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殿主将人还来。”挺直腰杆站在殿前,她不露任何胆怯之色。
随着话音落地,只听“啪”的一声,手中金鞭摔在地上,扬起满地落叶沙尘——这是壮胆,也是示威。
“你们二人贸然闯我孤宫,究竟所为何事?”梅崖香禁不住皱眉,那金鞭倒是个罕见货色。
“我们师兄妹二人并无恶意,只是想见一见宫主,跟他讨个说法。”庞弯面色如常。
梅崖香闻言嗤了一声:“说法?我们宫主行事向来只随自己心意,何需给人说法?若有任何不满,只管前来讨教!”语气俨然骄傲至极。
庞弯扶额,不知为何,梅崖香的态度竟让她有一种似曾相识的错觉。
“我们千山万水跋涉而来,不过是想见一见宫主,你们何必故意刁难?”她叹口气,捏紧手中的金鞭。
梅崖香正欲答话,却见不远处灰衣侍卫身影晃过,朝她摇了摇头。
心中大石落了地,原来这小丫头根本就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
于是梅崖香笑盈盈抽出腰间寒剑,一招“白虹贯日”直取少女要害之处。
庞弯见她二话不说直接开打,心下一惊,反手挥开金鞭打掉那剑锋。
无奈架势虽在,内力无存,虽堪堪避开了剑刃,胸口衣襟却被剑气撕开一个大口子,露出里面雪白的内衫。
“你若肯跪下求饶,再高呼三声宫主万岁,我便不会为难你。”梅崖香见她几乎没有招架之力,禁不住有些意兴阑珊——唉,高手就是寂寞,早知道该留下那个黑衣少年多玩半天。
庞弯嘴角轻轻翘起:“你就这么自信一定能打赢我?”
梅崖香哈哈大笑:“本座不出五招便能夺你性命!”
庞弯对她的答案很是不屑,轻蔑道:“倘若五招之内你杀不了我,该当如何?”
“我便放你归去!”梅崖香气恼出口。
一丝精光自庞弯眼中闪过,她按捺住思绪,神情依旧冷凝:“好大的口气,我看就你这模样,十招内也未必能近我身。”
梅崖香气极反笑,她怎会不明白这少女是在用激将法?不过她对自己的实力有十成十的信心,所以毫不惧怕对方的小花招。
“倘若十招内我还杀不了你,便亲自护送你和你师兄离开,如何?”她笑容狰狞。
庞弯得到了想要的承诺,伸手一扬,金鞭自空中划出一道璀璨的曲线。
“请赐教。”她往后退一步,微微弯下腰。
天赋异禀这个词放在庞弯身上,还有一个解释,那就是耐得打。
梅崖香虽然招招都是必杀,但她没想到的是,这内力全无的少女竟如此耐得住打,一方面她速度奇快,好几次绝杀都被她有惊无险的躲过,另一方面,就算被剑气伤的皮开肉绽她也毫不惊慌,只是全神贯注凝视着自己的举动,随时准备迎接下一招。
一晃四招已过,鲜血在少女的衣衫上开出了大朵大朵乌紫的山茶,她全身的骨架都在颤抖,需要竭尽全力才能勉强站定立身。
真是有骨气,梅崖香心中禁不住对她有了一分欣赏。
“得罪了。”欣赏归欣赏,她还是举起剑毫不犹豫朝她刺去——这第五招“鹤翔紫盖”一出,少女必死无疑,她是不可能放她下山的。
高举的手腕忽然僵在半空。
“你!”梅崖香难以置信的望一眼少女,再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外关穴上不知于何时多了一枚鲜红的细针,正以飞快的速度融入她的血肉中。
“我也得罪了。”少女朝她呲牙,血色尽失的脸上露出两只浅浅的梨涡。
此时她的笑容仿佛绝境中开出的花苞,倔强又生动。
手臂已然开始麻痹,梅崖香瞪大眼,似乎难以相信自己会有被人暗算的一天。激愤难当之下她举剑朝前刺去。只可惜终究晚了一步,只听当的一声,宝剑从手中滑落到地上。
庞弯身子一晃,这才轻轻吁了口气。
这梅崖香着实厉害,她几乎以死相搏才换得近身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将那火焰神针插入她右臂麻穴——幸好,幸好只要神针沾了血肉,便不要肖想再拔出来了。
“我小看你了。”
梅崖香望着少女苍白的小脸,微微一笑。
“还请殿主赐教第六招。”
庞弯朝她拱手,同时也是提醒她——第五招已经作废。
“也罢,你颇有些小聪明,杀了也怪可惜的。”梅崖香叹口气,似乎是在喃喃自语。
“只是,你也同样小看我了。”不等庞弯答话,她忽然上前一步用左手捡起了宝剑。
“十年前宫主曾说过,梅崖香,你剑法虽好,但招式过于凌厉,不准常用。”
她握住宝剑的左手甩了甩,嘴角朝上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宫主嘱咐我,若有心练剑就必须换手,减掉一半的煞气——所以这么多年过去,我几乎要忘记自己是个左撇子了。”她盈盈一笑,将宝剑高举过头顶。
“真可怜,我本不想用这只手对付你。” 凉薄暗哑的女声响起,仿佛来自地狱。
阴风起舞,空中寒冽的水汽凝结成冰,梅崖香的招式如行云流水,已是人剑合一的极高境界,庞弯心知大势已去,拼劲全力朝后撤退。
然而脚程虽快,却无论如何也赶不上身后呼啸的剑气,一阵山崩地裂的旋风刮过,□传来撕心裂肺的疼痛,她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此~虐~绵~绵~无~绝~期~期~~期期期期~~~
哈哈,开个玩笑,你们要对我有信心。
下一章,那谁跟那谁就要见面鸟~~你们现在感想如何?
