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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作者:澳-德克斯特·霍约斯/译者:王兢 当前章节:15346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04:28

罗马帝国的得与失,14年到212年

从14年到68年,罗马帝国都处于奥古斯都家族的统治和暴政之下。现代人称这个家族为“朱里亚-克劳狄”家族,他们也是世界史上最荒唐失能的王室。奥古斯都养子提比略,或许他并不希望成为皇帝,(又或许)并不像后面那些皇帝那么堕落,但他还是变身为一名满腹猜疑而又深居简出的审判者。提比略动用叛国罪和通奸罪的指控,不但成功地驱逐了几个怀疑的贵族成员,甚至对家族成员也不留情,比如日尔曼尼库斯的遗孀大阿格里皮娜(阿格里帕与奥古斯都女儿茱莉娅之女),以及她的两个儿子。大阿格里皮娜硕果仅存的第三子、年轻的卡里古拉·恺撒在37年即位(他儿时的绰号就是“卡里古拉”,现代人也这么称呼他)。卡里古拉的统治一开始还不错,但很快就沉迷于自己恣肆的暴政:他有意无意地扮演起托勒密等希腊化国王那样反复无常的角色,也为自己的错误买了单。不仅贵族阶层背叛了他,罗马禁卫军也同他离心离德。41年1月,禁卫军士兵在宫殿附近刺杀了众叛亲离的卡里古拉皇帝。

尽管好几位前任执政官都认为,是时候恢复之前的寡头制共和国了,但禁卫军看得更清楚(恢复寡头制只会带来更多的内战):他们迎立了朱里亚-克劳狄家族最后一名活着的男性成员、日尔曼尼库斯深沉内敛而又书卷气浓的弟弟克劳狄乌斯·德鲁苏斯,来担任新一任元首。克劳狄乌斯一直统治到54年,他智慧、怯懦、残暴,又“听命于妻子的大权”(据塔西佗所言),尽管他也处决了一个老婆,因为瓦勒里娅·梅萨里娜密谋要推翻他。克劳狄乌斯的行政措施值得称道,也为帝国兼并了新的领土,比如不列颠。但这一切也伴随着更多的叛国罪和对贵族的放逐,包括那些等级持续下降的贵族,甚至是奥古斯都大帝的远亲孙辈。如果有人胆敢反对克劳狄乌斯,就算是续弦妻子和宠溺的释奴也无法逃脱惩罚。克劳狄乌斯娶了日尔曼尼库斯唯一活着的女儿,在此之前,他已经处死了小阿格里皮娜的其余姐妹。这样一来,未来的传位得以确定,小阿格里皮娜的儿子得以在54年继承皇帝之位(这个儿子是小阿格里皮娜与多米迪乌斯·阿赫诺巴布斯所生,但由她的姑母家族抚养,也就是后来的尼禄·克劳狄乌斯·恺撒)。

尼禄异乎寻常的元首统治一直以来都是荒唐暴政的典范。尽管即位时还不到17岁,尼禄就已经因一己之私走向了真正的托勒密式(或是博尔吉亚式)极端:他杀死了继弟不列颠尼库斯,杀死了母亲和两个妻子,其中一个妻子还是臭名昭著的波佩亚·萨比娜。他还处死了朱里亚-克劳狄家族每一个活着的成员,以及无数元老和骑士成员(其中不乏一时俊彦,包括皇帝本人德高望重的哲学家教师塞涅卡),全都因为真假参半的谋逆罪名。罗马人很自然地将64年那场险些将整座城市烧成白地的大火归罪于尼禄,特别是这位皇帝随后就在一片焦土的市中心修建起金宫,耗费数百万之资。舞台表演和双轮马车竞赛同样没能打动他的贵族们。听说高卢人起义后,得到鼓舞的禁卫军再次推翻尼禄(尽管起义被迅速扑灭)。68年6月,兴奋的元老院宣布尼禄是国家公敌。最终,尼禄只得自杀身亡。

无论从何种意义上说,尼禄皇帝都终结了朱里亚-克劳狄王朝,但一切并未因此走上正轨。41年,本已避免的危险再度引发灾难,罗马再次面临没有公认皇位继承人的危险,年长的贵族塞尔维乌斯·苏尔皮奇乌斯·加尔巴,取代尼禄登上帝位。事实证明,加尔巴过度执着于缩减开支,因此惹恼了禁卫军。69年1月,加尔巴在议事广场被杀身亡。继承皇位的是尼禄的旧友萨尔维乌斯·奥托,但他随即就遭到了莱茵兰军团的挑战。这支军队侵入意大利,拥立他们的地区统帅维特利乌斯为帝。4月,奥托兵败自杀,维特利乌斯即位。但很快,维特利乌斯又有了新的皇位挑战者,那就是弗拉维乌斯·韦斯巴芗,在犹太地区镇压叛乱的军事统帅。韦斯巴芗不仅得到了东部行省的拥戴,也博得了多瑙河沿岸地区的支持。他挥军进入意大利,击败了维特利乌斯的军队,于12月攻占罗马,在议事广场将维特利乌斯碎尸示众。

混乱持续的这一年间,高卢的东北部和莱茵兰地区桀骜不驯的部族纷纷举叛,犹太战争继续延烧,多瑙河沿岸地区的骑兵突袭队入侵了默西亚。帝国境内的一些地区(比如高卢地区的卢格杜努姆和维也纳)也看到了发动小型战争的大好机会。百废待兴的重任落到了韦斯巴芗的肩头,他与长子和继承者在1世纪70年代出色地完成了重新稳定帝国的任务。

