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陛陛陛下/江湖路弯弯(出书版)》作者:影照【完结】 > 陛陛陛下 (出版名 江湖弯弯弯).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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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影照 当前章节:15398 字 更新时间:2026-7-4 09:34

“你找了个替身?你把假脸给了她?”他静静问着,“你为脱身杀了我派去保护你的侍女?你砍掉了她们的头?你还打晕了容姑?”话到后面,声音已经有些微的颤抖。

眉妩颓然松开双手,眼泪更加汹涌澎湃:“我,我没有伤害容姑……”

之字不提前面的罪状。

——够了,这已经够了。

南夷抬起头来,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知是不是错觉,庞弯察觉他眼中似乎有道晶莹划过。

“右使,将此女拖下堂去,按教规处以绞刑。”南夷转过头来,面色已经重新恢复为一片冷凝。

“不!”眉妩难以置信瞪大双眼,嘴里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嘶喊。

“小夷!你怎么这么对我?你不爱我了吗小夷!你忘记对我发过的誓吗?”她惊慌失措站起来想要抱住南夷,“我冒着生命危险回来都是为了你啊!小夷!”

“你是谁?我根本不认识你。”南夷一把推开她,头也不回朝大堂上走去。

石决明得令上前,抓住已然虚脱的眉妩拖走了。

左淮安哈哈大笑拍起巴掌:“好样的!不愧是我的儿子!”

南夷却不理其他人,径直走到庞弯跟前。

“傻丫头,做什么把盖头掀开了,多不吉利。”他打趣说了一句。

他虽然在笑,然而整个身子都在颤抖,就像一张绷到了极致的弓,只要稍微再用一点力就会噶然而断。

庞弯静静回望他,眼中渐渐布满雾气。

——他的苦,她心里知道。

——再也没有比被心上人欺骗更痛的酷刑。

“师哥……”一时间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她却什么也说不出,只能眨眼落下一滴泪,鼻尖眼眶红作一团。。

南夷却懂了她这不曾说出口的话语。

“你看,我俩真是同病相怜。”他自嘲一句,举起大拇指为她拭去泪滴,也压下了心头的苦涩。

庞弯倚进他怀里,心痛的泪流满面。

从未见过拜堂前新娘抱住新郎哭成一团的,喜娘怔住了,众人都面面相觑。

“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继续?!”左淮安一挥袖子甩向早已呆滞的掌礼。

“ 这婚结不得!”

只听一声高呵,一个面色苍白的病人在侍女搀扶下走进大堂。

庞弯哭的泪眼滂沱之下,被这声音惊得打了个隔,心想莫非又来了个眉妩?

抬头一看,却比眉妩来了更让她吃惊。

“容姑姑!”她泪都顾不得擦,急忙朝她跑过去,脸色是真正的欢天喜地,“容姑姑你醒了?你好了?你能走路了?”

然而容姑姑的脸色却分外严肃,不见任何喜悦。

“圣姑,你不能嫁少主。”她抓起庞弯的手,用力捏紧,“不能嫁!”

“容姑!大喜之日岂容你放肆!少主与圣姑二人自幼青梅竹马,此乃天定姻缘,你为何要阻挠!”左淮安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英武的脸上充满戾气。

容姑姑并不惊慌,只是冷脸望着南夷,语气中充满责备:“少主!你明明知道原因,为何要答应这桩婚姻?”

南夷垂下眼不答话,脸上闪过一丝痛苦。

“少主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丑事发生!”

容姑姑见他不答话,气得甩开搭在婢女身上的手,颤抖着指向前方,已然声嘶力竭气急败坏,“左南夷!你良心被狗吃了!兄妹**之事你也做得出来?!”

此语一处四座皆哗然。

庞弯整个人都呆住了。

“容姑姑?”她转头去看她,小脸吓的煞白,“你说什么?南夷哥是我的谁?”

容姑姑看了她一眼,眼中渐渐涌上泪花。

“圣姑,你是教主的亲生女儿啊!前任圣姑之所以要带着你逃走,就是因为你是她和教主私自生下的孩子,她无颜面对教主夫人呐!”

她将庞弯揽进怀里,满脸苦楚酸涩。

“你和少主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妹,所以这婚结不得,万万结不得啊!”

庞弯听完这番话,整个人都黏在了地板上,脚步沉得无法抬起。

她迷茫去看南夷,却见他痛苦的闭上了双眼,仿佛最隐秘的伤口被人一刀挖了出来,曝露与众目睽睽之下。

“不,这不是真的。”她转头找左淮安求助,“教主,你告诉我,我究竟是谁的孩子?”

