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下山之事,庞弯的算盘打得很好。她一方面想趁机找魔教的人前来接应将南夷送回去治疗;另一方面,她打算独自去临沂找桑婵,将眉妩之死的真相查个水落石出。
那些看起来风马牛不相及的人物和事情,却在私底下有各种千丝万缕的联系,她觉得如果自己不早日查清,就会被困在一个巨大的茧里寸步难行。
然而贺青芦对她下山这件事却显得并不那么热衷。她每找他说一次,他便推脱一次,到最后索性直接不耐烦打断她的要求。
她不知道,其实贺青芦心里自有一番光景。
活了二十年,贺公子头一次允许“恋人”这种逆天的生物出现在自己身边,对他来说,这无疑是新生活的开始。
庞弯机灵乖巧,从不对他的研究表示不满,不仅如此,她还相当支持他的各种发明创造,每天帮他实验机关,认真做好记录。他说的东西庞弯也大多能理解,有时候还会给他出些改进的主意(虽然大部分都是馊的)
如锦地罗所说,她好像一朵温柔的解语花。
而这朵解语花不仅温柔聪慧,还香甜软糯分外可口,他可以牵她的小手,摸她的额头,闻她身上若有似无淡淡的果香,在特殊情况下(当着二叔的面),甚至可以环住她纤细浑圆的腰肢,感觉她在自己的胸膛下微微颤抖。
贺青芦满意这样的生活,并不想着急改变——他已经开始习惯有庞弯朝夕相伴的日子了。
只可惜那朵青涩的小丑花并不这么想,她表面上千依百顺,实际还是在偷偷摩挲着猫爪伺机而动。
比如她整天都在想下山,魂不守舍,简直快想疯了。
这个认知让贺青芦很不快,他认为自己“妻子当以夫为天”的家庭生活纲要正面临挑衅,所以三番五次推掉庞弯的要求。
——我心里不舒坦,你也别想好受。
他压根就是故意的。
眼看寒冬将至,再不下山就要面临大雪天气,庞弯终于忍无可忍了。
“公子,要怎么做你才肯放我和师哥下山?”
她将所有的怒火吞进肚子里储藏好,尽量以平缓的语调开口。
贺青芦正在绘图,听见问话眨了眨睫毛,琥珀双眸无声朝她瞟来。
“感谢公子关键时刻出手相救。可想必你也知道,我跟师哥不可能永远呆在孤宫里,迟早总是要回教里的。”庞弯深呼吸一口气,眼含雾气可怜巴巴望他。
根据连日来多方观察,她认定贺青芦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必要时候需要扮柔弱。
然而这句话却让贺青芦不高兴了——什么叫“我不可能永远呆在孤宫里”,难道做了他的妻子,这丫头还想到处乱跑吗?
于是他冷着脸没答话。
“你有什么要求,尽管说。”庞弯着急起来,目光诚挚望着他,“你不是喜欢我身上的稀罕玩意吗?我答应你,等回去后就找个全天下独一无二的宝贝送给你!”
贺青芦一怔。
是啊,他几乎要忘记了,自己当初对这小丫头的兴趣全部来自于一副暗器。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本人的影响力渐渐盖过了她身上的武器呢?
他禁不住陷入思索中。
“公子?你可答应了?”庞弯战战兢兢开口,心想如果这次仍然求而不得,她就铤而走险背上南夷逃跑——虽然很困难,但这最后的路总要试一试的。
贺青芦沉思片刻,放下了手中尺规。
“去跟二叔打个招呼,三日后动身。”他敛下眉眼吩咐。
庞弯大喜过望,当即一跃而起:“真的?太好了!”她扑上去抱住他肩膀,小脸因为兴奋而红嘟嘟的,“公子,你怎么能这么好?我太喜欢你了!”
贺青芦抬起下巴,从鼻子底鄙夷哼了一声。
他心想这种事情还用得着说出口吗?你明明一直都仰慕我得不行嘛!
庞弯望着贺青芦鼻孔朝天的倨傲模样,禁不住噗嗤一笑。
她知道他现下是高兴的,因为他白净的脖颈上泛着一抹红晕,嘴角也在微微往上翘。
——看来公子也有可爱的时候,她心中如是想。
不过很快庞弯就觉得贺青芦不可爱了,因为他开始命令婢女为自己收拾行李。
“你也要下山?”她告诉自己尽量往好的地方想,“是外出考察吗?”
“不是。”贺青芦慢条斯理将图纸收起。
“是去采买材料?”
“不是。”
“莫非是要去京城?”
