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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3章 乱世的序曲(本卷完)

作者:携剑远行 当前章节:7153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8:34

黑夜之中,两山之间的谷道,有一支大军一字长蛇排开,正在行军。那星星点点的火把,构成了一条望不到尽头的长龙。

“将军,让孙孝哲殿后,还让他在鵶鸣谷埋伏,是不是有点不太妥当啊。”

队伍最前方,张孝忠询问身旁的主将蔡希德。

不知为何,他一直有种不祥的预感。孙孝哲这小年轻确实不懂事,仗着义父史思明,一脸高傲谁都看不上。

这种人怎么可能让人放心?

蔡希德没吭声,毕竟,给下属穿小鞋,是一种不光彩的行为。他不想让张孝忠有兔死狐悲之感。

“将军,孙孝哲万一想不开,派人通知方重勇,说我们连夜急行军,暗示对面的追击我们,那要如何是好啊?”

张孝忠面带忧色询问道。

这下蔡希德也不能继续装聋作哑了。

他微微摇头道:“孙孝哲没理由投降方重勇的,他是史思明义子,不是史思明嫡子,胡来谁也保不住他的命。”

“可是,鵶鸣谷的山丘藏个一两千人不是什么问题。孙孝哲有可能先派人暗通方重勇,然后躲在山丘上,等河东军与我们打得难舍难分的时候,再从河东军背后捅一刀啊。”

张孝忠依旧是心事重重,感觉蔡希德这件事做得很不妥当。给孙孝哲穿小鞋没有问题,可是不能用在这样的事情上。

孙孝哲有这么聪明么?

蔡希德一愣,在他的印象里,孙孝哲似乎没有这么阴险。

或者说纯粹就是智商达不到。

很难想象孙孝哲可以搞出如此复杂,且风险大到不可控的操作。

“我们就快到寿阳县城了,今夜一定要回城。”

蔡希德斩钉截铁的说道。

这条狭长山路,便是一道天然防线。为了等待河北那边,从井陉运粮,他也不得不收缩防线。

这是“奇袭”太原不成的苦果。

若是现在不退,被人拿棍子一路撵鸡追打,那场面可就难看了。这也是蔡希德不得不下令深夜行军的原因。

现在正是战略进攻,转为战略相持的关键时期,之后就是小规模精兵截粮道打骚扰战,而不是大军噗嗤噗嗤上去死磕。

在这个节奏转换的节骨眼里,一旦操作不慎吃了败仗,便可能会转入被动防守了。

而在山谷中半路宿营,则是一件风险极大的事情。蔡希德也是权衡利弊后,才决定连夜折返寿阳县。

正在这时,队伍后面传来马蹄声。

一个亲兵急急忙忙冲到队伍最前方,翻身下马,对蔡希德禀告道:“蔡将军,后方有大量骑兵追击而来,高如震将军正在结阵自保,请蔡将军速速决断!”

“传我军令,停止行军,各部原地自行结阵阻击!”

蔡希德沉声说道。

“得令!”

传令兵领命而去。

高如震是史思明的嫡系,但关系比不上孙孝哲是义子那般亲近。不过高如震有勇有谋,不是孙孝哲那般一身蛮力不动脑子,性格也不像他那般讨嫌。

等传令兵离开后,蔡希德悄悄对张孝忠低声吩咐道:“带着你本部人马,赶紧撤往井陉的土门关固守,某带人前往井陉故关屯扎。两关互为犄角,守住井陉不难。”

诶?

张孝忠一时间还没回过神来,随即立刻想起他们二人的本部人马,都在队伍最前方行军,似乎明白了什么。

蔡希德的谨慎,已经是一种下意识的习惯,连行军安排都是确保自己本部人马可以先跑路。

“将军,寿阳、石艾两县,我们这就拱手让人了?”

张孝忠一脸不可思议看着蔡希德询问道。

“拳怕少壮,方重勇这是置之死地而后生,豁出性命的打法。只要他们击溃高如震部,便会如倒卷珠帘一般,裹挟溃兵,沿着谷道,冲击一字长蛇阵!