40 山寒殿上[VIP]
庞弯睁开双目,耀入眼帘的是漫天低垂的紫色纱帐,华贵绮丽。
她垂下眼睑,睹见丝被上青松苍郁泉水清澈,两只红顶仙鹤栩栩如生,正是有“ 冰蚕吐凤雾绡空”之誉的云锦。
抬眼再看床顶,木架雕花细致繁琐,乌沉中带有温润幽光,分明是千年成材的金丝檀。
目光所及之处,无一不华美,无一不奢靡。
——莫非我又回到了玛丽苏大陆上?
她纳闷极了,不知这次是投胎到了哪家?会不会再遇上一个狼心狗肺的混球?
正自顾自想着,帷幔忽然被掀开,一双琥珀色的眸子静静露出来。
“是你!”她惊叫一声想要坐起,却发现自己的下肢几乎毫无知觉。
“你腿部的关节断了,刚接好,现下正在用药养着,不要乱动。”那人皱眉。
“这是哪儿?”庞弯想起昏迷前受伤的经过,禁不住有些惊慌,“你怎么会救我?”
“这里是孤宫之巅,山寒殿上。”
那人见她如惊弓之鸟瑟缩发抖,原先的关切之色悄然隐去。
——为何她会用如此防备的态度对待自己?为何她的语气不是感激,而更像是质疑?
这些问题如鲠在喉,让他心中渐渐不悦起来。
“贺青芦!你这骗子!你明明就是孤宫的人!”
庞弯终于明白自己还在敌人的地盘上,顿时红着脸大叫。
贺青芦见她失控的模样,心中好受了些,眉毛一挑驳斥道:“我如何骗你了?我确实不是孤宫宫主,这不代表我与孤宫没有关系。”
“……你到底是谁?”庞弯瞪大一双惊惶的眼睛——假如不是孤宫的重要人物,他又怎能住进这精兵把守无人能达的山寒殿?
贺青芦并未急着答话,只是哼了一声,端起一碗药递到她面前。
“吃了就告诉你。”他垂下长而密的睫毛。
各位读者,不好意思,什么亲手喂药嘴对嘴灌汤之类的玛丽苏幻想,这里暂时是不会有的。我们只能看见贺公子正儿八经拿起枕头塞在庞弯的脖子下,又抽出一根麦秆插进药碗,将剪开的顶端凑到了庞弯嘴边上。
“吸。”言简意赅的命令。
庞弯乖乖吸了一口,只觉得浓重的苦腥之气瞬间溢满整个口腔,一时忍不住要将药汁吐出。幸亏贺青芦眼明手快扣住她的下巴一抬一堵,那口药才被生生被灌了下去。
“……这么苦,还不如死了算了。”庞弯委屈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不怕伤不怕死,偏偏怕苦怕得要命,玛丽苏的女贵族都是被蜜罐子泡大的,生平连苦瓜都不沾,更何况喝中药?
贺青芦见她神情凄楚,本来一腔作弄的心思也就淡了几分。
“你不管那关在牢里的人了?”他板起脸责难,面无表情。
庞弯这才想起南夷还在对方手里,赶紧扯住他袖子:“我师哥在哪里?不许你们伤害他!”
贺青芦瞟她一眼,语气淡漠不屑:“一个瘫痪在床的废物,有什么资格说不许?”