“也不是。”
“哦,我知道了,你是要去找金嬷嬷!”庞弯恍然大悟。
贺青芦皱眉,冷冷看她。
“是谁说要去临沂的?”他面上显出稍许不耐之色,“这么快就忘记自己说过的话了?”
庞弯大惊失色——感情这骄公子真是要跟自己一道下山啊!
“其实……”拒绝的话刚要说出口,却听贺青芦漫不经心道:“就算你到了临沂又怎样呢?九王爷不会见你,桑婵更不会见你,假如不是有我陪着,你能查出些什么东西来?”他怡然自得,将图纸按次序放进搁架里。
庞弯哑口无言,心中想好的推辞一股脑儿烟消云散了。
转眼到了告别这天。
贺少辛难得起了个大早,呵欠连天的站在殿门前送这对“金童玉女”。
“大侄子,给我那闺女带点儿土特产呗。”他拿出一个青花布包裹,睡眼惺忪递到贺青芦跟前。
贺青芦身子一侧,并未将包裹接过去。
庞弯站在旁边看着,不免有些尴尬,便主动伸手将包裹收进怀里:“他会的,宫主请放心。”
贺少辛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嘴角斜斜上扬。
“还是我侄媳妇好。”他伸手去揽庞弯的腰,眼神含情脉脉,“我说侄媳妇,我这大侄子有些不通人情,你一路上可得多个心眼,提点提点他。”
迎着贺青芦可以杀死人的炽热目光,贺少辛贴着庞弯的耳根说完了整整两段话。
“小可爱侄媳妇,要是让我知道你再骗我侄子一次,小心我将你的皮刮下来送去做花鼓哦,圣~姑~娘~娘?”
他用只有他与庞弯才能听见的声音调笑着,仿佛在说一个无关痛痒的玩笑。
庞弯脸上霎时血色尽失。
心事重重随贺青芦走下山,直到鼻子里灌进微咸的风,她这才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海边悬崖上。
“那是什么?”她望着脚下那通体全黑的庞然大物,瞪大一双杏目。
“那是我的船。”贺青芦转头,朝她微微一笑,“名字叫山魈。”
“我们要走水路?”庞弯抬起脸诧异看他,“难道不是骑马比较快吗?”
“假如是一个月前,我自然会带你走陆路,不过从这月初开始,海水会改变方向朝东流,所以走水路会比走陆路更快。”贺青芦望着那呼啸而来拍打礁石的海浪,面色平静高远,“况且水路也很安全,不会在半途遇到山贼。”
庞弯没说话,心里禁不住暗暗佩服。
“公子,都准备好了。”身后有人上前汇报,正是手伤初愈的锦地罗。
贺青芦点了点头,二话不说,揽起庞弯纵身自悬崖上一跃而下。
寒风猎猎刮过,衣襟翻飞作响,待他稳稳当当落到甲板上,这才瞧见怀中人一脸失魂落魄的可怜模样。
“胆子这么小?不像啊。”他嘟囔一句想放开庞弯,哪知对方却惊慌失措反手将他抱得更紧,小脸白的跟雪一样。
他很诧异,但同时又觉得高兴——这傻丫头真是半点也离不开我,他心里如是想。
于是缓慢低头,若无其事在少女的额头上轻点一下。
“你干嘛?”庞弯自堕崖的噩梦中惊醒,一把推开身边人。
“亲你啊!”琥珀双目镇定注视她,贺青芦俊美的脸上平静无波。
庞弯扶额——这个人怎么可以脸不红心不跳说出如此无耻的话!
“公子!你、你不该这样……”她深呼吸一口气,心想应该告诉这个王子病患者,假恋人和真恋人之间是有巨大差别的。
却见贺青芦眉头一拧:“不该这样?”他想了想,伸手将庞弯揽进怀里,在她红唇上印下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我懂了,原来你是希望我这样。”少女的嘴唇娇甜如樱桃,吃得他身心舒畅通体愉悦,眼睛也眯成狭长——二叔常用这招哄那些红颜知己,他就算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庞弯整张脸都红得快要冒泡,不是羞的,是气的。
她压根就不相信,贺青芦会真的喜欢自己。
——顶多是觉得她有趣罢了,他对她的好感就像他喜欢研究各种机关一样,只是贪图一时新鲜。
算啦,被他亲两口,就当被小狗舔了,是还债。
她心里悻悻想着,终于没有出言反抗。
反正到临沂见过桑婵后,他俩一定会分道扬镳。
她再也不会相信这块大陆上任何美男子的示好。
橘子酱之恋
船行数日,山魈号按照计划停在一处港口,准备补给淡水和食物。
庞弯自觉在船上憋了数日连皮都痒了,便想摸下船去透口气。不想刚走到船舱门口衣领便被人揪住。
“你去哪儿?”贺青芦站在她身后,双目中有阴影流动。
“出去买点儿水果吃。”庞弯小惊,这公子走路怎的没有声音?