朱里亚-克劳狄王朝与“四帝之年”在历史上留下了耸人听闻的名声。相较而言,70年到180年这一百多年的历史,现存史料无论在体量还是紧张程度上都大为逊色(见附录)。不仅如此,这一百多年间的罗马元首和罗马政治,除极个别例外以外,都显得更为平和一些。政治迫害、皇族内讧仇杀、政变、军事叛变并非不存在,但它们要比前1世纪到5世纪间的任何一个世纪都少。

韦斯巴芗次子弗拉维乌斯·图密善执政期间,罗马又回到了朱里亚-克劳狄王朝时代的尔虞我诈和铁腕镇压之中。塔西佗哀叹,十五年的时间又留给了肃杀与恐惧。图密善也为此付出了代价,96年他在自己的卧室遇刺身亡。不过,他短暂的继任者,年迈的涅尔瓦没有让这一切继续下去。涅尔瓦收养了图拉真作为继任者。图拉真是一位中正平和的杰出元老,更重要的是,他是阿尔卑斯山北麓、莱茵河上游的全军统帅。涅尔瓦在98年初去世,帝国托付给了罗马史上最知名的统治者兼征服者之一图拉真,他的统治长达二十年。尽管117年,图拉真的亲族哈德良即位时有些争议,即并不是所有人都相信他是图拉真选定的继承人,但是又一段绵长而运转良好的元首制时期开始了。哈德良是个性情多变、酷爱旅行而又博学多智的君主。

哈德良五十多岁的时候收养了他的继承人奥勒留·安东尼乌斯,一位前任执政官。他选定的继承人成为自提比略以来统治时间最长的恺撒(138年至161年),这位恺撒也得名安东尼·庇护。奥勒留·安东尼乌斯的继承人则是他收养的儿子马可·奥勒留和卢西乌斯·维鲁斯。两人都出身元老院显贵之家,也与哈德良关系匪浅。长兄奥勒留在161年独自做出决定,授予性情宽和的维鲁斯相同的头衔和权力,这一决定史无前例。由此,罗马帝国就拥有两名地位平等(尽管并非同样勤奋工作)的皇帝,直至维鲁斯在169年去世。

但是,持续2个世纪的继承人收养惯例后来为马可·奥勒留破坏。这位皇帝擢升自己的儿子作为继承人,这位继承人以家庭原因,得名康茂德,尽管康茂德当时只有16岁,在180年继承亡父皇位时也只有19岁。几乎可以预见,康茂德(第一个在任元首之子的恺撒)的统治回到了朱里亚-克劳狄王朝的状态,政治迫害、处决(包括一个亲姐姐)、作秀层出不穷。同样可以预见的是,192年康茂德的人生在一场宫廷政变中终结,这回他的遇刺地点是浴室。从此,罗马帝国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暴力时代。

◇ ◆ ◇

奥古斯都大帝“限制帝国规模、紧守现有边界”的临终遗言在他谨慎而又平和的继承者提比略那里得到了忠实执行。16年,提比略叫停了日尔曼尼库斯对德意志北部耗资巨大而又不易成功的军事行动,也在十一年之后有意忽略了弗里斯人的叛乱,只因镇压他们的成本大过收益。而在东方,提比略也叫停了34年到36年与帕提亚的战争。帕提亚不再与罗马争夺对亚美尼亚的霸权,作为回报,提比略停止了对帕提亚王位争夺者的支持。

并不是所有人都对提比略这种持续的平静感到高兴:在一个世纪之后,塔西佗就尖刻地挖苦提比略是个“毫不关心帝国扩张的皇帝”。但是,提比略的继承人卡里古拉也拒绝扩张帝国,即便年轻的他本可以从军事荣誉中获利。卡里古拉在高卢地区的军力展示,据说预示着即将渡过莱茵河或是进入不列颠,但事实证明那些只是演习而已。

罗马五十年来的第一次军事征服发生在克劳狄乌斯执政时期。这位人到中年、久经忽视而又性格古怪的新皇需要尽量多的军事荣誉,来强调他与奥古斯都家族的联系。克劳狄乌斯轻而易举就实现了这一点,靠的是给自己的名字加上“恺撒”的尊号(提比略与卡里古拉虽然父系出身克劳狄家族,但也通过收养关系得到了“恺撒”的尊号)。不过取得军事荣誉要费力得多,克劳狄乌斯历尽艰辛才拿下了不列颠的中部和南部地区,不顾奥古斯都大帝“不要扩张”的遗命。而在军事荣誉之外,罗马人出兵还有第二个原因,那就是统治不列颠的国王库诺贝利努斯(莎士比亚笔下的辛白林)于40年去世后,不列颠南部出现了新的不稳定状况。库诺贝利努斯的一个儿子被流放,他跨越海峡来到高卢向卡里古拉求援;另一个儿子维里卡也出逃,42年从汉普郡的附庸王国来到罗马,向克劳狄乌斯发出了相同的求援。罗马政府也许会担心桀骜难制的不列颠人会跨越海峡进入高卢,不过出兵更重要的原因,肯定是不列颠日渐繁荣的经济和生产力,库诺贝利努斯治下广为流通的高质量硬币就是明证。罗马人深知,这座岛屿拥有大量的银、铜、铅,甚至还有金子。

入侵不列颠的军事行动始于43年,统帅是普劳迪乌斯(并不好战的克劳狄乌斯本人随着一支舰队前往视察)。到47年为止,罗马人已经控制了从塞文河到亨伯河口之间的土地。罗马人在这里还修建了福斯路,这条斜向干道贯穿不列颠中部地区,从西南部的伊斯卡(埃克塞特)军事基地一直延伸到林杜姆(林肯)。这次征服称得上成功,克劳狄乌斯洗刷了祖先恺撒的失败。大喜过望的皇帝为了纪念这次胜利,就给自己和新生的儿子都取了代表胜利的新名字“不列颠尼库斯”。克劳狄乌斯的政府只对不列颠有人定居的低地感兴趣,这一点从47年的划界可以看出。但即便在这条边界以南,仍然有一些地区实际上保持着独立,至多只能算是罗马的盟友而非纳税的臣民。诺福克的爱西尼人保持这种状态直到61年。汉普郡的阿特雷贝茨人或许也是如此,他们在长寿国王科吉杜布努斯(也叫托吉杜布努斯)的统治下保持了独立,这位国王以其在菲什本的宫殿而闻名。

