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皇敬瑭
后唐潞王清泰元年(934)
当初后唐末帝李从珂和石敬瑭都是由于勇武善斗而服侍在明宗李嗣源的左右,然而二人心里竞争,平素彼此不和睦。现在,李从珂即位为皇帝,石敬瑭不得已入京朝拜,安葬完明宗以后,不敢提出归还镇所。
五月,石敬瑭久病之后很疲弱,曹太后和魏国公主几次替他说情;而从凤翔来的将佐大多劝说末帝把他羁留洛阳,只有韩昭胤、李专美认为宣武节度使赵延寿正在汴梁,逼近洛都,为了避免赵延寿的疑惧,不应当猜忌石敬瑭。
末帝也看到石敬瑭很消瘦衰弱,不担心他,便说:“石郎不但是内亲,关系密切,而且他从小与我共同经历艰难;现在我做了天子,不依靠石郎还能依靠谁呀!”便仍任用他为河东节度使。
后唐潞王清泰二年(935)
河东节度使、北面总管石敬瑭返归镇所后,暗中谋划如何保全自己。
末帝喜欢访查咨询外边的事情,常常命令端明殿学士李专美、翰林学士李崧、知制诰吕琦、薛文遇、翰林天文赵延等轮换在中兴殿庭院值班,有时候同他们谈论到深夜。
当时,石敬瑭的两个儿子任内使,曹太后则是石敬瑭之妻晋国长公主的母亲,石敬瑭贿赂太后的左右,让他们暗中侦查末帝的密谋,不论事情的大小他都能知道。石敬瑭常常在宾客面前自称病弱不能领兵为帅,希图朝廷不猜忌他。
当时,契丹族频繁侵扰北部边界,守卫的禁军大多设防在幽州和并州,石敬瑭与赵德钧都请求朝廷增兵运粮,日夜相继不断。
五月二十一日,朝廷下诏向河东有积蓄的人征借菽粟。二十二日,下诏令镇州输纳绢五万匹给总管府,用来购买军粮,率领镇冀的人车一千五百辆运粮供给代州;又下诏令魏博开市购粮。当时水灾、旱灾使得百姓饥饿,石敬瑭派人督催缴纳非常严厉紧急,崤山以东的百姓流离失散,开始露出了动乱的兆头。
石敬瑭率领大军屯驻忻州,朝廷派使臣赏赐军士夏衣,传布诏书加以抚慰,军士曾多次呼喊万岁。石敬瑭害怕,他的幕僚段希尧请求杀了那些带头呼叫的,石敬瑭命令都押牙刘知远斩了挟马都将李晖等三十六人作为此事的宣示。
末帝听说这些情况,更加怀疑石敬瑭。
后晋高祖天福元年(936)
正月二十三日,末帝在自己的生日千春节置酒设宴,晋国长公主上寿祝贺完毕,告辞回晋阳。
当时末帝已经醉了,说道:“为什么不多留些时候,忙着赶回去想帮助石郎造反吗?”
石敬瑭听说后,更加害怕。
石敬瑭想试探末帝的意图,多次上表陈诉身体羸弱,请求解除他的兵权,调迁到别的镇所。末帝与执政大臣商议后答应了他的请求,把他移镇郓州。房暠、李崧、吕琦等人都极力谏劝,认为不能这样做,末帝犹疑了很长时间。
五月初二夜间,李崧因有急事请假在外,薛文遇独自承值夜班,末帝同他议论河东的事情。
薛文遇说:“俗谚说:‘在道路当中盖房,三年也盖不成。’这种事情只能由主上的意志进行决断。群臣各为自身利害作打算,怎么肯什么话都说?以臣看来,河东的事,移镇也反,不移也要反,只是时间早晚而已,不如走在前头,先把他解决了。”
以前,术士说国家今年应该得到贤人辅佐,提出奇谋,安定天下,末帝以为这个人当由薛文遇来应验,听到他的话,大为高兴,说道:“爱卿的话,很使我心意豁然开朗,不论成功还是失败,我决心施行。”立即命薛文遇写出封授官职的拟议,交付学士院草拟任命制书。
初三,任命石敬瑭为天平节度使,任用马军都指挥使、河阳节度使宋审虔为河东节度使。制令一出,文武两班听到呼叫石敬瑭的名字,相顾失色。
初六,末帝任用建雄节度使张敬达为西北蕃汉马步都部署,催促石敬瑭速赴郓州。
石敬瑭很是疑惧,便和他的将佐计议说:“我第二次来河东时,主上曾当面答应我终身不再派别人来替换我;现在又忽然有了这样的命令,莫不是像今年过千春节时,主上同公主所讲的那样吗?