贺青芦点头表示符合:“我刚好也想吃橘子。”说罢不等庞弯抗议,自顾自牵起她的手朝码头上走去。
庞弯只好心不甘情不愿的跟着。
小贩王二嘎今天走了好运,他挑了两筐蜜桔在街上叫卖,竟然被一个豪气的公子哥用五两银子的天价全包了。他正欣喜若狂之际,忽然听到一个不和谐的声音。
“买这么多,怎么吃得完?”一个小姑娘跳站出来指责他的财神爷。
平心而论,那小姑娘样子不错,十五六模样,白净脸蛋裹在黑狐毛领里,火红大氅映得面颊粉若桃花,乌溜溜的眼珠透着精乖之气,一看就是从大户人家出来的。
可好看归好看,好看又不能让庄家人当饭吃,所以他便对这挡人财路的小姑娘来了气。
“这位姑娘,你家公子要买这么多,你管得着吗?”他瞪那小姑娘一眼。
小姑娘不高兴,也不理他,只是嘟嘴去扯那公子衣襟:“我不搬这筐子啊,两大筐我搬不动。”
“公子您说个地址,我给您亲自挑过去!”王二嘎生怕买卖跑了,赶紧推出送货上门服务。
那华衣公子捏着手里的碎银,顿了顿。
“我兜里最少的银子只有这个。”他转头朝那小姑娘解释。
只见小姑娘眨巴两下睫毛,从荷包里摸出五枚铜板放在秤盘上,对王二嘎道:“大哥,先来十个桔子,劳烦用纸包一包。”
眼看着要到手的五两银子变成了五个铜板,王二嘎不由大怒:“你个小丫鬟,你家主子都没开口,你瞎凑什么热闹!”
小姑娘还没回话,那公子倒是先愣了愣。
“你从哪里看出,她是丫鬟我是主子的?”琥珀色的眼睛沉静注视他。
王儿嘎摸摸后脑勺:“她梳的不是双丫髻么?”镇子上大户人家的丫鬟都梳这个发髻啊。
华衣公子点头,一脸若有所思状。
“你将这橘子挑到码头边,会有一个穿灰衣服的人来接。”公子将碎银放进秤盘里,“多余的银子算打赏,走吧。”
一回船上,庞弯的发髻就被扯掉了。
贺青芦让哑婢给她梳了个垂云髻。
“你不能这样!”庞弯崩溃了,她也是要名誉的好不好!怎么能梳这种妇人发型呢!
“这样好看。”贺青芦安抚拍拍她的肩,他以为她是在为换了个发型而难过。
“公子,我俩孤男寡女结伴而行,还是让我换回丫鬟的打扮吧。”庞弯叹气,决定跟他讲道理,“咱们男未婚女未嫁的,这般招摇过市,无论如何都于理不合。”
然而贺青芦对她的话充耳不闻,只是径直从妆台上挑出一支羊脂玉簪插进她发髻里。
“以后家里的事,我说了算。”他冲她扬眉一笑。
——家里?!
庞弯整个人都被“家里”俩字震得魂飞魄散,一时间里连反驳都忘记了。
“这样吧,我允许你管账。”贺青芦见她一脸摇摇欲坠,便解下腰包塞进她手里,“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他补充道。
他依稀记得,当年有个立志成为他婶婶的女人对贺少辛提出过这种要求,所以他猜想,也许管账是女性在家庭生活中梦寐以求的最高权利。
庞弯接过那腰包颠了颠,感觉分量十足,便翻开来看了个仔细。
果然如贺青芦所说,五两银子是里面分量最小的,其他的都是金饼,以及面额上千两的大额银票——他实在不是个普通的有钱人。
假如是数月前的庞弯,一定会欢呼:“天可怜见,终于遇到了一个可持续发展对象!”
