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陛陛陛下/江湖路弯弯(出书版)》作者:影照【完结】 > 陛陛陛下 (出版名 江湖弯弯弯).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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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影照 当前章节:15363 字 更新时间:2026-7-4 09:34

何山奈和智空和尚均是一愣。

“以多欺少趁虚而入,算他娘狗屁的名门正派! ”他朝地上吐了口唾沫,抬起下巴仰天大笑,“老夫告诉你们,今日要的确有人要遭天谴,不过该死的是你们!哈哈哈! ”

眼看这老家伙死到临头还要嘴硬,何山奈禁不住大怒而起,一招“玉龙飞起”直取对方命门。

石决明冷冷凝视他,身躯纹丝不动,竟是完全不防御准备赴死的模样。 眼看何山奈的掌风即将贴上他胸膛,只听“噼啪”一声,空中忽然有一道金色闪电破空而下。

那电光犀利至极,携厉风硬生生劈开何山奈护体真气,不仅将那招“玉龙飞起“一拆为二, 力道深厚更将他震得往后连续倒退数步!

好不容易站定立身,何山奈只觉头晕眼花口角酸涩。

他伸出袖子一抹,禁不住大吃一惊一一是血!他竟然被那道闪电震得吐出了一口鲜血! 观战众人亦纷纷白了脸,堂堂昆仑掌门竟然被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伤了心脉!不知闯入战场 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大家纷纷举头望去。

“何方宵小,竟然在此欺我拜月无人? ”

朗朗如玉的声音落地,有人策马扬鞭自山巅滚滚而下,风云为之色变。

点漆瞳,桃花面,嘴角蔑笑全然不在乎这地与天。

赤兔马,火凤袍,绮丽艳光将山中霞蔚都比了去。

“啪! ”

又是一声脆响,智空大师身后的一人高的山石应声裂为粉碎。

红衣少女骑在高高的马上,戻气四溢,手中金鞭在空中划出璀璨夺目的曲线。

“石决明!你怎能允许这帮徒孙在我教门前叫骂? ” 众人还来不及回神,那少女已颐指气使娇叱一句,鞭子再次狠狠抽向山坡。 只听哐当轰隆杂音响起,张修竹身后的纱帐四分五裂垮塌而下,带起一堆飞沙走砾,砸得他灰头土脸。

“你个妖……”他气急败坏跳起来欲破骂,却在看清少女面容那一瞬间噤了声。

“张修竹,我的手下败将,你这么快就忘记姑奶奶了? ”

少女望着目瞪口呆的他,眉毛一挑仰天大笑,乌黑发丝在空中飞扬轻颤,筒直放肆到了极点。

纵使相逢应不识

“张修竹,我的手下败将,你这么快就忘记姑奶奶了?”

庞弯望着脸如菜色的张修竹,眼中一片狡黠。

张修竹不敢贸然说话,下意识抬头朝高处纱帐望去。

“自己没本事,就想找人求救?”

庞弯瞟他一眼,手扬金鞭出,如刀片飞快削断他腰间红绳,落月剑应声落地。

“竟然还用这块破铁?”她嗤笑,毫不留情,“上次被我打得要偷用袖子里的护身刀,怎么,你还没学乖?!”

张修竹又惊又羞,却不敢贸然行动,唯有对她怒目而视——这姑娘的本事他是领教过的,和她动手自己绝无胜算。

况且,最应该说话的那个人,此时偏偏还没有站出来。

观战的众人发出悉悉索索的讨论声。

这从天而降的少女一付深不可测的样子,似乎要扭转现场局面。

“好大的胆子!竟敢为魔教出头露面!”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何山奈,他飞身跃到马前,怒火滔天直视庞弯,“你是魔教什么人?!”

赤兔马打了个响鼻,不屑甩了甩马尾。

庞弯高临下看他,冷冷扬起嘴角。

“我么?”她环扫全场,眼中满是凛冽而倨傲的光,“我是你们将要跪下磕头求饶之人。”

“她是拜月圣姑!”

人群中有人惊呼出声。

——作风狠辣毒戾,武功出神入化,传闻中极喜鲜血,六岁习武,八岁杀人,九岁扒掉第一张虎皮,未满十六已经取过数百人头颅,她绝对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拜月圣姑!