在这狭窄的山道上,我们哪怕有十万人也施展不开。

要是去寿县,内无粮秣外无援兵,等死而已。石艾等县亦是如此。

唯有守住井陉二关,方可等来河北援兵与粮秣。那里地势险要,非等闲可破。

别犹豫了,此战不可为,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蔡希德一边吩咐亲兵悄悄上马,通知本部人马骑上战马立刻跑路,一边耐心的跟张孝忠解释。

毕竟,后者到达井陉后,要独守一关,得把必要事项给他交代清楚了。

至于反击,反击尼玛呢!

已经失了先手,后面再怎么反击也没办法了,连敌军有多少人都不知道。最后的结果,无非是多杀点敌军而已。

又有什么意义呢?

蔡希德看得很明白,仗没法打,那就壁虎断尾,跑路为上。反正,高如震部也不是自己人!

“得令,末将这便去安排,蔡将军请先走,末将殿后!”

张孝忠是实诚人,连忙对蔡希德抱拳行礼,以示忠诚。

“不要恋战,带兵回转土门关就算赢了。若是河东军一鼓作气打到井陉关,官军会源源不断从这里突入到河北腹地!

待将来重整兵马,我们兵临太原易如反掌!”

蔡希德急急忙忙交代了一句,便翻身上马,带着亲信向着东面而去。

张孝忠也不含糊,很快便召集到本部人马的骨干军官,吩咐他们快快跑路。远处的喊杀声,已经越来越近,张孝忠身边士卒,脸上都露出惊恐的表情。

虽然一字长蛇阵,信息从最后面传到最前面需要一些时间。但隐约传来的动静,还是让所有人心中都充满了阴霾。

“走!去土门关!”

随着蔡希德带着亲信部曲悄悄跑路,一字长蛇阵的“蛇头”快速与蛇身脱离,密集的马蹄声,渐行渐远。

……

“你是谁?蔡希德呢?”

方重勇将疾风幻影刀,撂在一个浑身是血的河北叛军将领肩膀上询问道。

何昌期等人正在带着人清点战场,收拾敌军溃兵。此时天空已经吐出鱼肚白,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气,山道两旁随处可见叛军的尸体。

“我是高如震,平卢军偏将。蔡希德这孙子让某殿后,他自己带着亲信跑了。”

高如震有气无力的说道,因为伤口大量失血,而感觉头晕目眩。

“给他包扎一下。”

方重勇吩咐亲兵说道,长出了一口气。

他看着天边正在升起的一轮朝阳,失望的摇了摇头。

战局跟他预测的一样,骑兵冲破高如震部的防御之后,溃兵四散逃亡,随即冲击山道上布防的敌军步卒,急眼了为了跑路而互相厮杀,并传染着崩溃的气息。

随后何昌期打头的骑兵呼啸而至,如同滚雪球一般,蔡希德手下的兵马渐渐无心抵抗,溃兵越来越多,人马互相践踏最后兵败如山倒!

而方重勇只是在冲高如震部,也就是队伍最后面殿后那部分人的时候,折损了一点兵马,其他时候都如同大人打孩童一样,战局完全一边倒!

“节帅,据许多俘虏交代,蔡希德与其心腹张孝忠,带着本部人马数千,朝着井陉故关与土门关去了。两关互为犄角,可以互相支援。我们现在动身,只怕已经来不及追赶了。”

王难得上前对方重勇禀告道。

这个蔡希德,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们这帮丘八本来还准备让这位河北叛军将领,换上女人衣服,当着方重勇的面跳胡旋舞呢!

“蔡希德不好对付,知道事不可为提前溜了。而且走的都是他麾下最精锐的部曲。

穷寇莫追,你带着五百人去接管寿阳县,我让管崇嗣带人接管石艾县。

这一战就这样吧。”

方重勇轻轻摆手,意兴阑珊的说道,一副兴趣缺缺的模样。

梭哈一把打了胜仗,却未竟全功,还让敌军精锐跑路。

方重勇也不好说这一战到底是打赢了,还是打平了。

方重勇在山路上随意晃荡着,看到有河北兵因为受伤躺在地上呻吟。被自己麾下的丘八发现后,都是上前直接一刀了结。然后拿出铁锯子,不紧不慢的割首级。

草地上到处都是血沫子,看上去很可怖。

不管是银枪孝节军也好,还是河东军各部也好,此刻都在做类似的事情,就如同吃饭喝水一般,动作流畅看不出任何犹豫,显然是不觉得这么做有什么问题。

底层的士卒,很少去考虑战争的意义,他们多半都是把这当成一种职业。当兵吃粮,立功领赏,如是而已。

上面要杀谁那就杀谁!