左淮安坐在太师椅上。

他的五指早已深深嵌进了扶手里,然而面色依然保持一片青白的镇定。

“容姑,不管你说什么都没有用,这个婚今天是一定要结的。来人,把荣姑抬下去观礼。”

他轻描淡写吩咐了一句。

作者有话要说: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我坚决不承认自己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真相

“你疯了!”

容姑姑嘴里发出一声凄厉的呼号,她看着左淮安,目眦尽裂。

“你这个疯子!自己得不到圆满,就要活生生折磨两个无辜的孩子?”

南夷听了左淮安的话,也不由得面露惊异。

“臭小子!你忘记闭关时候答应我的话了吗?”

左淮安见他面有犹豫之色,不由得恼羞成怒一拍桌子,“你自己说只要洗髓经练成便会照顾师妹一辈子,否则魂飞魄散不得好死!难不成如今你要反悔?!”

庞弯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转头去看南夷。

她不知道,他在闭关的时候许下如此严重的誓言。

却见南夷一咬牙,噗通一声跪在了红毯上:“孩儿说出口的话绝不会反悔!”

“今天这新娘,你娶还是不娶?”左淮安戾气相逼。

南夷闭上眼睛,沉声道:“只要师妹愿意嫁,我就娶!”

“疯子!疯子!你们一家全是疯子!”容姑尖叫着跳起来,神情慌乱得不能自抑,“明知道是**也要去做,你们有没有羞耻心?你们都是一群什么怪物!你们这群魔教的邪……”

她忽然捂住自己的嘴。

“哈哈哈!”

左淮安朗声大笑,眉间的阴霾一扫而光,仿佛等了这一天太久太久,如今终于得偿所愿。

“容姑,难为你了,潜伏这么年今天才露出马脚!真是不容易!”

只见他袖子一抬,庞弯便像一只蚂蚁般被他吸到身边。

“我儿,”左淮安温柔看着她,神情慈爱,“今天阿爹就让你知道,你一心依恋的容姑是个什么东西!”

庞弯听他唤自己孩儿,不由得惊慌,又担忧容姑的处境,一时整张脸都憋得通红。

“容姑,你果真病得下不了床么?你还要装模作样到什么时候?”

左淮安朗声大笑一挥手,三把短刀已从袖中飞出,直接朝容姑面门飞去。

只听叮叮两声,一柄纸扇忽然盘旋飞来,巧妙挡掉了所有短刀。

一道颀长的紫色身影出现在喜堂之上。

“容儿,这里有我,你先下去吧。”

那人转过身来,墨发扬起一世风华,步步容姿,风神朗朗,仿佛广寒月桂不可亵渎。

容姑流着泪退下了,众人被来者气势所慑,一时间竟无人上前追赶。

“左教主大喜之日,属下管教不严出来坏了气氛,还请教主见谅。”

他轻轻松松一句话,便将容姑纳入自己的阵营。

“请教主看在才杀了我一个属下的份上,放容儿一马。”

庞弯手中的喜帕闻声飘落到地上。

“想不到武林盟主竟会出现在犬子的喜宴之上,真是有失远迎!”左淮安的脸色发白,眉头也紧紧拧了起来,“不知盟主驾到所为何事?”

话语虽然客气,但任谁都能看出他浑身的暴戾和杀意——他在竭力克制不出手,也许是因为喜堂不能见血,也许是因为其他不知名的原因。

“我只是来贺喜的。”顾溪居仿佛没事人一样看着左淮安,神情轻松,“拜月教主娶媳妇嫁女儿都在同一天,这等好事,我怎能不来凑热闹?”

左淮安额头的青筋早已根根凸起,他咬牙道:“此乃我家家务事,不需盟主费心思!”

然而顾溪居却面露惊讶之色:“难道你担心我会搅黄这桩婚礼?”