不过现下她什么兴奋劲儿都没有,心里仿佛灰蒙蒙的天提不起气来。
“你说要梳这个头就梳吧,钱你自己收着。”
她将那腰包推了回去,有些意兴阑珊。
如今贺公子正沉迷在“未婚妻”这个游戏里,她懒得去扫他雅兴。等哪天他想通了要结束游戏,肯定要跟她算账,所以两人之间的纠葛越少越好。
贺青芦有些吃惊,他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拒绝。
但依他的个性,说出口的赏赐是不会再重复的,因为那样就成了祈求。
所以他一声不吭将腰包收了回来,重新挂着。
心里多少有点堵,但他决定不去管它。
两筐橘子终究是太多,放不了多久就会烂掉。哑婢负责全船人伙食,便挑了其中一些出来做果酱。
庞弯闲着没事也跑去帮忙,于是两个姑娘窝在厨房里为大家改善生活,哑婢在一边剥橘子,庞弯负责将果肉放进锅里拌煮。她年纪小,人又贪甜,忍不住做一点吃一点 ,哑婢无可奈何之下,觉得这位小主子十分讨喜,便在一旁看着吃吃的笑。
贺青芦来到厨房的时候,看见的是这样一幕。
庞弯躲在硕大的铁锅后,面颊被白白的雾气熏得通红,眼睛得仿佛要滴出水来。她站在灶台后用木勺用力搅拌着锅里的甜酱,神情格外专注,时有海风穿过窗棂,掀开少女鬓边乌黑的青丝,露出纤细修长的白瓷玉颈。
她的脸,她的梨涡,她的神情,她的姿态,这一切都组成了两个字——温柔。
他的心忽然变的暖和起来,先前因为腰包而产生的一点点不快,也都烟消云散。
“你在干什么?”他开口问她,声音是难得的清浅悦耳,仿佛生怕惊扰了这美好一幕。
“我在煮橘子酱,你要不要来尝尝?”庞弯瞧见是他,眼睛一亮,招了招手。
“以夫为天”的家庭纲要暂时被抛弃在脑后,他实在抵抗不住那疑惑,依言走了过去。
“你尝尝。”庞弯用木勺刮了一点送到他嘴边,眉眼都弯弯的。
贺青芦刚要张口,却见庞弯飞快撤回了木勺,搁在嘴边吹了吹:“小心烫!”她再一次将木勺送了过去。
哑婢笑眯眯看了两人一眼,搁下橘子转身离开。
贺青芦本来就喜欢吃蜜桔,如今见桔肉掺被杂着蜂蜜冰糖熬煮成糊状,保留了原先口感的同时更显香甜爽滑,只吃了一口便点头称赞:“果然不错。”
庞弯有点意外,她本以为这个毒舌郎君不会说出什么好话,没想到他会这么坦诚。
“真这么好吃啊?”她反而有些不自信起来,也刮了一勺送进自己嘴巴里品尝。
“好像不够甜,有点酸?”她喃喃自语着,用舌头舔舔嘴唇,“要不要再加糖?哎好像太甜也不好……”
嘴唇忽然被人堵住,有舌头伸了进来。
暖暖的气息贴上了面颊,贺青芦纤长的睫毛戳到了她眼眶边,酥酥麻麻的让人发痒。
他抵着她,沉醉在这个散发橘子气息的吻里,慢慢的缠绕上她的舌尖,吸吮,辗转,贪婪却又小心翼翼。
“我……”庞弯想说话,但大脑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自从上次浅尝过庞弯的唇,贺青芦便有些食髓知味,一直盼着能早日实践金步摇描述过的“深吻”,如今总算是得偿所愿。
意犹未尽结束了这个吻,他捏了捏庞弯的鼻尖,这才搂着她吩咐道:“到了临沂后,肯定会有很多人关心你的身份来历,不必担心,只管大大方方介绍,只要我站在你身边,便不会有人敢动你半根寒毛。”
“反正你以后只会有一个身份,那就是我贺青芦的妻子。”他环住她的腰,神情倨傲,“等咱们从临沂回来,就准备成婚。”
庞弯整个人都呆滞了。
“贺公子,你觉不觉得这进展稍微快了一点?”她小心翼翼从他怀里仰起头来。
“如何快了?”贺青芦挑眉,不高兴她的不识好歹。
“其实,你不见得真正的了解我,就像我也没有完全的了解你……”庞弯艰难的斟酌着语句,生怕一不小心就得罪了这唯我独尊的家伙。
“我了解你,很了解。”
贺青芦面色严肃看着她,他想起了房间里的那三大张痛陈她罪状的纸——他绝对比她想象中更了解她。
“虽然当时是为救你性命才有了这婚约,但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们之间的婚约绝对是作数的,除非……”
他环住她的大手紧了紧。
“除非你心里有了别人。”他侧头看她,目光锐利,“你有吗?”
