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
西域,赫伦山上。
时值五月,高山草甸上的鲜花开得正艳,金黄嫣红淡粉浓紫,为跌宕的山脉铺上了一层斑斓的织锦。在这片深可及膝的茂密花丛中,有为身姿曼妙的红衣少女正策马而来。初春的风扬起她乌黑的长发,少女清丽的面容上笑靥如花。
“少夫人!悠着点!”不远处的草坪上铺着一块毡毯,一位妇人正在往上摆放瓜果糕点,她见马跑得稍微快乐些,抬起头忧心忡忡地朝少女念叨。
少女闻言吐了吐舌头,双腿一夹,那匹白马四蹄一撒顿时腾空而起,像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
“少夫人!少夫人!”妇女惊慌失色地站了起来,却又苦无他法,只能望着远去的人马干瞪眼。
只听一声清亮的哨响,另一匹膘肥体壮的黑马从山坡上冲了下来,适时挡在了白马前方。
“又淘气。”只见黑马上的青衣公子伸手一揽,便将红衣少女自对面的马背上掳了过来。
“你又欺负我!”少女被他牢牢锁在怀里,满脸不高兴地抗议。
“我怎么欺负你了?”公子满脸诧异。
“你不是答应让我骑马到处溜达嘛,干吗要突然出来插一脚?”少女转头捶他一拳。
工资一怔,随即嘴角止不住地往上扬:“你不是也答应过我,只走马不跑马?”他瞪她一眼,“忘记自己还在养病了?”
少女虽有错在先,却到底心有不甘,扁着嘴鼓着脸不肯答话。
公子见她这娇憨任性的模样,便凑上前去亲了她一口。
“还说没欺负我!”少女这下可抓住了把柄,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凶神恶煞地龇牙,“你这……你这……”
“我这什么?”公子挑眉看她,一脸不依不饶,“亲也定了,名分都有了,难道我还成了不要脸的登徒子,轻薄你了?”
少女哑口无言,红着脸撅嘴。
公子满心欢喜,低下头又去碰了碰她的唇。远远的,妇人望着这对小情侣微笑,心中感慨万千。
终于让她等到这一天了,自小照顾公子二十年,她曾以为小少爷永远不会有近女色的这一天,在他心里永远没有比机关更重要的东西,还好,还好有这个红衣小姑娘出现了。
数月前,公子带着奄奄一息的她回到本家,脸色灰败得仿佛天塌了一般,全族上下几乎将药库挖地三尺,这才救回了这未来的少夫人。
千年的深山老参、百年才长一寸的雪莲、开在西域最高峰的番红金花……这些全天下仅此一件的宝贝统统进了少夫人的肚子,现在她哪怕喘口气,呼出来的水雾都价值连城。
看来少爷是真心喜欢他的小娘子。
这小少爷正是贺青芦,而他从鬼门关死而复生的未婚妻,便是数月前宣告死亡的庞弯。当时她在客栈里停止了呼吸,全靠阿浊用金针刺穴,南夷以洗髓神功相助,才勉强留住一口气。
她大难不死,心有余悸的贺青芦立刻将她心脉俱损的事告诉了左淮安,扬言一定要带走自己的未婚妻,绝不再让她留在江湖这样复杂的环境里。勾心斗角的世界,不适合他和他的心上人。
在亲身女儿的性命面前,左淮安毅然做出了选择,他为庞弯风风光光地操办了一场葬礼,弄来了取代她的尸体,私下则选了密道送他们出关。
“好好照顾她,就说我拜月已经与她恩断义绝,绝不让她有机会回来。”
临行前,发鬓斑白的他对女婿交代了这样的话。贺青芦看完那封信,眉头一扬,转手交给了庞弯,“咦?阿爹认了桑婵做义女?”庞弯瞪大眼望着那张纸,嘴巴都合不拢,“他还要选她做拜月圣姑?”
贺青芦自顾自地喝着皮囊里的水,脸色镇定:“有何不可?我那表姐比你更适合这个职位。”
“你这不是变着法子贬低我吗?”庞弯气恼地丢开信笺,“公子,有些实话可以闷在心里面,我会感谢你的。”
贺靑芦哑然失笑,伸手抓起一颗青果塞进她嘴里,眨了眨眼睛:“桑婵醉心权力地位,她一心要在江湖上功成名就,之前依附顾溪居也不过是为了平步青云,如今他二人撕破脸皮,桑婵既然决心投奔拜月,这圣姑的职位我担保她会比你做得好,拜月教也会发扬光大的。”
庞弯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心中觉得世间事真是十分可笑。
呼风唤雨的武林白莲花,她当初憧憬仰慕的偶像,却选择了成为自己继任者的道路。仙子成为妖女,妖女为他人洗手做羹汤,还有比这更滑稽的事情吗?