庞弯噎住,大眼中迅速腾起薄薄的水汽。
然后她眨巴两下睫毛,下一瞬间便端起药碗喝了个干干净净。
贺青芦见她明明脸都苦得皱成了一团,却咬牙不吭气,心中半点报复得逞的快感也没得到,意兴阑珊之下摸出一块早就准备好的糖块,默不作声递过去。
庞弯望着嘴边莹白的糖块半响,忽的张嘴狠狠一咬,顺便啃了那手指一口。
“你属狗的?!”贺青芦勃然大怒,触电般飞快抽回了手。
庞弯没说话,只是使劲嚼着糖块,腮帮子高高鼓起。
“胆子不小,敢对我再三动手!”贺青芦冷笑一声捏住她下巴,看样子打算将那救命的糖块挤出来。
一滴滚烫的水珠落在他手指上。
贺青芦一怔,抬眼只见庞弯正恨恨盯着他,满是雾气的杏眸眨也不眨,两条晶莹的泪河沿着白玉面颊滑下。
她是这样倔强,如受伤的幼兽,眼白充血发丝凌乱,紧抿的嘴唇微微发抖。
怒气忽然烟消云散,心头腾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纷杂思绪。
“……懒得理你!”
贺青芦极其烦躁的甩开手,挥掉帷幔大步流星离去。
他走得快且急,全然没注意药碗被自己的袖子打翻在地,碎成了好几瓣。
庞弯目送走他那头也不回的背影,这才举起手背擦起眼泪。
——不气,不生气,千万不能跟这个王子病重度患者置气。
她在心里叨咕着,同时努力咬碎口中糖块,咕嘟吞下腹中去。
***********
再次睁眼已经是万籁俱寂的深夜,透过床幔朝外看去,只见一轮巨大饱满的圆月挂在窗边,透着一种静谧而诡异的美。
庞弯怔怔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明白有什么地方不对——她刚来这里时,天上出现的是新月!
“来人!来人!”她惊慌失措大喊起来,不知自己究竟昏迷多少天了?
“都睡了,喊什么喊?”略显沙哑的斥责声响起,透着一股浓浓的不耐烦。
庞弯循声望去,却见一道颀长的黑影坐在书案边,有人正望着窗外明月沉思,如墨长发垂落在肩头,掩住了大半边脸,教人看不透他此时的神情来。
“不是说懒得理我嘛……”庞弯小声嘟囔一句。
贺青芦凌眉抿唇,一本正经反驳:“你不是也说过再也不麻烦我?”
庞弯在心里偷偷翻个白眼,没好气哼一句:“房间这么骚包,下次求我我也不来。”
贺青芦对她的抨击不置可否,只是忽然起身,朝她大步靠近。
修长的身影遮住了西斜的冷光,眼看泰山即将压顶,庞弯咽了口唾沫:“你想干嘛?”她朝他呲牙,企图虚张声势。
贺青芦立在床边看了她片刻,眼中有一撮小火苗在幽幽燃烧。
“你胸口的伤,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静默开口,声音比月光还凉,脸色近乎透明。
下午出门时遇见大夫,他一时兴起便问了句病人为何会昏迷如此久。却听那大夫恭谨答道:“姑娘的伤本是无大碍的,只是三月前她心脉遭人重创,内力全无,现下又伤了几大关节,雪上加霜,只要日后放弃习武,自然就能慢慢恢复了。”
轰!
晴天里忽然爆开一个霹雳。
——心脉重创?内力全无?雪上加霜?放弃习武?
——原来她来这里之前受过伤?原来她与梅崖香对峙全凭一副血肉之躯?
——她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胆子?她为什么不当自己的性命是回事?
——她怎么能?她怎么敢?她怎么可以?
他咬牙切齿的看着她,瞳孔中的火苗渐渐焚烧到了边缘。
“……是,是被一个奸人所害。”
庞弯被浑身滋滋往外冒阴气的贺青芦吓到了,一时结巴起来。
她还从未见过这样的贺公子,眼睛跟泼了墨的冰珠子似的,透着一股子能把人吸进去的寒意。奇怪,这人不是向来秉承和风霁月的高贵做派吗?
“你因为这个伤把内力丢了?”贺青芦眉头紧拧,“究竟是什么伤?给我看看!”话音未落便伸手去扯她衣襟,大有不见黄河心不死的势头。
“你干嘛呀?!”庞弯花容失色拼命拍打贺青芦的手,可如今她只剩半身力气,哪里拗得过压根就没想过避讳的男子?只听刺啦两声布响,莹白的胸脯露了出来,狰狞的伤口也露了出来。
庞弯绝望至极,听天由命闭上眼睛。
眼前一阵刺目腥红,贺青芦修长的双手开始颤抖,他顿了顿,重新将被子盖了上去。
“对不起。”
隔了好半晌,他坐在床边说道,声音轻若鸿毛。
庞弯只当他是在为自己的孟浪道歉,有气无力挥了挥手:“算了,看了就看了,我不会要公子负责的,我有自知之明,半身不遂又是个瘫痪的废物,怎能入得了公子法眼?”