庞弯身子一顿。
“……没有。”她摇了摇头。
贺青芦暗自出了一口长气,将她的脑袋按到自己肩上,垂下脸又偷偷亲了一口。
铁锅里的橘子酱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气泡,越发的香甜浓稠不可开交。
冬天已经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锅里的果肉们相互亲吻拥抱,然后悄无声息渐渐融化在甜蜜的汤汁里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可是一个很正式的橘子酱甜吻:)
小贺的粉丝们满足不?
so,和你们嘴里某渣的重逢就要来了……
噩耗
船行半月,终于来到距离临沂最近的的港口。庞弯在这里和收到飞鸽传书的教众汇合,嘱咐他们将昏迷的南夷送回去,这才换了马匹与贺青芦一起走上官道。
师哥总算不用再被迫沉睡了,这让一路上心事重重的她终于松了口气。
只是不知醒来后的他,还会不会再变成一只全身青筋暴突的嗜血野兽?是否还能保持着神智清醒?
——发生在南夷身上的怪事,又是一个待解之迷。
风尘仆仆终于到了临沂,见多识广的锦地罗带着他们朝城里最大最好的客栈走去。
“不好意思四位,只剩一间上房了。”掌柜对客人说出了经久不衰贯穿武侠言情的著名台词。
大家条件反射朝贺青芦看去。
“再加两间普通客房。”公子略略一沉吟,如是吩咐。
“一间就可以了,我俩可以挤一挤。”庞弯以为房间是留给她和哑婢的,连忙拉起哑婢的手解释。
贺青芦盯着那两只相携的手,目光微不可查沉了下去。
“再加两间普通客房。”他瞟了掌柜一眼,威压之气扑面而来。
众人乖乖集体失语。
庞弯坐在华丽的贵妃榻上,神情沮丧。
她是真的没想到,贺青芦会选她跟自己“挤一挤”。
“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她小声嘟囔着,偷偷瞄一眼前方正在洗脸的颀长身影。
“你也要擦脸?”贺青芦转身看她,琥珀双眸在氤氲水汽中越发明亮,仿若寒星。
庞弯气在头上,瞪他一眼没说话。
贺青芦想了想,重新拧了块帕子朝她递过去:“是该擦一擦,跟花猫似的,丑死了。”
庞弯推开帕子,怒气冲冲埋怨:“公子!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我俩尚未正式婚配,不能共住一间房,你这般为难我到底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贺青芦眨眨眼睛。
他的想法其实很简单,庞弯眼下内力全无,他不放心她独自居住,却又不愿意她和别人“挤一挤”,所以唯有委屈自己跟她“挤一挤”。
但他不能告诉庞弯,自己对哑婢的排斥从何而来,因为就连他本人也弄不明白。
“不是说过了么?出门在外,凡事都要听我的,嗯?”
他用居高临下的气势恐吓对方。
威胁十分奏效,庞弯悻悻瘪嘴不再说话,只是面色臭得紧。
贺青芦见她闷闷不乐的样子,一时又有些心软。
他低下头欲捏她鼓鼓的面颊,却在半途忽然顿住,只见他拿起帕子先帮她仔细擦了擦,这才将嘴唇印了上去。
偷香成功,心满意足,他抱住庞弯轻声道:“我们迟早是夫妻,没有人会说闲话,你又何必在意?”
他说得理直气壮,浑然不觉自己的口气与诱拐纯良少女的采花贼一般无异。
不过庞弯却没功夫在意他的不轨举动,现下她整个注意力都转移到了他手中的帕子上。
在那雪白的棉巾角落,赫然印着一个看起来有些眼熟的鹰头标记。
“这是什么?”她指着那蓝色标记。
“这是族徽。”贺青芦顺着她的手势看去,“这客栈是某个大家族的产业,所有由他们提供的东西都会打上印记,以免流失或者对外混淆。”
语罢又补充:“这里所有的帕子都是崭新的,客人走了就扔掉,可见老板必然是财大气粗之人。”
庞弯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转眼已经入夜。
所谓客栈上房,专供带奴仆的富裕阶层使用,有里外两个隔间,分别各有一张床。所以到了晚上以后,庞弯理所应当的住了外间,最豪华的里间则留给贺大少爷享用。
好在贺青芦虽出身世家,但大约是从小习惯独自研究的缘故,并没有那些要婢女帮着更衣洗脸梳头的骄奢举动,他只是睡前掌着来看了看庞弯,见她一切安好,便自己回房去了。
庞弯在被子里缩着躲了好一会儿,确定里间再无动静,这才从枕套偷偷里摸出一枚黑色玉佩。
那上面刻着一只威风凛凛的雄鹰头颅,和白天帕子角落的标记赫然分毫不差。
她看了看又摸了摸,心中暗暗下了一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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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次日贺青芦带上锦地罗去了九王爷的别院,却并未寻到桑婵的踪迹,反而得了个意料之外的消息,顿时面色沉郁起来。
“少爷,这桩事可要禀报弯弯姑娘?”锦地罗有些吃不准。
贺青芦把玩着手上的血红珊瑚珠,长睫低垂,盖住了所有思绪。
“假如你是她,听到了消息该当如何?”他忽然问一句。
锦地罗一怔,随即埋首恭谨道:“若是属下,自然是会不顾一切奔回去,不过……”他顿了顿,面色微腼,“不过弯弯姑娘是女子,又有少爷这么好的归宿,不见得还会铤而走险。”
“哦?”贺青芦微不可查哼了一声。
“少爷,请恕属下多嘴,无论以什么身份,咱们都不可插手江湖公案,还请少爷凡事三思而后行。”锦地罗朝他拱手提醒。
贺青芦不置可否,勾唇一笑。
一主一仆在客栈里坐了大半天,直到太阳落山,这才见一个红衣少女自门帘后钻出来。
她头上挂着稻草,裙摆上沾满树叶,发髻松松垮垮斜到了一边,看起来相当狼狈。
“你们在干嘛?”