“我如果不造反,朝廷要先发制人,怎么能束手被擒,死于道路之间呢?今天我要上表说有病,来观察朝廷对我的意向,如果他对我宽容,我就臣事他;如果他对我用兵,那我就要另作打算了。”
幕僚段希尧极力反对,石敬瑭因为他为人直率,并不责怪他。
节度判官赵莹劝石敬瑭去郓州赴任。
观察判官薛融说:“我是个书生,不懂得遣兵作战的事。”
都押牙刘知远说:“明公您长期统率兵将,很能受到士兵的拥护;现在正占据着有利的地势,将士和马步军队都很精锐强悍,如果起兵,传发檄文宣示各道,可以完成统一国家的帝王大业,怎么能只为一道朝廷制令便自投虎口呢?”
掌书记桑维翰说:“主上当初即位时,明公您入京朝贺,主上岂能不懂得蛟龙不可纵之归渊的道理?然而到底还是把河东再次交给您,这正是天意要借一把快刀给您。先帝明宗的遗爱留给了后人,主上却用旁支的庶子取代大位,群情是不依附于他的。
“您是明宗的爱婿,可是现在主上却把您当作叛逆看待,这就不是仅仅靠表示低头服从所能取得宽免,只能努力为保全自己想办法了。
“契丹向来同明宗协约做兄弟之邦,现在,他们的部落近在云州、应州,您如果真能推心置腹地曲意讨好他们,万一有了急变之事,早上叫他晚上就能来到,还担心什么事不能办成吗?”
石敬瑭于是便下了造反的决心。
初十,昭义节度使皇甫立奏报石敬瑭叛乱。
石敬瑭上表称:“皇帝是养子,不应该继位,请把皇位传给许王李从益。”
末帝把石敬瑭的表章撕碎扔在地上,用诏书回答他说:“你同鄂王李从厚本来并不疏远,卫州的事情,天下人都知道;许王的话,谁肯听他?”
十四日,末帝下制令,削夺了石敬瑭的官爵。
七月,石敬瑭派使者从僻路求救于契丹,让桑维翰草写表章向契丹主称臣,并且请求用对待父亲的礼节来侍奉他,约定事情成功之日,划割卢龙一道及雁门关以北诸州给契丹。
刘知远劝谏他说:“称臣就可以了,用父亲的礼节对待他就太过分了。用丰厚的金银财宝贿赂他,自然是足以促使他发兵,不必许诺割给他土田,恐怕那样以后要成中国的大患,后悔就来不及了。”
石敬瑭不听。
表章送到契丹,契丹主耶律德光非常高兴,告诉他的母亲述律太后说:“孩儿最近梦见石郎派遣使者来,现在果然来了,这真是天意啊。”便向石敬瑭写了回信,答应等到仲秋时节,发动全国人马来支援他。
九月,契丹主耶律德光统领五万骑兵,号称三十万,从代州扬武谷向南进发,旌旗连绵不断达五十余里。代州刺史张朗、忻州刺史丁审琦绕城自守,敌人骑兵经过城下时,也不诱降挟胁他。
十五日,契丹主到达晋阳,把兵马布列在汾北的虎北口。
他先派人对石敬瑭说:“我打算今天攻打贼兵,行不行?”
石敬瑭派人驰奔告诉他们说:“南军力量很雄厚,不可以轻视,请等到明天议论好如何开战也不晚。”
使者还未到达契丹军营,契丹兵已经同后唐骑将高行周、符彦卿打了起来,石敬瑭便派刘知远出兵帮助他们。
后唐张敬达、杨光远、安审琦用步兵列阵在城西北山下,契丹派轻骑兵三千人,不披铠甲,直奔后唐兵阵列。后唐兵看到契丹兵单薄,争相驱赶,到了汾水之曲,契丹兵涉水而去。后唐兵沿着河岸向北进取,契丹伏兵从东北涌起,冲击后唐兵,把后唐兵截为两段,在北面的步兵大多被契丹所杀,在南面的骑兵引退回到晋安营寨。
契丹放开兵马乘乱攻击,后唐兵大败,步兵死亡近万人,骑兵却保全了。张敬达等收集余众退保晋安,契丹也率领其兵返回虎北口。
石敬瑭俘获后唐降兵一千余人,刘知远劝石敬瑭把他们都杀了。
这天晚上,石敬瑭出北门,会见契丹主。契丹主握住石敬瑭的手,只恨相见晚了。
石敬瑭问道:“皇帝远道而来,兵马疲倦,急切同(后)唐兵作战而取得大胜,这是什么原因?”