作为新的不列颠尼亚行省的主要港口,泰晤士河下游的伦底纽姆发展神速。而在北面,维鲁拉米恩在稍早的时候甚至成为相当规模的罗马自治市;在坎努罗杜努姆(科尔切斯特,之前则是库诺贝利努斯的主要城市),克劳狄乌斯在49年为退伍老兵开拓了一块殖民地。47年之后,罗马又花了十五年的时间巩固了此地的统治和警戒工作。库诺贝利努斯的儿子卡拉塔库斯对殖民统治发起了不知疲倦的反抗,他率领好战的志留人从威尔士扯起义旗,一直到51年,起义才宣告失败。卡拉塔库斯跑到约克夏和诺森布里亚的布里甘特人那里寻求庇护,不料却被冷酷无情的布里甘特女王卡蒂曼杜亚交给了罗马军团长奥斯托利乌斯·斯卡普拉。女王本人也在48年到69年间反复依赖罗马军队的增援,以镇压强悍桀骜的布里甘特臣民。卡拉塔库斯与这位女王都在罗马的保护下得到善终,卡拉塔库斯及其家人甚至来到意大利颐养天年,克劳狄乌斯赦免了他们,并为他们提供了资助。

61年,在尼禄的领导下,罗马发动了对不列颠的新一轮征服。新任军团长苏埃托尼乌斯·帕乌利努斯率军直入威尔士,他渡过海峡抵达莫纳岛(安格尔西岛),摧毁了不列颠最后一个独立的德鲁伊教据点,这一宗教因为像煞有介事的野蛮仪式和反罗马的颠覆活动已在高卢禁绝。但是,罗马更大规模的扩张计划都因爱西尼王遗孀布狄卡在诺福克地区的大叛乱导致无功而返。也许是为了筹钱支付新一轮军费,也许是为了给自己谋利,这位王室代理人宣布,爱西尼王国是罗马行省的一部分;更糟糕的是,王国土地甚至是王室宅邸都被罗马军官洗劫一空。罗马士兵并未收手,他们虐打了王后本人,还强奸了王后的两个女儿(见第十章)。大量怨气在女王的臣民那里累积,也在邻国积累。特别是特里诺文特人,他们被迫容忍坎努罗杜努姆那些贪婪殖民者的暴政,所有人都被罗马官员和高利贷者剥削压榨(根据迪奥的说法,最贪婪的恰恰是尼禄的哲学导师兼家庭教师塞涅卡)。

罗马军队分散部署在不列颠的广大地区,这场大规模的暴乱差不多已经推翻了帝国在不列颠的统治。一个鲁莽冲锋独自迎敌的罗马军团被狠狠地切割开来,坎努罗杜努姆、维鲁拉米恩、伦底纽姆在战火中举城毁灭(61年的灰层仍然存于伦敦城地下),大规模的屠杀与毁灭席卷了不列颠东南部,7万甚至更多的罗马人和忠于罗马的不列颠人都在痛苦中死去。苏埃托尼乌斯·帕乌利努斯只有一个完整的军团,加上其他军团的一些零散士兵(第十四军团和第二十军团),此外还有几支外省辅助部队。不过最终他还是平定了叛乱,逼迫布狄卡的军队决战,进行了残酷的屠杀毁灭,平息了这场叛乱。但在之后,叛军的领地又兴起了一轮轮报复式的反扑,反扑的范围肯定远远超过爱西尼和特里诺文特两地,虽然最后只有这两地被历史记住。直至迟来的共识降临不列颠,这一切才告平息。这要感谢更具道德感的皇室新代理人——尤利乌斯·阿尔皮努斯·克拉斯西亚努斯。他召回了帕乌利努斯,推举更具怀柔气质的总督统治不列颠。

根据传记作家苏埃托尼乌斯的说法(并不知道他与不列颠总督有何关系),这场叛乱甚至让尼禄短暂考虑过放弃不列颠行省。但是,尼禄没有放弃,继之而来的是长达十年的休战。这段时间唯一值得记录的事情就是罗马军队在最后时刻成功营救了卡蒂曼杜亚女王,这位女王的王位被与其不和的丈夫维努蒂乌斯夺走。直到韦斯巴芗皇帝上台之后,罗马才对不列颠展开了新一轮的攻略。71年到83年间(一说是84年),一系列热情满满的总督,包括韦斯巴芗的亲族佩蒂利乌斯·塞雷亚里斯(他就是那个被布狄卡打得大败的军团首领)、塞克斯·尤利乌斯·弗朗蒂努斯,然后是塔西佗的岳父尤利乌斯·阿格里克拉,都对之前保持独立的各个民族施行了直接统治,比如约克夏的布里甘特人、威尔士北部诸族(包括安格尔西)。阿格里克拉还广建要塞军营,最远甚至北抵卡莱多尼亚(苏格兰)。

不列颠尼亚的罗马军团开始修筑一座座永久性基地:威尔士南部的伊斯卡·西卢鲁姆(卡尔恩)和德瓦(切斯特)大概就是塞雷亚里斯修筑的,埃布拉科姆(约克)则大约出自阿格里克拉之手。帝国其他各地的辅助部队,加上从不列颠当地征募的其他军队,进驻了较小的要塞,其中著名的就包括北部边境的卡莱多尼亚地区,文德兰达是最知名的一座。不列颠行省屡仆屡起的叛乱、与卡莱多尼亚人的冲突,这都需要罗马人在岛上常驻军队。驻军兵力放在整个帝国历史上也相当可观:大概3万名士兵(满建制的时候),差不多是帝国总兵力的十分之一。