她咋眼瞧见在房间里正襟危坐的两人,不由得吓了一跳。
“你到哪里去了?怎么脏成这个样子?”
贺青芦眉头紧拧,望向她的眼神分外严厉。
庞弯摸摸鼻子干笑两声:“嘿嘿,今天隆福寺附近办庙会,我跟阿浊出去玩了。”阿浊便是乖巧伶俐的哑婢。
“阿浊呢?她为何没有跟着你一起回来?”贺青芦的眉头不曾松开半分。
“庙会人太多,我跟她途中走散,最后好不容易才把她找回来。”庞弯耸耸肩膀,“找得我满头大汗,所以她一回来就给我准备洗澡水去了。”
她的解释合情合理,贺青芦这才点了个头,眼中疑窦顿消。
这架势,俨然高高在上的一家之主。
庞弯见他装腔作势的模样,一时恶向胆边生,扑到他面前娇滴滴作势道:“公子,你是不是不信我是臭的呀?来,你闻闻,闻闻就知道。”说着故意将头颅朝他鼻尖凑去,稻草尖差一点戳进他的鼻孔里。
“放肆!”贺青芦怒了,扬手捏住她的肩膀朝后推。
庞弯吃痛叫了一声,脚下一个踉跄几乎要摔倒在地上。
不过身躯到底是被人护住了,贺青芦的手臂紧紧环着她,让她失去了与大地亲密接触的机会。
“你确实太臭了,怎么这么臭?”他凝眉瞪她,瞳孔里满是嫌恶,“你身上有汗味,麦芽糖味,柿饼味,黄狗味,樟木味……等等,为什么还有鸡屎味?!”
庞弯脸上顿时露出崇拜的表情:“公子!你好厉害!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买了糖和柿子吃?还因为被野狗追,一不小心打翻了别人的鸡笼子?”这人的鼻子简直比大黄狗还要好使!
贺青芦瞪了她一眼。
其实他心里是得意的,但绝不能表现出来,至少不能让这丫头知道。
他还完全没有留意,庞弯独独没有解释那个“樟木味”的来历。
“疯够了就早点洗澡睡觉。”他放开庞弯,刻意板起脸庞,“既然临沂热闹,这几天你就跟阿浊到处转转,反正我们也不会呆多久了。”
庞弯一怔:“你们没有找到九王爷的别院?”
贺青芦蹙眉,沉吟片刻道:“找到了,但桑婵已先行离开。”
庞弯“啊”的叫了一声,脸上失望之极:“有没有人知道她往何处去了?”
锦地罗飞快看了自己主子一眼。
然而贺青芦心中早已有了定论。
“她应邀于三日前动身去了京城,和武林盟主汇合,共商要事。”他脸色平静。
“什么要事?”庞弯呆呆看着他,心中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下月初八,名门正派将正式合力攻打拜月教。”他握住庞弯的手,声音甸甸沉如磐石,“过了这个新年,世上恐怕便再也没有拜月教了。”
庞弯盯着他,眨了眨眼睛。
弹指间,无数念头掠过心上。
“你如何知道?”她朝他扬起嘴角,脸色近乎透明,“你如何知道拜月教一定会输?”
贺青芦感觉到掌中柔夷在不能自抑的颤抖,俨然已经乱了方寸。
“少主重伤昏迷,圣姑不知所踪,十二高手里有一位形同残废,拜月教如今已是强弩之末。那武林盟主年纪轻轻武功盖世,此次又携玉龙令广召天下豪杰,聚集了江湖史上最多的高手,可见他此番不彻底铲除拜月势力决不罢休。你说,拜月教究竟还有没有胜算?”
