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龙令}
她被那根鞭子卷至空中,一道黑影忽然从山间蹿出,用大衣裹住湿漉漉的她朝早已候命多时的马车里飞去。
刚一掀开门帘,温暖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原来马车里生了炭盆,火烧的正旺,一双小手伸过来,二话不说便去扒她湿透的衣衫。
庞弯回头一看,正是面色焦急的哑婢。
“阿浊!我拿到了!我拿到玉龙令了!”庞弯顾不得自己浑身都在滴水,扑上去将她报了个满怀,“我拿到玉龙令了!”她开心地几乎要跳起来。
“胡闹!”一声厉喝从马车里传出,贺青芦铁青着脸走进来,将庞弯拎开。
“公子,我拿到玉……”庞弯笑着想去抱他,却听刺啦一声,身上的衣衫被硬生生撕裂开来,肌肤眼看就要暴露在空气中。
幸好下一瞬间,一条明显被烤过的湿热毛毯将她紧紧包裹起来。
“驾马!此地不宜久留!”贺青芦裹好了庞弯,这才沉声吩咐。
马车外的黑影立刻甩了鞭子,八匹黑马甩开蹄子朝前奔去。
“冷不冷?有没有头痛?”贺青芦转头去望身边的人,琥珀色眼中满是关心。
庞弯自然知道方才为什么衣服会被粗暴撕开,心里一暖,也顾不得计较,只是笑眯眯地将头朝他怀里靠去:“不冷,不痛,给你看。”
她小心翼翼地从毯子里伸出手展开,掌心中赫然是一枚带血的洁白令牌。
“你说得对,他是一个谁也不信的人,最终我还是在他身体里找到了这枚令牌。”她满足地啧啧咂嘴,“想不到竟然被他埋在小腿内侧,这地方实在太不容易被发现了!”
然而贺青芦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脸上没有半分高兴之色。
“公子,谢谢你,多亏你送了我这呼吸器,我才能在水里撑那么久。”庞弯见他面色不对,赶紧凑上前,亲了他一口,“谢谢你愿意配合我。”
贺青芦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庞弯知道他心里不高兴,慌忙又哄道:“别气啦,我什么便宜也没有被他占,那春药是他的婢女自作主张下的,我只是在他耳边吹了吹风。”
她早知露葵对顾溪居有不可动摇的执念,趁着被掳走的时间用了些小手段。激得露葵大受刺激,终于对顾溪居用了药——只有她亲手下的药,才不会被检查出来,而顾溪居又因为她之前的暗示产生了误解,阴差阳错之下掉以轻心,这才让潜伏在水中的她找到了可乘之机。
“我还是很聪明的。”她笑嘻嘻地将令牌塞进贺青芦的手中,“有了这个东西,我倒要看那昆仑祭天仪式他用什么来号召武林?”
她脸上畅快的笑简直可以开出一朵花儿来。
然而贺青芦依旧用力揽着她,什么话也没说,也没有去接纳令牌。
庞弯刚想张嘴说话,忽然一阵冷风自缝隙里钻了进来,她禁不住打了个喷嚏——阿嚏!
这一喷嚏不要紧,大约是冲破了毛细血管,鼻腔中流出了殷红的血迹。庞弯下意识地伸手去抹,却见贺青芦的双眼一下子瞪大如铜铃,仿佛见到了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
“阿浊,你……你快过来看。”他言辞艰涩,声音都在发抖,“她流血了,她流血了。”
那只捏着庞弯肩膀的手僵冷如冰块,寒意几乎穿透毛毯刺入她的肌理。
阿浊正在往炭盆里添炭,听见贺青芦的呼唤二话不说丢了钳子就扑过来,脸庞急得煞白。
庞弯见这二人一脸如临大敌的样子,忍不住扑哧一笑:“干吗呀,不就是流了点血……”
虽然她就不敢说话了,因为她从来没见过神色那么凝重的贺青芦。即使在悼念爱马花虬时,那张俊美的脸也没有怎么肃然过。
阿浊给她把了把脉,又探查她的鼻息和心跳一番,这才朝贺青芦摇了摇头。
贺青芦长长松了一口气:“你答应我,这是最后一次冒险。”他挑起庞弯的下巴,手指在她的脸庞上划动,“你说只要拿到了玉龙令就与我一道回本家成亲,你还记不记得?”
他的声音暗哑而低沉,似乎有许许多多的情绪要喷涌而出,却又被硬生生地按下去。
庞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神情闹了个大红脸,嗔道:“记得记得,可你总得等我将玉龙令交给阿爹啊,这样他便有了对付顾溪居的法宝了,我走也走得安心。”
贺青芦叹了一声,不再有其他的言语。
庞弯心想这个人真是奇怪,自从回来后便处处对她紧张的要死,恨不得十二个时辰都将她拴在腰带上随身携带。要不是她数日前死乞白赖再以结婚为条件要挟,估计他是绝对不会答应她将计就计以身犯险的。
“公子,你不要这么不放心我嘛。”她朝他软软的撒娇,“难道等我将来变成一个白头发的老婆婆,后面带着一群光屁股的小孙孙时,你也要管我这个管我那个?”