贺青芦望着她苍白无助的脸,心中有骇浪暗涌。
——她本不用落到这般地步的,如果不是我下了那道命令的话。
——明明见识过她的身手,为何那时要眼睁睁放任梅崖香攻击?
从未有过的懊恼之情跃上心头,他的眼耳口鼻都开始发苦,胸腔也闷的难受。
“你好好休息。”
匆匆丢下一句安抚的话,他狼狈不堪离开房间。
待那脚步声远去,庞弯这才将脸埋进枕头中。
源源不断的泪水自眼眶中流出,悄无声息浸湿了大片锦缎。
她从未像现在这般渴望拥有力量,她想保护自己,她要给那些侮辱她的人一记响亮的耳光。
——等身体好了,我一定要重新习武。
这世活了十六年,她头一回为了恋爱以外的事物,心里透亮清醒。
作者有话要说:造孽呃~~
生日祝福收到了,非常感谢大家,咱们来点轻松的~
哟哟!切克闹!小贺公子来一套!一次露脸一毛钱!喜欢他的多撒花!玫瑰月季喇叭花!沙发板凳黄金刷!趁热看了似神仙!艾瑞巴蒂!黑喂够!跟我一起来一套!动词大慈动词!我说美男你说要!“美男”“要”“美男”“要”!
哦~也~
少宫主
仅仅只是过了一个夜晚,庞弯忽然觉得一切待遇都好了起来。
房间里多了一个身手灵巧的婢女,事无巨细为她打点所有一切:洗漱,吃药,喂饭,甚至还有一个时辰的全身按摩,宛如天使降临。
“喂,你们主子是不是打算把我养肥了拿去杀掉啊?”
庞弯对这突如其来的优待惶恐不已,她隐约记得有种著名的香猪就是活在这样每天吃吃喝喝,听音乐兼带按摩的惬意环境中。
无奈婢女虽美却是个哑巴,面对庞弯的问题只会抱歉的笑,再用手指指自己的嘴。
“……你们主子真是个混蛋!”依据庞弯丰富的脑补经验来看,这婢女多半是被毒哑的,不由得长吁短叹。
哪知婢女却不高兴了,冲她使劲摆手摇头。
“你倒是说说,你的主子是个什么身份啊?”庞弯饶有兴致的逗弄她。
婢女眨眨水汪汪的眼睛,显得十分为难。
“透露一下呗!”庞弯笑靥如花捉住她白皙柔嫩的小手,轻轻拍了拍。
婢女的脸庞上顿时飞出两朵红霞。
庞弯觉得十分有趣,又在她手心上挠了挠,婢女顿时害羞得嘴唇都抖起来。
庞弯一时看得心旷神怡,禁不住咯咯吃笑,伸手欲戳她桃粉的面颊,只可惜还未碰到,指尖便被一颗突如其来的暗器打开。
转头一看,老熟人正一脸冷凝站在门边。
“你下去吧。”贺青芦朝婢女吩咐一声,声音硬得跟石头似的。
婢女如逢大赦,赶紧弯腰鞠躬匆匆而退。
庞弯瞅一眼地上那骨溜溜乱转的暗器,发现竟然是块碎骨,不由恶寒。她二话不说放下帷幔,企图将来人隔离在床外。
“你……好点没?”贺青芦本想呵斥她的无理举动,但思极自己的过失,不免心中亏欠,兴师问罪的气势也弱了下去。
“腿部有知觉了。”庞弯缩在被子里闷闷出声。
贺青芦闻言舒了口气,走近坐在床边,动作轻缓掀开帷幔。
“你到底是谁?怎么会出现在这儿?”庞弯想着刚才他吩咐婢女的做派,心里疑惑。
“你先回答,你与你师兄为何要上孤宫来?”贺青芦声音平稳,听不出起伏。
庞弯心想现下落在别人的地盘,生死都由他人掌握,便乖乖答道:“我们只是想见宫主一面。”至于见面后要做什么那是后话。
“见他做什么?想讨个说法?”贺青芦目不转睛打量她,心里想着梅崖香之前禀上来的话。
庞弯转头看他,轻声道:“你可认识一个叫眉妩的姑娘?”
贺青芦一怔,随即点头。
“她可是孤宫的人?”庞弯又问。
贺青芦再次点头。
庞弯这才长叹一声,背部斜靠在床榻上:“眉妩本是我师哥的未婚妻,她在成婚的当天被人杀死了,我师哥千辛万苦一路追查,查到了孤宫上。”
“你怀疑是孤宫的人杀了她?”