“你何必感慨?”贺青芦一眼便看透了她的心思,“这是她想要的生活,是她自己选择的道路,当年她知道自己身为养女,无论贺氏还是孤宫都永远不会给她留有一席之地,因此负气出走。说不定她还在心里笑你不知珍惜自己与生俱来的地位呢!”
庞弯哑口无言。
她万万没想到,她羡慕桑婵拥有无数人的爱慕,桑婵却渴求与生俱来的呼风唤雨。原来世间最无奈的,莫过于所得非所求。
“既然阿爹做了如此安排,那我师哥呢?”庞弯眼中流露出担忧之色,“他是不是成不了教主了?莫非阿爹故意让他与桑婵争夺继任之位?”她到底记挂南夷的安危。贺育芦脸色一僵,侧过头去:“他不是每个月都给你传一次信吗?”公子的声音又冷又硬。
“他只说自己要去江湖游历,又不肯告诉我究竟身在何处。”庞弯知道贺青芦心不高兴,只好硬着头皮解释,“可怜他一个人,又受了情伤……”
“莫非你知道了他的下落,便要亲自前去安慰?”贺青芦的脸色黑如锅底。
庞弯被他色厉声荏地一瞪,便不敢多言了:“你别生气嘛,师哥神功盖世,应该不会有事的。”她攀住贺青芦的胳膊蹭了蹭,神情讨好。
贺青芦见她示软,自认为“妻子当以夫为天”的家庭纲要得到了振兴,也就高高兴兴拧了拧她的鼻尖:“我有份礼物要送给你。”他温柔地肴着自己的小妻子。
“什么?”庞弯吃痛地捵了换鼻子,有些埋怨他不知轻重。
只见贺青芦将手放进嘴里吹了个漂亮的口哨,远处有人抬着一只巨大的纸鸢走了过来。
比那纸鸢更让人吃惊的,是抬着纸鸢的人。打头阵的赫然是当年小镇上的班书人王刚。
“他没有死?你没有杀死他?”庞弯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转头去摇晃贺青芦的肩膀。
“当初我只说他不在世上,可这里是世外桃源,他会出现也是理所当然。”贺青芦眯起眼睛看她,两眼弯如新月,“放心,我不会溢杀无辜的。”
庞弯只觉得心里欢喜又惊讶,她万万没想到,贺青芦只是将王刚送来了西城,并没有杀人灭口,这桩事让她对他的好感又加深几分。
“少爷,少夫人。”王刚面带笑意地走来,朝两人深深辖了个躬,“东西都准备好了。”
贺青芦点了点头,牵起庞弯走到那巨型纸鸾面前。
庞弯仔细一看,才发现这古里古怪的玩意儿是用布料和一些不知名金属做出来的。
“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记得不要松开我的手,”贺青芦走进布料里,用天蚕丝将自己的腰绑在金属杆上,又掏出另一截丝带将庞弯绑在自己身边。
庞弯被他的举动弄得糊里糊涂,正准备开口询问,却听一声尖锐哨响,贺青芦抱着她跳上了马背,朝身后的山坡纵身跃去。
骏马速度飞快,淸风呼啸而过,两人头顶的布鸢渐渐舒展开来。
“抓紧了!”只听耳边一声低喝,贺青芦足尖轻点跳出马背,朝身下的悬崖滑了下去。
这人受了刺激!要自杀了!
庞弯脑海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她惊恐地闭上双眼,手指却将他抓得更紧更牢。算了,听天由命吧,生同衾死同矣,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了。
然而等了许,发现自己正滑翔在晴朗宽广的平原之上,脚下是草原和溪流,头顶是白云蓝天。
偶尔有小鸟飞过,惊讶而好奇地看着这对在空中相拥的恋人,“你是不是说过,希望能够飞起来?”青衣公子微笑地看着她,眼中是比山泉还要清澈的甘甜。
庞弯怔住了:“我说过吗?”她呆呆地望着一脸得意的贺育芦,“我什么时候说过了?”