契丹主说:“开始我从北面过来,以为(后)唐兵必然要切断雁门的各条道路,埋伏兵众在险要之地,那样我就不能顺利前进了。我使人侦察,发现断路和伏险都没有,这样,我才得以长驱深入,知道大事必然成功了。
“兵马相接以后,我方气势正锐盛,彼方气势正沮丧,如果不乘此时急速攻击他,旷日持久,那谁胜谁负就不可预料了。这就是我之所以速战而胜的道理,不能用谁劳谁逸的通常的道理来衡量了。”
石敬瑭很是叹服。
十一月,契丹主对石敬瑭说:“我从三千里以外来帮助你解决危难,必然会成功。观察你的器宇容貌和见识气量,真的是个中原的国主啊。我想扶立你做天子。”
石敬瑭推辞逊让了好几次,将吏又反复劝他进大位,于是便答应了。
契丹主制作册封的文书,命令石敬瑭为大晋皇帝,自己解下衣服冠冕亲授给他,在柳林搭筑坛台。就在这一天,石敬瑭即皇帝之位,是为后晋高祖。他割让了幽、蓟、瀛、莫、涿、檀、顺、新、妫、儒、武、云、应、寰、朔、蔚十六个州给予契丹,仍然答应每年运输帛三十万匹给他们。
十四日,后晋高祖下制令,更改长兴七年为天福元年,实行大赦,敕命各种法制都遵守后唐明宗时的旧规。
后晋高祖天福三年(938)
七月,高祖给契丹主耶律德光及述律太后上尊号,任命冯道为太后册礼使,左仆射刘煦为契丹主册礼使,配备着卤簿、仪仗、车辂,送至契丹行礼,契丹主极为高兴。
高祖侍奉契丹很恭谨,上表称臣,叫契丹主为“父皇帝”。每当契丹的使者来到,高祖在别殿拜接契丹的诏书和敕令。每年除了要输送金帛三十万之外,各种吉凶庆吊,季节馈赠,玩好珍异,运送的车马接连于道路。而且对述律太后、元帅太子、伟王、南王、北王、韩延徽、赵延寿等诸大臣都有贿赠。他们稍有不如意,便来责备、索取,高祖往往用谦卑的语言谢罪。
后晋的使者到契丹,契丹骄横倨慢,语多不逊。使者回朝,向后晋报告,朝廷内外都以为羞耻,而高祖卑恭对待契丹,从来没有怠慢过,因此,整个高祖在位的时期,同契丹没有发生过嫌隙。然而所输送的金帛,不过是几个县的田租赋税,往往托词说民间困乏,不能满额送到。
后来,契丹主多次制止高祖上表称臣,只叫他写信时自称“儿皇帝”,像家庭之间行礼一样。
澶州兵变
后汉高祖乾祐元年(948)
正月二十七日,后汉高祖刘知远病危,召见召苏逢吉、杨邠、史弘肇、郭威入宫接受遗嘱,说:“我气息微弱,不能多说。刘承祐年幼弱小,一切后事拜托各位爱卿。”
当天,高祖在万岁殿去世。
二月初一,周王刘承祐即皇帝位,是为后汉隐帝。
后汉隐帝乾祐三年(950)
自隐帝即位以来,枢密使、右仆射、同平章事杨邠总理机要政务,枢密使兼侍中郭威主持征战,归德节度使、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兼中书令史弘肇典领京城警卫,三司使、同平章事王章掌管财政赋税。
杨邠十分秉公忠心,退朝回家,门下没有私人拜会,虽然不拒绝四方的馈赠,但有多余的就进献皇上。史弘肇负责京城治安,路上丢了东西没有人捡。这时正值契丹大乱中原之后,官府、百姓都十分拮据。王章搜集点滴余利,节约开支,以此充实国库,虽然跟着就有李守贞、王景崇、赵思绾的三镇互相勾结叛乱,虽为此用兵多年而供应并不短缺,直至事态平息,除赏赐之外,还有积余,因此国家基本安定。
后来,隐帝的左右宠臣逐渐被任用,太后的亲戚也干预朝政,杨邠等人屡次加以裁减抑制。
隐帝刚解除高祖的三年之丧,就听音乐,赏赐优伶锦袍、玉带。
优伶到史弘肇处告谢,史弘肇大怒道:“将士守卫边疆殊死苦战尚且没有赏赐这些,你们这等人有什么功劳得到锦袍、玉带?”随即全部没收还归官府。
隐帝想立他宠爱的耿夫人为皇后,杨邠认为太快;耿夫人去世,隐帝想用皇后之礼安葬,杨邠又认为不可。
隐帝年龄渐大,愈加讨厌被大臣制约。
杨邠、史弘肇曾在隐帝面前议论政事,隐帝说:“仔细考虑,不要让人有闲话!”
