,你不需要辩护律师。」

巴札尔甘直到最后都忠于他的副手,他在政府里的经验,加上之后巴尼-萨德尔的戏剧性事件,让他往后几个星期在法庭上持续卖力表现,这一切显然都让他感到痛苦。这名前总理表示,指控埃米尔恩特札姆与美国中情局勾结,企图对何梅尼不利,这些全是空穴来风。埃米尔恩特札姆与美国大使馆接触确实是事实,但那完全是他的职责,而且也经过总理的授权。

巴札尔甘向法庭表示:「如果有任何人必须接受审判,那个人应该是我。」

在后革命时代的骚动中,伊朗的反情报机构陷入瘫痪,巴札尔甘于是派人前往美国与苏联大使馆,希望这两个超级强权能各自提供对方的情报。巴札尔甘表示:「美国人给了我们很多情报」,主要是关于伊拉克军队在伊朗边境的调动以及阿富汗的国内状况43。「苏联人完全不透露任何情报。」(之后才知道,苏联人透露情报的对象不是巴札尔甘政府,而是教士。)

埃米尔恩特札姆的审判成了报纸间的战争,一方是当局庞大的宣传机器,持续攻击这名前任官员是帝国主义者的间谍,是一名叛国者,应该处以死刑,另一方是巴札尔甘的小报《天平报》,则详细报导埃米尔恩特札姆在法庭上提出的辩词。被告无法检视用来指控他的文件,而这些文件也未翻译成波斯文让民众知道里面的内容。国家媒体完整公布对埃米尔恩特札姆的起诉书,但巴札尔甘与埃米尔恩特札姆在法庭上的陈述却完全从公开纪录中被删除。《天平报》报导埃米尔恩特札姆充满挫折地向法庭表示:「这些指控把我丑化成魔鬼……。你看到了,在这里,我被说成是真主、先知、伊玛目与伊朗的敌人……。这些指控全是谎言,没有文件可以支持这些指控。让我为自己辩护。」44

巴札尔甘的言词更是激烈。他说激进派教士是「机会主义者与罪犯」,说他们「没有良心」,他宣称:「时候已经到了,我们每个人都必须公开说明自己的决定,我们将如何在阿拉的帮助下,尽我们一切的努力来挽救国家免于这场浩劫。」45

六月七日,就在埃米尔恩特札姆因从事间谍工作而被判处无期徒刑的前几天,《天平报》编辑遭到逮捕,报社也被永久停业。埃米尔恩特札姆将在监狱里待上二十七年——超越所有的伊朗政治犯,与纳尔逊.曼德拉一样久。他被偷渡出来的信件与回忆录生动见证了往后三十年伊朗监狱的状况,他的故事将启发在他首次进入埃温监狱之后出生的世代中的某些人。

伊朗自由派改革运动的发起人原本应该是巴札尔甘,然而实际上却不是如此。改革运动的主要人物、意识形态倡导者乃至于幕后的官僚,全都是反对巴札尔甘的人物。他们对温和的、技术官僚的、自由派的革命思想毫无兴趣。相反地,他们是沙里亚蒂的子嗣,走的是乌托邦式的、狂热而极端的路线。他们信奉阿里什叶派、相信普世的社会正义以及透过伊斯兰教获得解放。他们绝大多数支持激进派教士、何梅尼与伊斯兰共和国,即使当这些势力巩固一党专政时,他们仍未改变立场。这些人绝对想不到,有一天,他们与他们的朋友也将看起来如同巴札尔甘那样可疑,而他们的子女将不寻求他们的指引,反而从埃米尔恩特札姆这种人身上获得启发。

(1)穆智台希德(mojtahed)是伊斯兰信仰的教法学者。

(2)伊斯兰教令(fatwas)是指穆斯林法学家对公众或私人事务以宣告的方式表达意见。每当穆斯林社会中出现新议题时,就需要颁布教令。教令也可以作为法庭宣判的参考。

(3)十二伊玛目派的最高阶宗教人士。

(4)巴哈伊是十九世纪创立于伊朗的教派。他们信仰上帝,接纳世界上主要宗教的概念,相信耶稣、穆罕默德、释迦摩尼都是上帝派遣到人间的使者。教义简单且具普遍性,目前是世界上分布最广的新兴宗教。

(5)有些伊朗人认为何梅尼就是那个回到人世间的第十二位伊玛目。

(6)这与一九八二年在黎巴嫩成立的真主党是不同团体。

(7)萨达姆.海珊(Saddam Hussein)的发音比较接近胡笙或侯赛因,此处采用台湾常见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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