庞弯听见众人议论,缓缓舒展眉头。

“不错,我就是嗜血,尤其喜欢名门正派后生热气腾腾的鲜血。”

她撩起眼皮望向众人,眼尾轻佻,脸上媚意流转。

“怎么,有谁愿意送上门来让我咬一口?”她伸出舌头做了个舔舐的动作,贝齿樱唇丁香小舌,看得人心神激荡,“来呀,我定会让你们享受极乐的。”

最后一句话说得春意哝哝香甜温软,少女眉眼间意韵缱绻,面颊如晓霞初散,仿佛娇嫩的蜜桃等人上门采撷。

咕嘟,有几个定力不够的毛头小子当下吞了口唾沫。

“原来是圣姑大人。”

一直沉寂无声的青纱帐忽然被掀开,一道紫色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听闻拜月圣姑不知所踪半年有余,想不到如今还能得此一见。”

顾溪望着马背上的少女,扬眉。

嘴角虚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庞弯侧过头来。

“你是武林盟主?”柳叶儿般的眼睛弯了弯,“就是你密谋攻打我拜月神教的?”

倨傲的语气,不屑的口吻,彷如初见的陌生。

于是笑容渐渐沉淀,好似结了层薄薄的冰霜,凝固在男子嘴边。

“正是在下。”

顾溪望着她,目光沉静而安宁,他弹了弹袖口的黑狐滚边,声音和煦若春。

他完全没有生气的表现,可帐里的百晓生却忽然觉得有股寒气穿过帷幔,刺得他手脚一片冰凉——怎么会,突然觉得冷呢?

“武林盟主,你算个什么东西?”庞弯高抬微翘的下巴,“你说要打就打?我们拜月教招你惹你了?你有什么理由?说出来让大家听听看?”

众人见她这样无理放肆,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

然而顾溪却不怒反笑。

他有一张好看的脸,五官仿佛是刻进去的,不笑的时候显得严肃威压,这样一笑便分外生动英俊。

“拜月教向来作恶多端,三番四次挑衅我江湖豪杰,你们杀了崆峒青城峨眉三派掌门,还将他们的头颅挂在大门上,你说,这理由有可错了半分?”

他不慌不忙道。

“哼!”

少女从鼻子里嗤了一声。

“杀是杀了,可我拜月死在这三派门下的教徒又何止成百上千?”她眼尾高挑,脸色仿佛冰山下寒冽的泉,“要报仇,你们只管一对一单挑,凭什么要叫上别的门派一起凑热闹?”

“以大欺小,以多欺少!单打没胜算就要号召群斗?”她环视全场,冷嘲热讽,“还说自己是豪杰呢!也不怕别人耻笑!”

顾溪眼中轻轻掠过一丝笑意,转瞬即逝。

“单挑没什么,只可惜你们教主大人昏了头,竟然在武林盛会上公然暗杀桑婵仙子,你说,这是不是故意挑衅全江湖,这是不是要与全武林作对?”

他用凝重而沉痛的口吻,堂而皇之地说出一个谎话。

“我江湖儿女虽宅心仁厚,却却绝不允许拜月教这般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侮辱!冤有头债有主,你们怎能对无辜的弱女子下如此狠心?如此滥杀无辜,此仇不报,更待何时!”

他目不转睛看着庞弯,仿佛要将两把眼刀笔直插进她心里。

“更待何时!”

“更待何时!”

器宇轩昂的声音在谷中回荡,人群中一时群情激奋,响起了嗡嗡的附和声。

庞弯看着他,不露声色与他僵持。

“你们怎么知道,那天跳舞的就是桑婵本人?”

“你们又怎么知道,那刺杀一幕不是个精心设计的圈套?”

她望着场中众人,潋滟的瞳中有暗影浮沉翻滚。

顾溪深深看了她一眼。

“因为我有人证。”

微不可查叹口气,他气定神闲开口,眼中染上一抹只有她才能懂的悲悯之色。

“婵儿。”

他拍了拍手掌。

叮铃叮铃,在婉妙动人的金铃声中,一个玲珑有致的女子自帐中缓缓走了出来。一袭轻纱白衣,犹似身在烟中雾里,仿若仙女翩然落下凡尘。

“拜月教教主左淮安刺杀我一事,千真万确。”

女子清丽的声音宛如莺啭,只见她伸出如新剥鲜菱的玉手,轻柔摘下腮边面纱,露出一张纯净无瑕的脸。

“有我肩上箭伤为证。”

她盈盈掀开左边衣襟,现出雪白圆润的小半块肩头,那上面赫然有一道粉红的伤痕。

“想我桑婵行走江湖十年,与拜月教素来无冤无仇,却不幸遭遇这飞来横祸。”女子叹了口气,眸子里渐渐有水雾盈门,如雨打碧荷雾薄孤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瑟,“幸亏盟主及时将我救下,唉,首当其冲的是我,不知接下来会轮到何门何派呢?”