“不,不会的。”他摇头失笑,“这又不是兄妹**,有什么好搅黄的?反正新郎官不是你的亲生子。”

“假儿子,真女儿——教主大人说得好,果真是姻缘天注定!”他十分惬意的,眨了眨眼睛。

这句话无疑于一颗炸弹投进堂上。

一时之间议论声哗然声四起,每个人都改变了脸色,除了顾溪居。

“阿爹!”南夷转头看着左淮安,脸上是从未有过的震惊。

左淮安一瞬间里脸如死灰,仿佛泄气的皮球般颓然倒在椅子上,他闭了闭眼睛,几次张嘴欲挣扎,最终却只是哑然的沉默。

“南夷,你是我的孩子,阿爹从未亏待过你半分……”他顿了很久,方才颤巍巍道。

一阵刺耳的笑声偏生在这个时候响起,打断了他的抒情。

“左教主,你真是我见到过说谎时最面不改色的人,佩服佩服!”那大笑之人正是顾溪居。

“你还敢说这少年是你的孩子?你从未亏待过他?”他好整以暇看着左淮安,眼角眉梢都是□裸的讥讽,“敢问是谁从小都将宝贝送给亲生女,而将‘你的孩子’送去最刻苦的地方训练?敢问是谁刻意隐瞒眉妩死亡的真相,将线索引到我和孤宫之上?敢问是谁将对手说得天花乱坠般强大,逼得‘你的孩子’为报仇去练洗髓经,甚至还走火入魔变成一个怪物?”

他的眼神锐利逼人。

“左淮安,从小到大,你可曾真心相待过‘你的孩子’半分?还是说你根本就当‘你的孩子’是一个工具?”

“你最好再告诉‘你的孩子’,他的生母生父如何在你手下死去!”他的笑容越发放肆而狰狞,“要不要现在就与‘你的孩子’滴血认亲?看他究竟是谁的骨肉?!”

屋子里一时鸦雀无声,连丝风都不敢落地。

庞弯望着殿前那紫色的身影出神。

她知道,他敢说出这样狂妄的话,心里必然就有了十成十的把握,也许还掌握了不可撼动的铁证。那人身后正长出硕大的黑色羽翼,轻轻一晃就扇得天摇地动,整个世界即将崩塌消亡,再也不复安宁。

他是真正的魔鬼,他来自地狱。

她浑身寒凉如冰。

只听一声悲恸长啸,南夷撤掉胸前的红花,赤目飞身跃出殿上。

“南夷!”左淮安大叫一声追了出去。

石决明心焦如麻,赶紧发动众人前去寻找少主,掌礼喜娘全都跑了,一时间大堂之上只剩孤零零的新娘。

心字香燃尽,红绿绸缎掉在地上被踩成两条,龙凤烛早已化作一滩颓然的蜡泥。

庞弯呆呆站在喜轴前,嫁衣未除,头上还顶着凤冠。

忽然有一只手伸来,挑走那块半边挂着的喜帕。

“你还小,穿嫁衣早了点。”

顾溪居悄无声息出现在她面前。

他的眼睛微微敛着,笑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温柔和煦。

庞弯瑟缩着抖了一下,下意识朝后退去,肩膀却被人固定住了。

“你是不是很好奇,为什么我会知道这么多秘密?”

顾溪居笑眯眯看着满脸惶恐的她,心中有说不出的舒心快意。

庞弯拼命摇头,挣扎着想要捂住自己的耳朵——她怕,她不想听见来自魔鬼的声音。

然而顾溪居却擒住她的手,牢牢按在身后。

“为什么后退?你以前不是很喜欢贴着我撒娇吗?”

他朝她垂下头,清甜的梅香,缱绻掠过她的鼻尖。

“你可知,容姑十年前就埋伏进了拜月?你可知,她每月都向我写信汇报你的言行?”

他从怀中掏出一叠画卷,在她面前缓缓展开。

每看一张,画纸就仿若凋零枯叶飘落到红毯上。

庞弯渐渐瞪大眼睛。

画中的人正是从十岁到十六的她,从刚开始简单的五官描摹,到后面或笑或哭,或坐或卧的生活场景,张张都活灵活现,生动不已。

看得出,画画的人画技日益提高,对她也渐渐有了感情。

“容姑很喜欢你呢。”顾溪居叹了一口气,“要不然她也不会不听话,偏偏在今天跑出来。”

“幸而我知道的比她多,探子不会只有一个的,王牌终究在我手里。”

他微微一笑,将最后一张画丢在地上。

正是使用“南柯”美人计那日,她在书房看到的那张——当时她还自作多情,以为是出自顾溪居的手笔。

庞弯几乎想大哭出声。

——十年啊!整整十年!十年的埋伏!十年的设计!这是一个多么好的局!

她的牺牲,南夷的隐忍,最终都抵不过这个人的三言两语,他只凭一张嘴便成功让南夷与左淮安反目成仇,就算以后勉强和好也会有挥之不去的心结和阴影。

再多的外部打击也不如从内部瓦解敌人更有效,顾溪居真是深谙此理!

“你还不懂么?”