他们当中很少有人仔细思考,其实在一年以前,这些河北边军,也是大唐的兵马。

在兵部有番号,花名册上也有记录河北各军士卒军籍,他们都是受大唐中枢节制的精兵。

然而才过了一年,待遇就变得跟边镇胡人一个下场了。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方重勇相信,自己这边的兵马若是被河北兵打败,对方补刀割首级也不会手软的。

这便是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的道理。一旦立场敌对,也就不必在乎对手的体面了。

“传令下去,割右边耳朵就行了,不必割首级,太不体面了。”

方重勇找来何昌期,对其吩咐道。

“呃,节帅,那战功的事情……”

他有些犹豫的问道。

“一如既往。”

方重勇惜言如金,说出四个字。

何昌期大喜,连忙打保票道:“割耳朵就割耳朵,不打紧,不打紧。”

“打扫战场的事情你看着办吧,本节帅先回太原城了。”

方重勇对何昌期交代了一句,转身便走,懒得看那些丘八蹲在地上,挥舞着手中的锯子割首级了。

搞得跟踏马兽人似的。

方重勇在心中暗骂了一句。

此刻山谷内已经铺满金色的阳光,天边朝阳如血。

……

天宝十二年春,正当河北叛军在河北、河东攻城略地的时候,朝廷册封的朔方、河东、幽州、平卢四镇节度使方重勇,出城与押解百姓回河北的叛军蔡希德部交战。

然而官军初战不利,叛军放百姓冲阵,天兵军死伤惨重,百姓折损十之五六。

但入夜后,得知蔡希德部着急回寿阳县,方重勇当机立断,甄选军中精锐三千,骑马快速追击叛军,杀出一记精彩绝伦的回马枪。

蔡希德猝不及防之下,大败亏输。

蔡希德与亲信张孝忠,带着本部人马,分别逃亡井陉一带的土门关与井陉故关驻扎,其余各部皆为方重勇所破,全军覆没。

此战极大提振了河东官军的信心。

此前河北叛军所到之处,官军都是因为兵力不足,又或者将领贪生怕死,一触即溃。哪怕勉强守住城池,也是死伤惨重。

完胜叛军的,一次也没有。

由此导致河北叛军气焰嚣张,数百人就敢攻打县城,数十骑就敢过黄河侦查。各地守军不敢出城迎战。

然而,前方传来的好消息,并不能抵消后方坏消息的影响。

方重勇回到太原还没两天,给李光弼送信的车光倩,就从凉州带回了坏消息。

“李光弼不愿意派兵去朔方么?

难道是我在信中说得还不够明白?

这有点不合常理啊。”

方重勇听到车光倩的描述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都把道理说得那么明白了,完全是站在李光弼的角度去考虑问题的。

对方为什么还要拒绝呢?

“节帅,李光弼是愿意去朔方的,但是赤水军将校不愿意去。他们要等您岳父回到凉州后再说。”

车光倩一脸无奈答道。

“就是凉州安氏的安重璋,凉州张氏,还有论弓仁他们家那些人么?”

方重勇脸上的喜色消失不见,沉声问道。

“是啊,他们不动,李光弼就是个空架子,指挥不动凉州各军。

如今边镇对于到底是听长安的,还是听洛阳的,都是心存忧虑,谁也不想莫名其妙当了叛军。”

车光倩把他听到的一些事告知了方重勇。

简单说就是,边镇各军,现在也有自己的想法了。毕竟基哥老了,保不了他们多少年。选择哪个皇子“从龙”才是要紧事。

只要押宝押对了,那就是数不尽的荣华富贵。

听基哥的调令参战,就算打赢了又能如何?

基哥万一什么时候驾崩,谁来兑现战功?谁来给他们发赏赐?

其实也不能怪边军上下都有疑心,而是他们心中的顾虑都非常现实。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天经地义。

所谓“四王之乱”,身后站着的就是河北边军。皇甫惟明赢了,李琬上位**了,河北边军将校就要升官发财。

这种状况对于其他边军也是适用的。

立场虽然不同,但是道理一样。

让河西陇右二镇无条件保基哥,无条件跟河北叛军打生打死,凭什么呀?

所以基哥的话不管用,方重勇的话就更不管用了!