杨邠说:“陛下只管闭口不出声,有我们在。”
隐帝的积怨久不能平,左右宠臣就乘机向隐帝进谗言说:“杨邠等人专横跋扈肆无忌惮,最终定当犯上作乱。”
隐帝听信了这话。
司空、同平章事苏逢吉已与史弘肇有了隔阂,知道李业[1]等人怨恨史弘肇,就多次用言语激他们。
隐帝于是和李业、聂文进、后匡赞、郭允明谋划诛杀杨邠等人,商议已定,入内禀告太后。
十一月十三日早晨,杨邠等上朝,有几十名全副武装的武士从广政殿出来,在东面廊屋下杀死杨邠、史弘肇、王章。
隐帝又分头派遣使者率领骑兵逮捕杨邠等人的亲属、党羽、随从,全部杀死。
史弘肇对侍卫步军都指挥使王殷特别厚待,杨邠等死后,隐帝派遣供奉官孟业携带绝密诏书到澶州和邺都,命令镇宁节度使李洪义杀死王殷,又命令邺都行营马军都指挥使郭崇威、步军都指挥使曹威杀死郭威以及监军、宣徽使王峻。
十四日,使者到达澶州,李洪义畏缩胆怯,顾虑王殷已经知道此事,不敢动手,于是带着孟业去见王殷。王殷囚禁孟业,派遣副使陈光穗把绝密诏书拿给郭威看。
郭威召见枢密吏魏仁浦,把诏书拿给他看,说:“怎么办?”
魏仁浦说:“您是国家的大臣,功勋名声素来卓著,加上掌握强兵,据守重镇,一旦被小人们诬陷,灾祸出于不测,这不是用言辞所能排解的。事态已经如此,不可坐着等待。”
郭威于是召集郭崇威、曹威以及众将,告知杨邠等人蒙冤屈死以及有绝密诏书的情况,并且说:“我与杨邠等人,披荆斩棘,跟随先帝夺取天下,接受托孤的重任,尽心竭力保卫国家,如今他们已死,我还有什么心思独自活着?各位应当执行诏书指令,斩取我的脑袋来禀报天子,大概能不受牵累。”
郭崇威等都流着泪说:“天子年少,这必定是天子身边小人们所干的,倘若让这帮小人得志,国家岂能得到安宁?我郭崇威情愿跟从您进京入朝亲自申诉,扫除无能鼠辈来肃清朝廷污浊,切不可为一个使者所杀,蒙受千古恶名。”
翰林天文赵修己对郭威说:“您白白送死有什么好处?不如顺应众人之心,领兵南行,这是天赐良机啊。”
郭威于是留下他的养子郭荣镇守邺都,命令郭崇威率骑兵前面开路,十五日,自己带领大部队接着进发。
十六日,郭威已经到达澶州,李洪义迎纳郭威。王殷迎接拜见时痛哭,率领所统辖的军队跟随郭威过黄河。
隐帝派遣宫中杂役鸗(lóng)脱暗中监视郭威,郭威抓获了他,把上奏的文表放在他的衣领里,让他回去告诉隐帝说:“臣下昨日得到诏书,伸着脖子等死。郭崇威等不忍心杀我,说这都是陛下身边贪图权势不知满足的人进谗言陷害我,便逼着我向南行进,到宫阙下请罪。我求死不得,又无力量能控制他们。
“我数日之内必当到达宫阙大庭。陛下如果认为我有罪,岂敢逃避惩处?如果确实有进谗言的小人,希望抓交军前以大快人心,那么,我又岂敢不安抚晓谕各部、撤退回归邺都?”