贺青芦脸一僵,“那得是多久以后的事?”他有些干涩地笑着,缓缓抚摸她的头发,“你才十六岁出头。”
“可我之前已经有过一根白头发啦。”庞弯耸了耸肩膀,“婢女说是我操心操太多。”
贺青芦的动作彻底顿住了:“你好好休息,按时吃阿浊给的药便不会有事了。”隔了好半晌,他飘忽的声音自头顶幽幽传来,带给她无限的安全感。
庞弯将暖融融的毛毯裹着,又被人这么一哄,不自觉开始陷入困乏中。
幸好我有一个可以全身心信赖的人,幸好他也全身心信赖我,她想着这些,甜甜睡着了。
京城,烟波庄。
“什么?他们破了五行阵?”顾溪居甩开正在为他换药的婢女,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属下实在不知那车夫是什么身份,竟然破了军师苦心十年才结成的阵法。”乌蓬面色尴尬地跪在地上,“先不说那车夫,那辆马车也是十分诡异,速度是普通马车的数倍有余,并且还沿路放出毒雾,搞得属下派出去的探子统统有去无回。”
“哼!”顾溪居冷笑一声,挑眉道,“这不正好给你指明了追查的方向吗?”
乌蓬哆嗦了一下,硬着头皮道:“奇就奇在那马车出了树林之后,便半点痕迹也没留下,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顾溪居的眼睛眯了起来。
“不过属下也不是一无所获!”乌蓬见他面色有异,赶紧埋头补充,“原来那公子身边跟着的哑女,是药王谷神医的关门弟子,倘若神医仙逝,世间医术恐再无出其右者!能笼络这样的人才,属下猜那贺公子的身份当非富即贵!”
顾溪居眼中飞快闪过一抹亮光,随即转瞬即逝。
“有趣。”他轻轻叹了一声,“实在有趣。”他的嘴角开始一寸一寸地上翘了。
庞弯,你的报复果然没有让我失望啊。
“不用再追了,既然他们有心要逃,我便反其道而行,去守株待兔。”顾溪居朝膝下的人和煦若春地吩咐着,“今后你只需继续留意那群人的消息便是。”
乌蓬惊得几乎哆嗦起来:“盟主果真要放任他们逃窜吗?”他下意识地再次跟主子确认一遍,毕竟这种不斩草除根的命令实在太少见了,“方才盟主不是说,这群贼子偷走了你的东西?”
顾溪居悄无声息地笑了笑:“我便是要他们明白,即使东西被偷走了,我也有本事凭空造一个出来。”
抚摸着腿上的伤口,细碎的光溢满他的眼睛。
{昆仑祭天}
大年初一天,武林迎不了四年一次有盛事,昆仑祭天。
江湖上历来有由武林盟主率领各门派祭天的惯例,一方面是祈求神灵保佑,另一方面是显示盟主在江湖上至高无上的统领地位,顺便再给各派的掌门安排席位。
顾溪居四年前继任武林盟主,便是在祭天仪式上自前任盟主手中接过玉龙令,当时他以二十出头的新人之姿继位,收获了不少质疑之声。如今四年过去,他成功瓦解了拜月教势力,昆仑和少林两大门派也都表示认可了他的地位,这场祭天仪式怎么看都会成为他的风光大秀,。
吉时已到,昆仑山颠的圜丘已经竖起了高高的柴垛,上面挂满了玉璧缯帛等祭品,随着掌礼官一声令下,身着紫袍的成溪居缓步走上前去,亲手点燃了柴垛,。
乌青的烟火直入云霄。
随后掌礼官又命人抬上了鲜活地梅花鹿、黑牛、骏马,顾溪居自腰门拔出宝剑,一一刺入这些可怜的牲畜的脖颈,鲜红的血顺着伤口落入早已准备好的铜鼎之中。
待铜鼎装满鲜血,牲畜被抬下,仆役们这才将美酒佳肴送上,场中出现了一群盛装的舞者开始献舞。顾溪居接过仆役递过来的手帕擦净双手,微笑着看场中人歌舞。
远远的,有个小小黑影躲在人群中,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怎么还能如此镇定?她不无纳闷的想着。
一曲《云门》舞毕,仪式中最高潮的部分开始了,礼官拿出金帛向上天宣读这四年来江湖的大事记,为各门各派的业绩做出总结,最后由武林盟主拿出象征身份的玉龙令,在历书上刻下印记,方算礼毕。
“为表功绩,特增设副盟主职位,依黄河为界,北部事务由昆仑掌门何山柰主理。”
礼官说完这句话,全场顿时哗然。
江湖这么多年来还从未有过副盟主一说。想不到这顾溪居竟然开了个先例,也不知这是放权还是招安呢?