绝世美人摆出受害者的姿态,素手拨千斤,轻而易举就虏获在场所有豪杰的心怀。

“卑鄙小人!”

“歹毒拜月教!”

“杀了这群狗贼!”

呵斥声怒骂声一时间喧嚣云上。

顾溪静静看着庞弯,就像在看一个蹩脚的笑话。

你还是,嫩了点。

庞弯望着眼前一幕,嘴角僵硬,神情似乎有些勉强。

“姑娘,念你年纪尚幼是非不辩,劝你还是交出教主下落,弃暗投明,也许还能得饶不死。”

顾溪温文尔雅看着她,用无可挑剔的姿态诱降着,哄骗着,俨然胜券在握。

——有个能打的圣姑又怎么样呢?只要他挥挥手,十个圣姑便能在瞬间灰飞烟灭。

庞弯静静看他。

然后唇角忽然绽放出一抹艳丽的笑,那笑容越发放大,就像怒放的大朵山茶。

你以为,你胜利了?

不,你远远没有。

只见她从怀中摸出一只鹿角笛,深吸一口气,放到唇边。

深远而嘹亮的笛声响彻云霄。

草木间忽然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只不过须臾片刻,整个山巅都被一群突然冒出的军队包围起来。这群训练有素的士兵少说有数千人,人山人海将这小山坡围住,密密麻麻如同烟尘,来得汹涌莫测。

“谁人敢在广陵王的地盘上放肆?”

领头的骠骑将军脚跨骏马,一声厉喝气吞山河。

“广陵王有令,有谁在出云山轻举妄动,立刻就地正法,杀无赦!”

士兵们身穿盔甲手持羽箭,将密密麻麻淬了毒的箭头对准场中江湖人,箭在弦上,蓄势待发。

杀无赦!

杀无赦!

将军的回音连绵不断,江湖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变震了个手足无措,面面相觑起来。

“哈哈哈!”

庞弯放下鹿笛仰天长笑。

她扫一眼脚下惊慌的众人,眼中渐渐布满腥红的血丝,仿佛堕入魔道般凶煞狰狞。

“顾溪!你还要跟我打吗?”她朝对面大声叫喊,“别忘了,刀剑无眼!就算你自己逃的过这成千上万的毒箭,你那些江湖豪杰们呢?他们逃得过吗?”

“谁今天要想死在这里,就赶紧动手!”她再次大笑,嚣张至极,“拉你们这群人下地狱垫背,阎王爷也会欣喜若狂!”

众人沉默了。

江湖不问朝堂,朝堂不理江湖,这是千百年来默认的规矩,不知这拜月圣姑用了什么手段,竟然能搬来南疆藩主广陵王做救兵?

智空和尚看了顾溪一眼,不动声色缓步朝山间退去。

“阿弥陀佛,出家人奉劝施主早日放下执念,苦海无涯,当回头是岸呐。”

他选了个最安全的角落,例行惯例总结呈词,以示大家风范。

眼看胜利在望,何山奈到底心有不甘,冷笑着看向庞弯:“我道是什么本事,原来是自己不行,就找了个男人来靠!拜月圣姑,不过尔尔!”

一道寒光自少女眼中飞快闪过。

只听啪的一声,众人还没来得及看清她的动作,何山奈的嘴角已经裂出一道狭长鲜红的口子。

“呜!”血液翻滚而出,他痛不欲生捂住了嘴。

“我就是靠了男人,那又怎么样?”

庞弯收回鞭子高高立在马上,脸上满是媚笑,背脊却挺得笔直:“你羡慕?你嫉妒?我有本事让广陵王出兵,换了你这块该入土的老菜皮,就算使尽浑身解数,还不知人家肯不肯看你一眼呢!你这把臭嘴老骨头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话!”

红衣在风中猎猎翻飞,她竭尽所能嗤讽着,已然是飞扬跋扈不在乎世俗之人。

昆仑派弟子正要动手,却听一声沉稳的喝声响起:“够了!”