最终,尽管阿格里克拉在83年或84年取得了对卡莱多尼亚大盟军的胜利——战场在芒斯·哥劳皮乌斯,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格拉乌皮乌斯,位于苏格兰的东北方,但是罗马的有效控制最远仍然没有跨越苏格兰低地各要塞。这个既成事实在2世纪20年代初得到承认,哈德良皇帝在御驾亲征之后修筑了以他名字命名的哈德良长城,城墙从今天的卡莱尔(卢古瓦里乌姆)附近一直延伸到纽卡斯尔。克莱德-福斯运河之间的峡湾曾经成为罗马人的实际控制线。这条运河是139年至140年间安东尼·庇护皇帝修筑的堡垒沟渠体系。但这条运河作为边界线,仅仅维持了二十年就被放弃。在此之后,哈德良长城便作为稳定的边界线固定下来。尽管塞维鲁皇帝及其诸子曾经亲自率军在208年到210年打到长城以北,但任何平定卡莱多尼亚的军事计划(如果有的话)都随着211年2月塞维鲁在埃布拉库姆的去世而告终结。

◇ ◆ ◇

不列颠并不是罗马在1世纪唯一新征服的地方,但其他的征服战争并没有不列颠那么激烈。不少实质上独立的国家仍然存在于奥古斯都时代和1世纪的帝国内外:希腊城邦,比如雅典、斯巴达、罗得岛,还有爱琴海上的尼多斯、山外高卢的马西利亚;叙利亚的大马士革,沙漠深处的帕尔米拉;6年以前的犹太王国(在41年到44年间也曾短暂独立);不列颠征服之后数十年间的诺福克爱西尼,约克夏的布里甘特人,还有汉普郡的阿特雷贝茨(统治他们的是著名国王科吉杜布努斯)。

历史上那些希腊城邦仍是独立的国家,至少在法律意义上。但随着时间推移,一个又一个附庸王国出于军事、财政或是王朝的原因成了罗马行省。加拉太在前25年变为行省的情况前文已述;犹太王国也在6年步其后尘,只因君主大希律王的儿子亚基老既恶毒又无能。随后在18年,提比略又吞并了卡帕多西亚,因为该国年迈的国王(另一个亚基老)是他的私敌。这个新行省的税收让罗马的营业税率得以降到0.5%。卡里古拉在40年以克洛狄乌斯占领塞浦路斯的方式吞并了毛里塔尼亚,意在侵吞这里的国库。令人好奇的是,塞浦路斯王与毛里塔尼亚王都出身托勒密家族(毛里塔尼亚托勒密也是卡里古拉的同父异母表兄),两人的死法也颇为惨烈——塞浦路斯王死于自杀,毛里塔尼亚王则被草草处决。

入侵不列颠的三年之后,克劳狄乌斯兵不血刃地将色雷斯变成了罗马行省,这里从奥古斯都时代以来就是罗马的附庸王国。色雷斯从稍早时代开始就受困于宫斗,此时的国王罗梅塔尔凯斯三世(与卡里古拉、克劳狄乌斯本人和毛里塔尼亚的托勒密王一样都是马克·安东尼的后代)刚刚死于皇后比特洛多丽丝之手(皇后也是安东尼后代)。色雷斯固然给帝国国库充实了不少岁入,但是罗马人吞并色雷斯的主要原因仍旧是为克劳狄乌斯的帝国扩张伟业增光添彩,且能更牢地掌控这一地区。至此,罗马已经控制了多瑙河全流域,还控制了来往河上的大量强悍部族。

这些部族都是屡教不改的入侵者。尼禄时代一位默西亚军团长,普劳迪乌斯·西尔瓦努斯,就在他的记功石碑里夸口说,自己击退了萨尔马提亚人、巴斯塔奈人和洛克索兰尼人三番五次的进攻威胁,抓住了他们国王的儿子做人质,让这一地区得以和平。此外还推行了一项特别显著的政策,那就是将10万多名多瑙河以北的居民迁到了默西亚,这番举措让人想起奥古斯都时代阿埃利乌斯·卡图斯的那次大型移民。西尔瓦努斯此举也是在暗示,默西亚仍然有新移民屯驻的空间。尽管只是暂时性的,这次移民还是稳定了多瑙河北岸的局势。西尔瓦努斯的努力也得到了嘉奖,他得到了凯旋徽章和罗马城近卫长官的职位。

保卫边疆再次成为罗马人新一轮扩张的动力,73年或74年,德意志西南部开始了有限的扩张。塔西佗称这块新获得的领土为“德库马提亚之地”:这块土地夹杂着森林山地,位于莱茵河上游与多瑙河之间,大部分属于今天的巴登-符腾堡地带,没有什么人口,也没有什么成建制的部落(塔西佗嘲笑这里的居民“完全是反复无常的高卢人”)。一条罗马大道修建于此,穿越这块土地,缩短了莱茵河与多瑙河两地军事基地和要塞之间的通行距离。很快,罗马人就在内卡河畔建立了一个城镇阿莱伊·弗拉威亚(洛特维尔),作为驻防重镇。吞并的第一步是将边界东移到美因河和内卡河。在哈德良及其之后的时代,罗马人又从南边的德库马提亚前进到了雷蒂安行省的奥古斯塔·文德里克鲁姆(奥格斯堡),这条防线全长超过550千米。战略据点和瞭望塔形成常规防御体系,辅以坚固的木质栅栏,为的就是保护这块日渐繁荣的飞地。这块土地一直都是帝国的一部分,直至3世纪末,日耳曼各族的不断侵扰让这里成为不堪防守的巨大负担。