“古里古怪”那黑影悄悄说了一句,所幸声音淹没在一大堆的议论声中,毫不引人注意。
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顾溪居和何山奈都稳如泰山坐着,后者脸上还露出了一比难以琢磨的笑意。
“请盟主下印!”礼官说完这句话,将金帛恭谨的双手递上。
顾溪居接过金帛,从袖中掏出一方小小的令牌,沾上红泥眼看着就要盖下。
“且慢!”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终于有个声音适时响起,“盟主可否将玉龙令拿出来让大家看一看?”那说话之人是丐帮帮主石得多。
“这是为何?”顾溪居两道剑眉高高挑了起来。
石得多略一踌躇,沉声道:“盟主见谅,实不相瞒,这几日许多门派都有收到匿名人士递来的信笺,说盟主其实根本没有玉龙令,而且还私下与拜月教勾搭。真正的令牌早已被作为信物送给了拜月教,甚至在信笺的尾部落上了……”他话到这里顿住了。
顾溪居好脾气的笑了:“落上了什么?”他的声音温柔的像一缕清风。
“落上了玉龙令的印记!”石得多一咬牙还是说了实话,反正丐帮弟子向来天不怕地不怕。
人群中迅速传来唧唧喳喳的议论声,那潜伏的黑影轻轻的笑了。
看你怎么解释!看你怎么圆谎!她不无得意的想。
然而她始终是低估了顾溪居。
却见他微微一笑,轻击掌心道:“请人将叶归农先生带上来。”
叶归农,正是上一任盟主。
“叶老前辈,请您看一看我手中这枚玉龙印孰真孰假?”
顾溪居笑着朝那年过半百的老在摊开掌心。
叶归农眯起眼睛看了看,朗声答道:“确实是四年前我传于你的那一枚,绝无半点虚假!”
顾溪居点头,随即又转身道:“请少林主持和昆仑掌门上前一看,这玉龙令可是与四年前有半点差池之处?”
何山奈和智空大师双双起身一看,都摇头道:“没有任何不同之处。”
骗人!
那黑影捂住了自己的嘴,差一点就要大叫出声。她明明看见顾溪居手中的假玉龙令颜色白中带青,和自己袖中那枚羊脂玉的色泽完全不同,这般明显的差别一看便知,这群人为何要睁着眼睛说瞎话?
顾溪居将好运玉龙令摊在掌中,光明正大地绕场走了一大圈,问遍了在座十余位德高望重的掌门,得到的答案都是“此令不假”。
他这才收回令牌,笑吟吟的站在场中:“不知帮主可还心存疑虑?”顾溪居朝石得多不卑不亢地行了个抱拳礼。
石得多环顾四周,只见自己孤立无援,并未收到任何附和,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也行了个礼道:“石得多冒犯了,再无异议。”
顾溪居笑了笑,重新拿起这枚令牌,蘸上红泥朝金帛上啪的按了下去。
在四周的欢呼声音中,庞弯的心都凉透了。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这可跟她预先想好的剧本不一样啊,在她的想象中,其他掌门应该马上发现玉龙令是假的,然后当场质问顾溪居,这样她安排的人便正好起哄大闹祭坛,为什么这些人偏偏就不相信顾溪居的令牌是假的呢?
她忍不住就要从人群中冲出去,手臂却被人拽住了。
有人轻轻捂住她的嘴。
“嘘,跟我回去。”那黑衣蒙面人朝她低声道。
庞弯转头对上那点漆般的黑瞳,眼睛一下明亮无比:“南夷哥!”
“走吧,他也得意不了多久了。”蒙面人朝她耳边呢喃了一句。
祭天仪式有惊无险的顺利完毕,顾溪居拜别一众掌门,踌躇满志的回了厢房休息。
他刚坐下来喝了口茶,便听见婢女焦急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仙子,您不能进去,您不能……”
“顾溪居!你怎能如此对我!”桑婵秀丽脱俗的脸庞上满是愤怒气恼之色,“想不到你竟然是这般忘恩负义过河拆桥之人!”