顾溪站在青纱帐前,遥遥望着马上人,眼中尽是风刀霜剑。

“既然今日对方破了江湖规矩,搬出了朝廷,诛灭拜月教一事,当另择良日。”

他朝座下人挥了挥手,示意准备撤退。

一方面给早已人心惶惶的大家台阶下,另一方面又不动声色控诉了对方的胜之不武。

然而无论如何,庞弯的目的都已经达到了。

她微笑着骑在马上,微笑着看江湖豪杰们鸟兽散,微笑着直到顾溪回过头来。

他看着她,目光别有深意。

她朝他得意做个口型——“你输了。”

笑容明艳绝伦。

作者有话要说:好戏才刚刚开始呢。

代价

进了房间关上门,庞弯哇的一声,朝地上吐出一口鲜血。

“圣姑!”石决明面露担忧之色,赶紧递上一块手帕。

庞弯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单薄的肩膀在寒风中微微发颤:“不碍事,是内力反噬了。”说着从怀中掏出丹药来吃了一粒。

石决明脸上忧色更甚。

半月前前教主正闭关为少主疗伤,不想那武林盟主趁虚而入下了腊月初八的对战帖,全教上下人心惶惶苦无对策之际,圣姑忽然带着一只鹿笛归来,说只要有这个,便能保证初八那天大家毫发无伤。

仔细一问,才知道原来圣姑将自己的天蚕软甲献给了广陵王,以此为代价换取了他们的一次出兵。

石决明对此颇有微词,那天蚕甲毕竟是极其贵重的宝物,全天下只有一件,怎能说送人就送人?然而圣姑只是拍拍他的肩笑道:“江湖朝堂本不相干,要不是我无意中救了广陵王的幺子,单凭这一件宝物他根本不可能出兵。”

“天蚕甲于广陵王是可有可无,而他的军队于拜月教却是必不可少。”圣姑叹口气,面色严肃而坚决,“莫说区区一件天蚕甲,就算十件镇教之宝,只要他肯出兵,我便都愿意给。孰轻孰重,我心中自有一杆明秤。”

石决明听了觉得很有道理,又想圣姑总算是有了大家风范,不禁更是欣慰。

他自幼看着圣姑长大,她天生聪明伶俐,虽在武学上不求上进,但偏偏拥有极好的骨架和领悟力,因此甚得教主赏识。只可惜半年前圣姑下山游历重伤而归,不仅内力全失,还差点丢了性命,教主大为震怒,这才革掉了她的职位。

不过明眼人都知道,教主其实是恨铁不成钢,他心里依旧是极疼圣姑的,不然也不会让她整日陪在少主身边。这次大乱之时圣姑重新出山掌权,救全教于危难,长老们都没未见有任何微词。

更何况,圣姑为镇住来犯者不惜动用秘术,让邱长老将三十年的功力强行灌入自己体内,硬撑着上了战场。

这三十年的功力,必须在七日内完全爆发。

而圣姑要付出的代价,是寿命要为此减少十年。

看着床上打坐吐息的少女,想她花一般的年纪却要面临这等残酷抉择,石决明不由得感慨万千。

五内俱焚,百脉鼎沸,庞弯好不容易平复体内那股上蹿下跳的暴戾之气,这才睁开眼睛,虚弱擦掉额间的细汗。

“右使不必担心。”她见石决明面带焦虑,以为他仍旧在为未来担心,强撑着露出一个笑脸,“只要七日后教主和南夷哥出关,便再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她知道南夷的洗髓经已经突破了九重,要是真打起来,只怕顾溪也无法在他手下讨到便宜。再加上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教主叔叔,那些“名门正派”想一鼓作气剿灭他们,哼,只怕没有这么简单!

只要教主出关,一切困难都会得到缓解,所以她当前的任务便是在七日内守住出云山。

还好,还好在当初跳飞仙舞以前,她多了个心眼,将行李收成包裹埋在山下。

——火凤袍没有丢,天蚕甲没有丢,猪头小公子送的的玉佩,也没有丢。

至今她还是难以相信,那个当初她随手救起的猪头小公子竟然是广陵王最疼爱的幺子重台,还变成了那样一个俊俏的玉人儿,让她躲在樟树上偷看的时候,不由得咋舌老半天。

小公子为了帮她向广陵王求情,在屋檐下整整跪了一天。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何况仙女姐姐的救命之恩?

重台对她如是道。

临走的时候,重台将这只鹿角笛塞到她手里,告诉她只要在危难之际吹响,广陵王的铁戟军便会站在她这边。

虽然,只能借她短短一天的时间。

顾溪这只老谋深算的狐狸,千算万算,算到了她的意乱情迷,算到了左淮安的为子闭关,甚至连她会在阵前撕破脸皮反咬一口都算到了,早早与桑婵本尊窜好了口供,却独独漏算她会有广陵王这条后路。

所以说,人算终究不如天算。

庞弯想到这里,哈哈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都顺着眼角滑下来。

他亲她,哄她,到头来都是为了骗她。

他疼她,怜她,为她做牛做马,原来不过是为了将她踩在脚下。

——多么好的演技!多么滑稽的结局!