◇ ◆ ◇

罗马的近邻,莱茵河和多瑙河流域从未完全平静过。1世纪,仍属化外之地的德意志各族就一而再再而三地渡过莱茵河碰运气(弗里斯人与卡乌基人在47年渡过莱茵河,卡蒂人则是在50年和82年),或是迁入罗马人的领土(比如弗里斯人与另一个族群安普西瓦里人在57年就试图如此,当然两者都被击退了),或者加入高卢北部和莱茵兰的叛军。卡蒂人、布鲁克特利人和其他日耳曼部族还一度支持69年到70年间的“高卢帝国”叛乱(见第十章)。88年,就在图密善皇帝刚刚与难以驯服的卡蒂人开战之时,他们又支持了一下德意志野心勃勃的军团副官安东尼乌斯·萨图尔尼努斯,帮助他发动了一场不甚光彩的短暂叛乱。时间进入1世纪90年代,罗马人在莱茵河两岸的兵力已经从8个军团缩减为6个,漫长的边疆地带也比之前很长一段时间以来都要平静得多。这时多瑙河下游的罗马人又碰上了严重的麻烦。

在普劳迪乌斯·西尔瓦努斯之后,罗马与其多瑙河邻居之间的龃龉关系继续恶化。重甲骑射的洛克索兰尼人在69年和70年连续两次侵扰默西亚地区,在战斗中还杀死了罗马的军团长。直到下一任军团长接任,罗马人才将洛克索兰尼人赶出默西亚。85年,一支达奇亚军队效仿了他们的成功先例,杀死了下一任罗马总督。达奇亚人在精力过人的新王戴凯巴路斯治下,成了罗马在多瑙河下游地区的持久梦魇。86年,他们甚至剿灭了一支进击的罗马军队。这次歼灭战不同寻常,因为领兵的罗马人不是元老院的使节,而是图密善的禁卫军长官科尔内利乌斯·福斯库斯。尽管两年之后,特迪乌斯·尤利安努斯组织了罗马方面一次新的进攻,达奇亚人因此惨败,但他们还是因为萨图尔尼努斯在莱茵兰的暴动而免受更惨重的损失。这不禁提醒人们,帝国那些长期以来备受困扰的难题:如果多个边疆地区同时遭遇麻烦,帝国就会左支右绌。图密善给戴凯巴路斯开出了非同一般的宽大条款,甚至给他发了一笔年金,还派遣罗马技术人员前去加固达奇亚的防御工事。

戴凯巴路斯足足出了十年的风头。1世纪90年代初,与多瑙河中游的马科曼尼人、夸迪人及其盟友作战期间,罗马军队进入了潘诺尼亚地区。但罗马人感到恐惧而且屈辱的是,他们的一支军团全军覆没,神圣的鹰旗惨遭俘获。戴凯巴路斯让一支庞大的罗马远征军借道达奇亚袭击马科曼尼人和夸迪人,久经战阵的军事家维利乌斯·鲁弗斯统领着九个军团组成的混合军队完成了这次军事行动。戴凯巴路斯的野心,至少在罗马人眼中可不止于达奇亚,尤其是他与帕提亚王建立了联系。到98年,罗马人重新将他视为多瑙河各行省的威胁。一旦多瑙河中游地区恢复和平,强势皇帝图拉真掌权,一场新的达奇亚战争——两次达奇亚战争的前一次——就箭在弦上了。

在这段时间里,从潘诺尼亚到黑海的多瑙河边境,部署着九个罗马军团,还有几十个骑兵团和外省辅助步兵部队:如果这些军队都可以满编,皇帝就能调动9万多人打这场达奇亚战争。但在实战中,皇帝只能调动其中一部分人,因为马科曼尼人和达奇亚以西的其他宿敌必须有军队监视。但即便如此,图拉真还是调动了四到五个军团,以及大量外省辅助部队。

图拉真发动的第一次达奇亚战争始于101年暮春,到第二年末即告终结。罗马军队兵分两路进入达奇亚领土:图拉真率领西路军亲征,手下大将拉贝利乌斯·马克西姆斯则从多瑙河下游的东路向北进军。罗马军队击退达奇亚人,戴凯巴路斯只得退回特兰西瓦尼亚阿尔卑斯山深处的首都萨尔米泽杰图萨。图拉真打赢了这场代价高昂的战争,战场大致就在特迪乌斯·尤利安努斯88年大获全胜的同一地址。另外,在下摩西亚地区,戴凯巴路斯那些萨尔马提亚盟友发动的分散袭击也都被罗马人挡了回去。102年中,戴凯巴路斯不得不寻求媾和。罗马人提出的条款非常苛刻:戴凯巴路斯不但要交还罗马的逃兵、军事技术人员和所有武器,还要推平达奇亚的要塞。最糟糕的是,他还得将达奇亚南边一大块弧形土地割让给罗马帝国。

戴凯巴路斯完全无法接受这些条款。他的王国已经丢掉了肥沃的土地,在三个方向都遭到罗马军队的觊觎。更不用说,一个饱受屈辱的附庸国王在贵族那里恐怕也时日无多,除非他能重新确立威信。过了大概一两年,戴凯巴路斯就开始在剩下的领土上重新修建要塞,鼓励罗马逃兵从不友善的邻居那里夺取土地,比如贾济吉斯人,甚至还与帕提亚王帕克鲁斯开始接触。105年,戴凯巴路斯开衅,对罗马占领区的据点发动了游击战式突袭。