面对质疑,顾溪居毫不在意地扬起了嘴角:“师妹何必这么着急?不如先坐下来喝杯我泡的茶?”他起身倒了怀茶,悠悠放到桑婵前面檀木小几上。
然而那杯茶杯被砰的一声拂到了地上,上好的青瓷茶杯被摔的四分五裂。
“你答应我的事情为什么没有做到?”桑婵原本柔美的声音在一瞬间高亢刺耳起来。
“婵儿,你听我解释。”顾溪居正了正脸色,这才轻声道:“那副盟主的职位原本的确是为你安置的,但是临时出了点差池,才不得不先让昆仑的人顶上。”
桑婵冷笑:“什么样的差池要你用如此高的代价去换?难道那何山奈所能做的,比起我这十年里为你做的都还多、还难?”她刷的一声自腰间抽出长剑,架在对面的人脖子上,“这十年来我乔装打扮为你搜罗情报,心甘情愿成为你挡掉联姻借口,甚至不惜舍弃自己最疼爱的丫鬟,还放弃了九王爷的求婚,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她寒星一般的眼中有泪花涌上:“你告诉我,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你允诺我的职位为什么要给别人?为什么?”
话到这里,美人已然开始哽咽。
顾溪居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回头已经换上了和煦若春的安抚表情:“你没有做错什么,婵儿,只是时机还不到。”他伸手拍她的肩膀,声音柔得几乎可以滴出水来,“你才二十出头,太快登上副盟主的职位并不是什么好事,不如晚几年等声势再浩大些,便可以顺理成章。”
桑婵止住了抽泣,抬起脸看他:“晚几年?还是晚几十年?是不是要等那何山奈病死才可以?我现在声势还不够浩大吗?全江湖都知道我这个仙子的存在,难道你要我等成人老珠黄了才可以‘顺理成章’?”
她啪地甩开了顾溪居的手,面露鄙夷之色:“顾溪居,其实你根本就没想过要将盟主的位置传给我!你从头到尾对我都不过是利用罢了!”
顾溪居的脸色沉了下来:“婵儿说话何必这般难听,难道我们不是相互合作的关系吗?要不是我在幕后打点,你真以为自己仙子的美名可以传播得如此迅速?”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师妹也不要太高估自己了。”
桑婵终于气极反笑:“怎么,盟主这是打算撕破脸了?如今你坐稳了位置便要开始清除人手了?她反手将宝剑—晃,明晃晃的寒光便倒映在顾溪居的脸上。
然而顾溪居却笑了,笑她的愚蠢,笑她的自不量力。
“婵儿,你又何必急着捅破这层窗户纸呢?”他不无遗憾地摇了摇头,“除了我,你还有什么靠山?就算你找了新的后台,你以为天下英雄真的会为了美色与我公然为敌?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他不动声色地推开寒剑,幽幽叹了—口气,“以色侍人,焉能持久?”
这便是他从来没有对桑婵动过心的原因。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他的青云之路需要一位绝世美人做点缀,而这位志向远大的师妹毫无疑问是最佳人选。偶像这种东西,于民众舆论而目,是把看不见但再强有力不过的武器。
然而,也只是武器。
“你且好好想一想,不要急着与我划清界限。”他朝桑婵充满善意地笑笑,“回去算算你的筹码,想清楚再来找我也不迟。”
桑婵瞪着他,浑身都在发抖。
然而无论多么生气,她也知道,论功夫这个男人和她根本不在一个量级之上,与他动手简直是自取其辱。
更可怕的是,她终于看清了这个男人的心——他的心是空的,里面根本没有别人,不能指望他会对自己手下留情。丢下手中的宝剑,她含着泪拂袖而去。
望着桑婵渐渐消失的背影,另一道颀长的影子自拐角处迈进了门口。
“她与你闹翻了吗?”白衣青年跟顾溪居打招呼,正是百晓生。
顾溪居转头看见来者,微微一笑:“军师多虑了,婵儿只是临时起了小性子。”
百晓生叹了口气,幽幽地道:“现在外面都在议论纷纷,为何盟主突然要增设一个副职,并且还将权力交给了曾经有过间隙的何山奈。”他眨了眨眼睛,“大家都猜莫不是盟主有什么把柄落在昆仑派手中?”
顾溪居摇头失笑:“瞧军师这话说的,我俩生死相伴十余年,我的为人你还信不过吗?”
“何山奈想要权,桑婵想要名,我只是满足他们而己。”他脸上一派云淡风轻,“每个人都有欲望,只要掌握住了他们渴望的东西,事情总会好办许多。”
“那你呢?你想要什么?”百晓生的声音静静响起。
顾溪居怔了怔。
“这个嘛,大概是……”他话到一半,脸上惬意的表情忽然消失不见了,换上了一脸难以置信的神情。
“你竟然……”他望向百晓生,眼中的凶光仿佛一团烈火要将他焚烧殆尽。
一缕鲜血沿着他的嘴角滑下来。
“我竟然对你下毒?”百晓生斯文清俊的脸变得扭曲起来,他冷笑着朝前走了一步,“我又为什么不敢对你下毒?我何止要对你下毒,我还要对你用剑!”