正准备邀功的人被她呛得差点要咳嗽起来:“就是我说喜欢你的那个晚上!你好大的胆子,竟然给我忘记了!”贺青芦气得腾出一只手去揪她的脸。
庞弯捂着腮帮子咯咯吃笑,笑得眼里出了泪花。
她怎么会忘记呢?那晚上发生的事,她以为只是一场梦,所以不得不假装忘记。
她万万没想到一切都是真的,他竟然还记得自己的愿望,并且帮组她实现了。
“公子,其实我也是喜欢你的。”她说完这句话,迅速埋下了绯红的脸。
“哼,这种事还用你说吗?”头顶的人顿了一下,故作姿态地回了一声。
然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后了。
随着陆地逐渐靠近,贺青芦收拢了布鸢的羽翼,两人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山脚的草原之上。
“好玩吗?”贺青芦解开天蚕丝,笑着看一眼怀中的少女,“怕不怕?”
“再来一次!”庞弯冲他皱了皱鼻子,满脸不服气地挑衅。
“等你的病完全好了……”贺青芦伸手去揉她的头发,话到一般忽然顿住了。
离两人不远处的山路上,正静静停着一辆雪白的马车,车帘布用的是华贵不凡的云锦,领头的两匹马脸上都盖着一张黄金的面罩。车外站着四个气质高贵的侍女,正面带着微笑望着这对年轻的情侣。
“弯弯,有一件事,我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你。”贺青芦眯了眯眼,收回目光低头朝庞弯看去。
“什么事?”庞弯也发现了身后的马车,好奇地扭转身子张望起来。
“其实我不姓贺。”沉稳的声音自她脑后响起:“我本姓贺兰,全名应该是贺兰青芦。”
庞弯一怔。贺兰?这似乎是某个少数民族中最尊贵的姓氏。
“孤宫不过是我族在中原的一处产业,我父母身份特殊,因此才派我二叔前去督导。”一只大手牢牢箍住她的肩膀,“中原没人知道我们的本姓,就连金嬷嬷也不知道,你是第一个。”
“你……你父母是什么人?”庞弯的口齿忽然结巴起来。
“这个嘛,你不妨亲自去问问。”贺青芦微微一笑,牵起她的手朝那辆马车走去。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马车帘被掀起了一个角,云锦帘下露出一只莹白如玉晶莹剔透的手,手腕上套着一只皇家紫翡翠镯,阳光下散发着雍容华贵的光泽。
这是唯有传说中才能瞧见的珍品,有价无货,万金难求。
庞弯心里一瞬间闪过一道透亮的光。
这就是故事的结尾吗?这会是我最终的结局吗?
她忽然觉得足下的泥土成了棉花团,飘飘软软难以立足。
多么经典的玛丽苏结尾啊,最后女主角一定会得到最好的,甚至是不可思议的幸福。
“还愣着干什么?我母亲在叫你呢!”贺青芦笑着轻轻推了她一下。
庞弯顺着这股力道跌跌撞撞地朝前走去,只见眼前那辆马车连同紫翡翠在阳光下幻化成一团华丽的烟雾,仿佛只要拔开它们,下一步看见的就是美轮美奂的天堂。
这里究竟是玛丽苏大陆,还是武侠大陆?
这究竟是一个过程稍显曲折的玛丽苏故事,还是残酷的武侠世界经过女主角改造后彻底变了?
她望着那团烟雾,心中茫茫然而不清。
番外 花泥
我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样一个婚礼。
红艳如血的喜堂之上,盈盈站着以为凤冠霞帔的盛装少女,她手执绸缎,在喜娘的指引下正静待我去牵那红缎的另一头。
纤细的身姿,莹白的手腕,乌黑的发梢。
她今天一定会非常好看,毕竟她是我见过的最合适穿红色的姑娘,甚至超过她母亲。
她母亲是前代拜月圣姑,至今教中大堂上仍有她身着火凤袍英姿飒爽的画像,然而,她同时也是我父亲的情人。
是的,新娘不仅是我的师妹,同时更是我同父异母的亲生妹妹,这是个被时光掩埋的秘密。
十二岁那年,阿爹从山外归来,提回来一个奄奄一息,又干又瘦的小丫头,他对我说她是前任圣姑之女,会继任圣姑的教职,同时也会成为我的师妹。
那时候我非常讨厌她。
打从出生伊始,我便是拜月教独一无二的培养对象,无论武功秘籍或是吃穿用度,样样都是我第一个挑选,剩下我不稀罕的残羹冷饭才会被赐给其他同龄人。偏偏这个小姑娘的到来改变了一切,她所受的待遇与我不相伯仲,受宠的程度也与我平分秋色,最后甚至还有了超越我的势头——阿爹竟将拜月绝不外传的《洗髓经》交给了她!