如果戴凯巴路斯指望这一连串行动可以迫使图拉真妥协的话,那么他可就大错特错了。罗马人在105年集结了大量兵力部署在多瑙河下游,多达13个军团,其中两个刚刚成军。图拉真的首席建筑师阿波罗多鲁斯在多瑙河上建了一座重要石桥,以便军队安全通过。尽管罗马的入侵要到106年初才姗姗来迟,且遭遇了奋力抵抗,达奇亚还是迅速陷落,这一回甚至都没什么大的战役。最终,罗马人在盛夏攻陷了萨尔米泽杰图萨。戴凯巴路斯在北面的喀尔巴阡山脉躲藏了一段时间,之后在罗马资深骑兵军官克劳狄乌斯·马克西姆斯即将抓住他的时候举剑自杀。随后赶到的马克西姆斯只能将这位英雄国王的头颅割下,进呈给罗马皇帝。113年,罗马城内新建的图拉真议事广场上竖立了图拉真凯旋柱,戴凯巴路斯戏剧性的死亡场景在其上有所描绘;118年马克西姆斯退隐马其顿腓力比,竖立起个人记功碑(1965年出土),上面也刻画了这一场景。

正如图拉真柱上描绘的那样,图拉真吞并了戴凯巴路斯的王国,驱离了许多达奇亚人,为来自其他地方的殖民者腾出位置。根据图拉真私人医生兼历史学家斯塔迪里乌斯·克里托的说法,罗马从达奇亚战争中得到了多达5万的战俘,通常情况下他们都被卖作奴隶。克里托也记载了达奇亚的惊人财富,高达50万罗马磅的金子、两倍于此的银子。皇帝将这些金银财宝抄掠回家,用于各项大型建筑工程,比如议事广场、记功柱、图书馆。他还用这笔钱举行奢华的演出,向罗马城公民派发礼物。如此规模的战利品,自庞培和恺撒时代以来还从未出现过。

图密善与图拉真时代延绵二十年之久的多瑙河战争,既反映了罗马帝国的势不可当,也展现了这个帝国的局限性。罗马在1世纪70年代有29个军团,到图拉真的时代已经增加到30个,200年的时候又扩编到了32个,同时外省辅助部队的兵力规模也与军团差不多相等。这样一来,理论上罗马至少有32万名士兵,完全可以在大型冲突中守住各段边界,动用大批兵力。第一次达奇亚战争中图拉真就集结了9个军团,大概还有90个外省辅助部队,哈德良在三十年后为了镇压犹太人大叛乱也召集了12个军团(或是军团分遣队)。

30个军团,这个兵力规模其实并不比罗马共和国在汉尼拔战争或是后来几次大战中征用的总兵力多多少,与前49年到前30年间罗马内战时代动辄五六十个军团的规模相比,也要逊色不少。另一方面,罗马军团的兵力、物力也在后来的战争劫掠和赔款中得到了大大补偿;在内战中也对行省进行了残酷无情的压榨。历代皇帝发动的战争并不总能以战养战:奥古斯都大帝对西班牙西北地区的吞并为罗马打开了海量金矿的大门,图拉真对达奇亚的征服也带来了大笔矿产财富,但这两次战争都是例外情形。罗马对不列颠的征服进度缓慢,在最初几年的劫掠之后才拿到一些姗姗来迟的收益。当然,站在受益方的角度而言,不列颠行省也总是出钱支援上述那些规模庞大的军事设施。罗马从历次日耳曼和多瑙河战争中积累的财政收益,即使在最好的情况下也只能勉强冲抵发动这些战争的成本。

考虑到军事行动的规模和花费,每一位罗马皇帝都知道,同一时间开辟多条战线有多么危险。直至1世纪80年代,罗马才相对博得了选择何时何地开战的资本,虽然他们与帕提亚争夺亚美尼亚的战争还是变成了从48年到63年间打打停停的轮战。经费不足也许足以解释,为什么罗马在47年开始的不列颠战事中陷入僵局,为什么罗马在布狄卡叛乱之后也短暂考虑过放弃这个岛屿。图密善先后在德意志的卡蒂人和达奇亚人那里碰到麻烦,这也促使阿格里克拉停下进击的脚步(塔西佗后来不无讽刺地夸大说,“不列颠彻底降服之后被立即放弃”)。而一旦莱茵河与多瑙河中游爆发叛乱与战争,图密善又只能先把达奇亚战事放到一边。唯有在重新摆平莱茵河与多瑙河中游这些地方之后,罗马才有能力继续进攻达奇亚;同样,唯有在各个边境线都重归和平之后,图拉真才能对达奇亚发动新一轮的大规模战争。

◇ ◆ ◇

自从克拉苏那场灾难性的入侵以来,帕提亚与罗马的关系就在热战与和平之间来回不定。前1世纪40年代末帕提亚曾为短暂的胜利欢欣鼓舞,前36年安东尼的再度入侵也惨遭失败。之后的八十年里,两国维系着摇摇欲坠的和平,直到最后才剑拔弩张,争夺在两国之间位置优越却战略摇摆的亚美尼亚,想要获得其永久统治权。尽管帕提亚人曾在62年打败罗马军队,迫使他们投降(就像努曼西亚人和朱古达人一样),经过一番羞辱之后才释放他们,但最终结果却是帕提亚王的同父异母兄弟梯里达底统治了亚美尼亚。此君随后在66年前往罗马,接受了尼禄皇帝极尽奢华的“封冕”仪式。罗马与帕提亚两国在韦斯巴芗时代虽然偶有冲突,但在亚美尼亚的问题上却维持了近半个世纪的和平,一直到图拉真时代才波澜又起,两国为亚美尼亚的王位爆发了新的争吵。年近六十的图拉真依然战意充沛,他在114年率军大举入侵亚美尼亚和帕提亚。