贺青芦声音一凌,下一瞬间手指便扣在她脉门之上。
哟,这是要杀人灭口?庞弯有些惊讶,不过还是继续硬着头皮解释:“据说眉妩姑娘是孤宫宫主的贴身侍女,既然她惨遭横死,我们找上门来问宫主一声,又有什么不可以?”
扣着她脉门的手一松,贺青芦身上的煞气减淡三分。
“眉妩的确曾是宫主的贴身侍女,但她被杀一事,绝对与孤宫无关。”他面无表情。
“可我们查到,眉妩当初是未经允许私自离宫的,并且、并且……”庞弯从睫毛下偷偷打量贺青芦脸色,揣测着是否要说出下面的话。
“并且什么?”贺青芦眼睛微敛,波澜不惊。
“并且宫主之前曾追求过眉妩!”庞弯咬牙说出了实情。
孤宫宫主年少成名放浪形骸,虽一心牵挂桑婵仙子,无奈佳人迟迟不肯交心,他失落之余便干了不少沾花惹草之事。传闻中他坐拥红粉佳丽无数,最喜清纯柔美的婉约女子,而所有红颜粉黛中,他最宠爱的便是贴身侍女眉妩。
当初听说这些纠葛时,庞弯便自动脑补出了一幕“爱的替身”虐恋戏:宫主苦恋桑婵不得,便将目光投射在同样白莲花类型的小侍女身上,在各种勾搭各种调戏后,小侍女不堪忍受成为别人的影子,终于离宫出走四海游历。后来小侍女认识了英俊潇洒的富N代南夷,两情相悦私定终身,宫主却因为强烈的独占欲在成婚当天杀死了小侍女,因为“我得不到的别人也不要想得到!”这是多么经典的苦情戏啊!
庞弯将自己的推测小声说出来,却见贺青芦绷紧的脸皮开始慢慢放松,最后竟然连嘴角都开始上翘起来。
“你怎么不去说书?”他面色愉悦,话语却句句讽刺,“故事可真是精彩。”
庞弯不甘被他小瞧,不由得愤恨瘪嘴:“你又不是当事人,怎么知道我说的不是真的?”
“我当然知道。”贺青芦的脸色分外柔和,笑意满满和煦如春,“说起来,我也算眉妩半个主人。”
庞弯抬头,惊慌失措看着他。
“你可知孤宫宫主姓贺,名少辛,别号山寒翁?”
贺青芦瞧着她一脸震惊的呆傻样,心情越发的好。
“贺少辛是你爹?”庞弯的下巴掉到了床榻上——竟然有这么大的儿子,孤宫宫主太早熟了吧!
贺青芦微微一笑:“他是我叔叔。”
“山寒翁……”庞弯想起当前所在宫殿的名字,禁不住瞪大眼,“莫非你……”
贺青芦静静看她,不动声色道:“我便是这孤宫的继承人。”
啊!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原来心心念念要找的人竟早就出现在身边,而自己还差点付出了半身不遂的代价,庞弯禁不住悲从中来。
贺青芦本以为少女会用崇拜的目光仰望自己,却见她只是红了眼眶,跟委屈的小兔子似的,禁不住有些纳闷。
“你为何伤心?”他奇怪极了,伸手去拨弄她。
庞弯一方面恼他没有早些说出实情,另一方面又气自己当初怎么就没多联想下,心思纷乱繁杂,下意识甩手打他:“别烦我!”
贺青芦脸色一变。
这小丫头实在不知好歹,自己纡尊降贵的去关心她,竟然还被她当做驴肝肺嫌弃起来!
少爷脾气涌上,他索性也冷着脸坐在床边,不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一声不吭坐了半天,庞弯伤春悲秋够了,这才想起正事。
“我师哥呢?你先把他放出来吧!”她转头去扯贺青芦的袖子,声音沙哑。
贺青芦憋着满腔的怒气本欲发作,抬头却见少女脸色苍白眼神柔软,心中的火不知怎的就消去了一半。
“他打伤了我五个殿主,凭什么要放他?”他侧开身,语气漠然。
“你怎么不讲道理?”庞弯着急起来,“要想见宫主就必须闯过十二殿关卡,这是你们自己定的规矩,刀剑无眼,愿赌服输,这不能怪到我师哥头上!”
贺青芦冷笑:“原来拜月教少主还是你师哥?想不到你这婢女身份颇高。”
庞弯一怔,这才想起贺青芦至今还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
可怎么跟他解释呢?拜月圣姑已是过去式了,她现下确实是南夷的婢女。
“我、我与少主从小一块儿长大……”她想了想,决定隐瞒那段苍白的历史。
贺青芦觉得她的解释声很是刺耳,挥了挥手不耐烦道:“不说这个,你胸口的伤究竟怎么回事?是不是因为那圣姑得的?”