剌啦一声,一柄长剑没入顾溪居的衣襟。
顾溪居只觉得胸腔疼得厉害,眼前忽然白茫茫的一片,男子凄厉的声音远远飘来。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和何山奈的交易吗?你从来没有信过我,那枚交给我保管的玉龙令根本就是假的!你不过是将我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肉箭靶!你今日能废桑禅这颗棋子,他日便会废我,顾溪居!你罪有应得!”
顾溪居张开嘴想说什么,然而却什么声音都无法发出,眼前一黑,人已轰然倒在了地上。
「螳蚝捕蝉」
“什么?百晓生是拜月教的人?”庞弯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紧紧抓住南夷的手臂,激动得手都抖了。
“正是,百晓生是教主十年前就安插在顾溪居身边的,他一直都是拜月教的人。”南夷取下脸颊边的黑巾,胸有成竹地笑了。
“这么多年来他一步一步从点滴做起,终于成为顾溪居的心腹。顾溪居自认谋算过人,又怎能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从鼻子里嗤了一声,“教主对百晓生下了最后通牒,只怕那顾溪居再也活不过今日了。”
庞弯打了个寒战。她忽然想起百晓生被血霸抓伤后南夷乔装前来解毒的事情,想不到里面还有这层关系……“既然有百晓生这步妙棋,为何没有早些拿出来用?”她大惑不解地望着南夷。
南夷叹了一口气:“那顾溪居一直以来都表现得与他惺惺相惜,甚至将玉龙令托付给他,百晓生差点就要不顾体内的蛊毒彻底叛变,多亏你盗取了那玉龙令,他才知道顾溪居从头到尾没有相信过他,所以才愿意接下教主的命令。”
庞弯不由自主“啊”地叫了一声,她夺取玉龙令让顾溪居失信于天下的目的虽没有达成,却阴差阳错害他丢了性命,这算不算歪打正着?
“咱们先在客栈里等着,最迟不过明天,应该就会有消息传来了。”南夷拍拍她的脸,“教主比你更着急。”
庞弯忽然想起,方才他说的是“教主”,而不是“阿爹”两个字。
“你和教主……”她抬起小脸不无紧张地看着他。
“大人的事,你不需要知道。”南夷一怔,随即温柔摸着她的头发,你只要知道,无论发生什么,我都是你师哥就行了。“庞弯听到这句话,眼泪扑簌扑簌地掉了下来。
师兄妹二人坐在一块儿说了许多话,包括南夷离开拜月教之后去了哪里,做了些什么,自然庞弯也将自己与贺青芦的故事和盘托出,只是隐瞒了他的孤宫少宫主身份,南夷听完后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才道:“这贺公子,可是个值得托付之人?”他漆黑的眼珠子凝视着庞弯,一动也不动。
庞弯想起贺青芦这一路来的表现,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他是真心对我好。”
也并没有经历过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只是在流水般逝去的日子里,发现了他拙于言辞、疏于表达的关怀,感受到他坚定而没有迟疑的爱意,贺青芦虽然外在是个冰冷倨傲的贵公子,内里却有一颗再单纯不过的赤诚之心。
“你喜欢他吗?”南夷顿了顿,忽然出口问她,话语和眼神一样赤裸直接。
庞弯呆住,随即有些害羞地低下头——她是依恋贺青芦的,舍不得他有半分伤心难过,也许,这就是喜欢的一种?
南夷看着她这小女儿家的羞涩表情,心中多少明了。他沉默了片刻,伸出手将庞弯腮边的头发拨至耳后:“你真打算随他一起离开?”
庞弯抬头刚要回答,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一双杏眼滴溜溜地盯着南夷身后。
贺青芦正一脸僵硬地站在门口,修长手指停留在铜扣环上,显然是刚推门进来。
“公子……”她下意识地吞了口唾沬.
贺青芦眉头一皱,身形未动,只是淡漠地唤了一声:“还不过来?”语气和神态俨然不耐烦至极。
庞弯立刻乖乖起身。
手臂却忽然被人拽住了。
“我与我师妹讲话,何时轮得到你来插嘴?”南夷抢先一步挡在她面前,脸色冷凝。
贺青芦眉头蹙得更深,他选择无视南夷,只是偏头朝他身后轻飘飘地吩咐一声:“过来。”
庞弯听见这冰凉的声音,心里知道对方已经到了濒临爆发的边缘,赶紧从南夷身后探出头。
“来了来了。”她拨开南夷的手,步履轻快地朝门边跑过去。
南夷微微一怔。
“公子,这是我师兄,你们见过的。”庞弯挽住贺青芦的胳膊笑嘻嘻地朝前拖去,“来来来,大家认识一下。”
贺青芦不情不愿被她拽到南夷跟前,两个风姿绰约的年轻人就这么站在屋中,大眼瞪小眼。
“好好对她。”半晌过后,南夷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他走上袖拍了拍贺青芦的肩膀,假如你让她伤心半分,就算追到天涯海角我也要将你挫骨扬灰。“甫夷丢下这句话便扬长而去,孤傲的背影看起来潇洒极了。
“哇,我都不知道师哥会这么宝贝我!”庞弯望着南夷远去的身影咂舌,随即笑嘻嘻地朝身边的人拱了拱,“公子你听见了没,师哥帮我撑腰呢!”