图拉真发起战争的动机,历来解读不一。有一种说法是,皇帝意在控制帕提亚境内的贸易路线,无论是通往中国的丝绸之路,还是前往印度的波斯湾海路。还有一种说法是,图拉真意在将帝国边界向东整体推进,在削弱帕提亚的同时也为帝国的东方行省赢得更广阔的缓冲地带。相较而言,出身比提尼亚贵族之家的卡西乌斯·迪奥有不同看法。他认为这次战事起于图拉真的自我欲望,皇帝希望赢得更新、更大的军事荣誉。也有人认为这次行动纯粹是出于经济目的,这一判断基于一些零散的事实:106年,叙利亚的军团长科尔内利乌斯·帕尔马吞并纳巴泰人的阿拉伯王国,建立了阿拉伯佩特拉亚行省(主要城市就是“玫瑰红色的城市”佩特拉),还修建了一条“新图拉真大道”,连接叙利亚与亚喀巴湾;116年帕提亚看似摇摇欲坠之时,图拉真前往波斯湾海岸发下宏愿:他会像眼前扬帆起航的商船一样前往印度。与之相应的说法是,沙漠之中商旅辐辏的富饶之地帕尔米拉城,才是图拉真此次南征的最终目标。战略上的动机当然与博取荣誉的需求并存,但是将幼发拉底河纳入帝国版图有没有用处和必要,的确值得质疑。图拉真去世之后不久,他的继承人(兼亲族)哈德良就放弃了这些土地,与帕提亚重新订立了和约。自此之后,两国之间的和平持续了四十年之久。

可以肯定的是,元老院和人民都对114年到116年间的辉煌胜利兴奋不已:图拉真击溃了帕提亚人在亚美尼亚扶植的傀儡国王,占领了亚美尼亚和美索不达米亚从北到南的全境,又在116年攻陷了帕提亚的首都塞琉西亚和泰西封。皇帝宣布,从阿迪亚波纳一直到美索不达米亚东部地区,都是罗马的行省(也就是“亚述行省”),他还将帕提亚王霍斯劳逐出首都,郑重其事地将废王之子、亲罗马的帕尔塔马斯帕提斯立为帕提亚王,统治这个王国的残余领土(这一切都在图拉真铸造的硬币上有所体现)。

但这几次声势浩大的征服最终还是一无所获。帕提亚人发动了猛烈的反攻,在这个新行省,他们对罗马的反抗犹如遍地烽火,这些地方无处不在的叛乱也引发了罗马的反击。罗马在东方的战线拉得太长,很快就左支右绌,亚历山大里亚、昔兰尼和塞浦路斯的犹太人大起义也让帝国的东方统治雪上加霜。犹太人与当地的希腊居民大打出手,一时间血流成河、遍地毁弃。从116年下半年到117年初,图拉真都在试图拿下战略要塞哈特拉城,最终徒劳无功(图拉真本人甚至都差一点丧命于此),而他的将军多或少地恢复了其他地方的局势,其中最著名的是毛里塔尼亚贵族卢修斯·库页图斯。117年8月,罹患水肿病和中风的老皇帝不得不将战争留给将军们,自己回师罗马,最后死在了半路上。118年帕提亚战争结束,罗马的新占领土也得而复失。

哈德良皇帝也拒绝了撤出帕提亚的提议,因为罗马在那里的占领和定居情况已经十分顺利。不过在哈德良和安东尼·庇护时代,罗马避免了绝大多数领土扩张,只将不列颠的边境向外推进,在克莱德-福斯运河之间的峡湾地带修筑了“安东尼长城”。罗马人还是时不时地需要军事行动:其中最著名的是132年到135年间在犹太地区镇压犹太人大起义。这次起义对罗马统治形成了巨大挑战,堪比6年到9年潘诺尼亚和达尔马提亚的叛乱(见第十章)。镇压犹太人起义之后,罗马在新设立的行省大肆劫掠(犹太地区重命名为叙利亚巴勒斯坦,耶路撒冷重建为伊利亚城),人口为之剧减。同时,在2世纪30年代,卡帕多西亚总督,也就是后来的历史学家弗拉维乌斯·阿里亚努斯,必须设法阻滞一支阿兰尼军队。这是一个热衷于劫掠破坏的外高加索部族,就像多瑙河沿岸的萨尔马特人和洛克索兰尼人一样。约141年的一枚硬币上印着“国王赐予夸迪”的字样,大概指的就是137年到138年多瑙河中游地带的那些麻烦得到了解决。安东尼·庇护在位期间也需要处理毛里塔尼亚(在那里,柏柏尔人从沙漠边发动的侵扰似乎非常普遍)、西班牙和达奇亚各地的叛乱和侵扰。这些事件都记载寥寥,就像他漫长统治期内的其他事件一样。

◇ ◆ ◇

161年,马可·奥勒留即位为元首,罗马人相对太平的时光也随之改变。这位哲学家皇帝任内似乎经受了连绵不绝的战争和压力,内部纷争也增加了他的苦痛。毛里塔尼亚的反叛者甚至入侵了西班牙南部。尼罗河三角洲那些心怀不满的农民在2世纪70年代之初也掀起了一场大叛乱,这支绰号为“牧牛者”的起义军甚至直抵亚历山大里亚,直至艾维迪乌斯·卡西乌斯挥军赶来才将他们镇压下去。不过到这个时候为止,罗马最严重的内部灾难还是一场瘟疫,据说正是165年从帕提亚凯旋的罗马军队带来了瘟疫,大概是天花或者斑疹伤寒。瘟疫波及了帝国包括意大利在内的大部分地区,最糟糕的是,关乎军事国防的各处罗马军营也受到侵袭,并且持续了十多年(马可·奥勒留本人可能就死于这次瘟疫)。帝国全部人口的十分之一都在这场瘟疫中失去生命。