他向来不太关心江湖上的事,这次也是见庞弯找上门来,方才想起去问拜月教的事。
属下禀报说,拜月教这一年不太平,少主未婚妻被杀,精心栽培的圣姑也不知所踪,教主左淮安又吃了雄心豹子胆,在武林大会上暗算第一美人,激起了江湖众愤。最近名门正派正联合起来要集体讨伐魔教,估计拜月教不久之后在劫难逃。
贺青芦并不在意所谓的正邪之争,不过他记得庞弯曾说自己是魔教圣姑的婢女。见过了庞弯身上的伤口,他便在心里琢磨,这傻丫头是不是因为护主不利得了惩罚呢?
庞弯摸了摸胸口的衣襟,钝痛涌上。
“不是因为圣姑。”她竭力露出一个不在乎的笑容,“是因为我输了一场赌博。”
“什么赌博会让人受这种伤?”贺青芦皱眉。
“……是庄家要我死,他用刀割开这里,把我的心挖走了。”庞弯做了一个剜心的姿势。
“没有心的人不可能坐在这里说话。”
哪知贺青芦却面无表情凝视她,就像看着一个笑话。
——就知道跟这脑子一根筋的人说不到一块去!庞弯语塞,气鼓鼓瞪他。
贺青芦瞧她这灵动鲜活的模样,一时拿不定主意是否要将她以后不能习武的噩耗说出口。两人正各自心怀鬼胎大眼对小眼之际,门口忽然响起锦地罗的禀报声。
“少爷,混沌牢出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其实信息量相当大,你们要慢慢看。
皮埃斯:最近几个故事好像都偏爱剜心的桥段,我忏悔,大概是太久没有吃凉拌猪心的缘故……我会改正的……你们表嫌弃……
混沌牢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在这个十六的满月之夜,梅崖香喝了点小酒,步履轻快走进了混沌牢。
“梅殿主来看猎物啦?”守门的侍卫朝她巴结的笑。
梅崖香没答话,只是颐指气使挥了挥葱白玉手。
侍卫打开牢门,一股阴寒之气扑面而来。
“牢里煞气重,殿主千金之躯,还是少来为妙。”侍卫嘘寒问暖。
不过这马屁可拍到了大腿上,梅崖香习武三十年有余,天不怕地不怕,自觉混沌牢再可怕也没有她的剑可怕。
“有劳。”所以她只是冲那侍卫一笑,纵身潇洒跳下。
混沌牢之所以叫混沌牢,是因为它拥有得天独厚地理位置——它建在一座千疮百孔的巨大地洞中,毒雾弥漫,四周被滚烫的岩浆环绕,洞中滋生着各种罕见凶猛的珍禽异兽,是最天然的囚笼,拥有无法复制坚不可摧的屏障。
从第六重宫殿掉下的人会被关进混沌牢东面,也是整个地洞中阴气最重的位置。梅崖香站在峭壁上吹了个响亮的口哨,立马有侍卫将天梯自洞口垂下。
沿着天梯落到陆地上,梅崖香燃亮火把,沿着开凿好的羊肠道朝前走去。
平心而论,她并不是个关心猎物的人,来混沌牢来的次数也不多,不过这次的猎物实在特殊,竟然能够一口气冲破五层关卡,毫发无伤来到她的大殿之上。
她已经有十来年没见过这么凶猛的后生了。
回想起当时猎物坠牢的经过,她心里清楚得很,假如不是自己临时起意将暗器改道,射向那浑身破绽的少女,猎物也不会慌了阵脚只顾救人却没留意脚下忽然出现的密道。
虽说多少有些胜之不武,但梅崖香觉得这不算什么,顶多有点可惜罢了。
从私心上讲,她还是希望跟这个少年郎再堂堂正正比试一下。
眼看就要靠近洞口,她的视线忽然被前方一块巨大的黑影吸引住。
定睛一看,原来是条粗如水桶的双头青蟒。
“慈姑?”梅崖香下意识叫了一声,这是当初宫主特意安放在洞口做守卫用的凶兽。
却见那双头巨蟒安静匍匐在地上,动也不动。
梅崖香心中疑窦顿生,捏紧手中宝剑,一步步朝巨蟒靠近。
——不对呀,以往这凶兽闻到人肉的味道,两只灯笼大的绿眼睛早就亮起来了,怎么今天隔这么近了还没有动静?