她也许再也没有办法,像当初那般不顾一切的去依恋一个人。

笑容从脸上隐去,脸上的河流渐渐汹涌澎湃。

玛丽苏的爱是场豪赌,她输得几乎倾家荡产。

“圣姑,有一位自称阿浊的姑娘求见。”

门外响起通传声。

庞弯一怔,迅速擦掉脸上的泪水,跳下床来。

“你输了。”

角落里一位冰肌玉骨的美人儿,懒洋洋用花瓣染着自己的纤纤玉指。

“师兄,我有些失望呐。”

她撩起眼皮看了对面的紫衣人一眼,面上有了丝若有似无的娇嗔。

肤光胜雪,桃腮欲晕,双目犹似一泓清水,江湖上任何壮年男子受了这星眼流波的一睹,身子骨便早已软掉了。

然而那紫衣人却对美人的秋波置若罔闻,只是轻轻提起了茶壶精致的滤杯。

他脑海里还在回味。

回味方才阵前的那一刻。

小女孩长大了。

他心里想。

无论是在阵前呵退众人的傲慢咄咄,还是面对嘲笑时的狠辣凌厉,她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

那朵清纯的小花,最终还是被染上了腥红赤色,再不会净如白纸,再不会天真娇憨。

她学会了仇恨,她将展开报复,她的未来将陷入着无休止的纠缠和斗争。

作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他心里感到一种难以言状的刺激和欣慰。

——她是因为我才变成这个样子的。

只要一想到这点,他心里就莫名兴奋,血液在血管里快速流动哗哗作响,这种奇特的感觉比得知她还活著时更甚。

“你看那拜月圣姑是不是……”

百晓生的声音忽然插进,干扰了他的回忆。

他笑了笑,看了百晓生一眼:“你不觉得她很有趣么?明明是只小花猫,却偏偏要张张牙舞爪伪装成猎豹。”

“可广陵王的军队……”百晓生皱眉,那铁戟军可是货真价实的啊!

顾溪的眼神一寒。

“我自有分寸。”他半闭了眼,似乎在嫌弃窗外的阳光有些过于明媚了。

“你太乱来了。”

阿浊给庞弯把完脉,惊慌失措在纸上写下一行字,递到她跟前。

庞她自然知道她说的是自己强行灌入三十年功力,并且必须在七天内全部消耗完毕的事。

“你放心,我已经想清楚了,如果不这么做,根本吓不跑那些前来攻山的人。”她拍拍阿浊苍白的面颊,咯咯吃笑,“好阿浊,别难过,不过是少活十年而已,我想得开。”

阿浊眨眨眼,两行清亮的泪水自面颊上滑下来。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飞快的递给庞弯。

——“求少爷。”

庞弯看着这张纸,有些啼笑皆非。

“你这胳膊肘往外拐的家伙,这不是逼着我去害你们家少爷么?”她笑嘻嘻去戳阿浊的脑门,“你家少爷有他的立场,孤宫永远不能涉足正邪之争,他不能坏了自家的规矩。”

然而阿浊只是不停的哭不停的哭,执着的将纸重新递回她面前。

求少爷!

求少爷!

她焦急的看着庞弯,嗓子里发出啊啊的叫声。

庞弯没想到她会这么执着,一时之间敛去了嬉笑之色,面孔渐渐严肃起来。

“好阿浊,你以为,我没想过去求你家少爷吗?”她握住哑女冰凉的小手,声音中有一丝苦涩,“我也想找一棵可以供自己依靠的大树啊,我曾经比谁都想,想得发了狂。”

她深呼吸一口气。

“可去求你家少爷,就是在变相害他——害他不仁,害他不义。我师兄杀了孤宫那么多人,他如果答应出兵帮我,只怕日后便再也做不成少宫主了。”

她话到这里,嘴角微微向上弯,露出带着点儿哀愁的笑意。

“退一万步说,就算在他二叔的支持下勉强当上宫主了,这位置也未必稳。”

阿浊呆呆看她,一时之间忘记了哭泣。

“好阿浊。”她用拇指为哑女缓缓擦去嘴角的泪,神情有点恍惚,“也许现在你家少爷心里确实对我有那么一丁点好感,但假如我害他失去了未来,他终有一天会将我恨之入骨,我不能去冒这个险。”

她望着她,眼神温柔得几乎可以滴出水来。

“我不能用感情去换取一桩买卖,也不想依靠某个男人过完这一生,你明白吗?”