我勃然大怒,决意亲手杀了她。
拜月教义有言,凡事对自己不利的东西都尽早斩草除根,免得日后夜长梦多,春风吹又生。
然而紧要关头我的剑被人拦下,阿爹和右使大人命令我放过她。我丢脸剑,憋着一口浊气回到房间,却见阿爹静静坐在房间里等我。
“南夷。”阿爹眯起细长的眼睛,唤我的名字,“你是不是恨庞弯?”
庞弯便是那只会傻笑流口水的小丫头。
“我恨不得杀了她!”我咬牙切齿道,男子汉向来天不怕地不怕,我就要实话实说。
“好!”阿爹听完抚掌大笑,“从今天开始,只要在教中,你便可以使出所以的功夫去追杀她,倘若真的杀死她,便算你本事!”
我略一惊,然而心头的疑惑很快就被狂喜冲散——阿爹的命令是尚方宝剑,我终于可以有恃无恐地宣泄怒气。
对追杀目标生出了感情,这种事情是断然不可能发生在我身上的,直到有一次我暗中部署月余,差点就要将庞弯弄得魂归西天之际,右使大人忽然出手组织了我。
“少主,您最好稍微留一手。”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我,“即使你真的杀了圣姑,教主大人恐怕只会难过,不会开心。”
刚开始我不懂他的话,直到后来我看见阿爹守在昏睡ud师妹旁边,边抚摸她的头发边默默说了距:“我的女儿,受苦了。”
一瞬间,我便什么都明白了。
那个傻乎乎的花痴小丫头,原来是阿爹的亲生女儿,我的小阿妹。
现在想起来,也许阿爹早就计划好了,他看出阿妹空有一身绝佳的筋骨和悟性,却偏偏无心习武,唯有在性命攸关的事前才会全力以赴,而我的追杀刚好可以成为刺激她练武的催化剂。
知道这样的内情,对阿爹的偏心我忽然觉得豁然开朗。老实说,我不怪阿爹,我甚至有些高兴自己能有这样一个妹妹,毕竟出生没多久我娘就病死了,出云山上我只有一个亲人,如今总算多了一个,我决定好好待她。
至于如何个“好”法?我不知道,也许只是不要真的杀死她,那样就已足够。
斗转星移,一晃数年过去,我与阿妹都渐渐长大。
阿妹变成了一朵亭亭玉立的小荷苞,只是脑子还是那样一团糨糊,傻乎乎的,她疯狂迷恋照镜子,并且每每见到我眼睛里都闪着诡异的光。
只时我满了十六岁,依照教令要下山历练。
此事正合我意,在出云山闭关习武这么久,是时候见见世面了。
刚开始一切都很顺利,我杀了两个门派的掌门,在江湖上有了“小魔头”的威名,差点就要以为自己所向披靡了,直到我自不量力剑挑昆仑时,才知道原来强中更有强中手,我被昆仑教众一路追杀,中了埋伏摔下了山崖。
眉妩就是在我身受重伤时出现的,她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姑娘,仿佛一朵出尘的白莲花。在我落魄无能的时候,她不计回报地照顾我、服侍我,不问我的来历,也不问我的背景,她表现得那么温柔善良,即使最坚硬的铁石心肠也会被她融化。
我顺理成章地喜欢上了她,拜月教中大多都是作风毒辣爽直的女子,眉妩这般的姑娘我向来只听说,还从未真正遇见过,她太美太好,就像从梦中走出来的仙女。
伤好那天,眉妩流着泪说她舍不得我离开。我告诉她,我要带她走,我会娶她,我要永远和她在一起。
我带眉妩回山的消息一夕之间传遍了全教,有很多教众都大感意外,甚至连自小一起长大的护卫路威也忍不住问我:“难道少主不要圣姑了吗?”
我对他们的臆测感到好笑——圣姑是我的亲生妹妹。我怎么可能娶她?就算我两真的两情相悦,阿爹也不会答应的。不过呢,倒是可以用这桩事情气气她,谁让她以前分走不少阿爹的疼爱?