十七日,郭威赶赴滑州。
十八日,义成节度使宋延渥出迎并投降了郭威。
郭威取出滑州仓库的财物来慰劳将士,并且告诉他们说:“听说侯令公已经督率各军从南面而来,如今遇上他们,交战就违背进京入朝的本意,不战就为他们所屠杀。我想成全你们的功名,不如执行日前诏书,我死了也没有遗恨!”
众将士都说:“朝廷辜负了您,您没有辜负朝廷,因此万众奋勇争先,如同各报私仇一样,侯益一伙能有什么作为呢?”
王峻向部众宣布说:“我已得郭公的命令,等到攻克京城,准许抢劫十天。”
大家都欢腾雀跃。
十九日,郭威的军队到达封丘,京城人心惶惶。
二十日,两方军队在刘子陂相遇。
隐帝准备亲自出去慰劳军队,太后说:“郭威是我家的旧臣,如果不是生死攸关,哪里会到这个地步?只要按兵不动守在城中,飞传诏书告诉他,观察他的志向,必定有解说道理,那君臣大礼就可以保全,千万不要轻易出去。”隐帝不听。
二十一日,隐帝想再次出城,太后极力制止,隐帝没有答应。
摆好军阵后,郭威训诫部众说:“我来诛讨这帮小人,不是敢与天子对抗,千万不要首先动手。”
过了好久,慕容彦超带领轻骑兵径直前进猛烈攻击,郭崇威与前博州刺史李荣率领骑兵抵抗。慕容彦超坐骑摔倒,差点被抓获。慕容彦超带兵撤退,手下死亡一百多人,于是南面各军丧失士气,逐渐向北方军队投降。
侯益、吴虔裕、张彦超、袁嶬(yí)、刘重进都暗中前往拜见郭威,郭威逐一遣返他们回营,又对宋延渥说:“天子正处危难,您是天子的亲近,应该带领牙帐卫兵前往保卫天子,并请附带启奏陛下,希望有空早日光临臣下军营。”
宋延渥没找到天子营帐,因乱兵纷扰,不敢前进而退回。
到了天黑,南面军队大多数投归到北面。慕容彦超与手下十几名骑士逃跑返回兖州。
当晚,隐帝只与窦贞固、苏逢吉、苏禹三位宰相以及随从官员数十人在七里寨住宿,其余人都逃跑溃散。
二十二日早晨,郭威望见天子的旌旗在高坡上,便下马脱去头盔前往跟随,到达后隐帝已经离去了。
隐帝扬鞭赶马准备回宫,到达大梁玄化门。
开封府尹刘铢在城门上,问隐帝周围的人:“兵马在何处?”然后就向隐帝身边人射箭。
隐帝掉转马头,往西北到达赵村,追兵已经赶到,隐帝下马进入百姓家,为乱兵所杀。苏逢吉、阎晋卿、郭允明都自杀;聂文进挺身逃跑,被军士追上斩杀;李业逃奔陕州,后匡赞逃奔兖州。
郭威听说隐帝遇害,呼喊痛哭道:“是老夫我的罪过啊!”
郭威到达玄化门,刘铢像雨点似的向城外射箭。
郭威从迎春门入城,回到私宅,派遣前曹州防御使何福进领兵把守明德门。各军大肆抢掠,整夜烟火四起。
王殷、郭崇威向郭威进言说:“不制止抢掠,今晚就只剩一座空城了。”
郭威于是命令众将约束所部禁止抢掠,不服从就斩首,到黄昏才安定下来。
郭威命令将隐帝的棺木迁到西宫。
有人请求比照三国时魏高贵乡公的旧例,用公礼安葬隐帝,郭威不允许,说:“紧急之时,我不能保卫好天子,罪责已够大了,何况再敢贬低国君呢?”