顾溪居瞧着她濒临绝望的表情,轻笑出声。

“自从你被送到拜月教那天起,你的吃穿用度,你所看的书籍,你所能接触到的人和事,全都是我精心安排的——弯弯,我看着你长大,一直看着你。”

他的声音是如此缠绵,就好像她是专供他享用的甜美麦芽糖,光吃了还不行,还要一根根将手指舔干净。

在顾溪居心里,他才是最了解庞弯的人,虽然他没有亲自站在她身边,虽然他俩隔着数千里的距离,但他一直在通过容姑姑操控她。

他过滤掉所有不合适的书籍,将那些可能污染她心智的培训除去,如果不是他的精心培养,庞弯一定早成了杀人如麻的魔女。

都是因为他,弯弯如今才会出落得这么善良,懦弱可欺的善良。

不过从此以后,她会同样因为他变得扭曲,变得充满报复心和恶毒的心机。

他是如此享受这个奇特的养成游戏。

“你喜欢甜食,却吃不了多少;你最爱的花是茉莉,最讨厌蚯蚓和青虫;你第一个心动的对象,是南夷,对不对?”

顾溪居的声音就像从远远的水上飘来,充满凉薄的雾气。

“弯弯,你是我一手培养长大的,再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

他将僵硬的庞弯拉近怀里,惬意吸了一口少女身上久违的香气。

“不管多恨,你都要明白这个道理。”

作者有话要说:我很享受写盟主这个角色,啊,实在是变态得有道理。

PS 我下周二开始要去一个山沟沟里,直到下下周才回来,网络非常不便,因此会暂停更新一周,请大家见谅哦。8月5号见!

白莲花卷 公子归来

这天晚上,庞弯坐在冰冷的床上,理清楚了白天消息的来龙去脉。

眉妩是顾溪居的卧底,容姑也是。

眉妩的脸是假的,她被教主识破,不得以找了个替身代替自己死掉。

可她又爱着南夷,不甘心南夷这么快另娶新妇,所以才会冒着生命危险上来破坏婚礼。

容姑姑则是因为担心自己,所以才会不再假装昏迷。只怕当日容姑姑的重伤晕倒,也是教主趁乱下的手,他看出了容姑有问题,而现如今看顾溪居的态度,显然是弃眉妩保容姑。

而南夷,南夷求她演婚礼戏的时候,明明就以为她是自己的妹妹,为何还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哩?

不过所有的消息,都比不得最后一个让人震撼,自己竟然是教主和上代圣姑的女儿,而南夷则是教主夫人与别人生的孩子。

这拜月教怎一个乱字了得?

江湖又怎一个“困”字说得清?

她想了很多很久,最终在挡不住的困乏下和衣睡去,身上还穿着喜袍。

迷蒙中,似乎有人跳进来摸着她的脸说了些话,然而又悄无声息离开了。

她已再也没有精力去理。

次日清晨从睡梦中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却见床前坐着一个熟悉的人。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自他走了以后,总有那么一两回做的梦里有他。

所以她只是揉了揉眼睛,翻个身打算继续睡一会儿。

然后整个人就被掰回来了。

“你竟然还睡得着?!”一声暴喝传来,她的整个下巴都被钳得快裂开了。

疼痛让她不得不清醒,努力瞪开眼睛。

碧玉金冠,眉目轩朗,貂毛滚边蓝缂丝锦袍,面颊苍白清癯,眉心朱砂痣清贵风流——这付典型的公子模样,除了贺青芦贺大少爷,不用再做他想。

只不过,现下他眼中布满血丝,睫毛下眼睑挂着硕大青影,一付又困又疲累到极点的模样。

“公子,你怎么来了?你昨晚没睡好?”庞弯晕乎乎打掉对方逞凶的手。

七天七夜不眠不休的快马加鞭,贺青芦心中满腔的怒火早已沸腾到了嗓子眼,他恼羞成怒看着床上睡眼惺忪的人,一瞬间里恨不得就这么掐死她,将她拆吃入腹,挫骨扬灰。

可,终究是舍不得。

“你穿的是什么?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怒气转嫁到它物之上,只听刺啦一声,上好的绢被被一扯为二,露出下面鲜红的新娘喜袍。

贺公子的眼睛却比那喜袍还要红,红得都快滴血了。

庞弯再驽钝再糊涂,这时也都完全清醒了过来。

“公子,你听我解释!”她吓得从床上跳起来,伸手去摇贺青芦的肩膀,“这是有原因的!”