我知道阿妹心里多少是依恋我的,不然小时候也不会那样含羞带怯地望着我了。然而我们,终归只能是亲人。
如我所料,阿爹答应了我们的婚事,阿妹虽有些受打击,但还是大方祝福了我们。
然后很快地,她就被阿爹派下山历练去了。
临走那天,我策马送她到门口,她含泪问我为什么喜欢眉妩,我告诉了她答案。
她恼羞成怒地抽了我一鞭,满脸娇纵与跋扈,我破天荒忍住,第一次没有回手。
望着那倔强远去的红色身影,我心里想,也许下次回来,阿妹身边就会多出一个翩翩少年郎,她会向我和阿爹介绍,这是她的心上人,她要嫁给他,与他共度余生。
那时候,我会狠狠揍那少年郎一顿,然后再告诉他,一定要好好对她,不然我会毒瞎他的眼、斩断他的手,要他死无葬身之地。
我没想到的是,厄运伴随着阿妹的离去同时降临。新婚当天眉妩惨死,凶手武功高超全身而退,从此不知所终。
我的人生从未遇到过如此大的变故,一夕之间仿佛天地万物都染上了猩红,我恨身边的一切,我要为眉妩报仇,我要将凶手彻底毁灭,叫他魂飞魄散永世无法超生。
即将崩溃的前一瞬间,有个熟悉的声音飘入我的脑海:“孩子,你想报仇吗?”
“想!想!”我简直恨不得撕开胸膛给那人看我渴盼的心。
“即使可能变成怪物,你也在所不惜吗?”那声音又问我。
“死都不怕,还怕其他什么?”我对他顾虑嗤之以鼻。
等我清醒过来,手里放着的是拜月教的宝典《洗髓经》。
阿爹曾告诉我,不让我练《洗髓经》是因为里面的武功太过于阴邪,只适合女子,要是成年男子练习,很容易走火入魔。然而此时此刻我已经对什么都不在乎了,走火入魔又怎么样呢?只要能为妻子报仇,会变成什么样子都不再重要了。
等我再次出关,已经是半年后的事情,我成功练到了《洗髓经》的第九重,却也因为求胜心切走火入魔,变成了每到月圆极阴之夜便会吸食人功力血肉的怪物。江湖上的人叫我血霸,我认了,虽然我厌恶这样的变化,然而我更厌恶以前无法找到凶手的自己。
如今我强大了,我一定要眉妩报仇。
随后的一次追杀中,我误伤了拜月教派进烟波庄的探子百晓生,阿爹下令,我不得不乔装打扮以神医的身份潜入烟波庄为他治伤。虽说这些年百晓生似乎有了叛变的苗头,然而阿爹却说,这个人将来会是一步好棋,不能轻易放弃。
我在烟波庄瞧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傻乎乎的小阿妹。
她似乎是有本事的,已经成了武林盟主的贴身婢女,然而她还是那样满脑子糨糊,为了夺得玉龙令,她甚至妄想使用美人计。
我勃然大怒,虽然拜月教教义向来是为达目的不分手段黑白,但她不一样,她是我阿妹,自小娇生惯养、单纯懦弱,我不能让她去做这种事情。
我当机立断阻止了她,骗她说会帮她送那美人计中的花魁回青楼,却转手就杀了花魁,还剥了她的脸皮。
唉,阿妹还是太心软了,她不知道斩草除根的道理,这花魁倘若活着,便是她今后的一大隐患,要是顾溪居找到人对质,只怕阿妹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清楚。
不过话说回来,这丫头也真让人头疼,打架不行,杀人也不行。样样事情都要我帮她出头,甚至连处女杀了也要我冒名完成。唉,她这么心软,怎么坐得稳圣姑的职位?为什么她不按照我的想法生活,去拐一个少年郎回山里成亲?
留在烟波庄治疗百晓生期间,还有另外一件事盘亘在我心头,那就是追查眉妩死亡的真相。我四处探查,终于得知眉妩曾是孤宫的婢女,便暗自下决心一定要去孤宫找那神秘的宫主当面问个清楚。
然而等我外出回来,看见的却是躺在阿爹怀里满身鲜血的阿妹。
毒箭插在她的胸口,寒刀刺穿了她的胸膛,我望着如同六年前奄奄一息的她,双脚发软,差一点就要站立不住。
我再也不能承受一次生离死别了,再也不能不了。
也许是老天爷听到了我的呼唤,阿妹终究活了过来。
我就说,儿时就被我穷追猛打怎么都不死的小丫头,怎么会就这么匆匆不告而别呢?