阿浊先是拼命点头,而后又恍然大悟般拼命摇头,仿佛不知停歇的拨浪鼓。

她忽然站起来,猛的推开庞弯,一股脑儿朝门外跑去了。

万籁俱静的深夜,城郊的栈里。

有个衣冠楚楚的公子正望着天边半轮橘月出神。

明明已是三更时分,他却丝毫没有睡意。

他在等,等一个人。

砰的一声,房门忽然被打开,他惊喜转过身去,只见一个少女满面泪痕的站在面前。

“少爷,求求你救她。”

阿浊朝他用力比划着,浑身都在颤抖。

“求求你!救救她!”

她已经哭得不能自已。

“怎么回事!你好好给我解释清楚!”

公子紧紧箍住她的双臂,眼中有怒火翻滚。

阿浊顾不得满脸涕泪,朝他伸出双手,一字一句严谨比划着。

“救救她吧,她已心脉俱损,只能再活五年了。”

作者有话要说:影照的金手指是那么好开的么……哼

特别说明一下,下周起我有事要出国一趟,比较仓促,最近特别忙,所以文章更新先暂停一周,有什么动向我会发在微薄里,对不住大家了啊,请你们谅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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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那铁戟军真的已经撤离出云山了?”

何山奈抓住弟子追问。

“虽不知他们是否还会回来,但确实是从前日起就不在山上了。”弟子点头道,“我们已将方圆几十里都搜查了一遍。”

“拜月教有何动静?”何山奈皱眉。

“大门紧闭,未见有任何教徒出入。”弟子面色有些疑惑,“守卫人数也一切照常,好像并没有严阵以待的架势。”

“难不成那群铁戟军只是临时撤退,随时还会回来?”

何山奈掳了掳胡须,他想起那妖女吹奏鹿角笛的样子,禁不住心有余悸。

“难道我们要一直这样等下去?”他转头去看坐在窗边的紫衣人。

顾溪居拨了拨白瓷茶杯光洁的盖子,吹了口气。

“何掌门,无需着急。”

他闲闲捧着茶盏,低眉浅啄,一身紫袍衬得人端丽修长,眼眉俊朗如画。

“你说的倒轻松!我们各大派都有要事缠身,怎能经得起在这蛮夷之地长久耽搁?”

见他气定神闲,何山奈禁不住更加恼怒。

顾溪居不置可否微微一笑。

屋中人相顾无言静坐了片刻,忽听见一声尖利哨音响起,一只金嘴苍鹰从天而降落在窗棂边,自顾自梳理起褐白相间的华羽。

百晓生走上前解下那绑在鹰爪上的纸条,一字不漏看了,方才转头笑道:“盟主真是料事如神,那群铁戟军已经在返回的路上,他们上了官道,就算临时返回也需要三天时间。”

顾溪居嗯了一声,勾起嘴角:“果然是虚张声势之计。”

“你看我们是不是……”百晓生试探朝他问了一声。

顾溪居将茶盏往桌边一放,慢条斯理道:“传令下去,大家这三天来连续搜查也累了,先好好休息,明日一早我们便正式出谷剿灭魔教。”

他的口气是这般轻描淡写,就好像在说,明天我们去吃个饭喝杯酒,小小的下一盘棋。

百晓生得令点头,正欲吩咐安排下去,却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有个小和尚连扑带爬跑了进来,满脸焦急之色。

“不好了不好了!有很多人突然晕倒!赛华佗说这里可能闹瘟疫了!”

黑衣探子进屋如此这般禀报一番,座上人终于展颜。

“谅他再料事如神,也绝不会想到我们还有秘密武器!”

庞弯大笑出声,胸中郁结多日的烦闷终于得以挥发。

顾溪居是何等奸诈老辣之人?他特意选在冬季攻打出云山,是因为这时是整个南疆瘴气最薄,毒物生命最脆弱的时候,绝大多数的毒虫都会选择冬眠,这样拜月最擅长的毒术便失效了大半,他的胜算也随之提高了不少。

可他并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一种叫丧服蛱蝶的毒物,可以展翅高飞以成虫形态越冬。早在半月前庞弯便飞鸽传书命教众大量搜集丧服蛱蝶,待广陵王的铁戟军一走,他们便将这些形同枯叶的毒蝶洒在山谷中所有可以驻扎队伍的地方,只等这些正派人士出来探查。

也许是老天开眼,顾溪居等人歇息的地方正好是丧服蛱蝶最喜欢的榆树林,所以这次毒发的面积和感染的人数都大大超过了庞弯的预期,俨然有瘟疫蔓延之势。

完全解毒至少需要五天时间,拜月教终于暂时安全了。

眼看明暗两条计策都如期起了作用,庞弯终于舒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五脏六腑再度绞痛起来,浑身的肌肉都仿佛被放在铁板上烹煮,血液在脉搏里吱吱作响。

“你先下去领赏吧。”庞弯强撑着朝探子挥了挥手,等他走出房门,这才从怀里掏出丹药咬碎吞下。

这止痛定神的丹药,刚开始只要吃一粒,后来一次吃三粒,现在她每次吃五粒都还觉得不管用,莫非是身体产生了抗药性?