他尽量用温和的口气为她权衡分析。
“对,你说的都很对,只是有一项不对。”
庞弯笑起来,从他掌中缓缓抽出自己的手。
“拜月教的圣姑没有不知所踪,她正站在你面前,完好无损。”
她抬起头,目光盈盈看着他。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如水的目光中包含了多少倔强和勇气。
贺青芦的眼睛迅速眯了起来。
“原来你是拜月圣姑?”他若有所思看了庞弯一眼。
“很早以前我便告诉过你,可惜那时你不愿相信。”庞弯答得一脸坦然。
“为何来孤宫后不告诉我真相?”贺青芦眼中掠过咄咄精光。
庞弯摇头:“因为那时我确实不是圣姑——我做错一件事,被教主革职了。”
贺青芦沉默了,没有说话。
一旁的锦地罗倒是吁了口气,脸上露出大石落地的表情。
“可是,他们不要我当圣姑,现下我却偏偏要当。”
庞弯静静看着眼前俩人,莹白脸上露出两只梨涡,声音清甜如黄鹂。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既然教主锦衣玉食抚养我长大,拜月教众有难,我自然会负担起该有的责任。”
一时之间无人接话,大家都沉默了,房间里的气氛十分微妙。
“咳咳!”
锦地**咳一声打破寂静,清了清嗓子道:“弯弯姑娘,其实我们少爷……”
“不用说了。”庞弯微笑打断他,“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
她回头去看贺青芦,神色平静安宁。
“我不会要求孤宫插手这件事的,我知道,你们有永不介入正邪之争的盟誓。”
她自嘲一笑:“放心,我不是妲己,没有颠倒众生的魅力。”
况且这里也不是玛丽苏大陆,不会出现所有物体都围绕女主运作,可以随时更改游戏规则的奇迹。
锦地罗大感意外,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犹豫之下只好朝主子看去。
贺青芦凝视着庞弯,从头到尾都什么话都没说,似乎是默认了。
“公子,先前婚约一事我权当玩笑,虽然不知你为何突然有了这等兴致,但人生大事又岂容儿戏?”庞弯嫣然一笑,颊如白玉生光,“假如过了新年你还想娶我为妻,不妨挑好彩礼上教中提亲。”
这话说的一箭三雕,既给自己留了颜面,又给贺青芦留了退路,最重要的是,表明了自己同拜月教生死共存的决心。
贺青芦至始至终面无表情,待听她提到婚约一事,这才皱了皱眉头。
“你打算回南疆?”他终于开口。
庞弯点头,朝他抱拳行了个礼:“明日一早我便动身离开,这段时间有劳诸位了。”
穿堂风吹过,拂起她柔顺的发梢,那双漆黑的眼睛亮若繁星。她还是先前那付模样,红衣沾满树叶,发髻里插着稻草,脏兮兮乱糟糟的。
可锦地罗却偏偏觉得,她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作者有话要说:那啥,你们的预感是对的,甜了几章以后,就要变天了……
50、阵前
腊月初八。
露葵从砂锅里盛出一碗晶莹剔透香气扑鼻的甜粥,盈盈端到书案前:“盟主请用膳。” 案后紫衣人伸手接过白瓷碗,脸色和煦若春:“辛苦你了。”
露葵抿嘴,面颊染上晕红。
为这碗粥,她确实辛苦,在偏远山林里搜集好胡桃、松子、乳覃、板栗,又掺上千里迢迢自 京城带来的五色豆和胭脂米,整整守了一个晚上才熬出这么小半锅应景的八宝粥。不过只要是为眼前这叱咤风云的人物,一切都是值得的。她含笑垂首,无声退下了。
“我就不明白,怎么那么多女人对你死心塌地? ”白衣男子坐在八仙椅上百无聊赖打了个呵欠,俨然大病初愈的模样。
“我从未对她们有过任何想法。”
随手将八宝粥搁到一边,紫衣人望着案上地图,眼睛眨也不眨。
“是啊,你只是放任自流,任凭她们对你遥想联翩。”白衣男子勾起嘴角,颇有些意味深长,“坦白说,你实在是我见过最无情的人。”紫衣人侧头看了他一眼。
“也是我见过最适合身处高位的人。”白衣男子哈哈大笑,“没人能掌握你的缺点,永远没有!“
紫衣人没理他,将头径直拧回去了。
帐外响起一串沉重悠远的号角声。
约定的时间已到,名门正派和拜月教的生死之战即将开始。
紫衣人素来平静的眼眸终于有了变化,好似琉璃落入水中沉浮,游曳着捉摸不透潋滟的光。
张修竹站在纱帐前,前襟一抖,踌躇满志胸怀激荡。 今天将会是他在武当史,哦不,应该是江湖史上名垂千古的一天,意义重大。 武林盟主收到情报,拜月少主左南夷重伤昏迷,刚被送回教中,左淮安目前正无暇分身,现下无疑是攻打拜月教千载难逢的最好时机,此战必定大胜而归!参战诸人皆可扬名天下! 不过他并没有想到,顾溪居会将这等风光之事指派给他。
“一一拜月宵小!左淮安老匹夫!尔等还不快速速下山就擒!, 他扯开嗓子朝对面山头吼了一声。
不得不说,顾溪居选张修竹打头阵是充全正确的,此人中气十足音色浑厚,叫嚣的话语可以传出很远距离,一时间整个山谷都响起“下山就擒擒擒”的回声。
出云山间惊起飞禽无数,扑啦啦扇着翅膀四处逃窜,唯独拜月教那颗挂满人头的黑色大门纹丝不动。
再等片刻,大门依然没有动静,张修竹禁不住有些不耐烦起来。
一一奇怪,战帖明明在十天前就送上门了,为何今日拜月教门口偏偏不见丝毫动静?