然而贺青芦却并不理她,只是径直动手撕扯她身上的喜袍,一时间满屋都是刺啦声响,赤红布片飞得满地都是。

他是真的气坏了,什么都顾不上。

庞弯不敢忤逆他,只好泪眼汪汪等他发泄,直到身上终于只雪白的内衫,贺青芦才终于停了手。

“解释。”他坐回到床边,喘着粗气,居高临下看着她。

庞弯这才瘪着嘴,胆战心惊将南夷拜托她演戏的事情和盘托出。

“假的,这是假结婚。”她使劲对他强调,生怕他再次发飙,“我们没有夫妻交拜,更没有洞房,一切都是不算数的。”

贺青芦冷脸看她,并不说话。

他当然知道最终这二人并没未成婚,凌晨赶到拜月教,他第一时间便去喜堂确认了消息。

——如果真的行完了礼,她以为她还能好端端躺在床上一觉睡到天亮?

——如果真的洞房,他……他简直不敢想象。

他看着庞弯,一瞬间里从未有过的挫败感排山倒海涌来,几乎要将他推到悬崖边上。

作为天之骄子活了二十年,他第一次这么重视一个人,第一次想将一个人留在身边,疼她,恋她,念她,恨不得随身揣着她,将她融了含在嘴里——甚至,甚至连“喜欢”这两个她以为永远都不会说出口的字也都说了。

可她却毫不在乎。

即使他说了要娶她为妻那样郑重的誓言。

心里某个地方忽然揪成了一团,痛得他几乎说不出话。

庞弯看着贺青芦面色一会儿白一会儿青,心里大约也猜到了他是在天人交战,又是愧疚又是难过,只好牵起他的手握在掌心里,眼巴巴从睫毛底下打量他。

然而贺青芦却一甩袖子,将手抽了回去。

这个时候,庞弯勇敢发挥了大无畏的无赖精神,她执着的继续去抓公子的手。

牵住,被甩开,再牵住,再被甩开。

这么折腾了约莫五次,贺青芦终于没有再甩开她,只是瞪着一双寒星般的琥珀双眸。

“公子,我错了!”庞弯见他终于肯正眼看自己,赶紧装可怜扮乖巧,“你能不能原谅我这一次呀?”

贺青芦将她眼底的狡黠看得一清二楚,心中更是又怒又痛。

他明白那颗鬼机灵的脑袋里在着想讨好自己,可这种讨好却并不是因为和他对等的喜欢,这个认知让他的胸腔几乎都要裂开。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不能怪她,怪她有什么意义呢?他欠她的,只怕还要更多。他不能再将时间浪费在争执和伤害上。

“你过来。”他叹息一声。

庞弯赶紧爬到他身边,挨着他端正坐好,一本正经。

贺青芦端详她片刻,忽然垂下头含住她的嘴唇。

密集的吻如雨点一样滚落,炙热湿润,一点一滴蚕食着她的香软。也许是因为愧疚,也许是因为害怕,庞弯先是一惊,然后不自觉张开了嘴,轻轻回应起眼前这本该俊朗如天神的男子。

换得他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狂风暴雨。

“你是我贺青芦的妻子,你不能嫁给别人,演戏不行,开玩笑不行,就连撒谎也不行。”

沙哑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天边传来,带着隐约的愤怒和悲哀。

——是悲哀吗?

庞弯朦朦胧胧想着,觉得自己多半是幻听了。

*********

两个年轻人坐在床边腻了一会儿,贺青芦忽然牵起庞弯的手要朝外走。

“走,带我去见你爹。”他的语气十分焦灼。

庞弯一怔,刚想说我爹不知道在哪儿埋着呢,忽然明白过来,对方说的人其实是她的“生父”左淮安。

一夕之间,昨日婚礼上的风波应该世人皆知了。

“他去找我师哥了。”庞弯脸上显出悲伤和惆怅,“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消息。”

——不知道顾溪居说左淮安杀掉南夷亲生父母的事,究竟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只怕依南夷的脾气,便再也不会回来了。

贺青芦见她脸色灰败,便收住前行的步伐,重新坐回了床边。

“你没有错。”他摸了摸她的头发。

他本就不是个会甜言蜜语的人,想来想去,只能直觉的用对错是非去安慰一个人。

不过对于昨日接连三番遭受打击的庞弯来说,能听到这么一句话,已经够了。

毕竟她的世界曾在一天之内崩塌——爹不是爹,叔叔不是叔叔,亲眷原来是卧底,更可怕的是,还有个居心叵测的野兽一直妄想操控她。

她其实非常的彷徨和害怕。

却见贺青芦从怀中摸出一个锦囊,从里面掏出一粒丹丸放进她嘴里。

庞弯乖乖含着吃了,察觉丹丸里还带着他的体温。

“这是什么?”她抬眼看他。

“安神丹,我回家取的。”贺青芦见她如此听话,脸色放缓,“这个药对你的伤好,要记得按时吃。”

“你这几天回孤宫去了?”庞弯有些讶异。

贺青芦摇摇头,说出了一个地名。

“那儿离南疆可有整整两个月的路程啊!”庞弯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你往返用了多少天?”