裹上被子咬紧牙关不出声,等这阵疼痛终于捱过去,额发和背心早已如水洗过般湿漉漉的。

伸手一摸腋下,全是汗味,哇,要赶紧沐浴。

跳下床刚想吩咐人给她烧洗澡水,却听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一道颀长身影出现在门口。

熟悉的味道随着夜风拂进她心底,如雪中翠竹,雾中苍松,温冷而倨傲。

“你怎么来了?”庞弯瞪大眼看他,一时间忘记了自己衣衫不整的狼狈样子。

“哦,不应该问这个问题,既然阿浊都来了,你也当然能来。”不等对方答话,她已笑眯眯弯起眼睛,“你是不是心疼我,挂念我,所以才不远千里风尘仆仆跑过来看我呀?”她偏头看他,话语里带着少女特有的天真得意,“哎哟,不用担心,不用担心。”

然而话还没说完,就被猛的拉进对方温热的怀抱里,两具年轻的身体严丝贴合,几乎不留任何缝隙。

咚咚,咚咚,她甚至能听见他快速起伏心跳的声音。

“……喂,你不嫌臭吗?”

被人这么一动不动抱了约莫半柱香时间,庞弯终于按捺不住,没好气发问。

身上的味道连她自己闻起来都嫌弃,是谁发明“香汗淋漓”这个词的?除非事先熏过,没有谁的汗水是不臭的,玛丽苏女贵族们也不例外。

然而头顶人却仿佛被什么刺激了,收手将她揽得更紧,还索性将鼻子埋进她脖颈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臭,一点也不臭。”

他低声呢喃,有如梦呓。

“哇,你中邪了?!”庞弯吓得一股脑儿推开他,身子也朝后退了两大步,“谁给你下的蛊?还是你正在发烧?不,不对!你是谁?好大的胆子,竟然敢用贺公子的脸皮做面具!”

贺青芦被她弄得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只好伸手拖过她的指尖,朝自己脸上按去:“你摸摸看,究竟是不是真的?”声音柔若春雾。

“热、热的。”庞弯被他突如其来的温和弄得一头雾水,整个人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你真是贺青芦?你怎么啦?该不会是又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吧?”

每次面对他的温柔,她都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贺青芦看着她,眼睛微微敛着,琥珀双眸如同夜色深潭,有些潋滟的光暗隐。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一把抱起她,大步流星朝床边走去。

“婚前保持贞洁乃拜月教的优良传统!”

庞弯大手一挥就去捂住他口鼻:“警告你不要霸王硬上弓啊,小心我憋死你!”

贺青芦只是好脾气的笑了笑。

他将她抱到床上,又给她裹好被子,结结实实密不透风。

“外面风大,不要着凉。”修长的手指在她脸颊上摩挲,他充满柔情的看着她,仿佛生怕她受了一丁点的委屈。

“你!你老实跟我说,是不是坏了我的大事?”庞弯嘴一瘪,几乎就要哭出声来,“你赶走了我的蝴蝶?还是给顾溪居送去了救兵?你说啊!你倒是给我个痛快!”

满腔柔情都化作了青烟,脉脉情意被疑神疑鬼的控诉扑得烟消云散。

贺青芦气得直接去揪她鼻尖,力道之大简直恨不得将那莹白的小肉团子扯下来。

庞弯痛得倒抽一口凉气,偏偏还硬挤出一个笑脸:“嗯嗯哼,这样就正常多了,哎哟。”

看着她机灵狡黠的娇憨模样,贺青芦只觉心中又是欢喜又是哀恸,一分的欢喜,却换来十分的悲恸,一时之间满腔焦灼,却又无论如何无法言明。

所以他只好怔怔看着她,近乎贪婪的出神。

“你今天真的很、不、对、劲!”