“慈姑?”她又叫了一声,剑柄朝前戳去。
就在这一瞬间,一个怪影从洞中飞快蹿出,扼住了梅崖香的脖子。
只听的咔嚓的锐器切入皮肉之声,嫣红鲜血喷涌而出,自持剑法盖世的梅崖香连声惊呼都来不及发出,就这么生生痛晕了过去。
不消片刻,洞口处又多了一具冰冷无情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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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沌牢里同时发现一人一蛇两具尸体,这可谓惊天大事头一遭,狱卒连夜禀报上去,惊动了七重殿和八重殿两位殿主。七重殿殿主屠苏平时行事颇为小心,八重殿殿主贯众也是足智多谋之人,两人连夜合计后决定亲自下牢刺探一番,免得日后宫主查下来一问三不知。
众人眼睁睁看着两位武功高强的殿主跳下地洞,一直等到东方泛出鱼肚白,方见贯众浑身浴血从洞口中爬出。
“快、快去禀报少宫主,说牢里来了个怪物……”他上气不接下气说了一句话,脸上的皮肉便扑簌扑簌掉下两大块,狰狞恐怖。
贯众浑身上下仿佛被无数利器割过,没有一处肌肤完好,活像个血肉模糊的粽子。众人意识到问题远比预计的严重,赶紧扑上十二重殿汇报。
贺青芦听着属下的汇报,面色渐严。
侍卫说完这些话,心里有些惴惴不安,不知少宫主会有什么反应。
——少宫主和宫主虽是同门叔侄,个性却不大一样,宫主面热,少宫主面冷。宫主纵情声色歌舞,少宫主却厌恶寻常消遣。平时宫中事务多是宫主亲自料理,少宫主一直醉心机关研究,今日出了这么大的事,不知他能不能应付得来呢?
却见贺青芦睫毛垂了半响,抬眼看那侍卫:“你说梅崖香死于失血过多?”
侍卫忙不迭点头:“正是,梅殿主身上的伤口只有一处,不足以当即致命。”
“周围除了慈姑,可还有其他动物经过的痕迹?”贺青芦又问。
“不曾发现。”侍卫恭谨道。
贺青芦摇了摇头:“牢里养了那么多珍禽猛兽,哪只不是闻了血味就跳三丈远?一人一蛇丢了那么多血,却偏偏连半头兽都没引来,你们不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吗?”
侍卫大惊抬头,脸色发白:“莫非贯殿主说的怪物是?”
贺青芦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袖子一甩:“耳听为虚,我要去见见那怪物。”
这句话说得实在自然,仿佛在说要去看天气般稀松平淡。
确实,无论多恐怖多诡异的事情,到贺青芦这里都只会分为两类——感兴趣的,和不感兴趣的。倘若感兴趣,他不介意花心思研究;倘若不感兴趣,就算死人成千上万,都与他无关。
这份冷漠早已融入了骨血,所以无论遇到什么事情,他都会处惊不变。
庞弯竖起耳朵听了半响,眼见贺青芦要走,禁不住出声挽留:“公子请留步!”
贺青芦想起庞弯还睡在床上,便停下脚步侧身回望她。
“何事?”他面无表情站在门边,影子被阳光拉得颀长,风神俊朗。
“……可不可以也带我去看看?”她被贺青芦的气势所慑,话音禁不住有些发颤。但想到南夷也被关在出事的地方,心情又无论如何都不能平复。
贺青芦清冷的目光扫过她的腿。
庞弯心头一紧,正欲张口求情,却见贺青芦转头吩咐侍卫:“将我做的轮椅拿来。”
侍卫领命,蹬蹬朝外跑去。
“哇!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庞弯想着贺青芦今天一系列不正常表现,几乎是下意识的脱口而出。
——这家伙怎么突然变得好说话起来?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贺青芦一直在犹豫要如何告诉庞弯日后不能习武的事实。他素来骄傲,不肖撒谎骗人,但他心里更明白,无法习武对江湖儿女来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人生的突然中断。
这一迟疑,面色便显得有些难以琢磨起来。
“莫非你对我师哥做了什么?”庞弯见他眉头蹙拢,胆战心惊开始思维发散,“你将他拿去做了人体研究?被迫器官移植?还是索性做成了观赏玩偶?”
贺青芦听她三句话离不开南夷,不由得厌烦:“是死是活,你自己下去看看不就得了?”