“去程十五天,回程七天。”贺青芦大约有些疲倦,微微闭上双眼。

庞弯一下就明白了。

七天前,刚好是左淮安对外宣布她和南夷成亲的时间,恐怕他是一听到消息就快马加鞭的往回赶,披星戴月顾不得歇息,所以才会累成这个样子。

她心里顿时有些发酸。

这一酸,就有点想哭,于是便将头埋进他怀里。

向来有洁癖的贺公子,这次身上的味道却并不那么好闻,七天七夜的风餐露宿焦急奔波,再矜贵的神仙也要沾上烟火气。

但是庞弯却觉得这烟火味是世界上最好的香气,让她巴不得就此沉醉下去。

因为这个一直欺负她羞辱她的坏家伙,却有一颗赤诚的心。

——言语上的矮子,行动上的巨人。

她抬起眼睛偷偷看他,却见他就这么合上眼睛睡着了,大约是紧绷的弦终于放松,再也支撑不住。

“睡吧。”

她将他平放在床上,给他盖上厚厚的被子,嘴角梨涡荡漾。

作者有话要说:我回来啦!

顺便把小贺贺也一起捎回来了。

话说,对于小贺派人士,看完这一章的内容是否觉得等待是值得的呢?

皮埃斯,我自己怎么看不到新发的章节?看到的同学,麻烦楼下吱一声行不?

60

贺青芦这一觉睡了整整两天两夜。

他醒来的时候,婢女已经为他备好了洗澡水和干净衣服,洗漱穿戴整齐出门,婢女又将他引到了花厅里。

现下虽然是冬季,但南疆地处温暖高原日照强烈,花厅中蟹爪兰和茶花竞相开放,倒也有一片姹紫嫣红别开生面的热闹。

庞弯正坐在铺满菜肴的石桌边,笑眯眯看他。

厅内温度尚暖,她穿了件桃粉的长衫,下面是雪白的罗裙,优雅文静坐在那儿,晃眼一看真像个宜家宜室贤惠的小妻子。

“你来啦?饿了没?尝尝我给你准备的东西。”

她起身殷勤给他布菜,之前数月贴身相伴,她已能大概掌握他的喜好胃口。

贺青芦没说话,径直端起面前盛着白饭的碗。

然而饭碗却被人拿走了,换上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粥。

“你两天粒米未尽,先吃点好消化的。”庞弯自作主张将勺子放进碗里。

阳光下她的脸蛋还是那么嫩,仿佛一朵含苞待放的芙蓉,沾了几滴清晨的朝露。

贺青芦一怔。

“都是你煮的?”他闷声问了一句。

“不是,我请厨子煮的。”庞弯很大方的笑了笑,刻意忽略对方眼中的失望,“这粥加了虾仁干贝,可鲜了,你得多吃一碗。”

——开玩笑,她的厨艺哪能入得了这位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贵公子法眼啊,她是作为圣姑被培养大的,又不是厨师!

贺青芦默不作声放下碗。

“你为什么不煮?”他的语气里竟然有了三分指责的味道。

庞弯差一点没被嘴里的酱萝卜噎住。

——这个人一旦神志清醒,还是改不了少爷脾气。

她想了想,咕嘟一声吞下萝卜,指着桌面上那道花雕醉鸡道:“这只鸡是我亲自挑的。”又指指那道枸杞鸽子汤:“这砂锅里炖的是我心爱的小白呢!”谎话说得那是一个脸不红气不喘。

贺青芦还是没有端起碗。

“那,我今晚煮面给你吃好不好?”庞弯只好硬着头皮许下承诺。

贺青芦这才微不可查嗯了一声,端起了饭碗。

这边吃着饭,那边庞弯又悄悄端出一盘蜜桔仔细剥起来。

待贺青芦吃完最后一口,她献宝似的将橘瓣放到他嘴边:“吃一个?”长睫颤如密扇,眼中期盼的光忽闪。

贺青芦皱眉,以一种分外勉强的表情含住那橘肉。

庞弯以为他嫌弃自己的手,赶紧将橘肉往他手里塞去:“很甜的,我挑了很久。”