庞弯揉着通红的鼻头朝他凑拢过去,眼睫毛几乎戳到他的脸上。

“公子,你千里迢迢带上阿浊来看我,我很高兴,也很感动。”

她诚挚的说着,语气分外认真。

毕竟她曾以为临沂一别就是永别,贺青芦再也不会主动出现在她生命里。

“这段时间我挺好的,划伤了昆仑掌门的嘴,吓跑了武林盟主,还害得他们一群人短期之内都下不了床,嘿嘿,我就是这么毒辣卑鄙。”她朝他笑,有些腼腆,“不要吓到了啊,我本来就是人人喊打的妖女,他们都不喜欢我的。”

“谁说的?”贺青芦握住她的手,面色一紧,“谁说你人人喊打,谁说没人喜欢你?”

庞弯笑着去戳他绷紧的脸:“哎,有谁这么不长眼睛?难道是你?”

贺青芦深吸一口气,拨开她不安分的手。

“是,我喜欢你。”

他安静看着她,琥珀双眸中没有逃避,没有迟疑,甚至连丝害羞都没有。

只有一望没有边际的斩钉截铁,坚定不移。

庞弯真的呆住了,她吓坏了。

贺公子的表白,完全在她的意料之外。

她机械的转动了一下脖子,心里想着要说出一句什么样的话来缓和这尴尬的气氛,然而贺青芦的头已经垂了下来。

冰凉的唇贴上,柔软的,小心翼翼的,甚至带着一分罕有的虔诚。

这是一个完全不同于以往所有的吻。

“可以吗?”头晕目眩中,庞弯隐约听见问话声。

可以?什么可以?她还没回神,贺青芦便已等得不耐烦,他悄无声息撬开了她的牙齿,舌尖儿轻轻度过来与她纠缠,辗转,吸允。

她不能死。

没有我的允许,她不能死。

抚摸着少女茸茸纤细的后颈窝,年轻男子迷迷蒙蒙想着。

心里仿佛有团火在烧,灼灼的,噼啪而斑驳,热气腾腾,熏得他的眼睛都赤红起来。

他不会告诉她,腊月初八那天,自己易了容站在魔教的队伍里。

他不会告诉她,当看见一身红衣的她出现在山头,用不可能有的内力对那群人耀武扬威时,他有多么胆战心惊。

所以他才命阿浊赶紧留下照顾她。

直到阿浊带回了晴天霹雳的消息。

“你在想什么?”他抚摸着少女乌黑的长发,看着它们在手心中如水滑落。

“我、你、这个……”少女被他强行禁锢在自己怀里,满面通红,有些语无轮次起来,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浆糊。

“我知道,你很聪明,你用丧服蛱蝶毒晕了顾溪居的人,而你们教主马上就要出关了,所以你不用再担心拜月教的事。”

贺青芦亲了亲她的额头。

“我要暂时离开这里,出一趟远门,阿浊会过来给你送药。”

“乖乖听她的话,按时吃药,好好休息。”

“不要担心,一切有我在,你想要什么?我给你带回来。”

温暖的怀抱让庞弯渐渐有了困乏感,她晕晕乎乎听着,心里想这个人真奇怪,忽然跑上门来表白,忽然又说要走,最关键的是,他说他喜欢她,却完全不在乎她是否也喜欢自己?

“我想飞,我想飞起来……”她嘟嘟囔囔说了一句,怀念自己身怀轻功纵横四海的往昔时光。

头顶的身躯有些僵硬,然而她已经无法感觉到,回魂丹药效发作,她陷入了漫无边际的黑暗里。

也许到了明天醒来,她会发现一切都是假的,是自己臆想出来的。

她从没见过那样的贺青芦,而深情隽永的男子,注定只能出现在妖女每夜孤寂的梦里。

回来啦!按时更新。

小贺贺受刺激了,恶战刚刚开始……

傻瓜与大傻瓜

七日过去,终于到了教主和南夷出关之日。

只要再等数个时辰,拜月教史上最传奇光辉的两位人物便能同时登场,全教上下都十分兴奋期待。

在这一片欢乐祥和的氛围中,庞弯偷偷溜了出去。

她蹲在了山边悬崖的一块大石头上,呼吸新鲜空气。

这几日来她心脉的疼痛越发厉害,阿浊留给她许多药,喝的她几乎没有空余的肠胃去吃饭,然而吃了这些药却依然没有什么好转。

也许要等到把内力全部都散掉,才会渐渐变好吧。

她望着山下的白云出神。

顾溪来到悬崖边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

红衣少女蹲在玄色大石上,眉如墨画,一双明珠般的大眼没有焦距,乌云般的秀发随风飞扬,这么远远望着,竟会突然有种她不是世间人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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