贺青芦又气又恼,朝她的脑门拍了一掌:“你以后再贴他那么近试试看!
小心我先剁了他的手!“庞弯摸着脑袋嘿嘿傻笑。
现在的公子真好,信任她、保护她,并不会因为乱吃飞醋而伤害她,想当初他得知自己与顾溪居的纠葛时大发雷霆,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三夜都不出门,最终却还是依了她的复仇计划,放她走,为她准备所需工具,又在紧要关头助她脱险。
“只要你好好活着回来,心甘情愿跟我走。”这就是他索要的唯一报酬。庞弯挽着贺青芦的胳膊,絮絮叨叨地将那祭天仪式上的情形都与贺青芦讲了,随即愤愤不平道:“也不知那群老掌门怎么回事,个个都说顾溪居的玉龙令是真的,无论形状、颜色都不甚相符,莫非他们集体瞎了眼睛?”
贺青芦沉默片刻,漠然道:“不,不是集体瞎了眼睛,而是集体选择性站队了。”
庞弯吃了一惊,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他。
“看来顾溪居下了本钱,威逼利诱收买了一群武林元老,有这群人撑腰,就算他拿块石头出来说那是玉龙令,恐怕也不会有人有异议。”贺青芦朝她笑了笑,一副意料之中的神情,“是对是错,是正是邪,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杆秤,秤蛇便是自己的利益,所有人都会选对自己最有利的答案,而不是最接近事实的答案。”
庞弯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想起了罗生门。
“你知道孤宫为何永不介入正邪之争了?”贺青芦叹了一声,“因为根本就没有办法简单划分正与邪,我二叔又恰好是个喜欢逍遥的懒人。”
庞弯想着自己踏入江湖以来的所见所闻,不由得心生寂寥。她曾经那么羡慕名门正派的世家姑娘,因为她们生来就是身世淸白、不受歧视的白莲花,然而现在看来,世事难绝对。
话说回来,要是百晓生真的杀死了顾溪居,江湖会变成怎样呢?盟主之位由何山奈接手?那老头也不是什么好鸟,拜月教和名门正派的纠葛还将继续无休止下去吧。
她摸着袖子里的玉龙令,久久没有说话。
“今天有没有头痛过?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贺青芦照例揽过她的肩对她嘘寒问暖。
庞弯摇了摇头,轻轻依偎进他怀里。
等明天吧,等明天传来百晓生成功的消息,她便可以安心将玉龙令交给南夷,然后与贺青芦一道离开这复杂的世界,去那个充满神秘的地方。
不过第二天她并没有等来顾溪居死亡的消息。
清晨时分,阿浊一如既往地端来汤药送到庞弯床边,打算将她推醒。
然而庞弯这次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睁开眼睛,她的双眼始终紧闭,没有丝毫反应。
阿浊脸色一变,随即去探她的鼻息,摸她的脉搏。
片刻后,只听啪的一声,阿浊手中的药碗被打翻在地,乌黑的汤汁沿着地板蜿蜒,静静朝不知名的地方流去。
「黄雀在后」
这几天江湖不太平,传闻武林盟主顾溪居被歹人所害,身中剧毒昏迷不醒,新任的副盟主和原来的军事百晓生趁机各成一派分权夺利,俨然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
昆仑山的禁地无涯洞中,一老一少两人正在对弈。“你打算何时出去揭穿这一切?”白须长者正式祭天仪式上出现过的前任盟主叶归农。“不着急,等那百晓生先跳几天,我正好看看这十年里他网罗了哪些人,用了些什么本事。”那紫衣青年手执黑子,脸色如春风般和煦。“这群人自以为深谋远虑,却根本不及你的半根手指。”叶归农叹了口气,“其实你早就知道左淮安埋了探子在你身边,是不是?”