然而贺青芦却并不接过来。

庞弯以为他不想吃,只好掰了一瓣塞进自己嘴里,却接受到对面有愤怒的目光扫过来。

庞弯不知他到底闹哪样脾气,只好放下橘子,悻悻看他。

“你手上有烧鸡味。”贺公子终于纡尊降贵说了一句话。

庞弯知道他的洁癖发作了,赶紧让婢女端来清水净手,然后又剥了一个送到跟前。

贺青芦却厌仄仄长了嘴。

庞弯一边在心里大叹君子难伺候,一边又剥下一瓣送到他嘴里。

直到吃完整整一个蜜桔,贺青芦的眉头这才渐渐松开。

身后的侍女瞧这对金童玉女相处的模样,都觉得分外有趣,纷纷忍不住捂嘴偷笑。

于是左淮安走进花厅,看见的便是这和乐融融的一幕。

“教主!”

侍女们纷纷跪下行礼,庞弯也赶紧从桌前站了起来。

只有贺青芦还坐在原地继续喝茶。

庞弯以为他还不知道来者是谁,赶紧扯了扯他袖子,哪知他却是故意不为所动——从心底里,他讨厌这个要将庞弯嫁给南夷的中年人。

庞弯气得踩了他一脚,他这才黑着脸从饭桌上站起。

“弯弯,这位是?”

左淮安上下打量贺青芦,多年阅历告诉他这青年男子乃人中龙凤,所以语气勉强算得上气。

庞弯张嘴想说话,却又惴惴不安合上,下意识看了贺青芦一眼。

——她不敢贸然说出贺青芦的身份,万一让教主知道了他孤宫少主的身份,少不了要将他卷进这腥风血雨的斗争里。

“我是她的未婚夫。”哪知贺青芦却牵起庞弯的手,慢条斯理自己找了个答案。

“胡闹!”左淮安外出奔波两日未寻得南夷身影,本来就又气又恼,这下听了贺青芦挑衅的话语,当即抓起一个茶杯扔过去,“你算什么东西!敢对我女儿动手动脚!”

庞弯心里咯噔一下,心想原来我真是教主的亲生女儿。

贺青芦手一挥轻巧将茶杯捏在手里,再缓缓放在石桌上。

“这次我来,是想告诉教主一声,你的女儿我要带走了,什么条件,随便你开。”

他站在花荫下,崔巍如青松,气定神闲。

庞弯的嘴巴张成了鸵鸟蛋。

——抛下拜月教的一切与贺青芦远走高飞,这件事她连做梦都没想过。

只听铮的一声,左淮安已目眦欲裂从腰间拔出剑来。

庞弯一看要出人命,马不停蹄扑上去握住左淮安的手,脆生生喊了一声:“阿爹!”

左淮安被这一声喊的虎躯一震,转过头来,目光复杂看向庞弯。

“阿爹,你别生气,他刚睡醒脑子是糊涂的,你别伤他。”

庞弯却顾不得那么多,环住左淮安的胳膊撒娇。

贺青芦听她说自己脑子糊涂,不由得脸拉了下来。

倒是左淮安叹了一口气,放下了手中长剑。

庞弯见好就收,赶紧使眼色让婢女安抚贺大公子,自己则挽着左淮安的手先行离开。

左淮安和前代圣姑的故事,是一个真正常在玛丽苏大陆发生的桥段。

一个是圣姑,一个是少主,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一切本该水到渠成,偏偏左淮安却在下山历练时救回来一个貌若天仙的美丽姑娘,坏了这桩姻缘。

圣姑一时气愤难解,便将自己关进山洞里寄情武学,等她出关时,美女的肚子里有了左淮安的小孩,两人顺水推舟成了婚。

圣姑心灰意冷,一年后在教中比武招亲觅得乘龙快婿,两人在教主的安排下择了吉日成婚。然而婚期越近,左淮安却越是坐立难安,因为他发现自己最爱的还是圣姑,他害怕失去她,害怕她会喜欢上除自己以外的别人。

很快左淮安接替父位成为教主,他便威逼利诱强行将圣姑留在自己身边。

圣姑有了他的亲身骨肉,自觉无言面对丈夫和教主夫人,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带上女儿逃走。