庞弯瞪他一眼,瘪起嘴不再说话。
两人沉默坐了片刻,满头大汗的侍卫终于将轮椅搬了上来。
动作慢不是他的错,少宫主发明一大堆,突然说要轮椅,他不得不在仓库里找了半天。
“……劳烦你再推进来些。”少女瞧见轮椅进门,艰难的朝床沿边攀去。
她的腿刚开始有知觉,还无法自主使用,一举一动看起来都楚楚可怜。侍卫见状刚想上前搀扶,却忽然瞧见一双修长的手横在自己前面。
“没用。”
只见少宫主板着脸鄙夷呵斥了一句,伸手将少女捞进怀里抱起,大步流星放到轮椅之上。
侍卫的手僵在半空,瞠目结舌。
不过少女并不领情,此时她在心里正盘算着恢复武功后的首桩任务,那就是将这位少宫主的嘴撕个稀烂,再将他烧成一具永远无法开口的骷髅。
变异
混沌牢前,狱卒颤抖着双手打开牢门,忐忑不安的注视着眼前贵人。
少宫主他是见过的,不过他怎么带了个残疾少女过来?众人皆知这混沌牢险恶难测,没有绝顶武功下不去的,少宫主为何带个拖油瓶?莫非这姑娘有什么深藏不露的技艺?
“你真要下去看?”少宫主转头看那少女一眼。
“当然!”少女答得斩钉截铁毫不犹豫。
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少宫主抱起残疾少女,纵身一跃跳入洞口。
衣襟猎猎翻飞,风起如刀削。
“锦地罗,带上轮椅跟着!”沉稳的吩咐声自洞中传出。
许久不曾露面的锦护卫应声而出,拖起那架轮椅也跳了下去。
剩下门口一干人等,你看我我看你,大眼睛瞪着小眼睛。
混沌牢内,东侧。
庞弯觉得自己确实小看了贺青芦,现下她坐的轮椅,不仅可以自由升降手控方位,甚至还拥有一个非常人性化的减震系统,极大的缓解了她前行时带来的痛苦。
——这人是天才!她禁不住在心里咋舌。
前行的两人已经发现了屠苏冰凉的尸体。
“……完全没有野兽的脚印。”贺青芦蹲在地上,用手沾了些泥土凑到鼻子跟前,“也没有血腥味。”
“属下看过那双头蟒的尸体,体内血液少了一大半,就连梅殿主的血液也少了三分之二。”锦地罗站在庞弯身后守着,声音暗哑,“这些血迹只是零头。”
贺青芦打量着地面乌黑的斑点,沉声道:“看来血流的很慢,他们死得很痛苦。”
庞弯被他们的对话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便推着轮椅朝前滑去。“你怎么知道?”她很是好奇。
贺青芦皱眉,他不大想对这个傻姑解释,但又架不住对方眼中亮晶晶的期盼,只好指着血迹道:“所有的血斑轮廓都呈现圆形,说明血液是自空中缓慢滴落到地面。慈姑和两位殿主身上的血液加起来少说也有数十公斤,除非是被人用了极其特殊的法子,不然这里一定会血花四溅。”
“现场留下的血迹如此之少,只有一个合理解释,那就是血液早被引向了其他处,偶尔有几滴溢出也遇到了阻碍,这才会滑落形成圆形。”他挑了挑眉毛。
“难不成是吸血鬼?!”庞弯惊呼出声。
贺青芦看她一眼,波澜不惊:“吸血的鬼不知道,不过这洞中确实有吸血蝙蝠。”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个奇怪的黑影忽然悄无声息出现在洞壁上,随着烛火摇曳,忽大忽小诡异至极。
“什么人?”锦地罗喊了一声,自腰间取出一只木质信鸽。
庞弯一看脸都白了,大哥!你是来郊游的吗?如此危险的时刻不拔剑不提刀,怎么偏偏摸出一只玩具鸟?
却见锦地罗伸手一扬,那木信鸽呼啦啦朝前飞去,没入乌漆漆的深处。
风起风落,黑影依旧纹丝不动。
“可能是山石掉进了烛台里。”锦地罗松了口气,那木信鸽在空中飞了一大圈又绕回到他手里。
哪知话音刚落地,一阵宛如兽爪摩挲镜面的噪音响起,火把于瞬间里同时变暗。就在世界完全陷入黑暗的那一刹那,墙上怪影呼啸着朝洞中人扑来。
庞弯下意识摸出金鞭朝空中一甩。
她不知那东西是什么,但脑海的念头却非常清醒——绝对要保护好自己。
金鞭呼呼飞身而出,怪影果真如愿没有接近,只是不知为何,鞭子在半空被截住了。庞弯惊慌伸手欲撤金鞭,不想鞭子另一头有谁用力一拽,她便连滚带爬被裹进了一具臂弯里。
“跟我走。”
冰冷刺骨的胸膛,阴寒如蛇的声音,一切都那么熟悉。
高悬着的心在一瞬间里落了地,庞弯朝身后人贴近,想抓住他的衣襟借力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