紫衣青年笑了:“既然我能在拜月教埋伏探子,别人自然也会想到将卧底埋伏在我身边,这是最简单的道理。我只是一直在等,等那人自己暴露自己。”想不到会是百晓生。“他轻轻叹了一声,”虽不出意外,但依然颇为可惜。“叶归农诧异道:”难道你从未相信过他是真心待你?这十年他为你出谋划策,出生入死,我以为你对他早已是绝对的信任。“紫衣人嗤笑出声:”前辈真喜欢说笑话,这世上有谁是可以绝对信任的呢?“他缓缓摇头,神情怜悯,”信任这种东西,是属于孩童的玩具。“叶归农没说话,手执白子在棋盘上落下一步棋。
幸好老夫早已看淡这一切,退隐回归山林了,他心里如是想着。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数不清的算计猜疑永无止境,唯有铁石心肠之人才能杀出一条血路,很显然,他面前的年轻人正是个中集中顶尖高手。“等盟主放了老夫的妻女,叶家会即刻隐居,老夫从此不再过问江湖世事,任何人都不会找到我们。”望着眼前胶着的棋局,叶归农忽然冷静地说声。
紫衣青年抬起头,含笑看他一眼:“叶老人中之龙也。”一缕金色的阳光自他发顶投射下来,轻轻落在棋盘之上。
吧嗒一声,紫衣将黑子盖在那块光斑之上。“叶老,承让了。”他扬起嘴角,露出舒心肆意的笑,“看来这是老天爷有意指引。”叶归农再看那棋局一眼,不由得笑了:“盟主未免操之过急了些,这分明乃‘永生劫’,是个和局。”一旦开始,棋行便不断往复,黑白相吃永无休止,乃死循环是也。
五日后江湖上传来了新的消息。
顾溪居起死回生,出示了大量百晓生与魔教相互勾结的证据,亲手将他和他的死党送上了西天,副盟主何山奈则因为急于同百晓生夺位而元气大伤,名声也遭到败坏,不得不对顾溪居完全俯首称臣。
而他最大的敌人拜月教主左淮安则因为练功走火入魔,功力消失大半,再无反击的本事,邪教势力一溃千里。
至此,顾溪居完全坐稳了他的盟主之位。
阳光明媚的三月,烟波庄内人人春分得意,连带步履和脸色都精神许多,就连此时匍匐在殿前汇报的乌蓬也是满脸喜悦。“那拜月教真的此偃旗息鼓,再无其他动作了?”顾溪居看着手中的信纸,有些诧异的挑高了眉毛。“正是,经过确认,左淮安在早年练功的时候曾走火入魔,这些年来一直靠《洗髓经》逆转经脉抑制,不过自他上次闭关为南夷治疗后,功力便废弃了大半,再没有恢复的可能了。”乌蓬恭谨埋首。
顾溪居“嗯”了一声,又问:“那拜月的少主和圣姑呢?”
乌蓬摇头:“都被废了,左淮安宣布新收了一个关门弟子,将培养其成为拜月教的下任教主。”“哦?”顾溪居禁不住笑了,“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莫非他们又在琢磨什么东西?”这个答案倒是教他安心,不会反扑的魔教便不是魔教了,他朝乌蓬挥了挥手:“下去吧,有拜月教的消息随时告诉我。”乌蓬再度来报已经是四月末的事情。“盟主,大事不好了!那左淮安新收的关门弟子竟然是桑婵仙子!”他显然大为震惊和焦急。
然而顾溪居听完却哈哈大笑起来:“我还以为这小师妹能有什么本事!”他脸上的神情先是极为不屑,随即转为一片冷凝,“原来是名门正派走了一圈,发现再无可投靠之处,便彻底弃明投暗?暂时不用动她,有她来搅这浑水,事情会好玩许多。”他朝乌蓬吩咐了一句,神情淡漠至极。
乌蓬吃惊于他的镇定,却还是依言称是。
“对了,那拜月教圣姑可还有什么消息?”顾溪居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
“自从被废,便再无她的音信,拜月教对她的存在未莫如深,一夜之间都三缄其口了。”乌蓬对此事也很少诧异。
“也许是躲到哪个地方密谋着报仇吧。”顾溪居摇头笑起来,“我倒是很期待她的计谋。”
他了解她,非常了解她,她一定会找她报仇的,她绝不会咽下这口气。
他和她就像那盘着名的永生劫棋局,一旦开始便会不断往复,永无休止地厮杀下去。她是他最好的对手,也是他一手培养起来的,这是一场不会停止的循环游戏。
春去夏来,转眼已是五月,这天顾溪居处理完事务,特地命人冰了些梅子酒送到湖边小舟上,悠然独酌起来。
“乌先生求见。”侍女将乌蓬带了上来。
“有什么有趣的消息要告诉我?”顾溪居惬意的抿了一口酒。
乌蓬恭恭敬敬地鞠了躬,才道:“启禀盟主,原来拜月教的圣姑早在两月前便已薨了,怪不得属下一直探查不到消息。”
顾溪居一怔,并未转头看他。
“你说什么?”他轻声问了一句。