“左淮安老匹夫!你若再不出门迎战,小心这出云山被我们夷为平地! ”他喑自运气再叫阵一次。
“平地地地地地啊一 ”在这抑扬顿挫的悠扬回音中,漆黑的巨门终于吱呀一声打开。 门中走出一群身穿白衣头戴面具之人,正是拜月教十二长老中的十人。
张修竹松了口气,哈哈大笑。
“左淮安呢?怎么不亲自出来迎战?就派你们这几个护教长老白白送死? ! ”他扬起下巴, 月言辞羞辱对方,“真是孬种! ”
“放肆! ”站在最前面的白衣人发出一声呵斥,阴恻恻的声音粗噶如千年松树皮,“对付你们这群人,只需我们护教长老便绰绰有余,何须教主大人亲自出手? ” 话音刚落,十人已纷纷摆出迎战姿势。
“不是说十二高手里昏迷的只有容姑一个么?怎么今天只出来了十人? ”高处的青纱帐里,白衣男子疑惑的向紫衣人凑拢。 紫衣人挑了挑眉没说话,这桩事显然在他意料之外。
再看那阵中,早己有数名正派髙手按耐不住自行跳入,与白衣长老缠斗起来。 打头阵的首当其冲属崆峒,峨眉,青城三大派,他们亲眼瞧见前任掌门的头颅挂在魔教大门上被当成战利品一般对外炫耀,如何咽得下这口恶气?筒直恨不得当下就将拜月教徒千刀万剐,挫骨扬灰,一招一式都狠戻夺命,不留半分情面。
与他们相反的是,少林和昆仑两派人马则还没有出手,只是作壁上观。
“智空和何山奈真是两只老狐娌。”白衣男子又朝紫衣人嘀咕,面带不屑,“这个时候还想着保存实力! ”
紫衣人云淡风轻一笑:“他们只是觉得还未到出手的时机,太早出手难免掉了身价。” 端起瓷杯,抿一口最爱的雀舌露,他神情惬意:“剿灭魔教这么大的功绩,你以为他们不会想办法分一杯羹么? ”
大家都在等,等一个最好的时机罢了。
一轮恶斗过去,拜月明显教据了上风,只有四位长老受了轻伤,正派人士重伤六人,其中三人被迫当即离场,于是正派很快又有新的高手加入战局。
这样一轮轮打下去,终于打到了第七轮,十位长老已明显体力不支揺揺欲坠起来,眼看着情势即将充全逆转,就在这时,黑色大门吱呀一声再度缓缓打开,一个青衣人稳稳当当踱步而出。 来者乃拜月教右使,全教地位仅次于左淮安的石决明。
少林主持智空大师和昆仑掌门何山奈对看一眼,撩开衣摆同时跃入阵中。
“石决明!若你今日肯痛痛快快将左淮安交出来,我便留你个全尸! ”
何山奈例行惯例拿乔。
“阿弥陀佛,出家人以慈悲为怀,左教主作恶多端今日必遭天谴,还请石施主放下屠刀,回头是岸。
智空大师例行惯例念开场白。
石决明望着他们,眉毛一挑。
场中人皆知石决明接下来定会回一些“天地可鉴我石某人对教主忠心一片头可断血可流就 是骨气不能丢”这样的狗屁话,禁不住喑自运气摩拳擦掌。 这不过是做戏的前奏罢了,一场顶级对决即将展开。
“乌合之众! ”石决明脸上忽然显出嘲讽之色,“你们以为杀了教主和我,拜月教便会就此消失后继无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