只是醒来后的阿妹仿佛变了一个人,郁郁寡欢,甚少言语。她再也不爱看镜子,仿佛一具行尸走肉,对许多东西都失去了兴趣。
我知道她的故事,被心上人利用、欺骗,然后彻底抛弃。
望着日渐消瘦沉默的她,我想,阿爹终究是会一步离去的,以后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能保护她了。
为了不让阿妹继续消沉,我带着她踏上了前往孤宫的路途,这之后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情。最后我被孤宫所制送回教中,阿爹不得不动用毕生功力为我疗伤。
“南夷,答应阿爹,如果你突破了《洗髓经》的最高重,便要永远照顾你师妹。”闭关前,阿爹忽然语重心长地叮咛我。
我毫不犹豫答应了,就算他不说我也会这样做的,毕竟她是我的亲生妹妹。
不过出关后我万万没想到,阿爹提出的照顾,竟然是要我马上与阿妹成亲。我以为阿爹疯了,他怎么可能允许这样乱伦的事发生?然而与此同时,有一个大胆的计谋悄悄滋生在我的脑海里。
于是便到了今天,我与阿妹一身大红喜袍,站在这欢天喜地的锣鼓里。
“师哥,你有几成把握?”数日前她这样问我。
“九成。”我如此回答她。
当时我告诉她,自己怀疑眉妩可能还活着,假如我风光另娶,她很可能会按捺不住,回来找我,而如今既然阿爹有意,我便希望阿妹顺水推舟配合演一场戏,到时候惨案的相关线索也许会浮出水面。
阿妹听完这个理由,二话不说便答应了,她一直十分信任我。
望着眼如星瞳的她,我在心里默念:阿妹,对不起,阿哥就委屈你这一次。
其实我不仅怀疑眉妩还活着,我更怀疑眉妩的死是一场骗局,当初她对出现,以及她的舍身相救都是早已策划好的阴谋。因为我走访了与她相遇的地方,得知当年在山中帮助过我的猎户村庄因为一场莫名大火差点消失殆尽,幸存的一个瞎子告诉我说,当初那位仙女只早我五天来到山崖下,当时身边还带着很多随从,他们迅速搭建了小木屋和炊具,然后又在我跌落的前一晚突然消失得一干二净。
现在,如我所愿,眉妩真的在婚礼上出现了,用她真正的相貌和声音。
她哭着问我为什么要另外再娶,她问我还记不记得当初的承诺,声泪俱下,楚楚动人,仿佛她还是当初那个与我海誓山盟的姑娘。只是我也明白了,原来是因为被阿爹识破了卧底身份,她才不得不假死金蝉脱壳,同时也狠心杀死了所有我派去服侍她的婢女。
我突然想仰天大笑,不停地笑。
原来这段爱情从头到尾只是一个用谎话编织的梦,撕开心上人白莲花的面具,下面只剩一颗毒辣狠戾的心。
而我为了这个梦,变成了血霸这样人人唾弃的怪胎,差点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地狱。
我厌恶地甩开了眉妩的手,抬起头,就看见大红盖头下一双泪汪汪的眼睛。
小阿妹在为我哭呢,梨花带雨。
大概她想起了自己的经历吧,被心上人欺骗、利用,然后再残忍抛弃。
我走上前为她拭去泪滴,笑着打趣了一声:“你看,我俩真是同病相怜。”
她流着泪扑进我怀里。
世间的女子都是污浊而肮脏的,唯有我的小阿妹干净,她又呆又傻,空背着一个毒辣妖女的骂名,心肠倒比那朵所谓的白莲花还要无瑕。
就这样吧,就这样与阿妹相依为命,因为拜月教以外的人,终究都是不可靠的。
然而我万万没有想到,就连拜月教的亲人,我最最敬重仰慕的阿爹,竟然也瞒着我有天大的秘密。
当顾溪居站在场上说出那段足以令我粉身碎骨的话后,我的整个世界都颠覆了。
难以置信地发出嘶吼,我纵身离开这个污秽且充满谎言的泥潭,失望透顶。
原来爹不是爹,妹妹不是妹妹,我也不是我自己。
在出云山上藏匿了大半夜,我最终决定离开拜月教,打算浪迹天涯。
我不可能杀对我有养育之恩的阿爹,然而我更不可能回去继续做少主,那样对不起母亲。
临行前,我只有一件事放不下,那就是喜堂之上被我扔下的阿妹。
哦,不,现在她只是我的小师妹了。
我潜入她歇息的闺房,看着一身红袍满面泪痕的她陷入沉睡。
她真的是世上最适合穿红袍的姑娘,假如一个人心里干净,就算满身血衣也不会显得凄厉。
“对不起。”我拍着她的脸轻轻说了一句,然后转头离去。
后来我去了很多很多地方,醉生梦死,放浪形骸。
再见师妹的时候,她身边已经有了一个玉面公子,就像一年前我想的那样,她外出历练,带回来一个翩翩少年郎,她对我说她喜欢他,想要嫁给他。
我终归没有揍那公子一顿,因为我怕师妹会伤心。