乌蓬以为盟主是责怪自己用词太过于文雅,便又重复了一遍:“拜月圣姑已死了两月余,所以左淮安才急忙招了桑婵做关门弟子,不出意外的话,桑婵姑娘下个月便会正式成为拜月教圣姑。”
“死了?”然而顾溪居的注意力却并不在他后面那些话上,他的手指开始轻轻抖了起来,“她死了?”他喃喃重复了一声。“千真万确,前拜月圣姑真的死了,据说去年的腊八对战,她为了出风头硬是将三十年的功力强行灌入体内,却不料她之前因为胸口中箭早已内力尽毁,这样简直是自寻死路。”乌篷摇了摇头,“听说后来那圣姑又受了风寒,心事郁结之下,便睡死在那昆仑删脚的客栈,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回答他的,是酒杯炸裂的声音。青瓷的碎片刺入顾溪居的指尖,明明鲜血淋漓,他却之若罔顾。
他转头认真大量起乌篷的脸,似乎想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一点希望来:“你可查清了?有没有假死的可能?她身边的公子不是带着神医的关门弟子吗?”他的声音依旧很温和。
“绝无假死的可能。”乌篷以为盟主的失态是狂喜所致,更加斩钉截铁道,“当日客栈有许多人都看到有个哑巴哭着在走廊里乱窜,随后圣姑的尸体便被那公子从房间里抱了出来,根据那些观者所言,那姓贺的公子眼睛都是红的,显然是哭过了!如今圣姑的尸体被葬在了出云山上,属下已亲眼见了坟墓,那贺公子也早已带着哑女离开。”乌篷说到这里,眯起了眼睛,“恭喜盟主,贺喜盟主!仇人又少一个,盟主从此天下无敌!”他朗声高呼。
然而顾溪居并没有如他想象一般露出欣喜若狂的神情。
他只是盯着脚下的湖水,静静出神。
一张圆圆的笑脸出现在那汪碧波中。
“我一定会报复你的。”那张脸笑着对他说“保管叫你痛痛快快伤心一次!”她语气轻快。
“可怜,你们都被骗了。”他转过头来,笑着望向脸色煞白的乌篷。“这是计谋,这是她的寂寞。墓是空的,她一定是躲到某个不知名的地方练邪功去了,她还会回来找我报仇的。”他喃喃说着。
乌篷心中得意一笑,他正等着盟主的这番话呢。
“盟主多虑了。”他垂下头继续回报,“属下也想过这是金蝉脱壳之计,因此特地在半夜里掘开那圣姑的墓地,墓地里面不仅放着她的日常衣饰,骸骨也完整无损。属下特地探查过,骨骼看起来与她身形无异,甚至就连那胸口的剑伤也在同一处地方,死的人的确是那脚庞弯的圣姑,不会有半点差池,属下可以以性命担保。”
顾溪居没说话,他望着水中虚幻的倒影,眼中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暗沉。
“你开了她的棺?”良久好偶,他缓缓问了一声,“谁允许的?”语气柔和轻慢,却足够教殿下人在瞬间跌入无劫不复的深渊。
“盟主!属下知罪!还请盟主从轻发落!”乌篷大惊失匍匐倒地,后背大汗淋漓,周身都被强大的气压镇得抬不起头来。他万万没想到,自作聪明摸了主子的心思,却将马屁错拍到了大腿上。
顾溪居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乌篷的肩,只听咔嚓一声,他的胳膊便从肩部脱了下来。
乌篷老泪纵横,千恩万谢地跪在地上谢盟主饶命,然后连滚带爬地拖着手爬了出去。
顾溪居望一眼手边的酒杯,端起来,长袖一挥洒入湖中。
水里那张甜甜的笑脸便四分五裂,消失开来。
“这就是你的复仇?死亡?”他抬头看天,扬起嘴角,“你想永远摆脱我?”
墨兰天空里,那盏圆月里也出现了同一张娇俏的脸,巧笑倩兮地回望着他。
“你为什么不继续恨我?”
“你为什么不找我报仇?”
他望着月亮里那弯甜蜜的笑脸出神,那粉扑扑的面额,那黑葡萄一般的杏眼,那红菱一般的嘴。
他是多么聪明的人啊,他曾在她心里种了个念头,等着它生根发芽,开花结果,无论这念头关乎爱情或仇恨,最终都会挤满她的心,让她再也放不下任何别的东西。
他和她,如同明与暗、昼与夜、永生劫中的黑白子,本该是共生体。
永生劫,着名的循环劫,几棋相杀,多相关联,黑提劫为吃,逼迫白的去提下一劫,白的提劫再叫杀黑,逼迫黑棋又提回来,双方脱不开手,却又谁都不能停,因为谁先叫停谁就输了。这本该是场用永远不会结束的死循环游戏。
“可笑,太可笑了。”
他朝那张脸眯起眼睛,瞳孔中布满乌云。
“我不会原谅你的临阵退缩,哪怕你死也不会。”
永不,绝不,生生世世都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