二十四日,郭威率领百官到明德门向太后请安,并且进奏说:“军政事务繁多,请早立继位国君。”
太后发诰令说:“郭允明大逆杀君,但君位不可一日无主;河东节度使刘崇,忠武节度使刘信,都是高祖的弟弟;武宁节度使刘赟,开封尹刘勋,是高祖的儿子,就让百官商议选择最合适的吧。”
郭威、王峻进入内宫在万岁宫谒见太后,请求立刘勋为继承人。
太后说:“刘勋长期虚弱患病不能起床。”
郭威出去告知众将,众将请求面见刘勋。太后命令手下人用卧榻抬着刘勋给众将看,众将这才相信。于是郭威和王峻商议立刘赟继位。
二十六日,郭威率领百官上表请求让刘赟继承帝位。太后诰令各部,选择日子,准备天子车马迎接刘赟就皇帝位。郭威上奏派遣太师冯道以及枢密直学士王度、秘书监赵上交到徐州侍奉迎接。
镇州、邢州奏报:“契丹主率领数万骑兵入侵,攻打内丘,五天没有打下来,死伤很多。有五百守兵叛变策应契丹,领契丹军队入城,屠杀居民,又攻陷饶阳。”
太后敕令郭威率领大部队攻打契丹,国事暂时委交窦贞固、苏禹、王峻,军事委交王殷。
十二月初一,郭威从大梁出发。
刘赟留下右都押牙巩廷美、元从都教练使杨温二人守卫徐州,与冯道等人向西而来,在路上的仪仗警卫,都按照王的规格,左右高呼万岁。
郭威到达滑州,停留数日,刘赟派遣使者慰劳。
众将接受犒赏赐命时,相互环顾不下拜,私下又相互说:“我们攻陷京城,屠杀吏民,那罪行够大了。倘若刘氏再立为国君,我们还会有后代吗?”
十六日,郭威听说这情况,立即领兵行进,赶赴澶州。
十八日,太后派遣苏禹到宋州迎接准备继承君位的刘赟。
十九日,郭威渡过黄河,寓居澶州驿馆。
二十日早晨,将要出发时,将士数千人忽然大声喧哗。
郭威即下令关上房门,将士们便翻越墙头登上房顶而进入说:“天子必须侍中您自己来做,我们已经与刘氏结仇,不可再立刘氏为君!”
有人撕裂黄旗披在郭威身上,共同扶抱起郭威,欢呼万岁,震天动地,趁势簇拥着郭威向南行进。
郭威于是向太后上奏笺,请求主持宗庙社稷,以母亲之礼侍奉太后。
二十三日,郭威到达韦城,发下文告安抚大梁百姓:于昨日离开黄河岸边,一路上秋毫无犯,大家不必担心疑虑。
二十五日,郭威到达七里店,窦贞固率领文武百官出城迎接拜见,乘机劝他即帝位。
刘赟已经到达宋州,王峻、王殷听说澶州军队哗变,就派遣侍卫马军都指挥使郭崇威带领七百骑兵前往阻击,又派遣前申州刺史马铎领兵到许州巡察。
郭崇威却突然到达宋州,在府第门外排队列阵,刘赟大为惊恐,关闭府门登上门楼责问郭崇威。
郭崇威回答说:“澶州发生军队哗变,郭公顾虑陛下不知详情,故派遣崇威前来警卫,没有别的意思。”
刘赟召见郭崇威,郭崇威不敢进去。冯道出门和郭崇威面谈,郭崇威这才登上门楼。刘赟抓住郭崇威的手流泪,郭崇威转达郭威之意安慰他。
郭威写书信给刘赟,说自己是被众军逼迫,然后召冯道先回京城,留下赵上交、王度侍候。
郭崇威将刘赟迁居到府外驿馆,杀死刘赟的心腹董裔、贾贞等几人。
二十六日,太后发布诰令,废黜刘赟为湘阴公。
二十七日,太后发布诰令,任命侍中郭威代理国政。文武百官和四方藩镇相继上表劝郭威即帝位。
后周太祖广顺元年(951)
正月初五,太后颁下诏令,授予监国郭威传国玺印,并让他正式即皇帝位。
郭威从皋门进入皇宫,在崇元殿即位,是为后周太祖。
杨邠、史弘肇、王章等人都被追赠官爵,官府为他们收殓安葬,并且寻访他们的子孙依次任用。
[1] 李业,太后的弟弟。当初,后汉高祖让他掌管宫内财物。到了后汉隐帝即位,他特别受到宠信。适逢宣徽使空缺,李业一心想补缺,后汉隐帝和太后也给执政宰辅们打了招呼。结果,杨邠、史弘肇认为内朝使职的升迁递补有规定次序,不能因为外戚而越级担任,于是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