然而我却不知道,她不会再有伤心的机会了,第二天一早哑婢惊惊慌失措奔了进来,哭着比划说,她已经没了气。
傻乎乎的小师妹啊,为了报仇,终究还是心脉俱损耗尽了最后-口气,药王谷的关门弟子用尽浑身解数,也只能用金针保她尸体七日不腐。所有人哭成一团,贵公子仿佛被噩耗彻底劈傻了,呆呆地抱着她的尸体一动不动,仿佛就此生根发芽,谁都拉不开,劝不走。
我安静的看着这一幕,心里从未如此透亮淸醒:“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我可以救活她。”我望着脸色灰败的公子,缓缓开口,“我与她师出同。所习的《洗髄经》正好可以将人全身的经脉重组,你们姑且放手让我一试。”
“你要什么条件?”公子红着眼睛问我。
“找要你死,或者将师妹让给我。”我面露狰狞。
公子一怔,大概他从未遇到过这样趁火打劫的无耻之人。
然后他笑了,他对我坚定地、一字一句地说:“我可以死,但我的妻子不能让给你。”
我闻言哈哈大笑。
喂,师妹,虽然我没有狠狠揍他一顿,但我还是趁你不注意吓了他一跳,行不行?
我屏退众人,将全身的功力都渡给了阿妹。
然后嘱咐那公子,不要将我救了师妹的事情说出来。
我知道她一定会醒来的,《洗髄经》第九重的最高威力,便是能让人起死回生,不然我当初也不会拼了命练习。随着功力散尽,师妹终究会恢复完好,而我也最终成为毫无功夫的平凡人。
够了,这样便已经足够了,我早己厌倦了尔虞我诈的江湖,不如就此别过,四处逍遥去。
很久很久以后,我已经像现在这样,成为-个普通的山野村夫,打猎,吃自己种的菜,院子里养着一条大黄狗和一匹灰不溜秋的毛驴。
月底我都给阿妹写一封信,告诉她我过得很好。另外值得庆幸的是,我的武功没有完全废掉,所以偶尔我会享受—下飞檐走壁的乐趣。
这天我无意中翻到一户大户人家的院墙上,远远的瞧见对面窗棂边端坐着一对红袍的青年男女。男的身挂一朵大花,女的头上披着喜庆的盖头。
这场景如此熟悉,我看得怔住了。
“请新郎官挑起盖头,从此称心如意。”
慈眉善目的喜娘递来喜杖,满脸笑意盈盈。
年轻男子接过喜杖,挑开了姑娘头上的喜帕,露出凤冠下一张俏皮的脸。
不知为何,原本相顾无言的两人都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看样子,是对得偿所愿的青梅竹马。
我看着这一幕,也咧开嘴笑了。
这傻乎乎的新娘,让我想起了远在西域的小师妹。
我永远都不会告诉她,当初婚礼上知道她不是我的亲生妹妹时,我心中是如何的五味杂陈——六分惊三分怒,却还有那么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
然而我终归还是没机会挑开她的盖头。
也许此生曾有过那样一场婚礼,就己经是老天爷所能给我的最大奖励。
再看那对璧人一眼,我吹着口哨,潇洒地跳下高墙青瓦,头也不回地朝远处走去。
尾声
两年后,京城。
两年时间能改变许多事情,比如如今城里最大的酒楼的称号已经易了主,顶在了一家名叫“万佛阁”的脾匾上。不过虽然变了名字、变了菜式,人们的消遣还是不变的,听书依旧是武林人士闲睱时候最爱的娱乐活动。
“且说那拜月教的魔女桑,不到一年的时间便收服了数十名貌美女子组成暗杀团体,到处与名门正派作对,如今已经有九个门派的弟子惨遭毒手……”
随着天丼中说书的人声咅朗朗响起,二楼的包厢里一男一女正窃窃私语。
“如何?我说她会比你更适合这职位吧?”年轻男子朝身边的女子瞟了一眼。
“魔女桑……魔女桑……”他身边的女子面容勉强算得上淸秀端正,此时正悻悻嘟着嘴念叨,“当年声名远扬的仙子竞然成了魔女桑……”
“早就跟你说过了,当初她既然肯花重金请我为眉妩做一张绝代佳人面具,后面又专程请胡安再求我做一张,这已经证明她在乎的绝不是美貌或名声,她要的是权力,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又何必惋惜?”年轻男子点了女子的脑门一下,颇有些恨铁不成钢。
“唉,看来阿爹选她做继承人,也算是走对了一步险棋。”女子摸了摸鼻子。
“嘘。”年轻男子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别忘记咱们现在的身份。”
“你还说!”女子瞪他一眼,摸了摸自己硕大的肚皮,咬牙切齿道,“扮什么不好偏偏要我扮孕妇?”