李光弼处于一种立场不坚定的摇摆状态,而他麾下各军则是坚决不想匆匆忙忙,就入关中入河东平叛。

如今这结果,也算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了。

“节帅,朔方的经略军不能动,否则灵州不保,铁勒人要反。

不如调阿布思部入太原,调李良臣部入汾州,可得胡兵两万人。”

车光倩对方重勇建议道。

“如此也好吧。”

方重勇微微点头,长叹一声,真可谓是“兵到用时方恨少”。

“节帅,末将在河西,打听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车光倩有些犹疑,吞吞吐吐不敢说。

“说吧,你是我的心腹,可以畅所欲言。”

方重勇拍了拍车光倩的肩膀说道。

“节帅,河西不少人都在议论,说节帅必反,要带兵去洛阳支持太子。

河西边军不愿意蹚浑水,也有这方面的考虑,甚至是主要原因。

他们在等您的岳父王忠嗣,带着安西北庭兵马到河西。

王将军若是站太子,他们就跟着站太子。王将军要是站圣人,那他们也跟着站圣人。

至于节帅如何,他们不想猜了。

王将军要是跑太子那边,您父亲和岳父都在那边,想来节帅不去也不行了。”

车光倩有些着急的解释了一番,直接把方重勇给干沉默了。

(本卷完)

下一卷: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我知道你们很急,但是先别急

好多人没看懂小方的“态度”啊。其实问题的出发点本身,就是问题。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这种事情,就跟“凝视深渊”一样。

你在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你。知道或者意识到,本身就会触发规则。

如果你没有谋反的心,你为什么要关心谋反的事?

如果你不是要背叛大唐,那你为什么要说支持谁不支持谁?

当你开始讨论支持皇帝或者皇子相关的事,就代表你已经是实实在在的谋反站队了。

这个逻辑要好好体会,就是“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你讨论命令是否合理的时候,其实便已经是产生了不臣之心。

支持谁,不支持谁,不是军人该想的,也不是可以拿出来讨论的。

当你拿出来的时候,便已经到了图穷匕见,必须举起大旗了。

而剧情推进,远远没到那个地步,大唐也没乱到那个地步。

现在的情况是河北有四王,靠山是皇甫惟明的河北二镇,目的是清君侧。

太子在洛阳,声望高涨,有老方支持,但是兵少,地方也很危险,是风暴核心。他们的目的是让太子以合适的方式继位。

只是问题在于,洛阳要能坚守下来,才能一呼百应。基哥现在对此也是观望为主(也可以理解为期盼他们和皇甫惟明狗咬狗)。

简单说就是现在实力弱小,但潜力很大,值得押宝。

而河西与陇右,甚至包括西域的兵马,则是担忧大争之世开始,自己落后于人就有可能任人宰割。他们想入局,但是看不明白状况,并不着急下注。

也可以叫“入局无门”。

所以这些人对基哥的命令阳奉阴违,暂时不予执行。

一句话:老子离得远,事情多,暂时走不开。

基哥对于边军的控制力,是在逐步下降的,而且是断崖式下跌。

只不过所有相关方,都在等“一锤定音”的大事件发生,也就是战场形势。

那么,现在小方是什么态度呢?

他的态度就是没态度。

我一个职业军人要什么态度?我是大唐暴力机器的一部分,需要有什么态度?听命于皇权,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最少表现出来,在外人看来是这样的。

有态度,就代表已经正式入局,要扶持某个皇子上位了。而小方并不想那么快就入局,也不想给某个皇子打工。

包括李琩那边,我书中前面已经说过了,小方不看好他,也不想当狗。

来自后世的人,多了宿慧,战略定力不是随便说说的。大幕开启,肯定是波澜壮阔,但也意味着先出头的先烂。

小方虽然不可能排除意外,但是他的总体计划是不变的。书中的暗示,只能等大幕掀开那天,你们回头看,才能看得懂了。

这就好比是一个公司,董事长和总经理斗,你是一个部门经理,心里怎么想外人不知道,但看上去,似乎只想做事而已,不想掺和这些杂事。

你迟早会被这场办公室政治斗争所波及,被迫要站队,这是必然的。

但是也没必要急吼吼的就去表态自己支持谁吧?

能不表态就不表态,能敷衍就尽量敷衍,能拖延就尽量拖延,局势是会变化的。

这种控制斗争节奏,混乱中保持定力,压制出手的冲动,只能说懂的都懂,靠个人理解体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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