左淮安失去所爱,又发现自己的妻子水性杨花早就与人私通,孩子根本不是自己的骨肉,一时大为震怒,当即处死了奸夫□,圣姑的丈夫也不辞而别。

然而他已再也没有娶妻生子的念头,就这么将孩子作为少主培养长大了,那孩子便是南夷。

多年来,他一直派人四处搜查圣姑和女儿的下落,终于在十年后找到了庞弯。不过他不可能说出圣姑与自己私通的丑事,只是以新任圣姑的名义将自己的亲生女儿接了回来。

庞弯静静听着左淮安说着这些往事,心里又酸又惆怅。

然而更多的痛,却是为了南夷。

她的世界虽颠覆了,可不过是叔叔变成了爹,而南夷的世界却是彻底的崩塌——父亲变成了杀母仇人,少主的身份变成了不知名的野种。

“阿爹,将师哥找回来吧。”她朝左淮安求情说好话,“我已经没有内力了,一切需要从头练起,拜月教不能后继无人。”

左淮安点点头,他心里自然也是这么打算的——从小看着两个孩子长大,他很清楚庞弯坐不了教主的职位,所以他才一路将南夷作为继任者重点培养,并且在出关后要求庞弯和南夷尽快结婚,因为,他也没有太多时间了。

但最后一句话并不能对庞弯说,所以他只是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眼中有一点儿晶莹的泪花。

“弯弯,你知道吗?你跟你娘很像,长得像一个模子里印出来似的。”

他叹口气,怔怔看着庞弯:“我一直后悔年轻的时没有好好珍惜她,这一切后果都是自找的。”

“阿爹本以为你喜欢南夷,想着成全你们,没想到你下山后竟然也带了个未婚夫回来……”他凝视庞弯,“告诉阿爹,你真喜欢他吗?”

庞弯怔了一下。

“圣姑,那位贺公子说饿了,请您回去下面给他吃!”

窗外忽然响起侍女强忍笑意的通传声。

“这臭小子……”左淮安咬牙切齿抽出腰间的佩剑。

庞弯又气又好笑,赶紧按住左淮安的手娇嗔道:“阿爹,你莫着急,他为了我不眠不休跑了七天七夜,我为他煮碗面吃也是应该的。”

左淮安自然也听说了婚礼当夜有个年轻男子闯喜堂的事情,心里一软,却又开始泛酸:“你从未下过厨……”

“我煮两碗面,阿爹一碗,他一碗,好不好?”庞弯笑嘻嘻看他。

左淮安这才松开紧绷的脸。

眼见少女推开房门,身影融入半斜的夕阳中,左淮安的眼睛眯了起来。

即使拼劲最后一口气,他也要保住拜月教的基业,让他的女儿能继续无忧无虑生活。

无论谁想要破坏这份幸福,他都绝不允许。

作者有话要说: 郎呀郎的心,妹纸你拎不拎得清

他的心事

  贺青芦以圣姑默认的未婚夫身份,堂而皇之地在拜月教里住了下来,这期间他没有对床不是金丝檀木的被子不是云锦的等细节表现不满,而是一直保持静默。非常文学

庞弯见他如此善解人意,心中不由得松了一口长气——拜月教虽说暂时不缺钱,但这贵公子要真开口让她去找那些稀罕物回来,也是颇要费一番心思的。

唯一让她烦恼的便是师哥的下落,左淮安四下搜寻都是大海捞针,南夷仿佛一夜之间凭空消失了。

这日晨起梳妆,婢女在身后为她绾发,忽然“哎呀”轻叫一声。

“怎么了?”庞弯转过脸看她。

婢女有些讶然道:“圣姑怎么长了一根白头发?”-本文首发晋江文学城

庞弯吃了一惊,赶紧转回头:“拔下来给我看看。”她不太相信婢女的话——自己这具身体不过十七不到,怎么可能有白头发。

婢女依言将白发拔了下来,对着她盈盈宽慰一笑:“只白了一半,大概是圣姑这几日为教主操劳过度了。”

庞弯看了看那白发,心里闪过有一瞬间的不畅快。

恰好有婢女来报,说贺公子那里来了两位客人,请庞弯过去。

庞弯便让婢女为自己别上一支玉兰珠钗,披上了棉袍朝外走去。

正是隆冬时节,山间的腊梅开得恰好,一路幽幽馨香蔓延,让人的心也禁不住沉稳下来。

慢悠悠踏进院子里,还未进屋,便听到熟悉的声音。

“少爷打算何时动身?”是锦地罗。

“不着急,让阿浊先给她看看。”贺青芦声音平静。

“少爷此番走得匆忙,主母很是担心。”又听锦地罗道,“主母责怪少爷只带了瓶定魂丹在身边,衣服细软都没来得及收拾,特地命属下给少爷带了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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