同一时间,也就是马可·奥勒留统治的整个二十年间,罗马无时无刻不在经历战争。161年,帕提亚人再次挑衅,将他们的一个王子加冕为亚美尼亚王(他们在图拉真时代有过同样的策略),击溃了一个试图干预的罗马军团,可能就是那个著名的“失落军团”——西班牙第九军团。罗马在卡帕多西亚的军团长塞达狄乌斯·塞弗里亚努斯也于此战败北。帕提亚军队兵锋直指幼发拉底河边疆地带,但最终他们没有继续推进。也许帕提亚人觉得,他们已经给罗马上了永恒的一课。这段暂时的平静为帝国提供了报复的大好时机。罗马军队在名义上,都归马可·奥勒留那个性格温顺或者说不擅军事的共治皇帝卢西乌斯·维鲁斯全权指挥。他的得力下属艾维迪乌斯·卡西乌斯、马尔狄乌斯·维鲁斯、斯塔提乌斯·普利斯克斯在163年出兵,成功夺回亚美尼亚,又在165年至166年间占领了幼发拉底河与底格里斯河之间的全部领土,攻陷并洗劫了塞琉西亚和泰西封,甚至还渡过底格里斯河,在伊朗西北部的梅地亚打了一场漂亮仗。尽管战争以帕提亚的大败而归告终,罗马这次却没有兼并任何领土。马可·奥勒留的政府从图拉真那里学到了“东方战线不能过长”一课,而且166年,马科曼尼人、夸迪人、贾济吉斯人等多瑙河流域的部族日渐躁动,同这些民族的战争同样刻不容缓。

自达奇亚战争以来,帝国的欧洲边界已经大部平静,只剩下间歇性的纷扰。2世纪60年代,罗马经历了一次大的变动:莱茵河和高卢地区的东北海岸不时遭遇卡蒂人和卡乌基人这些日耳曼部族的零星骚扰。东欧地区其他部族的游荡和迁徙,也许还有自身的人口压力,导致马科曼尼人、夸迪人等日耳曼部族不得不时而越境进入罗马行省。他们意在突袭,其中还有一些人想要定居,毫不在乎持续肆虐罗马世界的那场瘟疫。

蛮族部落对罗马的第一次严重侵扰,来自朗哥巴底人(后来他们更知名的称呼是伦巴第人)和奥比伊人,他们在166年大肆劫掠了潘诺尼亚。罗马人击退了他们的进攻,但是比他们更危险的马科曼尼人和夸迪人也叫嚷着要获允渡过多瑙河定居。帝国统治者拒绝了他们的请求,然后加强了多瑙河中游的防御。除此之外,罗马人还增编了两个新的军团——“意大利卡”第二军团和第三军团。到169年,罗马人已经集结起一支强大的军队,准备征服多瑙河以北那些麻烦不断的地区。第二年,马可·奥勒留亲率大军渡过多瑙河,却遭遇了惨痛的失败。同时代的作家琉善后来说,差不多有2万罗马士兵在此役中丧生;如果这个数字还算准确,那就意味着皇帝损失了一半左右的军队。此役的直接后果就是蛮族开始长驱直入潘诺尼亚,并且取道这里翻越阿尔卑斯山进入意大利。阿奎莱亚在亚得里亚海北岸击退了蛮族,但据4世纪历史学家阿米安的说法,战场以西80千米的奥皮特尔吉乌姆(奥德尔佐)已被“夷为平地”。

对帝国而言颇为幸运的是,这次的入侵者袭扰洗劫了一年,之后就满足了。马可·奥勒留抓住时机,重新组织反击。皇帝杰出的女婿克劳狄乌斯·庞培亚努斯,还有瓦勒里乌斯·马克西米亚努斯(本身就是潘诺尼亚人),以及赫尔维乌斯·佩蒂纳克斯,这些得力的助手也打出了漂亮的应援战。171年,皇帝率军击败了师老兵疲的马科曼尼人,在他们试图渡过多瑙河时迫使他们回撤(甚至夺回了他们之前掠夺的战利品),还推动夸迪人单独与罗马媾和。议和条款令人震惊:夸迪人需要归还1.3万名以上的战俘(应该是在历次突袭中被俘的总数)和罗马逃兵,这也是此次蛮族入侵引发剧变的标志。但仅仅过了一年,夸迪人就全副武装卷土重来。罗马人在173年再次与他们达成和议(马科曼尼人之前就已经议和),但是这纸协议在174年又被叛服无常的夸迪人撕毁,他们联合匈牙利平原上桀骜难制的贾济吉斯人共同行动,挑起战争。不过,两个蛮族及其盟友还是在174年和175年与罗马达成了最终的和议。根据迪奥的记载,贾济吉斯人归还了10万名罗马战俘。如果这一说法没错,那可真是一个惊人的数字。和约还规定,所有被罗马击败的蛮族都需要出兵配合罗马在其他地区的作战。

多瑙河下游也备受蛮族侵扰。170年,一个名叫科斯托博契人的北方蛮族闯进了默西亚,这帮人似乎就是达奇亚那边的萨尔马提亚人。他们击败并杀死了罗马总督福伦托,然后向南纵行,穿越色雷斯和马其顿,深入希腊地区。蛮族兵锋最远甚至打到了雅典城郊的厄琉息斯,洗劫了撤离不及的神庙,那是厄琉息斯神秘仪式的举行地。罗马人在同一时间诱使阿斯丁汪达尔人(又一个在未来大享其名的部族)偷袭了科斯托博契战士的大后方。对于不堪骚扰又受创严重的行省官员而言,这则新闻并不能安慰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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