年轻男子低笑一声:“要是你不扮孕妇,咱们偷跑出门的盘缠往哪里装?”
这两人便是乔装后的贺青芦和庞弯,他们在西域待了两年时间,庞弯实在想念中原的风情,便软磨硬泡非让贺青芦带她来京城逛逛。贺青芦拗不过她,在罗列了一堆条条框框的规矩后,终究还是带着她悄悄离开了本家,也算是享受一次私奔的乐趣。
两人正斗着嘴,店小二打开门端上了酒菜。
“小二哥,这两年武林可太平?”庞弯趁机抓住路人做起深入访谈。
小二见这两人面容普通打扮异域,只当两人是京城过客,了然一笑道:“二位来自关外?看样子是不知情,江湖哪有什么好太平的?一直都不太平。”
庞弯好奇地眨眨眼睛:“前两年不是号称重创魔教,武林盟主独霸天下吗?”
小二“嗤”的一声笑了起来:“看来夫人您有所不知,就算彻底剿灭了一个拜月教,日后肯定还会有拜日教、拜星教出来的,武林盟主就算再厉害,他也不是化骨水啊!哪能一股脑儿倒下去,这地方就彻底清净的。”
庞弯被小二的风趣逗得扑哧一笑:“可说书的都说那盟主很厉害嘛!”
小二四下瞟一眼,瞧见没人,这才神秘兮兮地压低嗓音:“夫人您是真不了解,那武林盟主虽然厉害,可是双拳难敌四勇啊!两年前突然凭空多了个何副盟主,那声名远扬的的桑婵仙子也堕入了魔教,处处与他针锋相对,我看啊,他也够头痛的。”小二夸张地摇了摇头。
庞弯张嘴还想发问,一锭碎银已经递到了小二眼前。
“辛苦了,你先下去吧。”贺青芦神情淡然地睹了小二一眼。
小二千恩万谢告退,庞弯刚要出声抗议,鼻尖却被人拧住了。
“不是答应我不再过问江湖事吗?”虽然蒙着一张假脸,庞弯也能看出来贺青芦生气了。
“我也就是好奇嘛……”嚣张的气焰顿时烟消云散,她可怜巴巴地埋下脑袋。
“没有邪,哪能凸显出正?江湖上的纷争永远都不会停止,又怎么可能会有太平的一天?”贺青芦瞪她一眼,心想这家伙的脑袋还是不开窍,“无论是顾溪居、桑婵,甚至你爹,他们都明白这个道理,但他们仍然乐此不疲地进行着游戏,因为这里能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
权利、名誉、地位、财富、美色、尊严。
“是吗?可这里没有我想要的。”庞弯抬头看他一眼,将头轻轻靠进他怀里,“我宁愿与你一起在山上,每天喂马放羊,他们要的东西我才不稀罕呢。”
贺青芦没说话,只是摸了摸她的头发,嘴角悄无声息地扬了起来。
烟波庄。
“盟主今晚还要亲自去撞钟吗?”婢女捧着手里的披风,问得有些胆战心惊。
“撞,怎么不撞。”顾溪居侧头一笑,瞧着婢女脸颊上的红晕染到了耳尖,这才慢条斯理地吩咐,“传令下去,今晚若有任何一个地方忘记点燃烟火,我便要负责人丢了性命。”
“是。”婢女被他和煦若春的话语吓得大汗淋漓,赶紧躬身退了下去。
钟楼之上,顾溪居一袭紫袍,缓缓摩挲着手中的古木。
两年了,转眼已经过去两年,去年撞了十七下,今年就该撞十八下了。
“我想看烟花。我还要你去钟楼为我撞十六下钟。”
两年前的今天,有个小姑娘曾经如此对他要求,那时他并没有做到,因为随后他亲手将寒剑刺入了她的胸膛。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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